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围樊城,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中原震动。
同年冬,吕蒙白衣渡江,江陵、公安相继失守,关羽退走麦城,在临沮被擒杀。
他死的时候,最高的官职是前将军、假节钺,爵位是汉寿亭侯。放在三国名将里,是上一流战将,但离“神”字还很远。蜀汉景耀三年,后主刘禅追谥他为“壮缪侯”。“壮”说他勇武,“缪”带惋惜责备的意思,说明朝廷对他的评价并不圆满。
此后四百多年,南北各地零有关羽祠,荆州、当阳一带有局部祭祀,整体上没有超出地方名将的范围。
清关圣帝君图
唐代留下的关羽记载不多,零星见于笔记和寺庙碑文中。玉泉、荆襄一带已有“关三郎”的说法,见于《云溪友议》《北梦琐言》等唐人笔记,有的说是祠祭,有的说是灵应传闻。
荆州玉泉寺的相关记载把关羽和建寺传说连在一起,唐人裴济重修玉泉关庙的碑文里,已经把关羽当作可以庇护地方、帮助寺院的人物。
这时候他还没有进入国家祀典,但在民间宗教想象里已经走完了第一步:从死去的将领变成有灵的鬼,再从有灵的鬼变成可以祈祷的神。
到了宋代,朝廷的封号改变了局面。崇宁元年,徽宗封关羽为忠惠公;崇宁三年,加封崇宁真君;大观二年,封武安王;宣和五年,封义勇武安王。
南宋继续加封,建炎二年加壮缪义勇武安王,淳熙十四年加壮缪义勇武安英济王。从侯到公,从公到王,封号越来越长。背后的原因是宋廷边防吃紧,理学兴起,朝廷需要一位“不降、不贰、不忘旧主”的武将作天下表率。
关羽辞曹归刘、封金挂印、千里寻兄的故事,正好填上了这个位置。也是在宋代,道教把关羽纳入了自己的神系。
解州盐池流传着“关羽助张天师破蚩尤”的传说——这个故事不见于正史,是宋元民间和道教混合出来的叙事——但它的效果很明显,把关羽从一个武将神扩展成了护国、护盐、伏魔的道教人物。
元代天历元年,文宗封关羽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把“显灵”放在了首位,强调感应。
宋元两代加起来,关键不在于封号的高低,而在于把关羽从“某朝某将”变成了“跨朝代的灵神”:不管是赵宋还是蒙元,都可以得到他的护佑;不管是盐政、边事还是民间疾病,都可以向他申诉。
这种“不挑朝代”的属性,是后来全民信仰的基础。
明代完成了从王到帝的升级。万历十年封协天大帝,十八年封协天护国忠义帝,二十二年进帝号,四十二年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
这个封号揉进了三家的用语:三界、伏魔、天尊属于道教,忠义、护国属于儒家和军政,帝君和封妻授子属于国家礼制。差不多同一时期,《三国演义》已经在市面上广泛流传,关羽“义绝”的形象通过讲史、戏曲、平话下沉到了不识字的市井百姓当中。
官方加帝号、小说塑人格、宫观给科仪、民间立小庙,四条线在万历以后汇到了一起。关羽不再只是哪一家的神,而是各家各群都可以用的神。
清代把这种合流推到了顶点。顺治九年封“忠义神武关圣大帝”;雍正三年追封关羽的曾祖、祖父、父亲为公爵,还给解州、洛阳、当阳的关氏后裔授了五经博士;乾隆三十三年加“忠义神武灵佑关圣大帝”,后来又多次增加字数;咸丰年间关帝祭祀升入中祀,行礼用三跪九叩、八佾舞、六奏乐,规格接近帝王庙;光绪年间最终加到了二十六个字,是有史以来最长的封号。
有清一代,关庙遍布全国,民间说的“县县文庙、村村武庙”虽然有点夸张,但武庙的数量远远超过文庙,这一点不假。
国家用关帝讲忠君、讲兵将、讲平乱;地方用关帝讲乡约、讲止讼、讲年节;个人用关帝讲许愿、讲还愿、讲做人。
一个神同时承担国家礼仪和家门口的祈愿,在中国神谱里很少见。
儒家给关羽的位置是“武圣”。明以前武成王庙以姜太公为主,关羽只是从祀。明中期以后,关羽逐渐取代姜太公入主武庙,到雍正、乾隆年间武庙制度固定下来,形成了“文圣孔子、武圣关羽”的对举。
儒家不靠灵异立论,而是靠关羽“夜读《春秋》”的形象。传说关羽喜欢读《左氏春秋》,秉烛夜读,于是“通《春秋》”就成了他的儒将标签。
科举士子还奉他为“文衡帝君”,和文昌、魁星并列,主管文章衡鉴。忠、义、礼、信都可以归入孔门伦理,所以儒家接受关羽不需要改造,只需要把“不事二主”解释为忠,把“千里归刘”解释为义,把“华容放曹”解释为有恩必报。这也是关帝能被国家祀典长期容纳的原因。
佛教给关羽的位置是伽蓝菩萨。据《佛祖统纪·智者传》记载,隋朝开皇年间,天台宗的智顗法师在当阳玉泉山建寺,遇到关羽的亡灵,为他授戒,收为伽蓝护法。
佛教把一位中土战将变成了护寺、护经、护僧的本地神,既不违反戒律,又方便在关帝盛行的社会里立足。
玉泉寺和当阳一带因此成了佛道共奉关羽的标本——寺里供伽蓝,民间供关帝,山名、庙名、神名互相借用。
道教给关羽的位置最宽。除了“三界伏魔大帝”“协天大帝”这些帝号,还有“关圣帝君”“伏魔大帝”“崇宁真君”等称呼。
道教有关帝的经忏,比如《关帝觉世真经》《关帝明圣经》《太上大圣朗灵上将护国妙经》,主要内容是劝善、消灾、解厄、警示作恶。道教不把关帝只当财神,而是先当伏魔护法,再衍生出司命、司过、司善恶的监察职能。
解州盐池的传说、正一派召关破蚩尤的故事、明清宫观五月十三的磨刀会,都是道教把历史人物地方化的做法。
对普通信众来说,道观里的关帝可以求平安、求功名、求化解不和之气;对教团来说,关帝是三教共尊的现成入口。
民间把以上各层拆开重新组装。商人看重他不取不义之财、封金挂印,奉为武财神,晋商的会馆尤其盛行,用关帝主诚信、镇账目、和同业。
军人看重他的勇武和不败之灵,明清华北的营伍、水师的船只大多设关庙,出征前去祈捷,班师回来还愿。士人看重他读《春秋》,书斋里挂“文衡帝君”的牌位,求考试顺利。手工业、屠宰、理发、木作等行业把关帝当祖师爷,理由各不相同:用刀的尊他的刀法,守铺的尊他能守门,结义的尊他是盟誓的见证。妇女求家庭平安,船夫求风浪平息,乡民求雨求晴,都可以到关庙进香。
职能越多,神格就越全,到最后“有求必应”不是哪一家规定的,而是民间长期叠加的结果。
关羽和其他名将的不同,在于他败了。败了还不降,死了还被各家用。胜时的勇武可以被其他名将替代,败而不降、死而不贰却很难被替代。
朝廷需要忠臣,民间需要义士,商人需要诚信,各行会需要一个大家都认的人。关羽正好都能对上。一个人被多套系统同时需要,每套系统都能从他的经历里找到依据,这才是从荆州守将到全民关帝的真正路径。
海外传播沿着华人迁徙的路线走。福建、广东的移民下南洋,去美洲、澳洲、台湾,大多带着关帝的香火。福建东山、泉州通淮、山西解州、湖北当阳这几处祖庙,各自辐射不同的方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