离婚手续办完的当天下午,陆知遥就把绑给婆家的3张附属卡全停了。
晚上,陆知遥回那个所谓的家去拿我妈留下的镯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叔子楚云飞失控的咆哮。
他声音嘶哑,“我买奔驰的50万呢?你他妈到底把钱弄哪儿去了!”
紧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还有婆婆周玉芬压抑的痛呼。
然后,陆知遥听见了周玉芬在极致的恐惧里尖声喊道:
“当年开车撞了陆知遥她爸的人……是你啊小飞!是你喝了酒,偷开你哥的车,撞了人又跑了!”
陆知遥握着钥匙,站在门外冰冷的阴影里,忽然轻轻地、对着紧闭的门板,笑了一下。
01
七年前的深秋,雨下得又急又密。
二十三岁的楚云飞偷开了哥哥楚博文的汽车,从城郊的烧烤摊回来。
酒精让他的视线模糊,雨水将路灯的光晕打成破碎的蛋黄。
在梧桐路拐角,一个身影撑着伞正要过马路。
刺耳的刹车声被暴雨吞没,沉闷的撞击声却清晰得可怕。
楚云飞感到车头一震,透过淌水的挡风玻璃,他看见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伞滚落进黑暗里。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浑身发抖,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下车,没有查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猛地倒车,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然后像受惊的野兽般冲进了无边的雨幕,逃之夭夭。
他不知道被他撞倒的人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逃离那个地方,越快越好。
与此同时,楚博文和母亲周玉芬正准备休息。
电话尖锐地响起,是楚云飞带着哭腔的声音:“哥……哥我闯祸了!我开车撞到人了!怎么办啊哥!”
楚博文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煞白:“你说什么?你在哪儿?人怎么样了?”
“我跑了……我不知道……我在河边……我不敢回家……”楚云飞语无伦次。
周玉芬抢过电话,声音急促而严厉:“小飞!你待在原地别动!把具体位置告诉你哥!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等我们!”
挂掉电话,周玉芬抓着楚博文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博文,是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他不能出事!”
楚博文脑袋嗡嗡作响:“妈,那是肇事逃逸!是犯法的!我们得让他去自首……”
“自首?”周玉芬声音尖利起来,“他才二十三岁!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你忍心看你弟弟坐牢吗?啊?”
楚博文痛苦地抱住头。
周玉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里闪过决断的光:“听我说,开的是你的车,保险也是你的名字。”
“明天一早,你就去交警队,说车是你开的,出了事故当时慌了,现在来处理。”
“不行!”楚博文抬起头,“妈,那是骗保,是作伪证!而且万一被撞的人……”
“没有万一!”周玉芬打断他,压低了声音,“小飞说那路段黑,又下大雨,没人看清。”
“你只要咬定是你开的车,走保险赔付,这事就能过去。”
“至于被撞的人……我们多赔点钱,好好补偿。”
楚博文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母亲:“那是一条人命啊妈!”
周玉芬眼泪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儿子面前:“博文,妈求你了!你就这一个弟弟!他要是完了,妈也不活了!”
父亲楚建国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直沉默地抽着烟,此刻重重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博文……听你妈的吧。家,不能散。”
家庭的重量,亲情的捆绑,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楚博文的咽喉。
他看着跪地哭泣的母亲,看着沉默颓然的父亲,想着惊慌失措的弟弟。
最终,那根名为责任和亲情的弦,崩断了道德的最后防线。
他闭上了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第二天,楚博文顶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去了交警队。
他声称自己昨晚开车不慎撞到行人,因当时害怕先行离开,现在前来投案并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由于楚云飞逃离时慌不择路,并未被监控清晰捕捉,而楚博文的“主动投案”和车辆保险齐全,事故初步被定性为交通意外。
当楚博文拿到事故认定书,看到伤者名字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伤者名字是:陆国华。
那是他女朋友陆知遥的父亲。
命运露出了最狰狞的讽刺笑容。
陆知遥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做完紧急手术,命保住了,但脊椎严重受损,医生沉痛地宣布,下半生很可能要在轮椅上度过。
她瘫倒在冰冷的长椅上,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
楚博文就在这时出现了,他衣服上沾着泥点,眼窝深陷,满脸都是焦虑和疲惫。
他一把抱住陆知遥,声音哽咽:“知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已经在处理了,保险都会赔,最好的医生我也会想办法找……你别怕,有我在。”
陆知遥在他怀里放声痛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他的衣襟。
她不知道,这个看似坚实的怀抱,正在将她拖入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深渊。
在楚博文“积极”奔走和“托关系”下,事故处理得“格外顺利”,保险赔偿很快到位。
周玉芬也一改往日对陆知遥的挑剔,拉着她的手抹眼泪:“知遥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博文要是敢对不起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患难见真情。
陆知遥深信不疑。
她觉得,虽然父亲遭遇不幸,但她遇到了一个有担当、值得托付的男人和一个温暖的家庭。
一年后,陆知遥嫁给了楚博文。
婚礼上,周玉芬笑逐颜开,楚云飞是伴郎,意气风发。
陆知遥挽着父亲的手臂,父亲坐在特制的轮椅上,努力对她露出笑容。
她以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新生活的开始。
却不知道,这是她长达十年噩梦的正式开场。
婚后的生活,起初尚算平静。
陆知遥为了给父亲支付昂贵的康复费用,更加拼命工作。
她天赋出众又肯努力,很快在设计行业崭露头角,收入水涨船高。
周玉芬开始是试探性地开口:“知遥啊,云飞想报个培训班,钱不太够……”
陆知遥想着是一家人,毫不犹豫地转了钱。
接着是:“老家房子要翻修,手头紧……”
“你楚叔叔的老战友生病住院,要表示一下……”
“云飞交了女朋友,开销大……”
要求越来越多,数额越来越大。
陆知遥的银行卡,成了楚家的公共提款机。
她提出给周玉芬办一张附属卡用于家用,周玉芬欣然接受。
楚云飞也缠着她要了一张,美其名曰“应急”。
楚博文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偶尔会说:“妈,别老问知遥要钱。”
周玉芬眼睛一瞪:“怎么了?一家人分什么你我?知遥赚钱多,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
楚博文便不再说话,只是夜里会愧疚地抱住陆知遥,喃喃道:“辛苦你了。”
陆知遥以为那是丈夫的心疼,反而安慰他:“没事,一家人嘛。”
她不知道,楚博文的沉默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心虚和无力。
他无法说出真相,只能用纵容母亲和弟弟索取的方式,来维持这个建立在谎言上的家庭的表面和平,并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补偿”陆知遥。
这种畸形的模式持续了整整六年。
陆知遥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父亲的康复像是无底洞,每月固定支出就要两万五。
楚家的索取变本加厉,从日常开销到楚云飞频繁更换的电子产品、名牌衣物、旅游花费。
她像个陀螺一样旋转于工作、医院和那个名义上的家之间。
身体疲惫尚可支撑,心却一点点冷下去。
她曾两次怀孕,第一次胎停,第二次宫外孕,切除了左侧输卵管。
手术那天,楚博文被周玉芬一个电话叫走,理由是楚云飞和人争执进了派出所需要哥哥去撑场面。
她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第一次对这段婚姻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周玉芬不止一次在亲戚面前,似惋惜实嘲讽地说:“知遥哪儿都好,就是孩子缘薄。”
这些话像细针,扎在陆知遥心里。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她升任设计总监后不久。
她接了一个大项目,连续加班半个月,终于拿下。
回到家,想用电脑整理最后一点资料,却发现周玉芬正用她那台价值不菲、存有重要设计图纸的专业工作站电脑打麻将游戏。
因为操作不当,导致电脑死机,她半个多月的心血,未曾备份的初稿,全部丢失。
陆知遥当场失控,声音颤抖:“妈!你怎么能用我的工作电脑打游戏?这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周玉芬先是一愣,随即撇撇嘴:“哟,发这么大火干什么?你的东西不就是我儿子的?我儿子的不就是我的?我玩玩怎么了?又没弄坏。”
理直气壮,毫无愧意。
楚博文闻声出来,了解情况后,对周玉芬说:“妈,你以后别动知遥工作用的东西。”
然后转向陆知遥,递给她一杯水,低声道:“算了,妈也不是故意的。图纸……再画吧。明天我给你买个新的移动硬盘。”
算了。
再画吧。
轻描淡写,粉饰太平。
陆知遥看着丈夫那张写满疲惫和息事宁人的脸,看着婆婆不以为然的表情,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和荒谬。
她想起父亲出事后楚家“无微不至”的关怀,想起这些年源源不断的付出,想起自己两次失去孩子时的孤独,想起无数个深夜加班后空荡荡的家。
所谓的“恩情”,所谓的“一家人”,到底编织了一个怎样巨大的谎言,将她困在其中,吸食她的血肉,耗尽她的青春?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断裂了。
02
陆知遥没有吵闹,她异常平静地收拾了简单行李,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那是她早年投资买下,原本准备给父亲康复后住的小房子。
楚博文打电话来,她平静地提出离婚。
楚博文在电话那头慌了,赶来公寓找她,一遍遍道歉,说会管好他妈和他弟弟。
陆知遥只是摇头,眼神空洞:“博文,我累了。不是因为你妈,也不是因为你弟,是因为你。”
“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你的家庭和我之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算了’。”
“我们的婚姻,早就只剩下我对你们楚家的‘报恩’了。现在,这份恩情,我还完了。”
楚博文面色惨白,他想辩解,想挽留,但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语言在陆知遥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她说的对。
十年的婚姻,他一直在用她的付出,来填补自家那个谎言黑洞带来的愧疚,却从未真正站出来保护过她。
离婚协议拟得很简单。
房子是陆知遥婚前财产,车子是她升职时全款购买。
楚博文的工资卡一直由周玉芬保管,家里主要开销都是陆知遥承担。
分割共同财产时,才发现几乎无共同财产可分。
楚博文看着协议,手微微发抖。
陆知遥提醒他:“你最好确认一下,你名下有没有我不知道的债务。”
楚博文苦涩地摇头。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人,看看他们,例行公事地问:“都考虑清楚了?”
陆知遥点点头,声音清晰:“考虑清楚了。”
楚博文低着头,闷声道:“清楚了。”
签字时,陆知遥的手很稳,“陆知遥”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楚博文握着笔,犹豫了很久,才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小而蜷缩。
红色的离婚证拿到手里,轻飘飘的,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
楚博文看着陆知遥走向她那辆白色轿车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知遥!”
陆知遥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楚博文的声音被风吹散:“……对不起。”
陆知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启动,将那个生活了十年的人,和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彻底隔绝在外。
她没有立刻开车,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
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狗血的撕扯,只有一种精疲力尽后的虚无。
她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卡片管理”页面里,静静地躺着三张附属卡。
一张给楚博文的,他几乎没用过。
一张给周玉芬的家用卡。
一张给楚云飞的“应急卡”。
她点开消费记录。
周玉芬的卡,昨天刚在超市消费了六百二十元。
楚云飞的卡,上个月消费了一万三千元,明细里有高级餐厅、酒吧、游戏充值、甚至还有一家奢侈品店的配饰消费。
而过去六年,这三张卡从她账户划走的钱,粗略估算已超过一百五十万。
陆知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她依次点选那三张卡,操作:“解除绑定”、“关闭自动转账”、“取消关联”。
确认键按下的瞬间,手机弹出提示:“操作成功。”
她关掉屏幕,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
车子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奔向新的方向。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楚云飞正春风得意。
他特意做了头发,穿着新买的潮牌T恤,手腕上刻意露出的名牌手表闪闪发光——那是上个月用附属卡买的。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叫林薇,是他追求了半年才答应和他交往的女朋友,家境优越,容貌姣好。
楚云飞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林薇,直到他把“我嫂子是上市公司总监,年薪这个数”的牛皮吹出去,并展示了那张似乎永远刷不爆的附属卡后,林薇对他的态度才明显热络起来。
“薇薇,你看这款怎么样?奔驰E级,大气,适合我开。”楚云飞指着4S店展厅中央一辆黑色的轿车,语气豪迈。
林薇挽着他的胳膊,柔声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吧?落地要五十多万呢。”
“贵什么?”楚云飞大手一挥,模仿着电影里大佬的口气,“我嫂子早就答应我了,只要我看上,全款!就当是送我的结婚礼物!”
销售顾问笑容满面地凑上来,详细介绍车型配置。
楚云飞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开着这车,载着林薇,接受众人艳羡目光的场景。
“行,就这辆,顶配。”楚云飞拍板,掏出钱包,抽出那张熟悉的附属卡,“先刷十万定金。”
“好的,楚先生!”销售小跑着去拿POS机。
楚云飞输入密码,六位数,陆知遥的生日。
“嘀——抱歉,交易失败。”
楚云飞愣了一下:“嗯?机器坏了吧?再试一次。”
又输了一遍。
“交易失败。”
销售的笑容有些僵硬:“先生,可能是卡片状态异常,您看要不要换张卡,或者联系一下发卡行?”
楚云飞脸上有点挂不住,尤其是看到林薇投来疑惑的目光。
他强作镇定地摆摆手:“可能我嫂子那边系统升级什么的,没事,明天再说。薇薇,我们先去吃饭,我定了‘云境’的位置。”
“云境”是本市顶级西餐厅之一,楚云飞特意定的,就是为了巩固自己在林薇心中“实力男友”的形象。
到了餐厅,环境雅致,氛围浪漫。
楚云飞点了最贵的套餐,还要了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
席间,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未来的“事业规划”,哪哪有个项目可以投资,哪个朋友能帮上忙,言语间暗示自己资源广阔,财力雄厚。
林薇微笑着倾听,不时点头。
酒足饭饱,服务员递上账单:五千六百元。
楚云飞看也没看,潇洒地抽出那张附属卡:“刷卡。”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密码。
“嘀——抱歉先生,余额不足。”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服务员礼貌地重复:“先生,这张卡余额为零。您看是否需要换一种支付方式?”
“余额为零?”楚云飞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怎么可能!这卡里至少还有几十万!”
他的声音引来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林薇的脸色微微变了,轻声问:“云飞,是不是拿错卡了?”
“我没拿错!”楚云飞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
他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钱包,里面只有一张储蓄卡,余额不到一万。
冷汗瞬间从他后背冒了出来。
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淹没了他。
他楚云飞,从小到大顺风顺水,靠着嫂子这张“万能卡”,从来就没在钱上丢过面子。
今天,居然在女朋友面前,在这么高档的餐厅,因为付不起饭钱而出丑!
“我……我打个电话问问。”楚云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座位,跑到餐厅外的走廊。
他先打给陆知遥。
电话通了,但响了几声后被挂断。
再打,提示“正在通话中”。
楚云飞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又打给周玉芬,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楚云飞压低声音,语气焦躁,“我嫂子的卡怎么回事?怎么刷不了了?我在餐厅吃饭等着结账呢!”
周玉芬在电话那头支吾着:“啊?卡……你嫂子她……她今天不是跟你哥离婚了吗?可能……可能就把卡停了吧……”
“停了?!”楚云飞差点吼出来,“她凭什么停我的卡!她答应给我买奔驰的!五十多万呢!”
“小飞,你小声点……”周玉芬的声音透着心虚和慌乱,“这事等你哥回来再说,妈现在……”
“我现在就要用钱!”楚云飞打断她,语气近乎哀求,“妈,我在‘云境’,五千多的账单结不了!林薇还在里面等着呢!你快给我转点钱过来!”
“妈哪有钱啊……”周玉芬带着哭腔,“这个月家用你嫂子还没转呢,我手上就剩点买菜钱……要不,你先跟朋友周转一下?”
“我丢不起这个人!”楚云飞几乎要崩溃了,“妈,你是不是动了我买车的钱?那可是五十万!你放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让楚云飞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妈!你说话啊!钱呢!”
周玉芬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钱……钱妈先借给你表舅周转生意了……他说下个月就连本带利还……”
“借了多少?!”
“……二十万。”
“剩下的三十万呢?!”楚云飞眼睛都红了。
“……剩下的……妈给你存着呢……”周玉芬的声音越来越虚。
“存折呢?卡呢?你现在就拍给我看!”楚云飞吼道。
周玉芬答不上来。
楚云飞全明白了。
那笔他心心念念、在朋友和女友面前吹嘘了无数遍的“奔驰钱”,早就被他妈挪用了,甚至可能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愤怒、被欺骗的绝望、当众出丑的羞耻,种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喷发。
他想起林薇可能失望的眼神,想起服务员看似礼貌实则鄙夷的态度,想起自己刚才在餐厅里的夸夸其谈像个十足的小丑。
所有的怒火,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倾泻口。
“我回家再跟你算账!”楚云飞狠狠挂断电话。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到座位,对林薇说:“薇薇,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我妈让我立刻回去一趟。账单……我先押点东西在这里,明天一定来结。”
林薇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快回去吧。”
楚云飞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维持风度,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打了车,直奔老城区的家。
一路上,他攥紧了拳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问清楚,他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出租车在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
楚云飞砰地甩上车门,大步冲进楼道。
而此刻,楚家客厅里,正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周玉芬坐立不安,不停地搓着手。
楚建国闷头抽烟,电视里放着吵闹的节目,但他显然没看进去。
“都怪你!”周玉芬忽然冲着楚建国发火,“当初要不是你非要瞒着,现在能出这事吗?知遥把卡一停,云飞那边可怎么交代!”
楚建国闷声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瞒着,不也是你拿的主意?”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小飞!”周玉芬尖声道,“现在好了,知遥离婚了,钱也没了,小飞要是知道……”
话音未落,家门被猛地推开。
楚云飞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妈。”他的声音冰冷,“我的钱呢?我买奔驰的五十万,你整哪儿去了?”
周玉芬吓得一哆嗦,强笑道:“小飞回来了……吃饭了吗?妈给你……”
“我问你钱呢!”楚云飞一声暴喝,打断了她的敷衍,几步冲到周玉芬面前,抓住她的胳膊,“你把我当傻子糊弄是不是?说什么借给表舅了,剩下的存着呢!存折呢?你拿出来啊!”
楚建国站起来:“小飞!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放手!”
“你闭嘴!”楚云飞扭头吼了父亲一句,又死死盯住周玉芬,“今天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吗?林薇会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周玉芬被他摇得头晕,眼泪流下来:“小飞,妈错了……妈不该动你的钱……妈也是没办法,你姥姥生病,你表哥结婚,家里处处都要用钱……”
“所以你就挪我的钱?那是我的钱!”楚云飞目眦欲裂,“你凭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提款机吗?!”
“不是的,小飞,妈以后补给你,妈明天就去找知遥,让她……”
“她凭什么给我钱!”楚云飞猛地推开周玉芬,周玉芬踉跄着撞到茶几,上面的茶杯哗啦碎了一地,“她都跟我哥离婚了!她不是楚家的人了!你到现在还想着吸她的血?!”
周玉芬摔在地上,手掌被碎片划破,渗出血珠。
她看着暴怒的儿子,又痛又怕,长期压抑的委屈和某种扭曲的理直气壮混合在一起,冲口而出:“她欠我们的!要不是我们楚家,她爸能活到现在?她能有今天?!”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原本在盛怒中的楚云飞猛地一愣。
楚建国脸色骤变,厉声道:“玉芬!你胡说什么!”
但已经晚了。
楚云飞缓缓转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母亲,又看看惊慌失措的父亲,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渐渐清晰。
这些年,陆知遥对楚家的好,好得过分,好得近乎卑微。
他一直以为是嫂子高攀了哥哥,是楚家施恩于她。
难道……不是这样?
“妈,”楚云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爸的车祸,跟我们楚家,有什么关系?”
周玉芬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惊恐地摇头:“没……没什么关系……妈瞎说的……”
“你说清楚!”楚云飞一把将母亲从地上拽起来,逼视着她的眼睛,“陆知遥她爸的车祸,到底怎么回事?!”
在儿子疯狂的目光逼视下,在丈夫绝望的沉默中,在当年秘密日夜煎熬的恐惧下,周玉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瘫软下去,涕泪横流,终于喊出了那个埋葬了七年、让她寝食难安的秘密:
“当年开车撞了陆国华的人……是你啊小飞!是你喝了酒,偷开你哥的车,撞了人又跑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楚云飞抓着母亲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愤怒、狰狞、委屈,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洞的苍白。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撞倒了凳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楚建国闭上了眼睛,老泪纵横。
周玉芬捂着脸,压抑了七年的话一旦开闸,就再也止不住:“那天晚上下雨……你偷开你哥的车出去喝酒……回来的时候……撞了人……你吓坏了,跑了……”
“你哥没办法……用他的保险赔了钱……还去求了陆知遥她爸以前的关系……”
“陆国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们不敢告诉你……怕你承受不住……也怕事情败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楚云飞的太阳穴上。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开始摇晃。
七年。
整整七年。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陆知遥带来的优渥生活,理直气壮地花着她的钱,甚至在心底隐隐看不起这个“倒贴”的嫂子。
原来,那不是施舍,不是她高攀。
那是赎罪。
是用他哥哥的婚姻,用陆知遥的青春和血汗,用楚家全家人日夜不安的良心,为他一个人肇事逃逸的罪行,支付的巨额赎金!
而他,这个真正的罪人,却一直以受害者和受益者的双重身份,活在这个荒唐的骗局里,活得滋润又麻木。
“哈哈……哈哈哈……”楚云飞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开始很低,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着笑着,眼泪就飙了出来。
“所以……这七年……你们都在骗我?”
“我们是为了保护你……”周玉芬爬过来想抱他。
“保护我?”楚云飞一脚踢开她,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你们把我保护成了一个废物!一个傻逼!一个靠着受害人养活的寄生虫!”
他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看着父母惊恐绝望的脸,只觉得一切都荒谬绝伦,令人作呕。
极致的羞耻、被欺骗的愤怒、对自身罪孽的恐惧,还有对过去七年虚幻人生的彻底崩塌感,混合成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了周玉芬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炸响。
周玉芬被打得歪倒在地,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儿子。
楚建国怒吼着扑上来:“畜生!你敢打你妈!”
楚云飞反手一推,将瘦弱的父亲推倒在沙发上。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疯魔状态,指着周玉芬,声音嘶哑颤抖:“这一巴掌,是打你偷我的钱,骗我七年!”
“还有!”他又扬起手,“这一巴掌,是打你们把我养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
“这一巴掌,是打你们毁了陆知遥,也毁了我!”
巴掌并没有真的再次落下。
因为楚云飞看见,母亲在极度的恐惧和疼痛中,视线却越过了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瞳孔因为惊骇而放大。
楚云飞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只见家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门外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静静站着一个女人。
她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逐渐凝聚起来的、滔天的怒火和寒意。
是陆知遥。
她手里,还拿着刚才用来开门的钥匙。
显然,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不止一分钟。
该听的,不该听的,她全都听到了。
楚云飞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周玉芬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建国瘫在沙发上,面如死灰。
陆知遥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扫过周玉芬脸上的巴掌印,扫过楚云飞僵硬的姿势,扫过这一屋子的狼藉和丑恶。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楚云飞脸上。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
她的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深不见底,又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火。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里的钥匙,扔在了门口的地上。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接着,她后退一步,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在楚家人呆滞的目光中,她轻轻地将那扇门,从外面,关上了。
“咔哒。”
轻微的锁舌闭合声,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03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屋内的混乱、丑恶与绝望。
楼道里声控灯因为安静而熄灭,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
陆知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觉得冷,刺骨的冷,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脑海,反复回响。
“……是你啊小飞!”
“……撞了人又跑了!”
“……用他的保险赔了钱……”
“……再也站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七年轮椅生涯的根源在这里。
原来她十年婚姻的所谓“恩情”基石在这里。
原来她像个傻子一样掏空自己供养的,竟然是撞残父亲、毁掉她人生的凶手一家!
恨意如同岩浆,在冰冷的躯壳下奔涌沸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不能失控。
至少现在不能。
她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
解锁,打开录音功能。
然后,她站起身,再次轻轻拧动门把手——刚才关门时,她刻意没有锁死。
门开了一条缝。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已被打破。
楚云飞的狂笑和哭嚎交替传来,夹杂着周玉芬压抑的啜泣和楚建国沉重的叹息。
“我是罪人……哈哈……我是个逃犯……我还花着她的钱……我真他妈是个畜生!”楚云飞的声音嘶哑破碎。
“小飞,别说了……妈求你……”周玉芬哀告。
“别叫我!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毁了我!也毁了她!”楚云飞吼叫着,又是一阵摔打东西的声音。
陆知遥举着手机,将录音孔对准门缝,屏幕上的红色波形图剧烈跳动着,记录下这一切。
她的眼神,在手机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冷静得近乎冷酷。
大约录了五分钟,她停止了录音,保存文件。
然后,她退出楼道,走到楼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一个干练利落的女声:“喂,知遥?这么晚有事?”
“雨霏,”陆知遥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需要你帮我报警,现在。”
电话那头是她的大学同学兼多年好友,现在是知名律所合伙人的沈雨霏。
“报警?”沈雨霏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安全吗?”
“我很安全。”陆知遥简短地说,“我拿到了楚云飞七年前交通肇事逃逸致人重伤的确凿证据,他本人和家属刚刚亲口承认了。”
沈雨霏倒吸一口凉气:“楚云飞?你那个小叔子?致人重伤?难道是……”
“是我爸。”陆知遥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决绝,“当年撞了我爸又逃逸的,就是他。楚家全家知情,并合谋隐瞒,利用婚姻绑定我,让我供养了他们七年。”
即使以沈雨霏的见多识广,也被这信息的残忍和荒唐震得沉默了几秒。
随即,她专业素养立刻上线,语速加快:“录音证据有了?”
“有,刚录的,很清晰。”
“还有其他证据吗?当年的案卷、医疗记录、保险理赔单?”
“应该有,我需要整理。”
“好,你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到安全的地方,比如24小时便利店或者派出所附近。”沈雨霏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报警电话我来打,我会说明情况,并建议他们立即出警控制嫌疑人,以防串供或再次逃逸。你保存好录音,我们稍后汇合,整理所有材料。”
“雨霏,”陆知遥顿了顿,“我要告到底。不仅仅是楚云飞,还有周玉芬,还有楚博文——如果他知情并参与包庇的话。”
“明白。”沈雨霏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这不是普通的家庭纠纷,这是刑事案件,涉及肇事逃逸、包庇、可能还有骗保和作伪证。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你等我消息,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陆知遥抬头看了看楚家那扇亮着灯、却充满罪恶的窗户,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她没有走远,而是在小区对面一家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坐下,要了一杯热水,慢慢喝着,等待沈雨霏的消息,也让自己沸腾的情绪稍稍冷却。
大约二十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老城区夜晚的宁静。
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停在了楚家所在的单元楼下。
陆知遥坐在暗处,静静看着警察下车,上楼。
很快,楚家的灯光变得更加明亮而杂乱。
隐约的说话声、惊呼声传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看到楚云飞被两名警察带了出来,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脚步踉跄。
周玉芬哭喊着追出来,被警察拦住。
楚建国佝偻着背跟在后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楚博文不知何时也赶了回来,正焦急地和一名警察说着什么,表情激动而痛苦。
陆知遥收回了目光,将杯子里已经变凉的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她更加清醒。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沈雨霏精致而严肃的脸:“上车。”
陆知遥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雨霏递给她一个保温杯:“热的,姜茶,压压惊。”
然后,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我已经联系了交警支队和分局的朋友,简单说明了情况。警方会正式立案侦查,重启七年前陆伯伯的案子。我们现在去我律所,你把录音给我,然后我们一起整理你手头所有相关的纸质和电子证据。”
陆知遥点点头,将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发给了沈雨霏。
沈雨霏用车载蓝牙快速播放了关键部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畜生。”她低声骂了一句,关掉了录音,“有这份东西,加上当年的客观证据,钉死他们问题不大。”
到了沈雨霏的律所,虽然已是深夜,但仍有值班助理。
在沈雨霏的带领下,陆知遥开始翻找。
父亲当年的全套病历、手术记录、伤残鉴定书。
交警队出具的事故认定书(上面写着“肇事车辆逃逸,经侦查无法确认”)。
保险公司的理赔通知书和转账记录(付款方是楚博文的车险)。
甚至,她还找到了当年楚博文“跑关系”时,她父亲一位老同事私下提醒她“事情有点蹊跷,别太实在”的邮件记录,当时她没看懂,现在再看,字字惊心。
沈雨霏则利用她的专业渠道,开始调取当年事故的原始案卷材料,并着手起草刑事附带民事起诉状。
“知遥,”沈雨霏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材料,表情凝重,“你想清楚,一旦正式启动法律程序,就没有回头路了。这不仅是把楚云飞送进去,也意味着你和楚博文,以及整个楚家,将彻底撕破脸,成为仇人。”
陆知遥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们就已经是仇人了。雨霏,这不是撕破脸,这是讨回公道。为我爸,也为我自己。”
沈雨霏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那我们就按最有利的方案来。民事索赔部分,我会把你这七年为他们家支付的所有费用、你父亲后续的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全部算进去,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谢谢你,雨霏。”
“跟我还说这些?”沈雨霏拍了拍她的手,“你现在需要休息,我让助理在附近酒店给你开个房间。明天一早,我们去公安局正式提交证据材料。”
陆知遥没有拒绝。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躺在酒店柔软的床上,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过去七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父亲出事时,楚博文“焦急”的脸。
婚礼上,周玉芬“慈爱”的笑容。
楚云飞一次次伸手要钱时“理所当然”的表情。
楚博文无数次“算了”的妥协。
还有父亲坐在轮椅上,努力对她微笑的样子……
恨意如同藤蔓,缠绕收紧,让她呼吸艰难。
但在这恨意之下,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为父亲被偷走的健康人生,为自己被践踏的十年青春,也为那个在谎言中逐渐迷失、最终懦弱不堪的楚博文。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
第二天,在沈雨霏的陪同下,陆知遥向公安机关正式提交了全部证据,并做了详细的笔录。
案件因为证据相对清晰,且涉及多年前的逃逸案,引起了重视,侦查进展很快。
楚云飞被刑事拘留。
周玉芬也因涉嫌包庇、作伪证被采取了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再也没了往日精明算计的神气。
楚博文作为关键知情人,也被多次传唤问话。
在确凿的证据和压力下,他最终承认了自己当年在母亲胁迫下,冒名顶替处理事故、并隐瞒真相的事实,愿意作为污点证人。
但他同时也通过沈雨霏,不断哀求想要见陆知遥一面。
陆知遥始终拒绝。
直到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前,沈雨霏再次转达了楚博文的请求,并说:“他从楚家搬出来了,现在一个人住,说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你,关于……你父亲出事前后的一些细节。”
陆知遥沉默良久,终于松口:“让他来康复中心吧。在我爸面前说。”
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私下的瓜葛,在父亲面前,或许能让他保留最后一丝坦诚,也让她自己时刻记住为什么站在这里。
见面安排在一个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康复中心的花园玻璃顶棚洒下来。
楚博文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干净,看起来落魄而憔悴。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陆知遥推着父亲出来,脚步顿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痛苦、乞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陆知遥将父亲推到树荫下的长椅旁,自己站在父亲轮椅侧后方,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楚博文:“说吧。”
楚博文张了张嘴,看向轮椅上的陆国华。
陆国华也看着他,老人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温和,带着审视和淡淡的漠然。
楚博文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