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不能松懈
陈建国躺在那口黑棺材里,面容浮肿,像吹起来的气球。我站在灵堂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头顶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发晕,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马丽已经哭哑了嗓子,被两个女人架着,像一棵被风刮倒的庄稼。我盯着墙上那张遗照,想起前天晚上他还在酒桌上拍着我的肩膀喊“兄弟”,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前一天晚上,我们确实又喝酒了。
我本来不想去的。那阵子店里进货压了不少钱,心里烦,接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门口啃馒头。陈建国在电话里嗓门大得震耳朵:“老李,城南刚开一家烧烤店,羊肉串只要一块钱一串,你来不来?我请客!”我嘴上说算了,不去了,可经不住他一遍一遍催,最后还是骑着电动车到了那家店。他早就在路边等着,胖胖的身子裹在一件短袖里,看见我就咧嘴笑:“来,今儿不把你陪好,我不姓陈。”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大概一百串,他一个人干了半箱啤酒。我喝了三瓶,说不喝了,他还不高兴,又给我倒满一杯,举起来说:“这东西就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你怕个啥?来,干了!”我拗不过,端起杯子灌了下去。他看我一饮而尽,哈哈大笑,又给自己满上。他那张脸红得发紫,眼睛亮得吓人,嘴里一股子酒气,靠近我耳边说:“老李,我告诉你,人生就这两件事,吃好喝好,你连吃都不敢吃,活那么长的命有啥意思。”我推开他,说你喝多了,回家吧。他摆摆手:“没事,这才哪到哪。”我结完账,把他塞进出租车,目送车尾灯消失,才回了家。谁能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活生生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半睡半醒之间,手机响了。马丽的哭声像一把刀片划破清晨:“老李,建国不行了,人已经送到县医院了,你快点来!”我一下子栽倒在地上,爬起来胡乱套上裤子,鞋都没穿好就冲出门。到了医院,人已经在急救室里抢救。马丽蹲在门口,头发散着,连袜子都没穿。她说早上怎么推建国都不醒,嘴里哼哼,半边身子不能动,她吓坏了,打了120。医生说脑出血,面积很大,情况不好。等了三个钟头,医生出来摇了摇头。马丽当场腿一软,瘫在了长椅上。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一个人,头天还跟你划拳,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遗体。我没敢掀开白布看他的脸,怕自己记住的全是那句“人生在世,吃好喝好”的鬼话。从殡仪馆回来,我坐在自己店里,看着门口那条街,阳光刺眼,人来回走动,卖菜的吆喝声、汽车喇叭声、隔壁小孩的哭声,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父亲也是脑梗没的。那时候我还在厂里上班,接到电话赶回家,父亲已经倒在地上,嘴歪眼斜,大小便失禁。我妈哭着说,半夜听到“咚”一声,没在意,早上起来才发现。送到医院,命保住了,可半边身子瘫了,说话也含糊不清。他在床上躺了三年,头一年还天天喊“让我死”,后来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妈伺候他,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我那时年轻,看不得那场面,总躲在外边说自己忙。可我心里知道,那三年,我们家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谁都喘不过气。父亲走后,我反倒松了一口气,想着他解脱了,我们也解脱了。现在想想,那种想法真不是个滋味。
按理说,家里有这么一个前车之鉴,我该早点当回事。可我没有。陈建国出事之前,我自己的生活比也好不到哪去。早上起来,一碗咸豆浆加两根油条,中午炒两个菜,必须得有肉,晚上要是没应酬,就炸一盘花生米,切一根火腿肠,坐在电视前喝两盅。嫌菜没味儿,碗里还要放一小碟酱油,把菜夹进去泡一泡。口味重得很,一顿饭没有咸菜根本吃不下。我妈以前说我:“你可别像你爹一样,吃那么咸,早晚出事。”我嘿嘿一笑:“我身体好,再说现在有降压药,怕啥。”我妈就不说话了,只在旁边叹气。
和陈建国比起来,我还不算最豁得出去的。他那饭店后厨,油大盐多,他天天在里面转悠,尝菜都能尝半饱。冰箱里常年放着鸡爪、猪头肉、猪蹄,晚上关了店,一个人能啃一整只烧鸡。他查过血脂,比正常值高了两倍,医生让他戒酒,他笑着说:“大夫,你这就跟让猫不吃腥一样,做不到。”谁劝也没用。他老婆马丽管不住他,只能隔三差五跟人诉苦。那时候我还帮他说话:“男人嘛,没点爱好咋活?”马丽瞪我一眼:“你俩就一起作吧。”我当时还不服气,现在才觉得自己真是个蠢货。
陈建国的葬礼办完,我消停了几天。真的,那几天连烟都不敢抽,一抽烟就想起他烧黑的脸(出殡时我远远看了一眼,他躺在玻璃罩子里,脸化过妆,红润得不像真人,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八月的天,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我穿着孝服,跟着送葬队伍走在土路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走到半路,我突然觉得头晕,脚底下一软,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旁边的人一把拉住我,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晒的。其实我心里知道,可能不止是晒的。
回家路上,王秀兰骑着电动车带着我,我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老李,建国的事,你也看到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咱爹就是脑梗走的,你非不听。你摸摸你的肚子,再看看你那喘劲,上三楼都费劲,你还觉得自己年轻?”我把脸贴在她后背上,没有说话。风呼呼地吹,我看见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起来,蔫头耷脑的,像极了我此刻的样子。
可人的忘性,比记性大得多。陈建国走了不到二十天,那点恐惧就慢慢被我冲淡了。店里生意忙起来,我又开始熬夜清货,早上随便吃点油饼,中午对付一顿,晚上跟几个老同学喝点啤酒。有天晚上喝到半夜,回家吐了一地,王秀兰一边擦地一边骂我:“你就作吧,作死了拉倒!我带着孩子走!”我醉醺醺地吼回去:“走就走,谁稀罕你!”她气得摔了拖把,把我扔在客厅沙发上。第二天醒过来,茶几上放着蜂蜜水,还有点解酒药,她却去娘家了。我看着那杯水,心里不是没愧疚,可嘴上还硬着。过两天她回来,我也没道歉,这事就像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烧开又冷下来,谁也没再提。
然后就是那次让我腿软的事。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星期二。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一批货到了,让我去卸。我放下电话,从床上爬起来,刚站起来,忽然感觉左半边身子发麻,从手指尖到脚指头,像过了一阵电流。紧接着,眼前一黑,耳朵里嗡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床边,可没扶住,整个人“咕咚”一下栽在地上,脑袋磕到床头柜,疼得我倒吸凉气。我想喊王秀兰,可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舌尖发僵,像被开水烫了一样。我趴在地板上,看着地板缝里的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那大概持续了三分钟。后来血液像通了,那股麻劲儿慢慢退了,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动脚趾头,感觉恢复了。我才敢爬起来,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T恤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王秀兰听见动静跑进来,看我的样子,脸都白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咋了?是不是又头晕了?你脸咋这么白?”我抹了一把汗,嘴唇还在打哆嗦,想说“没事”,可说出来像含着个鸡蛋:“我……我麻了……”她一听,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扯着嗓子喊:“走!去医院!现在就去!”
我没再嘴硬,跟着她到了县医院。挂了神经内科,刚量完血压就吓了一跳,高压一百七十二,低压一百零五。医生是个老大夫,头发灰白,戴着眼镜,让护士抽血,又开了颈动脉彩超。等结果那会儿,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几年前干活留下的疤。王秀兰坐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紧紧的。我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汗。我没挣开,也紧紧回握住她。
结果出来,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很久,眉头皱着,又摘下眼镜看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他问:“家里人有没有脑梗、高血压的?”我说:“我父亲脑梗走的。”他点点头:“你父亲走的时候多大?”我说:“五十六。”医生又看了看报告,指着彩超片子说:“你这颈动脉里面有一块斑块,不大,但是不稳定。你之前是不是有过一阵子一过性头晕、手脚发麻、说话不利索?”我连忙点头。医生放下片子,声音沉了下来:“那就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俗称小中风。这是脑梗前兆,明白吗?你的血管已经给你报警了,你要还按原来那样喝酒吃咸,不出两年,很大概率就是脑梗。”
我听到“脑梗”两个字,脑子里全是陈建国躺在棺材里的画面。我咽了口唾沫,问医生:“那……那我该咋整?”医生从桌子上拿过一张处方笺,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推到我面前:“记好,三不喝,三不吃,三坚持。三不喝:不喝酒,不喝含糖饮料,不喝浓肉汤。三不吃:不吃腌菜咸菜,不吃油炸食品,不吃动物内脏。三坚持:坚持每天量血压,坚持按时吃降压药,坚持每天快走三公里。你拿回去,贴在你家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看三遍。”他把字条又往前推了推:“你说说,听清了没有?”我看着那几行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听清了。”
医生又说:“别光听清了就完了,得做到。你这个斑块要是掉下来或者长大了,堵在脑子里,不是偏瘫就是没命。你不用跟我说大话,你自己掂量掂量,陈建国你认识吧?前天我还收了一个脑梗的,人还在ICU躺着,比你小两岁。”我浑身一震,愣愣地看着他。医生叹了口气:“这几年县城里脑梗离世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一个比一个年轻。你才四十几岁,上有老下有小,该刹车了。”我低下头,把那片处方笺叠起来,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按了按。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王秀兰跟在我后面,走出一段路,忽然开口:“老李,我把话放这儿,你要再喝酒,咱俩就别过了。我不是吓唬你,我跟孩子不能没有你。”她说得很平静,没哭没闹,可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比在我脸上扇一巴掌还疼。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夕阳把她的脸照得黄黄的,眼角那几条皱纹比前几年深多了。我突然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变老了。我的心一酸,走过去,笨拙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别说了,我改。”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我伸手去给她擦,她躲了一下,又让我擦,最后整个人伏在我肩膀上,哭得一抖一抖的。我站在路边,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秀兰把那张处方笺用透明胶带贴在冰箱门上。她又拿了个新本子,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老李的健康记录”,第一行是日期和血压。我看着那些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睡觉前,我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颗心跳得咚咚的,像在敲一面鼓。我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脚丫,还好,有知觉。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总害怕半夜一睁眼,自己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第二天开始,王秀兰就变了个人似的。她先去超市转了一圈,买回来几斤芹菜、西蓝花、冬瓜、番茄,还有两斤瘦肉。冰箱里的啤酒,全被她倒进了水池,空罐子装进垃圾袋,扔到了楼下垃圾桶。我下班回家,看着饭桌上一盘清蒸鱼,一盘醋溜白菜,一碗小米粥,还切了一碟黄瓜,愣了半天:“就这?”她白我一眼:“就这。你先试试,吃不饱再喝碗粥。”我尝了一口清蒸鱼,没放多少盐,有点腥,实在憋不住,问她要酱油。她直接把酱油瓶子收进了柜子里,锁上了。我看着那上了锁的柜门,心里又气又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一点点暖意。
最难熬的是戒酒那一关。头一个星期,我简直像有一只猫在心里挠。晚上一坐下来,脑子就自动浮现出白酒倒进杯子里的声音,那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香气往鼻子里钻。我咽了口唾液,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王秀兰看我烦躁,也不敢多说话,默默把电视调到新闻联播。我看了几分钟,问自己:你就这么没出息?没了那口酒,活不下去了?我抓起桌上凉了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因为喝得急,呛得直咳嗽。王秀兰赶紧过来拍我的背,说:“你别急,过阵子就不想了。”她说话的时候,手轻轻拍着我,像哄小孩儿。
我那几个朋友不知道我的事,隔三差五打电话约饭。我推了几回,后来实在推不掉,去了。在饭桌上,他们照例递烟,拿起酒瓶就要给我倒。我拦住,说:“兄弟们,我血压高,医生说再喝酒就是找死。”有人不相信:“你老李什么时候也怕起死来了?陈建国那是个意外,你别自己吓自己。”我一听到陈建国的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脸上强撑着笑:“我不是吓自己,是真不敢了。你们喝,我陪着。”他们看我说得认真,也没再硬劝,可席间总有人半真半假地来一句:“老李现在活得可仔细了,比女人还懂得养生。”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喝我的凉白开。那天饭局结束,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一吹,脑子特别清醒。我对自己说:这一步,我算撑过去了。
可是真正难的是那些独自一个人的时刻。晚上十点多,王秀兰睡着了,我躺在她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烧烤摊的吆喝声,有人喝多了在路边吐,还有烧烤的孜然味顺着风飘进来。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几乎能想象出烤五花肉在火上滋滋冒油的样子,撒上辣椒面、孜然,咬一口满嘴油。我越想越馋,实在忍不住,就悄悄下了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想找点能吃的东西。冰箱里只有几根黄瓜,两个西红柿,还有一盒牛奶。我把黄瓜拿出来,咬了一口,冰凉凉的,没什么味儿。我啃完一根黄瓜,又喝了半杯凉水,心里的馋虫才算压下去。回到床上,王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又吃啥了?”我说:“黄瓜。”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这样的夜晚有过很多次。直到有一天,我实在没忍住,在街上偷偷买了一包炸花生米,在店里关起门来,抓了一把塞进嘴里。那香脆咸酥的滋味,让我差点掉眼泪。我一口气吃了小半包,忽然想起医生的话,心里一慌,赶紧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可扔完又不舍得,蹲在垃圾桶边看了半天,愣是没捡。那一刻我坐在地上,觉得自己活得真狼狈。可狼狈就狼狈吧,总比躺进医院强。
我坚持了一个月,体重轻了三斤,血压还是有点高,但没有再出现发麻的情况。我以为这就差不多了,有点得意,觉得不过如此。再加上店里忙,有时忘了吃药,有时又嫌量血压麻烦。王秀兰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一到点就拿着血压计过来:“袖子撸起来。”我有时候正在跟人谈生意,觉得不方便,就皱着眉:“等会儿,等会儿再说。”她不讲话,就站在旁边等着,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种眼神让客户都看不下去了:“嫂子,你就给李哥量一下吧,别让我这买卖耽误了你的大事。”我只得乖乖撸袖子。
然后,我就经历了一次吓破胆的反复。
那天是一个老同学孩子满月,摆了十几桌酒席,我也去了。去之前跟王秀兰保证过,不喝酒,少吃肉。可到了桌上,满盘子红烧肘子、糖醋排骨、爆炒肥肠,香气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钻。我本来想夹几块蔬菜,可包间的油烟味熏得我头晕。旁边的人热情地夹了一块排骨过来:“来,老李,尝尝这个,做得可好吃了。”我看着那块酱红色排骨,油脂在灯光下闪着光,犹豫了十几秒,最后还是夹起来放进嘴里。那一瞬间,我心想:就一块,不打紧的。结果一块之后又一块,还吃了半碗扣肉。桌上的酒我没碰,可肉却没少造。吃的时候痛快,晚上回到家,就觉得头昏脑涨,心里发慌,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六十八,低压一百零三。王秀兰当时脸就白了:“你都是咋吃的?”我支支吾吾不敢说。她又去翻我的碗(出门前她让我带了保温饭盒,说给我打包些清淡的菜留着,想看看我到底吃了啥),结果发现饭盒里的菜一口没动。她什么都明白了,站在那儿,手都在抖。我第一次看见她脸色那么难看,嘴唇发青,眼睛死死盯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吵架。她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我也坐在另一边,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老李,我不是非要管着你。我是怕。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你知道那种滋味。咱俩结婚二十年了,孩子好不容易大了,日子刚有点奔头,你要是也倒下了,我跟孩子怎么办?你让我后半辈子怎么过?”她说得断断续续,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油光的十根手指头,突然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我错了。”她没说话,只是把血压计收起来,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传来水声,她在洗我保温饭盒里那些没动的菜。我走进厨房,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把手放在她背上,她没躲,只是小声说:“你要是再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就不管了,让你一个人去作。”我鼻子一酸,低声说:“以后真不了,你监督我。”她擦了擦眼睛,回过身来,把那本健康记录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上“十月十七日,晚,血压偏高,偷吃肉,批评。”我看着那个“批评”两个字,又想笑又想哭。
从那以后,我彻底长了记性。不光是肉,连含糖饮料也戒了。以前我中午爱喝一瓶冰红茶,觉得解腻,后来医生说不喝含糖饮料,糖分高对血管也不好,我就改喝白开水,实在嘴淡,泡几片茶叶。浓肉汤以前我也爱喝,特别是饭店那种熬得白白的大骨汤,闻着就香。现在知道那汤里全是嘌呤和油,一碗汤下去,血管里就跟刷了一层油似的,我再也不碰了。腌菜咸菜更是家里的常备品,以前早晚离不开萝卜干、榨菜、咸鸭蛋,现在那些东西我都绕道走。王秀兰也把家里的盐勺换成了小号的,做菜用秤量着放盐。刚开始吃着没味儿,后来舌头慢慢恢复了感觉,反而能吃出青菜本身的甜味了。
动物内脏,我以前最爱吃卤猪肝、爆炒腰花,还总说“吃啥补啥”。现在我一想到那些东西里全是胆固醇,就感觉像是往血管里灌浆糊。有一次,饭馆老板送了我一盘干煸肥肠,说是新菜,让我尝尝。我端着那盘肥肠,闻着那股香味,站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忍痛分给店里几个帮忙的小伙子吃,自己一口没碰。小伙子们吃得满嘴油,还问我:“李哥,你真不吃?”我咽了口口水:“不吃了,血脂高。”他们一脸不解。我也懒得解释,反正以后他们到了我这岁数就会明白。
真正的转机是从走路开始的。医生让每天走三公里,我不敢马虎。一开始走不快,走几百米就出汗。王秀兰就陪我走,沿着护城河边那条步行道。那条路上,傍晚全是锻炼的人,有跑步的,有快走的,有打太极的。我夹在里头,臊眉耷眼的,觉得自己走起来像只鸭子。王秀兰在旁边笑话我:“你看人家赵大爷,七十三了,走得多轻快,你还没人家一半利索。”我嘴上回她:“我这是发动机还没热起来。”可心里也暗暗较劲,不能让人看扁啊。走了一个月,我慢慢能从一公里走到两公里,又走了一个月,能走完三公里,而且不用歇。肚子上的肉一层一层消下去,裤腰松了两个眼。晚上睡觉,呼噜声也小多了。王秀兰说,她终于能睡个整觉了,以前我打呼噜像拖拉机,她半夜总是被我吵醒。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又酸又高兴。
量血压这件事,坚持下来其实不容易。有时候店里有急事,早上急急忙忙出门,就忘了。后来王秀兰想了个办法,把血压计放在床头柜上,晚上睡觉前量一次,早上起来再量一次,不管多忙都不许省。她说:“你忘了吃饭,也不能忘了量血压。”我嘴上说好好好,实际上也真的一天没落过。那本记录册,到现在已经记了满满一本。有一天我翻出来看,看见几个月前的数字,低压一百零五、一百零三,后来慢慢变成九十八、九十五,再看最近几个星期,都是八十五到九十之间。高压也降到了一百三十多。我自己都有点吃惊,原来只要管住嘴,迈开腿,身体真的会给你回报。
说到吃药,我也再不敢马虎了。以前总听人说降压药吃了就离不了,还有人说伤肾。我一开始也半信半疑,总是偷偷减量,甚至隔一天吃一次。直到有一次,我去建筑公司送货,遇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坐在地上跟人聊天,说他当年测血压高,觉得没症状,不吃药,后来突然脑梗,差点没了命。现在半边手脚不灵便,天天后悔:“要是早吃降压药,哪至于落这个下场。”我听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回到家用手机查,才知道高血压才是脑梗的头号危险因素,而降压药只要按时吃,对身体的保护远远大于那点副作用。从那天起,我每天定好闹钟,早上七点一颗,晚上七点一颗,雷打不动。哪怕在外面也应酬,也会提前倒好水温好药。朋友们笑我像个药罐子,我无所谓,药罐子总比棺材板子强。
我儿子在省城工作,平时很少回来,但每隔两天都会打电话。以前打电话,他就问两句,然后挂,跟我没话说。得知我小中风之后,他专门请了假回来一趟,进门第一句话:“爸,你这回必须听我妈的。”我坐在沙发上,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小子,现在管起你爹来了。”他蹲在我面前,翻开那本健康记录,看了一会儿,说:“爸,我在网上查了,脑梗有很多年轻化的,你同事陈叔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别不当回事。”他说得很认真,我看着他的头发,发现他剪了个很短的短发,比以前晒黑了,宽宽的肩,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我心里突然有点难过,儿子都这么大了,我还没能让他省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吧,爸还没抱孙子呢,舍不得走。”他听了,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儿子回去之后,给我寄了一个智能手环,能测心率、步数、睡眠。我虽然不太会用那玩意儿,但每天早上看到手环上显示昨晚睡眠质量百分之八十多,心里还挺高兴。王秀兰也下了个软件,把我和她的手机绑定在一起,我走多少步她都能看见。有几天我偷懒不想出去走,她手机就响了:“你那步数咋才两千?快出去走走!”我只得穿鞋出门,一边走一边嘟囔:“这人比监控还厉害。”可嘟囔归嘟囔,脚步倒没停过。
一晃,小半年过去了。我再去找那位医生复查。抽血,量血压,做了个颈动脉彩超。医生拿着报告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角有了点笑意:“不错,低压八十多,斑块没长大,血液粘度也降下来了。你坚持得可以。”我听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他又叮嘱:“但是药还得吃,坏习惯还得戒。脑梗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得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你看那些脑梗离世的人,都是倒在放松之后。三不喝、三不吃、三坚持,这都是日常的功夫,一天都不能松懈。”我使劲点头:“医生,您放心,我这条命是从鬼门关遛了一圈回来的,不会再松套了。”医生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回去也劝劝身边的人,别觉得事不关己。上次咱们县走那个陈建国,才四十四,他要早来查一回,也不至于。”我垂下眼睛,默念着陈建国的名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天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好。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被搀着的老人,有哭哭啼啼的家属,也有和我一样来复查的。我想,曾经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甚至比他们更危险。可现在,我至少还有机会。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字条,已经有些皱了,但字迹还清清楚楚。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腿,走回了家。
回家以后,我把那张字条从冰箱门上揭下来,怕它被油烟熏坏了,又重新抄了一份,端端正正贴在我每天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床头柜的墙上。王秀兰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过来帮我按平边角,然后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我回过头,她正看着那几个字,目光柔柔的,像在看一样宝贝。我心里一暖,冲她咧嘴笑了笑:“放心,它跑不了,我也跑不了。”她轻轻推了我一把:“别贫了,该吃药了。”我乖乖从抽屉里拿出药盒,倒了温水,把那两颗白药片送下去,像完成一个隆重的仪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慢慢变了样。以前我是一个无肉不欢、无酒不香的人,现在我能一盘清炒西蓝花吃得津津有味,睡前也不再惦记那两口酒。出门聚会也会主动给自己倒杯茶水,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吹牛,心里不馋,反倒觉得他们喝完酒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有点像从前的自己。有个人问我:“老李,你这习惯能坚持一辈子?”我笑眯眯地答:“你先把三不喝三不吃三坚持背下来,你也能坚持一辈子。”他摇头笑:“太难了。”我说:“难?那我给你算算,你躺病床上让人伺候三年难不难?你老婆孩子为你哭干眼泪难不难?你每天吞咽口水却吃不了东西难不难?”他听了,不说话了,闷头喝了一口酒。我也没有再多说。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记得住。
有一天,我路过城南陈建国那家饭店。门口那把遮阳伞还在,只是颜色褪得厉害,上面印着“建国家常菜”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一大半。门锁着,玻璃窗上贴着“转让”两个字,已经有些发黄。我站在门口,想起了那年在门口吃烤串,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李,我以后要是有个啥,你替我把这场子照顾好。”我当时骂他:“大晚上的净说晦气话。”他嘿嘿一笑,说:“我开玩笑的。”现在想想,那不是玩笑,那像是他给这个世界留的一句话。我没能替他照顾好饭店,可我至少把自己这辆车刹住了,没有跟他一样冲下悬崖。也许这就够了吧。
还有一次,我在护城河边快走,遇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蹲在路边哭。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走上前问了一嘴。她说她老公上午脑梗住院了,昏迷着,医生说情况不好。她哭道:“他才四十一,平时就爱喝两口,让他戒他不听,现在人躺在里面,顾不上喝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我想到了陈建国的老婆马丽,想到了我差点也走上那条路。我掏出口袋里的那张字条,递给她:“妹子,等你老公醒了,把这个给他看看。要是能熬过这一关,以后按这个来,还有救。”她接过字条,看了一眼,眼泪流得更厉害,但收进了口袋里。我没再多待,继续往前走。边走鼻子边有点发酸,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去管一个陌生人。也许是因为,我看到的就是过去的自己。
这件事我没跟王秀兰提,但没过几天,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问我:“你给别人塞了个啥条子?”我笑了笑:“就是医生给我那三不三吃的口诀。”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过了半天,说:“你以前可没这么好心。”我说:“以前我不是还没死过一回嘛。”她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打在我肩膀上:“不许提死字!”我躲开,嘿嘿笑着跑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好像也带了一点点笑意。
现在,我已经坚持了一年多。体重从一百八十斤降到了一百五十斤,血压正常,血脂也降下来了。医生说,只要继续保持,斑块可能会慢慢稳定,甚至缩小的可能。我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但弦还是绷着的。每次端起杯子,看着里面的白开水,我都会想起那张处方笺。每当我想偷懒的时候,我摸一摸左侧胸口,那里面,心跳得很有力,还能再跳很多年。
三不喝,不喝酒,不喝含糖饮料,不喝浓肉汤。三不吃,不吃腌菜咸菜,不吃油炸食品,不吃动物内脏。三坚持,坚持量血压,坚持吃药,坚持运动。这几句话,我比自己的电话号码都记得熟。不是因为它多好记,是因为它是我用一遭惊吓和一条人命换来的人生经验。陈建国走了,我还在,我不能让他的死白费。我会一直记着,一直这样做,直到我走的那天。
那天晚上,我照例量完血压,在本子上记下:“二月十七,低压八十六,高压一百三十二,步数一万零四百。”写完,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想着,明天早上起来,还要去护城河边走走,走它个三公里,不管刮风还是下雨。王秀兰在卧室里喊我:“老李,别磨蹭了,快过来睡觉。”我应了一声,起身往卧室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字条。灯光下,那几行字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双眼睛,轻轻地看着我。我伸手关掉客厅的灯,走进了卧室身后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