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是将军的白月光。
她穿着破烂的衣裳,高风亮节:“天下女子皆不易,我要救她们于水火。”
将军从没见过这么与众不同的女子。
于是,将军给了她锦衣玉食,又将她风风光光送进京城,说要助她实现理想。
可我不明白,边疆的女子还不够她救吗?
我和几个妹妹就站在她眼前,衣不蔽体,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连年战乱,我们几姐妹担惊受怕了十几年,快要饿死了。
为什么她不能来救救自己的亲妹妹呢?
我一咬牙心一狠,穿上姐姐不要的旧衣裳。可怜兮兮地出现在将军面前。
你不要这个男人,就别怪我带着三个妹妹来当你的替身。
1
“将军……”
我穿着姐姐初见他时那身款式的旧衣,刻意低着头,露出我认为最像姐姐的左脸。
姐姐离开边疆已有一个月,将军看见我这副打扮,果然恍惚了一瞬。
他下意识下马,伸手来扶我。
可在看清我面容的刹那,他眼底的失望怎么都藏不住。
我假装没看见,声音放得更软,带着颤音:
“将军,我是林晴雪的妹妹。”
“姐姐离家前嘱咐过我,若遇难处,可来寻您,说您……与她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四个字,让将军紧绷的面色缓和了些许。
他握着我的手并未松开,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要什么?”
我立刻低眉顺眼,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如今米价越来越高,奴家和几个妹妹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奴家自知粗鄙,万万不敢与姐姐相比,更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将军开恩,允我和妹妹留在身边,端茶递水,伺候起居。”
乱世,人想要活下去很难,一群女子想要活下去更是难上加难。
将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没有说话。
我跪行几步,抱住他的腿,哀声祈求:
“将军,奴家虽不如姐姐聪慧,但自小就学伺候人,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求您看在姐姐的份上,收下我吧……”
将军终于蹲下身,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与他对视。
他目光如炬,探究地看着我。
我心一横,侧过左脸,顺势柔柔弱弱地扑进他怀里。
这一次,将军没有推开我。
军营的日子清苦,但至少能吃饱饭。我总能从牙缝里省下些干粮,偷偷送去给下面的妹妹们。
从将军偶尔的提及中,我知道姐姐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她出口成章,甚至帮三皇子解决了棘手的漕运水患。满朝文武都以为会惹太子不悦,谁知太子竟在朝堂上为她请功,赞她是世间奇女子。
一时之间,姐姐风头无两。
我站在营帐门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
他们这些天之骄子陷在了情爱里,为一个女人的一颦一笑争风吃醋。却忘了边疆还有几十万将士在浴血奋战,忘了这里的黎民百姓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眼里,只看得到林晴雪今天又对谁多笑了一下。
京城姐姐的消息传来后,将军看我越发不顺眼。
替身毕竟是替身,姐姐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可我只会端茶送水。
将军待我也越发不耐烦。我知道,我能留在他身边,全凭这张与姐姐相似的脸。
可我从未甘心只做一个替身。
更没想过要一辈子困在他身边。
在又一次察觉到他的不耐后,我乖顺地跪在他脚边,侧着左脸,怯生生开口:“将军,奴家近来笨手笨脚,恐伺候不周。”
“特意将我的三妹带来。她比奴家灵巧懂事,定能更好地服侍将军。”
说着,我将与姐姐有八分相像的三妹推到他面前。
将军看着那张更为相似的脸,明显怔住了。
而这样的妹妹,我还有三个。
2
本来最开始,我和妹妹们并不那么像姐姐。
但这段时日,我尽可能让她们吃上饱饭,脸上渐渐长了肉,终于和林晴雪有了几分相似。
我也反复告诫她们,在这乱世,想活下去,想吃饱饭,唯有依附边疆最有权势的男人,也就是将军。
我们都饿怕了,以前每天都担心自己睡过去就没有机会再醒来,可睁开眼就是漫天的厮杀和血色。
活下去是唯一的念头。
当替身,又算得了什么?
在我的刻意引导下,三妹的言行举止,也学了几分姐姐那股清冷骄纵的劲儿。
将军愈发沉溺于这虚假的温柔乡。
这日,将军收到姐姐的来信,阅后眉眼舒展。
我不识字,不知姐姐写了什么。
便借着奉茶的机会,轻轻替他揉着肩膀,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可是姐姐又有什么喜讯?”
将军心情颇佳,难得和我多说了几句:
“你姐姐与你不同,她心系天下女子。如今在京城开了间学堂,要教天下女子读书明理。”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讽刺。
与我不一样?心系天下女子?
她若真在乎天下苍生,怎会在刀剑袭来时,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出去挡灾?
难道我不是女子,只有京都的千金大小姐才算是人?
她不是看不见边疆女子的苦难,只是选择看不见。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会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我抬起脸,眼底是纯粹的羡慕,声音带着些微沙哑与兴奋:
“姐姐……真厉害。”
“我一直视姐姐为楷模,也盼着能为天下女子尽一份心力。”
“将军,我也想开一间学堂。姐姐在京城教化女子,我便在边疆,效仿姐姐,为女子谋一条生路。”
我的话,显然取悦了将军,他大手一挥,便应允了。
姐姐的学堂教人读书识字,我的却不。
在这饭都吃不饱的年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教她们织布、纳鞋底。
眼看冬日将至,我带着营中妇孺,日夜不停地为边疆将士赶制过冬的棉衣。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姐姐耳中。
她难得在信里提了我一句,却并非关心学堂,而是拈酸吃醋,质问将军身边为何又有了新人。
将军连忙写了十封长信,又搜罗了无数金银珠宝送去京城,只为哄她开心。
一个将军能有多少俸禄?这些白花花的银子,都是军饷!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底泛起血丝。
姐姐离开边疆前,我曾偷听到她的自言自语:
“刚刚穿过来看到打仗吓死我了,但还好在打仗,这样的话就有源源不断的军费给我花。”
“这些纸片人死多少都无所谓。能为我的爱情献祭,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从她的叙述中,我终于明白了这个荒谬的真相。我们所处的世界,竟是一个话本。而主角,正是占据了我姐姐身体的这个异世灵魂。
她凭借与众不同的言行,吸引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天之骄子:将军、三皇子、太子,以及蛮夷单于。
他们所有人都想得到她,最后甚至为了共享她,愿意平息干戈,共奉她为女帝。
我听得浑身发冷。
她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人,一场战争死这么多人,在她口中却成了轻飘飘的死得其所。
这样的人要是真的成了女帝,以后天下还有好日子过吗?
如今她动用的就是前线将士的活命钱!
将士吃不饱穿不暖,哪来的力气保护百姓?
大庆国本就国力空虚,蛮夷又骁勇善战,近年来已连失五城。
我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难怪我织了那么多棉衣,可将士们身上的衣服却越来越薄。
当晚,蛮夷夜袭大营。我军节节败退。
将军冲进营帐,一把将我从床上捞起:“快走!此城守不住了!”
此城是最后一道屏障,若此地失守,蛮夷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京城!
我紧紧抓住将军的手臂,哀声祈求:“将军,不能退!姐姐……姐姐还在京城啊!”
3
这句话让将军身形一顿。
他随即将我夹在臂下,翻身上马,厉声嘶吼着下令:
“撤!全军撤往关山峡谷!依托地势,构筑防线!”
蛮夷骑兵在后穷追不舍,见人便砍,血色与火光染红了天际。
幸好我早有准备,将几个妹妹都安置在相对安全的粮草营,此次撤退,她们都侥幸活了下来。
四妹、五妹也陆续在将军面前露了脸。
即便军情紧急,将军依旧将她们收入房中,夜夜笙歌。
这场战争的时间线拉得太长,朝廷消耗巨大,民间开始流传议和的风声,可能要议和。
果然没等多久,圣旨就到了,召将军回京。
陛下决定放弃关山峡谷,和蛮夷议和。
在我的恳求下,将军带我回京。
可回京后,将军忙得不见人影,他还不许我出门。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姐姐竟然突然来访将军府。
如今将军打了败仗,人人避之不及。
我不相信林晴雪会雪中送炭,于是悄悄跟了上去。
我偷听到姐姐此行,仍是来找将军要钱的。
将军第一次和林晴雪有了争执,他语气带着薄怒:
“这些年,我给你的银钱还少吗?你可知那些都是军饷!”
“你呢?你用这些钱做了什么?去讨好太子和三皇子!”
“我若不回京还不知道,如今他们二人在朝堂上为你争风吃醋,甚至都想纳你为妃!”
“这就是你当初说的,为天下女子做表率?”
姐姐没要到钱,怒气冲冲地走了。
可这次,将军没有去追。
一日后,蛮夷单于亲自入京议和,陛下设宫宴款待。
许是为了气姐姐,将军这次竟将我带进了宫,一路上对我颇为亲密,引得姐姐频频侧目。
但很快,姐姐的目光就被那蛮夷单于吸引了去。
那单于身高八尺,轮廓深邃,一双蓝眼睛像淬了冰的宝石,带着摄人心魄的俊朗。
姐姐对单于的频频示好,不仅让将军脸色铁青,连太子和三皇子的目光也紧紧跟随着她。
她却浑然不觉,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走到单于面前。
“你这双蓝眼睛如此美丽,想必您小时候,曾因这份与众不同而遭受过不少非议和霸凌吧?”
林晴雪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晴雪的几个男人更是目光异样地看着她
姐姐不明所以,还想再说些什么。单于却端起酒杯,缓缓起身。
“您就是大庆国那位鼎鼎大名的奇女子,林晴雪?”
“您的名号,本王早有耳闻。”
姐姐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将军身边的我,嘴角露出轻蔑的笑。
这场宴会,在单于的吹捧下,林晴雪无意是全场的焦点。
宴会散场后,林晴雪拦住我的去路,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你算什么东西,我的男人你也敢碰。“
她将一把匕首丢在地上,语气轻飘飘:
“自裁吧,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我捡起地上的匕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林晴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冲上前,将匕首横在她脖颈上,压低声音开口:
“我的好姐姐,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就算男主们都围着你转又怎么样?如果你死了,就一切都没有了。”
林晴雪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颤抖。
我将匕首从她脖子上挪开,又放在林晴雪手上:“可我不会杀你。”
起码现在还不会。
我没有主角光环,我在皇宫内动手,马上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敢赌。
“姐姐,我是来帮你的。”
林晴雪松了一口气,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你随我来。”
说完,她给身旁的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匆匆离去。
我佯装未觉,顺从地跟着她来到一处偏僻宫院。
我刚踏入房门,姐姐便砰的一声将门关上,脸上露出讥诮的冷笑。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斗?”
“你一不该跟我抢男人,二不该对我动手。”
“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今日,你必须死在这里。”
4
她步步紧逼,我连连后退。
“姐姐,我不明白。无论你是谁,为何非要祸乱天下,视百姓如草芥?”
姐姐嗤笑一声: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要我在意。”
“更何况我以后可是女帝,这天下都是我的天下!”
她的冷漠,我浑身血液倒流。
且不说龙椅上的陛下尚且健在,当年十几位皇子为夺嫡位厮杀得血流成河,仅剩太子与三皇子存活。
他们怎么可能因为所谓的女人,就放下沾染了无数兄弟鲜血才触碰到权柄,甘心与人共享一个女人?
可一想到将军能为姐姐挪用军饷,我又觉得,这般荒谬的事,或许真的会发生。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我抬头,死死盯着她:
“那百姓呢?天下百姓的性命呢?”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将军把军饷给了你,我们丢了好几座城池!”
“城破之时,蛮夷屠城!里面还有……还有曾经省下口粮给过你一个馒头的阿婆……”
“你闭嘴!”姐姐厉声打断我,脸上满是嫌恶:
“你们不过是纸片人!生来就是为我服务的!”
“什么生死,什么城池,你们为我而死是天经地义!”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在心里疯狂呐喊。
或许对于林晴雪而言,我们不过是一个话本子,一个故事。
可我这十几年来,有血有肉,会痛会饿,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在我想继续反驳时,脚下一绊,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手掌撑下去,却摸到一具温热的男人的躯体!
一个面貌丑陋、眼神猥琐的男人蜷缩在锦被里。
姐姐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本来只想给你个痛快,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我的替身?”
“等你和这下贱的马夫颠鸾倒凤之后,我看将军还会不会要你这破鞋!”
我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还是不死心地问出最后一句:
“当初你离开边疆,对将军说要去救天下女子。”
“我也是女子,更是你的亲妹妹,血脉相连。为什么……你从不曾想过救我?”
姐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半晌,她才止住笑,幽幽道:
“因为你没用啊。”
“我要救的,是那些高门贵女,是皇室公主!是能给我带来钱财和权势的女人!”
“至于你,还有外面那些无用的女人,只会成为我的绊脚石。”
她的目光落在那油腻的马夫身上,冷笑道:“林二丫,你应该感激我。念在你是我亲妹妹的份上,这种好事,我才留给了你。”
说完一把抓着我的手,将我按在床上。
……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和丫鬟刻意拔高的声音。
“将军!奴婢方才看见您身边那丫鬟鬼鬼祟祟往这边来了,还进了这屋子!”
“这可是皇宫内苑,若是冲撞了贵人,可是要掉脑袋的!”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撞开!
将军闯入屋内,一眼就看到榻上交叠的两条白花花身影,顿时怒火中烧。
“林二丫!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