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砚是从城里回来接管家父留下的林地的。
这片占地四点二亩的林地在村子西侧,紧挨着废弃的红星果园,不是什么值钱的地界,却是父亲孙守义守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父亲走得突然,临终前只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林地要守好,别让旁人糟践了。
孙砚原本在城里做景观设计,手头还有两个未收尾的项目。
但他还是递交了辞职报告,收拾行李回了村。
不是一时冲动,是知道父亲的心思。
这片林子里的每一棵树苗,都是父亲当年一锄头一锄头刨坑种下的,有桃树、梨树,还有二十多棵老松树,是父亲年轻时响应号召栽下的,如今都已长得亭亭如盖。
进村的第一天,邻居们都来打招呼。
青溪村不大,总共三十多户人家,彼此都熟络。
有人劝他把林地租出去,每年能得点租金,自己还能回城里上班。
也有人说不如砍了树建个小型养殖场,来钱更快。
孙砚都一一谢过,没应下来。
他只想先把林地打理好,完成父亲的心愿。
和邻居们闲聊时,他察觉到好几个人提到村东头的刘长贵时,语气都有些微妙。
有人欲言又止,有人轻轻摇头,只说那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主”。
孙砚没往心里去,初来乍到,他不想掺和村里的是非,只想着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在林地边缘的小木屋住了下来。
那木屋是父亲早年搭建的,用来存放农具和休息,虽有些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接下来的几天,孙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理林地。
修剪过密的枝丫,清理落在地上的枯枝败叶,给几棵长势不好的桃树松了土,还沿着林地边缘挖了一条浅沟,防止雨水冲刷土壤。
他做得很仔细,就像父亲当年那样。
父亲生前总说,树和人一样,你对它用心,它才会好好长。
第五天傍晚,孙砚正在给桃树浇水,忽然听到林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是鸟雀的动静,倒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草丛里穿梭。
他放下水管,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查看。
拨开半人高的狗尾草,眼前的景象让他皱起了眉。
十几只毛色灰白的兔子正蹲在桃树底下,啃食刚抽出来的嫩芽,还有几只在地里刨坑,把父亲精心培育的几株药草踩得面目全非。

孙砚愣了一下,青溪村周边确实有野兔,但野兔毛色偏棕,且生性胆小,绝不会这么扎堆地在有人打理的林地里活动。
他再仔细一看,这些兔子的耳朵上都有细微的标记,明显是人工饲养的。
是谁把兔子放到林地里来的?
孙砚心里犯了嘀咕,顺着兔子活动的痕迹往林地边缘走。
走到靠近村口的位置,他看到林地上方架着一个简易的塑料食槽,里面还剩一些混合饲料。
食槽旁边的泥土上,留着一串熟悉的脚印。
早上他在村口碰到过刘长贵,对方穿的就是一双黑色胶鞋,鞋底有三道横向的纹路,和地上的脚印完全吻合。
孙砚心里有了数。
刘长贵在村里开了一家农资店,还兼着养兔子,前几天他路过刘长贵家时,看到院子里搭着十几个兔笼,里面养了不少兔子,粗略数下来,得有七十多只。
想来是刘家院子太小,兔子挤不下,就打了他这片林地的主意。
孙砚没立刻去找刘长贵。
他先把林地里的兔子赶了出去,又仔细检查了受损的树苗。
有五棵桃树的嫩芽被啃得精光,三株丹参和两株柴胡被踩烂,还有几处地面因为兔子刨坑,出现了细小的塌陷。
损失不算严重,但性质很恶劣。
这是父亲留下的林地,不是他刘长贵的兔场。
第二天一早,孙砚洗漱完毕,径直往刘长贵家走去。
刘长贵家就在村口第一排,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兔子的叫声和饲料的腥气。
刘长贵正蹲在地上清理兔笼,看到孙砚进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
“小孙来了?快坐快坐。”

孙砚没坐,开门见山:“刘叔,昨天我家林地里来了不少兔子,看品种和您家的一样,还有您家的食槽,也落在我家林地边上了。”
刘长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故作惊讶地说:“还有这事?”
“可不是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兔子这东西野得很,晚上关着门都能刨洞跑出去,估计是我家的兔子跑丢了几只,不小心跑到你家林地里去了。”
“不是几只,”孙砚平静地说,“我昨天看到了十几只,还踩坏了我好几棵树苗和药草。”
刘长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随意:“嗨,兔子不懂事,糟蹋了东西我赔你点钱就是。”
他说着就要往屋里走,看样子是想拿点钱打发了事。
孙砚拦住他:“刘叔,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只是想请您把兔子看好,别再让它们跑到我家林地里来了。”
那片林地对他来说,不是能用钱衡量的。
刘长贵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不耐:“小孙,话可不能这么说。”
“兔子爱跑,我也管不住,再说你家林地空着也是空着,让兔子去啃点草,还能给你松松土,不是挺好的事?”
孙砚皱起眉:“刘叔,那是我父亲留下的林地,我要好好打理,不能让兔子糟践。”
“打理?”刘长贵嗤笑一声,“就这几棵树,能值几个钱?”
“我看你也是刚回来,不懂村里的规矩,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家兔子多,院子里放不下,你家林地宽敞,就让它们临时待几天,等我在果园那边搭好兔舍,就把它们迁走。”
孙砚听得清楚,刘长贵说的果园,就是紧挨着他家林地的红星果园。
那果园废弃多年,产权归属不明,刘长贵这是想先把兔子放到他的林地里,再慢慢侵占果园,最后把两块地都变成他的兔场。
“不行,”孙砚的态度很坚决,“我不能同意。”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刘长贵的脸色沉了下来,“我都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给面子?”
“当初你父亲在的时候,我还帮过他不少忙,现在让你搭个地方放兔子都不肯?”
孙砚没接他的话。
他知道父亲生前确实和刘长贵有过往来,但都是些互相借农具、换种子的小事,谈不上什么恩情。
刘长贵这是在拿过去的情分绑架他。
“刘叔,恩情我记着,但林地不能让兔子放。”孙砚语气平稳,却没有丝毫退让,“请您今天之内,把跑到林地里的兔子都抓回去,再把食槽撤走。”
刘长贵见他油盐不进,也彻底撕破了脸:“我就不抓,你能怎么样?”

“林子又没围墙,兔子自己跑过去的,我管不着。”
“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把兔子赶出去,没本事就别在这废话。”
孙砚看着他无赖的样子,知道再多说也没用。
村里的老人说过,刘长贵就是个滚刀肉,你越跟他较真,他越来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