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做菜喜欢吃很多熏制腊味,高盐,不适合当做日常经常食用

做菜喜欢吃很多熏制腊味,高盐,不适合当做日常经常食用——这句我娘念叨了半辈子的话,我直到四十四岁那年冬天,才真正咂摸出滋味来。那时候我正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父亲的诊断书,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嗡嗡响,可我还是冷得直打哆嗦。诊断书上写着“脑梗死”,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命保住了,但左边身子瘫了,往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全看康复和饮食。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想着前天晚饭桌上那盘蒸腊肉。父亲吃得香,连肥带瘦夹了三块,我还在旁边笑,说爹您牙口真好。谁知道那顿饭差点成了最后一顿。
我们家在湖北和湖南交界的小县城,靠着山,湿气重,家家户户都有熏腊味的习惯。打我记事起,每年腊月,院里就挂起一排排腌好的肉和肠,用松枝和橘子皮慢慢熏,熏得油亮亮黑红红的。那味道从腊月飘到开春,甚至能飘到第二年的夏。我娘做腊味是一把好手,她总说“做菜喜欢吃很多熏制腊味,高盐,不适合当做日常经常食用”,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自己也不当回事。她蒸腊肉时还要在碗底铺一层豆豉,蒸出来的油一勺一勺拌进米饭里,我小时候能连吃三大碗。日子穷,油水少,腊味就是全家最好的荤腥,也是我记忆里最踏实的暖意。
后来的日子慢慢好了,我在县城机械厂找了活,娶了媳妇阿芳,生了儿子。父亲和母亲跟我们住,一家人围着一张方桌,饭碗里不再缺肉了。可我的嘴还是那副穷嘴,三天不吃腊味就馋得慌。阿芳从南方来,口味淡,她嫁过来头一年就跟我提意见:“哥,你们家做菜盐放得跟不要钱似的,腊肉熏肠天天上桌,连青菜都要搁几片腊肉皮熬油。医生说这样吃要出事。”我听了就笑,说医生懂个屁,咱祖祖辈辈这么吃,哪个不是活到七八十。阿芳劝不动我,只好每次自己单独炒一小碟青菜,少盐少油,我还不屑,说她那菜草一样寡淡。
事情出在父亲身上。那年冬天冷得邪乎,父亲七十岁的人了,照样顿顿离不开腊味。他牙口不好,我就让阿芳把腊肉切薄点蒸烂点,再切一盘香肠,淋上辣油。父亲吃得很开心,晚上还喝了两杯自己泡的药酒。第二天一早,母亲刚推开他的门,就吓得尖叫起来。父亲歪在床边,嘴角流着口水,一只手抖得像筛糠,想说话却说不利索。救护车来的路上,我攥着他的手,他眼珠子转来转去,望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后来我们才知道,父亲的高血压早就很高,但他不吃降压药,觉得没症状就不用管。高盐饮食让血管像被腌过的肉,一天比一天脆。那天早上,他那根血管终于撑不住了。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父亲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但左边身体彻底没知觉了。他躺在床上,曾经能扛一百斤水泥的汉子,如今连翻身都要人帮。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她坐在床边抹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都是我不好,天天给他做腊肉……做菜喜欢吃很多熏制腊味,高盐,不适合当做日常经常食用,我明明知道的,我明明知道的……”我听了心像被刀割一样。那话明明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可我偏偏没当回事,还把父亲害成了这样。
那阵子,家里气氛阴沉得像梅雨天。我请了长假在医院陪护,阿芳负责送饭。她每次都做得很清淡,白粥、蒸蛋、水煮西兰花,再切几片苹果。父亲看了一眼就闭紧嘴,怎么也不肯吃。他以前顿顿有滋味,现在嘴里淡得跟白水似的,他摔了碗,嚷着要吃腊肉,要吃香肠。我吼了他一句:“爹,您再吃那些,命就没了!”父亲愣住了,然后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他越是哭,我心里越堵得慌。我知道他不是馋,他是怕,怕自己就这么废了,怕连最后一口喜欢的味道都尝不到。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浑的。白天在医院忙前忙后,夜里躺在陪护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到底什么才算孝顺?让他吃香的喝辣的,把他喂进急诊室,这是孝顺?还是逼他吃没滋没味的清淡饭,看他难受,这算孝顺?我甚至恨起娘的那句老话,恨她说了那么多年,却从没真正拦过我们。可我又明白,娘不是没拦,她只是拦得不够狠,就像我也知道高盐不好,但总觉得“偶尔吃”没关系。其实哪里是偶尔,我们是一日三餐都在吃,天天都在跟命赌。
转机出现在康复科。父亲转过去后,病床隔壁是个尿毒症的老头,姓周,才六十出头,瘦得脱了相。他每周要做三次透析,胳膊上扎满了针眼。有一次护士给他量血压,他老伴在旁边数落:“叫你少吃咸菜少吃腊肉,你不听,还一顿吃半碗豆瓣酱。现在好了,肾都造没了。”老头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我听着吓出一身冷汗,回头看看我爸,我爸的眼神也有点躲闪。那天晚上,我坐在床头跟他讲周叔的事,讲高盐怎么一点一点把血管、肾脏弄坏的。我爸闷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那……那以后真不吃了?”我没说话,我下决心要帮他,也帮我自己。
但决心容易下,做起来难。父亲康复训练辛苦,每天扶着栏杆练站,练抬腿,练得满头大汗,脾气也变得古怪。他经常莫名其妙发火,摔拐杖,骂母亲,骂我,骂阿芳做的饭“不是人吃的”。有一次他对着阿芳送来的清汤寡水的菜直皱眉,一挥手把饭盒打翻在地,汤水溅了阿芳一身。阿芳没生气,蹲下去收拾,我忍不住冲父亲喊:“你发什么疯!”父亲瞪着我,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活头?连口咸味都不让我沾,这跟坐牢有什么两样!”我一下软了,蹲在他床边,拉着他的手:“爹,您得活着,您活着我才有家。”父亲把头扭到一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阿芳找了个营养科的医生问了半天,医生出了个主意:不是非得完全不吃盐,而是控制总量,用香料、醋、柠檬汁、葱姜蒜来提味,把腊味当调味品而不是主菜。比如炒一盘芹菜,切两三片腊肉切细丝,煸出香味,再放大量芹菜一起炒,这样腊味的香气全在菜里,可盐分少多了。我和阿芳如获至宝,回家就开始试。她买了个小电子秤,每天做菜前把盐量称好,每人每天不超过五克。腊味不再整块蒸了,而是切成薄片,切得几乎透光,偶尔放一两片。父亲一开始嫌不过瘾,可我换着法子做:腊肉丁炒四季豆、腊肠碎焖豆腐、腊味渣蒸蛋……香味还是那么勾人,但吃到嘴里清淡了不少。父亲嘴上还骂骂咧咧,但每顿都能吃光。我慢慢发现,他骂归骂,身体却一天天好了起来。三个月后,他能在母亲搀下走几步了;半年后,他能自己扶着墙去厕所了。
真正让父亲彻底想通的是周叔去世。那天凌晨,周叔的床空了,护士来收被褥,他老伴哭得瘫在地上。我们一家人都没说话,父亲坐在轮椅上,目光直直的。下午他忽然叫我:“小军,你过来。”我走过去,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很轻:“爹以后都听你的,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你娘那句话说对了,做菜喜欢吃很多熏制腊味,高盐,不适合当做日常经常食用。你也要记住,别等你像我这样了才知道后悔。”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如今两年过去了,父亲恢复得不错,虽然还是瘸着一条腿,但能自己慢慢走,说话也利索了。家里的饭桌变了样子,白米饭、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偶尔有一小碟腊味,切得薄薄的,摆在桌子中间,每个人夹两片尝尝味道。父亲夹起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着说:“嗯,还是这个香。”母亲也笑了,眼眶有点红。我望着他们,忽然明白过来,那些冒着白气的腊味,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它只是生活里的一点念想。真正的爱,不是把最好的味道一股脑堆到你面前,而是看着你吃得清淡,也能活得长久,活出一家人的团圆和圆满。
前些天我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看见摊子上挂着新熏的腊肉,颜色还是那么好看。我站了一会儿,买了半斤。回去切了几片,放在锅铲上煸出油,再下了一大把青蒜和胡萝卜片。出锅的时候香得儿子跑过来问:“爸,今天是不是有腊肉?”我说:“有,就几片,尝个味。”儿子撅着嘴说小气,阿芳在边上笑了:“你爸现在这叫讲究,不叫小气。”我也笑了,心里却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腊味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把它当成了每天的必需。现在我依然爱做菜,也依然喜欢腊味,只是我学会了跟它和解——就像学会了跟自己的身体和解,跟爱我们的人和解。那一碟油亮的腊味摆在桌角,旁边是大盘绿油油的青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安稳,吃得长久。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