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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蒋介石临终留四字遗言,张学良被多囚15年,1990年才获自由

楔子/
莫要放虎

一

一九七五年四月六日凌晨两点,张学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他摸黑抓起听筒,那头是张群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汉卿,老先生走了。今天夜里,心脏停了。”

张学良握着听筒,半天没有出声。窗外山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晃了晃。赵一荻在里屋翻了个身,问了一句:“谁啊?”

“张岳军打来的。”张学良放下电话,披衣走到窗前。井上温泉的夜黑得像一口井,远处山脊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冷冷的白边。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三十九年前华清池那一声枪响。那年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蒋介石赤着脚从后墙翻出去,躲在骊山的石缝里,被找到时脚上连鞋都没有。

他当时站在院子里,看着卫兵们把蒋介石扶出来。蒋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死死盯着他,那眼神他记了半辈子。

“睡吧。”赵一荻在身后说。

张学良回到床上,却没有闭眼。他今年七十五岁了,被关在这里,已经快三十九年。蒋介石这一死,外面的人大概都在等着看:张学良该放出来了吧?

他自己也这么想过。不止一次。

二

消息传开后的几天,看守的宪兵换了一批。新来的年轻士兵不认识他,站在十丈开外,眼神里带着好奇。从前那个刘乙光不在了,但换上来的人一样面无表情。

张学良照常每天早起打八段锦,然后坐在廊下读《圣经》。赵一荻在院子里喂鸡,鸡是去年养的那批,一共九只,每天早上能收三四个蛋。她弯腰撒谷子的时候,太阳刚翻过东边的山梁,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

“汉卿,”她回头说,“鸡蛋攒了三十多个了,托人带下山去换点盐。”

“嗯。”

他翻了一页书,眼睛却没有落在字上。

第四天,蒋经国派了人来。来人姓周,是“国防部”的一个少将,穿着便装,态度客气得过分。他坐在张学良对面的藤椅上,喝了一口茶,说:“张先生,经国先生让我来问候您。老先生过世,后事正在筹备,您若是身体方便,可以去台北吊唁。”

张学良放下书,看着他。

“经国先生还有别的话吗?”

周少将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经国先生说,老先生临终前有交代。”

他没有说交代了什么。张学良也没有追问。但他从对方躲闪的目光里,已经读出了答案。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赵一荻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一荻,”他说,“蒋先生到死,都不肯放过我。”

赵一荻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煤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拉得很长。

三

吊唁那天是个阴天。台北的街道上挂着白布,空气里有焚香和纸钱的味道。张学良穿了一身深色的旧西装,是赵一荻前一晚熨平的。领口有些紧,他瘦了很多,西装显得空荡荡的。

他走进灵堂的时候,两边的人都愣住了。那些穿黑西装的官员、将领,有的认得他,有的不认得,但都知道他是谁。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一步一步走到水晶棺前,低头看着里面的人。

蒋介石躺在那里,面容被整理过,显得比生前平静。八十八岁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张学良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晶棺的表面。冰凉的,像冬天井水的温度。

他想起一九三〇年,中原大战打到最胶着的时候,他通电入关,十几万东北军南下,帮蒋介石稳住了局面。那之后蒋介石跟他拜了把子,叫他“汉卿”,说“此后修内对外,建设万端,愿与诸兄共策之”。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张学良的手,笑容诚恳得让人没法不信。

后来呢?九一八,不抵抗的电报是他发的,但命令是南京来的。东北丢了,骂名全落在“不抵抗将军”这四个字上。热河再丢,蒋介石说“我们是坐一条船的交情”,意思是让他一个人下船。他下了,出国考察,背着一身骂名。

再后来就是西安。

张学良直起身,从衣袋里取出一卷宣纸,交给旁边的执事。执事展开,灵堂里安静了一瞬。白纸黑字,十六个字:

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宋美龄站在灵堂一侧,看到这副挽联,眼眶湿了。她走过来,低声说:“汉卿,你保重。”

张学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晶棺里的那个人。他知道,这个人死了,但临死前留下的话,会像一道锁链一样,继续锁着他。

“莫要放虎。”

蒋经国跪在灵前,没有回头。

四

回到井上温泉那天,下起了雨。日式木板房年久失修,屋顶漏了,赵一荻拿了两个搪瓷盆摆在屋里接水。雨点打在盆底,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

张学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钢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从一九三七年开始写日记,到现在已经写了三十八本。这些本子摞在书架下层,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最早的那些日记里,字迹潦草,墨迹洇开,像是被水浸过——其实是泪。他那时候才三十六岁,刚被“严加管束”,以为顶多关个一年半载。

一九三七年,东北军将领联名请求释放他,蒋介石说:“汉卿还太年轻,遇小事聪明,遇大事糊涂。让他在我这里多读读书。”

一九四九年,李宗仁当代理总统,答应放人。蒋介石私下命令陈诚把他转移到别处。陈诚见了他,说送他回东北。他高兴了好几天,结果飞机落在台湾。下了飞机,新竹,井上温泉,群山环抱,铁丝网绕了三圈。

他写信给蒋介石,请求上战场抗日。一封,两封,三封。石沉大海。

他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我的事情只到三十六岁,以后就没有了。”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的山。那时候赵一荻刚来到他身边不久,从贵州跟过来的。她原本是天津的大家闺秀,会弹钢琴,会打网球,到了这里,学会了缝衣服,学会了种菜,学会了用土灶烧饭。她做的第一件衣服歪歪扭扭,领子一高一低,他穿出去被看守的宪兵偷偷笑。她知道了,红了脸,说:“我再做一件。”

第二件好了一些。第三件就像样了。

“一荻。”他叫她。

她从外屋走进来,围裙上沾着鸡食的碎屑。

“你说,蒋先生为什么这么恨我?”

赵一荻在门槛上坐下来,想了想,说:“华清池那一夜,他的卫队死了很多人。都是奉化老家带出来的子弟。”

张学良愣了一下。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一直以为蒋介石恨的是“犯上作乱”,是丢了面子,是政治上的背叛。但赵一荻说的,是人命。那些浙江奉化的年轻人,是蒋介石从老家一个一个带出来的,是亲戚,是乡邻,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他们在华清池的走廊里抱着东北军的枪管倒下,蒋介石躲在骊山的石缝里,听着一枪一枪,直到安静。

那笔血债,在蒋介石的乡土观念里,是还不清的。

“我知道他恨我。”张学良说,“可是关了我三十九年,还不够吗?”

赵一荻没有回答。雨声渐渐小了,盆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滴在地上。

五

蒋介石死后,台湾的局面在慢慢变化。蒋经国接掌大权,对张学良的管束松了一些。一九七九年的秋天,他们获准搬到台北北投居住。那是一栋两层小楼,他自己出的钱,蒋经国批的地。

搬家那天,张学良站在新房子门口,看着那些从井上温泉带下来的旧家具。一张藤椅,一张书桌,三口箱子,还有赵一荻用了十几年的那台缝纫机。东西不多,但装了满满一卡车。

北投的房子比井上温泉好太多了。有电灯,有自来水,院子外面不再是铁丝网,而是一道矮墙。但墙外还有岗哨,出门还有人跟着。他去附近的小饭馆吃饭,身后那桌永远坐着两个穿便衣的人。他假装不知道,低头吃面。

有一回,他带着赵一荻去西门町看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人来人往。他忽然想试试,就拉着赵一荻拐进了一条小巷。走了不到五十步,后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便衣追上来,气喘吁吁,脸都白了。

“张先生,您别走太快。”

张学良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他对赵一荻说:“你看,我这一辈子,连迷路的自由都没有。”

赵一荻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粗糙了,不再是当年弹钢琴的那双手。

六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蒋经国去世。

消息传来的时候,张学良正在院子里修剪一株茶花。赵一荻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收音机,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他放下剪刀,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茶花的叶子落了满地,红色的花瓣被踩碎了,沾在鞋底上。

“一荻,”他说,“蒋经国也走了。”

赵一荻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蒋家父子,一个关了他三十九年,一个又关了他十三年。半个世纪,五十二年。从三十六岁到八十八岁,他最好的年华都在别人的围墙里。

“这回,该放了吧?”赵一荻说。

张学良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没有说错。蒋经国去世后,李登辉上台。张学良的自由依然是一张画在纸上的饼,看得见,摸不着。他可以去台北市区了,可以见朋友了,可以在一九八九年接受日本NHK电视台的采访了——那些记者扛着摄像机走进他的客厅,他坐在沙发上,谈西安事变,谈蒋介石,谈周恩来。他说话的声音很慢,但思路清晰。

采访播出后,海内外的反应很大。旅美的一些东北大学老校友开始活动,给李登辉写信,要求给张学良真正的自由。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李登辉那边一直没有回音。

张学良给老校友张捷迁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写在一张素白的纸上。他引了两句唐伯虎的诗:“万事由天莫强求,强求不成反成羞。”写完之后,他对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字迹不如从前有力了,手在抖。

赵一荻接过信看了看,说:“你不想他们来?”

“他们来了,李登辉也不会让我见。何必让人家白跑一趟。”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七

一九九〇年春天,台北圆山大饭店。

张学良九十大寿。说是祝寿,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迟到了五十四年的平反。李登辉没有出席,但送了花篮。国民党的一些元老来了,张群来了。还有一些从美国专程赶来的老校友,头发都白了,站在饭店门口,等着他。

张学良到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赵一荻挽着他的胳膊。他的步子慢了,背也有些弯,但眼睛还是亮的。走进大厅的那一刻,掌声响起来,很响,持续了很久。

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面孔。有些他认得,有些他不认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谢谢各位。我张学良,今天算是自由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又起。有人哭了。

赵一荻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还是粗糙的,五十四年了,她从一个弹钢琴的大家闺秀,变成了一个会缝衣、会喂鸡、会在漏雨的木板房里把日子过下去的老太太。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很紧。

寿宴结束后,他们坐车回北投。车子经过台北的街道,霓虹灯亮起来,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叫卖。张学良看着窗外,忽然说:“一荻,你还记得井上温泉的清泉桥吗?”

“记得。”

“那座桥修好以后,我能在下面游泳。你给山胞的小孩子苹果吃。有一个小女孩,头发黑亮亮的,每次看见你就跑过来。”

“后来她们搬走了。”

“嗯。”

车子停了。北投的房子亮着灯,是出门前赵一荻留的。他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台北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山还在。井上温泉的山,还在。

八

一九九一年三月,张学良和赵一荻去了美国。

在旧金山机场,记者围上来,问他有什么感想。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我想回东北看看。我想回去。”

这句话上了报纸的头条。北京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杨尚昆派人捎了信,欢迎他回大陆。条件谈好了,路线也定了。他可以在沈阳停留,可以在北京停留,可以去看看大帅府,可以去看看父亲的坟。

张学良把信读了好几遍。信纸是宣纸,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他把信收好,对赵一荻说:“准备一下。”

但事情没有成行。李登辉那边知道了消息,很不高兴。有中间人传话过来,说张学良如果回大陆,就是“搞台北事变”。那封信被搁下了,机票也退了。

他在旧金山的公寓里坐了一个下午。赵一荻在旁边,没有说话。窗外的太平洋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

“一荻,”他说,“我回不去了。”

“你还有我。”赵一荻说。

“嗯。”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沈阳的老宅,大帅府里那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开满一树,香得整个院子都是甜的。他想起父亲张作霖,想起皇姑屯的爆炸声,想起他自己三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华清池的枪声,骊山的石缝,蒋介石赤着脚被人扶出来的样子。

所有的画面都在往后退,越退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九

二〇〇一年十月十四日,夏威夷。

张学良在檀香山的医院里停止了呼吸。一百零一岁。赵一荻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了,但她没有松开。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留下遗言。他不需要遗言。他这一辈子,从三十六岁起就被别人安排好了,连临终的话都轮不到自己说。

医生走进来,看了一眼仪器上的直线,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赵一荻站起来,替他理了理衣领。那件衣服是她做的,很多年前做的,针脚细密,领口平整。

窗外是太平洋,蓝得发亮。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回去。

张学良生前说过一句话,是对采访他的记者说的。那时候他已经很老了,坐在轮椅上,赵一荻站在他身后。记者问他,被关了半个多世纪,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他没有说东北,没有说西安,没有说蒋介石。

他说:“我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能够给我的国家做更多的事。”

说完之后,他笑了笑,那种笑里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楚。

海浪还在涌。太平洋的对面,沈阳的槐花应该开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