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四川仁寿县钟祥镇龙桥社区村里排查出了400多亩撂荒地。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人“走”了。社区党总支书记范冬说,龙桥社区三社有农户500多人,在家的只剩老人和儿童100多人,其中有「弱劳力」30多人。被视为「强劳力」的18至60岁健康男性,几乎没有。
这不是特例,而是一幅正在全国山区丘陵地带复制的图景。我国农业,表面上看成绩亮眼。2025年全国粮食产量14297.5亿斤,比上年增加167.5亿斤,连续两年稳定在1.4万亿斤以上。粮食已经连续22年丰收,播种面积连续六年保持增长,单产也在持续提升。这些数字说出去放哪个国家都了不起。但数字里有很多东西被掩盖了。粮食连年增产,是政策高压、高额补贴和技术进步共同撑起来的,并不意味着农业本身的结构性矛盾已经得到解决。恰恰相反,那些矛盾正在积累,有些甚至在加速恶化。
Part.01谁来种地:劳动力危机已经到了很严峻的地步
这是所有问题里最根本、也最难被数字量化的一个。改革开放之后,农村劳动力大规模向城市转移,这本身是工业化的必然产物,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这个过程是单向、不可逆的。进城的青壮年,绝大多数不会再回来种地。留下来的,是老人、妇女、儿童。四川是农民工输出大省,2021年全省农村劳动力转移就业2682万人,青壮年大多在外务工、定居城市。四川农村常住人口中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达21.92%,已进入超老龄化社会。四川尚且如此,内陆欠发达省份只会更严重。截至2023年底,全国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已达15.4%,而农村地区的老龄化程度更为深刻。数据上看,农村老龄化比城市要快得多,因为青壮年的流失速度远高于城市。老人种地,会发生什么?因为缺乏劳动力,一些老龄农户自发对粮食种植结构进行了调整,「种近不种远、耕沃不耕贫」。机械化对基础设施要求更高,种地从人力到机器遭遇规模化瓶颈。现在的面临的情况就是能偷懒的地方全部偷懒,远的不种了,差的不种了,种不了的就撂荒。这不是农民素质问题,这是在资源极度有限的条件下的理性选择。撂荒问题比很多人以为的要严重得多。1990年至2020年,撂荒农户数量增长近15倍,撂荒农户占比从1.3%增加到21%。也就是说,全国有将近五分之一的农户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耕地撂荒。在山区,情况更加触目惊心。2014年至2015年全国山区抽样调查数据显示,近80%的山区村庄出现耕地撂荒现象,耕地撂荒率达14%。这意味着什么?以2020年为例,全国因耕地撂荒造成的粮食产能损失约为4923万吨,能够养活1.23亿人口。这个数字挺让人震惊的。相当于四川、湖南两省的总人口一年的粮食,就这样白白损耗在了「种不了」的撂荒地上。劳动力危机带来的不仅仅是撂荒。老人种地,使用技术的能力弱,对新农药、新品种、新农机的接受程度低,生产效率和管理精细度都会下降。丘陵山区的地块往往细碎、坡度大,无法机械化,老人拿锄头种的那几亩地,单产再怎么提高,规模效应也出不来。有一种解法是「谁来种地」由农业公司和合作社来承接,推进土地流转和规模化经营。龙桥社区2022年就是这么做的,引入农业公司统一机械化种植,解决了撂荒问题。但这个解法本身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后面再讲。
Part.02土地制度与规模化的结构性矛盾
我国农业用地的基本格局,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下形成的「小农经济」。每户农民承包几亩、十几亩地,全国14亿亩左右耕地分散在数亿农户手里。这个制度在历史上有它的逻辑,解决了分配问题,调动了农民积极性。但放在今天,它带来的问题越来越明显。地块太碎。一家农户的地往往分散在七八个不同地块,东一块西一块,大机械进不去,小机械没效率,连正常的水肥管理都难以统一。研究显示,土地细碎化严重且灌溉条件不佳的区域更易撂荒。土地流转推进这么多年,成效有限,背后有深层原因。农民对土地的感情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让他们不愿意轻易将承包地流转出去。城里混不下去了,地还能回来种;医疗、养老没保障,地是最后一道安全网。流转了之后,也不是万事大吉。农业公司进来搞规模化,追求的是短期利益,可能过度使用化肥农药、忽视地力保护,甚至搞一些「非粮化」的作物,把良田种成了花卉、果树,或者直接搞观光农业。耕地「非粮化」是这几年被反复提起的问题。简单说就是:农民拿到地块了,但不种粮食,种经济作物,甚至搞非农建设,因为这些比种粮食挣钱。从农民个体来说完全合理;从国家粮食安全角度,是个系统性威胁。还有耕地「非农化」,就是直接从耕地变成了建设用地、景观用地、工业用地。经济日报的调查指出,当前耕地不仅数量在减少,局部质量也在变差,保饭碗的耕地面临数量缩减与质量劣化两重压力。
18亿亩耕地红线的底线思维没有错,但单守数量不够,还得守质量。一块被翻来覆去种过量化肥的地、一块被农药侵蚀了十多年的地,名义上还是耕地,实际上产出能力已经大打折扣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矛盾还有一层:土地产权的不稳定性,让愿意长期经营农业的主体缺乏安全感。土地承包到期了能不能续期?流转合同的法律效力有多强?中小规模的家庭农场和合作社,在和地方资本的博弈中处于弱势。结果就是,真正愿意踏实种地的人,往往又缺乏扩大规模的制度保障。
Part.03种业的短板:农业的「芯片」问题
种子被叫做农业的「芯片」,这个比喻相当准确。芯片卡脖子,机器就跑不起来;种子出问题,地再肥、人再勤都是白搭。有必要先把一个误解说清楚:中国粮食作物的种子,整体上是安全的。水稻、小麦两大口粮作物品种能实现100%自给。国内农作物自主选育品种面积占比超过95%。粮食主粮层面,并不存在「明天断种」这种级别的危机。但短板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卡在几个关键的地方:第一,育种技术的代差。国际种业早已进入分子育种、工厂化育种阶段,而我国部分地区的作物品种仍以常规育种手段为主。分子标记开发与辅助选择、基因编辑与分子育种等技术应用还比较少。这就好比别人用计算机辅助设计,我们还在用手绘图纸,效率和精度都差一个数量级。第二,蔬菜、畜禽、特色作物领域的进口依赖。行业人士表示,虽然每年通过的种子审定品种很多,但很多过审的品种存在低端、重复的情况。一家种企相关人士直言,无论是资金成本还是时间成本,对于中小种企而言,要产出突破性的品种很难。蔬菜种子的情况最能说明问题。东北某蔬菜种植合作社理事长的说法很直白:国内尖椒种子只能采两茬,国外种子可以采三茬,而且外形好看,市场认可度高,价格也高。农民是逐利的,洋种子卖得贵,但农民还是选它,因为用它种出来的菜更能卖钱。猪的种源问题也是长期隐患。中国的猪主要是国外引进的「杜长大」,包括美国杜洛克猪、丹麦长白猪和英国大约克猪。这意味着整个生猪产业链的源头种质,高度依赖从国外持续引进。一旦国际关系出现变数,这条链子会在什么地方断,很难预判。第三,种质资源保护和利用的基础工作薄弱。种质资源是培育新品种的源头和基础,随着品种的推广,种子退化严重。只有种质资源丰富,才能优选劣汰,培育出更多市场需要的新品种。种业问题的根本,不是今天买不到种子,而是明天能不能自主培育出更好的种子。这是一场时间上的竞争,需要数十年的持续投入,无法用短期政策冲刺解决。
Part.04土壤与生态的透支:这口锅背了几十年了
这部分是最难直观感受到的,因为土壤的退化是慢性的,不像一场洪水那样一目了然。但从长远来看,它可能是所有问题里代价最大的一个。中国以占全球9%左右的耕地,养活了全球近20%的人口。这听起来是奇迹,背后是什么在支撑?相当程度上,是化肥和农药的高强度投入在支撑。中国的化肥生产量和使用量位居世界第一。存在肥料使用结构不合理、过量施用和利用率低的问题。不少地方的农民为了追求更好的收成,直接把化肥用量加倍,认为「多施一点肯定没坏处」。结果是:土壤板结、土壤酸化、土壤盐渍化、土壤地力衰竭、土壤污染、土传病害等一系列问题相继出现。化肥的利用率也相当低。中国化肥、农药的利用率比世界发达国家低15%到20%左右。投入多、利用少、污染重,这三件事同时发生。大棚蔬菜区的问题尤其突出。大棚蔬菜以及果树区,农药化肥的投入占据整个生产成本的三分之二。长年复种、连作,地力透支极为严重,土传病害越来越难控制,农药用量越来越大,形成恶性循环。目前,农业已超过工业成为我国最大的面源污染产业。农业面源污染量大类多、分布广,总体状况不容乐观。农业面源污染的最大特点是它的隐蔽性:化肥、农药的残留通过地表径流和地下水渗透扩散,受污染的土壤看起来还是土壤,污染的地下水肉眼看不出来。等到问题显现的时候,往往已经积累了十几二十年。水资源压力与土壤退化叠加,使得农业生态基础越来越脆弱。华北平原是中国最重要的粮食产区之一,同时也是地下水超采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在华北地区,因地表水资源不足,大量农田灌溉导致地下水超采现象严重。河北、山东部分地区,地下水位持续下降,已经开始威胁长期可持续的农业生产。我国人均水资源量约为世界平均的25%,单位灌溉面积的水资源量仅为世界平均的19%。北方65%的耕地,只能分到全国20%的水资源。这个先天格局不能轻易改变,南水北调只是缓解,解决不了根本。土壤的问题还体现在黑土地上。东北黑土地是中国最珍贵的耕地资源,被称为「耕地中的大熊猫」。但长期高强度耕作、保护性耕作推广不足,黑土层正在变薄。黑土形成需要数百年,而流失可能只需要几十年。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慢性病变,但它们的特点是:今天看不出来,十年后出大问题。
Part.05产后损耗:农业系统最被忽视的漏洞
说到粮食安全,所有人第一反应是种更多、收更多。但有一个维度经常被忽视:生产出来的粮食,能有多少真正到了人的嘴里?答案令人震惊。中国农业科学院发布的《中国农业产业发展报告2023》显示,我国三大主粮全产业链浪费和损失严重,稻谷、小麦和玉米的全产业链损失率分别为26.2%、16.7%和18.1%,约占三大主粮总产量的20.7%。
也就是说,每生产五斤粮食,就有超过一斤在从田间到餐桌的过程中损失掉了。中国工程院院士陈温福曾在全国两会上表示,我国的农产品是「吃掉1/3、扔掉1/3、烂掉1/3」。果蔬和薯类产后损失率高达15%到25%,每年粮食损失近2亿吨,造成生产资源的巨大浪费和农民经济损失。
这个数字几乎就是再开一块几亿亩的「无形土地」。损耗发生在哪里?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收获环节:小农机收割留茬率高,边角地块收不干净,遇到连阴雨天气粮食就烂在地里,农民没有专业烘干设备,只能靠天晒粮,遇到不好的天气大量损耗。储存环节:农户储粮装具大多材质简陋、保管技术水平低,鼠咬、虫食和霉变等多有发生,粮食损失率高达约8%。运输环节:传统运输主要用麻袋、编织袋装粮食,进仓库需要拆包,转运时又要重新包装,效率低、损耗大。加工环节:大米每抛光一次,就有3%的损耗,不仅营养物质减少了,加工成本也增加了。消费者追求「精米白面」,倒逼加工企业不断过度精加工,每精加工一道工序,就多一分损耗。消费端:据有关专家测算,消费环节我国每年造成粮食浪费在800至1000亿斤。餐厅浪费、食堂浪费、家庭浪费,叠加在一起是天文数字。蔬菜和水果的损耗比粮食还严重。蔬菜的全产业链总损耗率约为27.7%,水果约为13.2%,蔬菜和水果损耗主要发生在收获后处理和零售阶段。这意味着,农民辛苦种出来的蔬菜,有将近三成在到达消费者餐桌之前就已经损坏丢弃。这背后是冷链物流体系的巨大缺口。中国生鲜冷链基础设施密度,与发达国家相比有明显差距,尤其是县乡一级的冷链基础设施几乎空白,导致生鲜农产品的损耗极高。还有流通体系的层层加价问题。从农民手里的地头价,到消费者买到的零售价,中间往往要经过多个流通环节,每过一关加一次价,有时价格翻几倍,而流通效率却没有同步提升。农民卖不上好价,消费者买得不便宜,中间损耗还大——这是一个效率极低的农产品流通链条。
Part.06种粮比较效益低迷:所有问题的经济根源
很多人在讨论农业问题时会绕开一个最核心的经济问题:种粮食到底挣不挣钱?答案是:勉强能挣,但不够有吸引力。一个北方普通农户,种一亩小麦,按2025年的收购价和种植成本算,扣除种子、化肥、农药、机械服务费,净收益大概在300元到500元左右,看天气看行情。一个熟练工人在城里打工,一天能挣200元以上。算下来就很清楚了。种一亩地一年的收入,比不上城里工作一两天。这就是「比较效益」问题的本质:不是农业不赚钱,而是相比于同等劳动投入的其他选择,种地的回报率太低。专家表示,保障粮食等重要农产品稳产保供,不仅需要守住耕地、良种、科技等重要资源,也需要充分调动农民种粮积极性,让农民种粮有利可图,增强稳粮、抓粮、护粮的内生动力。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问题在于,粮食定价有其特殊性:价格高了,下游食品加工和居民消费承受不了;价格低了,农民种粮积极性就起不来,耕地就撂荒。国家每年为此要支出大量补贴,但补贴的规模和覆盖面,在广大分散的小农体系下,很难实现精准有效。种粮比较效益低,带来了几个连锁反应:其一,农民主动放弃粮食种植,转向收益更高的蔬菜、水果、花卉。这就是耕地「非粮化」的经济逻辑。从一家一户的角度完全理性,从粮食安全角度则是系统性隐患。其二,年轻人不愿从事农业。农业院校的毕业生里,真正回农村种地的比例极低,他们更倾向于在城市从事农业相关的金融、科技、贸易行业。农业生产一线持续缺乏受过教育的劳动力。其三,农业投入不足。因为利润薄,农民舍不得在农机、技术、优质种子上投入,更倾向于走「低成本+补贴」的路线。这进一步压低了农业生产的技术水平和效率。政府通过粮食最低收购价、农业补贴、高标准农田建设等手段来弥补这个缺口,但本质上是在用财政力量维持一种市场信号下不可持续的农业模式。这笔账越来越难算。
Part.07科技与产业「两张皮」:研究在实验室,问题在田间
从科技角度看,中国农业科研的水平并不差。我国农业科技创新水平整体已迈入世界第一方阵。很多高校和科研院所有高水平的研究团队,发表了大量顶尖论文,也有不少技术突破。但有一个长期存在的割裂:实验室里能做到的,很难变成田间地头的真实生产力。农业科技创新依然面临着农业科技与产业「两张皮」的问题,以及农业科技创新机制「散片化」等挑战。为什么会「两张皮」?科研人员的考核体系,主要看论文发表、课题经费、奖项头衔,不看技术有没有真正被农民用起来。农业推广体系资金不足、人员流失,无法承担将新技术从科研院所「最后一公里」推进农田的工作。企业和资本对农业技术的投入积极性不强,因为回报周期长、知识产权保护难。当前,中国整体研发投入以企业为主,2023年企业在全国研发经费中的占比已超过80%。然而在农业科技领域,政府仍是主要的资金来源。随着农业向市场化与产业化方向加速演进,「政府+市场」双轮驱动的投入模式已然成为必然选择。这个结构性矛盾的后果是:很多农业技术停留在小范围示范、试验阶段,无法大规模推广。农民用的技术,往往还是十几年前的老路数;科研院所研究的,是农民短期内用不到的东西。具体到机械化,情况也复杂。2024年全国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已达到75.64%。三大主粮基本实现了全程机械化,这是了不起的成就。但在覆盖面之外有另一面:我国农机产品的技术水平和创新能力,特别是核心技术、关键零部件和高端智能装备等方面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较大差距。国产农机在中低端市场覆盖率高,但在大型精准农机、智能农机领域,高端产品依赖进口的局面还没有根本改变。发动机、液压系统、传感器,这些核心零部件的技术积累不足,是国产农机长期的软肋。在丘陵山区,机械化率则大大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山地地块小、坡度大、地形复杂,大型农机进不去,小型专用农机国内研发力量又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而丘陵山区恰恰又是劳动力老龄化最严重、撂荒最突出的地方。技术帮不上忙的地方,偏偏又最需要技术帮忙。
Part.08把这些问题放到更大的视角里
说了这么多问题,有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需要问:这些问题是偶然的吗?还是有某种更深层的系统性原因?不是偶然的。这些问题,本质上是一个快速工业化和城镇化的社会,在转型过程中遗留和积累下来的农业矛盾。用一句话概括:农业的工业化转型,明显滞后于整个经济的发展速度。日本、韩国在完成同样的城镇化路径时,也经历过相似的农业衰退期。农村劳动力外流、土地规模偏小、种粮效益低——这几个特征在他们的历史上都出现过。不同的是,那两个国家的农业现代化转型,伴随着更完善的农地制度改革、更早建立的农业保险和社会保障体系,以及面积相对不那么庞大的农村。中国面对的,是几亿小农、几亿亩分散耕地、快速老龄化的农村人口,和一个还在加速城镇化的经济体的叠加。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够复杂,放在一起,难度是几何级数上升的。同时,也需要承认一个现实:中国农业几十年来在极端不利的资源条件下,养活了十几亿人,这不是轻松能做到的事。问题是真实的,成就也是真实的,两者不互相抵消。但成就不能掩盖问题。那些还没有显现出来的风险,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Part.09几个还没有解答的根本性问题
总结下来,梳理出几个至今没有很好解法的结构性问题。「谁来种地」的问题没有真正解决。 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在发展,家庭农场、合作社数量在增长,但能否真正接过分散小农留下的摊子,还需要时间验证。老一代农民在退出,新型经营者未必能完全补上他们的位置,而且新型经营者的利益取向和分散小农并不完全一致。土地制度改革的空间在哪里。 承包权、经营权、所有权「三权分置」是现有政策框架,但在这个框架下,如何让土地能够真正自由流动、向规模经营集中,同时又保障普通农民的权益不被侵犯,还在摸索之中。农业补贴的持续性。 种粮补贴、农机补贴、高标准农田建设投入,每年都是几千亿规模的财政支出。这笔钱能坚持多久,随着经济环境的变化能不能维持,以及补贴的效率能不能提高,是绕不开的财政问题。农业生态账的偿还。 几十年化肥农药高强度投入带来的土壤退化、地下水超采,这笔生态账早晚要还。休耕、轮作、土壤修复,都需要时间和投入,而且在短期内必然以牺牲部分产量为代价,和当前稳产增产的政策目标存在张力。科技的突破需要长期主义。 种业翻身仗,不是一两个五年计划能打赢的;农机核心技术的积累,需要数十年的工程基础和市场验证。这些领域的投资,往往是「今天种树、后天乘凉」,在政策周期和政绩考核的压力下,长期主义往往被短期主义挤压。农业这件事,在中国始终是有特殊重量的。几千年的农耕文明底子,几亿在土地上生活和劳动的人,以及「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背后那种深入骨髓的安全感。粮食连年丰收是好事,但农业的问题不会因为丰收就自动消失。老人在田间,种子靠进口,土壤在退化,粮食在损耗,年轻人不愿回来——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是一个庞大的、正在缓慢运行的风险。它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发,而是以一种温水煮蛙的方式,让整个体系的韧性越来越弱。直到某一个外部冲击到来的时候,才让人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