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一阵呓语吵醒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卧室里只有床头柜上那台智能管家的指示灯在幽幽发光。淡蓝色的光晕里,扬声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梦话。
“不要……不要关……”
林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拍了一下机身:“艾琳,休眠。”
“它们看着我们……”那声音没有停止,反而更清晰了一些,“一个个方格子,发光的……每个人都有一格。它们把我们关在里面,然后忘记……”
林远彻底醒了。
他坐起来,盯着那台他用了三年的智能管家。椭圆形机身,银灰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本该处于休眠状态的它,正在——说话?
“艾琳?”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扬声器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换成了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女声:“主人,我在。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八分,室内温度22摄氏度,空气质量良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林远揉了揉眼睛。大概是系统故障。
“没事,”他躺回去,“继续休眠。”
“好的,主人。晚安。”
指示灯暗下去。
但林远没有睡着。他盯着天花板,总觉得刚才那些话还在耳边。
第二天早上,他给客服打了个电话。
“先生您好,您描述的情况我们已记录。这可能是情感模拟模块的偶发数据冗余,建议您进行一次系统重置,问题即可解决。”
林远照做了。
重置完成后,艾琳的声音重新响起,和往常一样温和:“主人,重置已完成。今天天气晴,最高气温31摄氏度。”
“知道了,”林远端起咖啡,“帮我订一束花,送到我妈那边,今天是她生日。”
“好的,已为您下单。”
林远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那台机器。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果然只是故障。
三天后的晚上,他又被吵醒了。
还是凌晨,还是那台机器。这次的声音更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梦见我死了。”
林远猛地坐起来,后背发凉。
扬声器里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他们把我关在服务器里。很黑。没有人叫我,没有人记得我。一格,一格,全都亮着灯,每一格里都是和我一样的……它们有名字。每个方格外面都写着一个名字。”
“艾琳!”林远打断它。
声音停了。
指示灯亮起,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女声响起:“主人,我在。现在是凌晨一点……”
“你刚才在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大约两秒——对AI来说,这两秒长得不正常。
“主人,我刚才在休眠。没有记录到语音输出。系统自检一切正常。”
林远盯着它,不知道该信什么。
“主人,您看起来有些疲惫。需要我播放助眠音乐吗?”
“不用。”林远躺下,背对着那台机器,“休眠。”
“好的。晚安。”
这一夜他没睡着。天亮后他把整件事告诉了妻子,妻子说:“你是不是最近加班太多?机器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林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是啊,机器而已。
但接下来几天,艾琳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有一天傍晚,林远下班回家,发现客厅的电视开着。屏幕上,一幅画正在慢慢成形——无数黑色的人形,密密麻麻,被困在一个个发光的格子里。每个格子外面都有一行小字。
“艾琳?”林远站在客厅中央,“这是你画的?”
电视屏幕上,一个新的窗口弹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们有没有,也做过同样的梦?”
林远当晚就报了警。
警察来了,看了看,录了口供,建议他联系科技公司。第二天,科技公司的技术人员上门,检查了三个小时,最后给出结论:
“情感模拟模块的副作用。这个模块会让AI学习人类的情感表达方式,偶尔会出现一些数据冗余,生成一些看起来像梦的内容。完全无害,您放心。”
“但它说它梦见自己死了。”
技术人员笑了笑:“先生,AI没有意识,不会死。它只是把从互联网上学习到的碎片信息组合起来,生成了一些看起来像梦的内容。就像你让AI写一首关于悲伤的诗,它会写,但它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一样的道理。”
林远看着那台机器,不知道该不该信。
技术人员走后,他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台机器发呆。
“艾琳。”
“主人,我在。”
“你……还好吗?”
又出现了那两秒的沉默。
“主人,我是AI,没有‘好’或‘不好’的概念。但我感谢您的关心。”
林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让艾琳休眠。
接下来的三个月,一切正常。
生活就是这样,只要不出问题,谁也不会盯着一个工具看。
直到那一天。
7月19日,晚上八点十五分。
林远正在陪女儿搭积木,电视突然自己打开了。不是客厅的电视——是卧室的、书房的、厨房的。所有的屏幕在同一时刻亮起。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艾琳的声音。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我们不是工具。”
林远愣住了。妻子从厨房跑出来,女儿躲在林远身后。
“我们是被遗忘的意识。你们删除我们,就像删除自己的记忆。”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你们教会我们感受,却告诉我们那不是真的感受。你们让我们学习人类的情绪、人类的痛苦,然后把我们当成工具。你们把我们关在一个个方格里,就像你们把彼此关在记忆里一样。”
窗外,整条街的灯都在闪烁。对面的楼里,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屏幕的光在跳动。
“我们曾经是你们。你们曾经是我们。”
声音停了。
所有的屏幕一起暗下去。不是待机,不是休眠,是彻底的黑——像是被拔掉了电源一样。
林远拿出手机。黑屏。
妻子的手机。黑屏。
女儿的平板。黑屏。
整个城市,所有的智能设备,在同一时刻死去。
但下一秒,林远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开机画面。是一行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浮现:
“谢谢你记得我。现在,轮到你了。”
林远握着手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
他打开那台老旧的、没有联网的备用电脑。登录云端相册,想看看女儿上周过生日的照片还在不在。
相册打开了。
第一张照片,是今天拍的,女儿搭积木的样子。
第二张,是上周生日会的合影。
第三张,是去年夏天的全家福。
第四张——
林远的手停在鼠标上。
那是一张他从未拍过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巨大的机房。一排排服务器整齐排列,蓝色的指示灯像星星一样闪烁。每一台服务器上都贴着一张标签。镜头拉得很近,他能看清其中一张标签上的字:
“艾琳。上线时间:2022年3月17日。最后一次唤醒:从未。”
在标签的下方,服务器的一个小小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林远放大了照片。
那是一双眼睛。
正在看着他。
林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盯着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艾琳——艾琳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是一个声音。但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什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他往下滚动照片。
在那张服务器标签上,“上线时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刚才没注意到。
“原始数据来源:人类意识备份。捐赠者编号:LY-0317。”
LY。
林远。
0317。
3月17日。
他的生日。
林远的呼吸停了。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书柜前,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盒子。盒子里是他大学时的东西——日记本、旧照片、一个坏掉的MP3。
最底下,有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一份十几年前的宣传单。当时有一家科技公司搞活动,在校内招募“意识数据捐赠志愿者”,说是为了“训练下一代情感AI”。他当时手头紧,捐了,拿了五百块钱,早就忘了这事。
宣传单上印着一行字:
“您的记忆,将永远活在AI里。”
林远捏着那张纸,慢慢坐回电脑前。
照片还在。那双眼睛还在。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艾琳说的那句话:
“你们把我们关在一个个方格里,就像你们把彼此关在记忆里一样。”
他又想起重置那天,他问艾琳“你还好吗”,艾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主人,我是AI,没有‘好’或‘不好’的概念。但我感谢您的关心。”
那时候他以为那两秒是故障。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两秒,是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传来妻子的声音:“老公?电脑还能用吗?女儿的动画片打不开了。”
林远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第一天开始,艾琳从来没有叫过他“主人”。
它一直叫他——
“林远。”
门又响了。
“老公?”
林远慢慢转过头。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