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11月5日还有七天。首尔高等法院在这一天要听取尹锡悦本人的最后陈述,随后公布二审宣判日期。特检组在10月29日的结案庭审上再次提出死刑求刑,措辞比一审更重:一审“未能彻底查清内乱事件的全貌”,也“未能追究与罪行相称的责任”。与此同时,金建希的羁押期限被大法院裁定延长至年底,理由是存在毁灭证据或潜逃的风险,而她涉及的案件终审“难以在羁押期满前作出”。
这两件事出现在同一个星期,一个在往悬崖边上推,一个在悬崖边上被暂时拉住。特检组在二审求处死刑,要解决的是让“12·3戒严”在韩国司法史上被钉死为一个不容翻案的内乱定性。金建希被继续关着,处理的是另一个问题:不能让这位前第一夫人的案件在政治敏感期产生司法结果之外的连锁反应。一个在定罪名,一个在控节奏,方向不同,目的同源。
先看死刑求刑这件事。韩国法律里内乱头目可判死刑或无期徒刑,这一点没有争议。争议落在量刑的政治含义上。一审已经给了无期徒刑,特检组仍然在二审要求加码到死刑,理由说得直白:反对死刑最有力的理由是可能存在误判,而本案“不存在这种可能性”;韩国长期不执行死刑的惯例,“不能成为不判处死刑的理由”。
特检组已经跨过事实争论,进入解释权争夺。它要动摇的,是“事实上废除死刑”的司法惰性。韩国自1997年之后没有再执行过死刑,国际特赦组织把韩国归入“实践中废除死刑”的类别。一个从不执行的刑罚,在具体案件里求到最高档,如果法院照判,那就是在用判决书说一句话:内乱罪的最高刑具有实际威慑,宪政秩序被武力冲击的时候,量刑上限重新变得可见。
如果法院不照判、维持无期,特检组也拿到了它想要的东西。求刑已经完成了定性上的最后一次加固。一审判决书认定尹锡悦“向国会派遣军队实施封锁、逮捕主要政治人物”,并据此认定内乱罪成立;法院同时强调,宣布紧急戒严这一动作不直接构成内乱,法院看的是“目的在于使宪法机关功能瘫痪”。特检组二审求死,等于把这份认定从“成立”推向“不可饶恕”。死刑求刑在这里充当标尺,量的是罪行的政治重量,行刑日程被放在标尺之外。真正被推上审判台的,是“总统可以动用军队对付国会”这个先例有没有被彻底否定。
金建希那条线被读成“逃过一劫”,劫并没有过去。大法院签发的追加逮捕令,直接原因是原有羁押期限在10月31日到期,而她的终审判决无法在到期之前作出,特检组提前申请了继续羁押。延长两个月的理由写得很技术化:毁灭证据或潜逃的可能性。技术化措辞对应着一个不容回避的司法事实:她已经因为操纵股价和收受贿赂在二审中被判了实刑,另一起“卖官鬻爵”案二审也判了五年。一个已经被生效判决确认有罪、正在等待终审的人,如果因为程序耗时而走出看守所,司法的可信度会比任何一次求刑都受伤更重。
把金建希留在羁押状态,和把尹锡悦的求刑推到死刑,中间隔着一道刻意的程序切分。尹锡悦的案子走内乱罪专审庭,罪名落在宪政秩序上;金建希的案子分散在股价操纵、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几条线上,审级推进的速度各不相同。特检组没有把两条线捆在一起推进,法院也没有表现出合并处理的迹象。这种切分在司法技术上站得住,政治效果上却有一层被低估的含义:尹锡悦的罪是“不可谈判”的宪政罪,需要尽快给出历史定性;金建希的罪是“可以按程序慢慢走”的财产与职务犯罪,需要确保在任何政治风向变化之前不出意外。两个人都被关在司法程序里,但关的方式不同,理由不同,释放的政治门槛也不同。
国民力量党的处境,比尹锡悦个人的刑期更能说明这场审判的实际杀伤半径。一审无期判决出来之后,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党首郑清来的批评方向是“判轻了”,说无期徒刑没有达到死刑,动摇司法正义。在野党国民力量党当时没有发表正式立场,党内随后出现了切割呼声,但盖洛普调查显示该党支持率在“绝尹”争议中跌到17%上下,保守层中超过一半的人反对与尹锡悦切割。特检组在二审把求刑推到死刑,等于把国民力量党最后一点模糊空间也收走了。
一个被求处死刑的前 总统,不可能再被当作“司法迫害的受害者”来动员基本盘;拒绝彻底切割的保守政党,要在中间选民面前解释自己和一个死刑求刑对象的关系。量刑建议在附带效果之外,直接改变了保守阵营的政治计算。
倒计时七天这个标记需要单独看,11月5日安排的是最后陈述和公布宣判日期,宣判日尚未确定。但韩国一审的经验是,辩论终结到宣判之间大约一个月,二审宣判最早可能在年内出来。七天后,尹锡悦将失去在法庭上继续为自己定性的话语空间。最后陈述是被告人在量刑确定之前最后一次直接影响法庭的机会,而特检组已经把标准拉到了最高档。尹锡悦说什么,法院听;但法院要在什么样的框架里听,求刑书已经写好了。
金建希的“逃过一劫”同样经不起细看。羁押延长到年底,意味着她的终审要在大法院的全员合议庭框架下继续推进。时间压力落在审级运转的速度上,她和特检组都只能等。她的自由受制于大法院的合议节奏:大法院愿不愿意在一个前 总统等待内乱案二审宣判的敏感期里,让前第一夫人走出看守所。追加逮捕令已经给出了答案。
韩国有前 总统坐牢的先例,内乱头目罪要求处死刑、同时前 总统夫人被羁押在同一座城市的看守所里等待终审,这个组合没有先例可循。七天后首尔高等法院公布的那个日期,将决定尹锡悦以什么身份进入韩国宪政史的下一章:被要求死刑的无期囚犯身份,或者被死刑判决书定格的内乱头目身份。金建希暂时没有走到这一步,但她的时间表已经被别人的审判节奏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