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中轴线走进烟火街巷，胡同里的生活踏实而温暖。今天，我们讲述一个关于“托付”的故事——没有血缘，却有四十年的守望；一纸协议，承载一位老人余生的安心。意定监护制度，正是在老人还清醒时，把选择权交还给她最信任的人。而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份信任经得起法律的审视，也经得起日子的接续。

“法官，她以前总说，靠你了，老街坊。现在她说不出来了，我得替她把这句话实现。”

说这话的，是沈大妈。她出生于1958年，如今头发已经花白。而她要照顾的，是出生于1934年的贾奶奶。两位老人做了四十多年邻居，没有血缘，却有一份比很多亲属更深的托付。案子初到我手里时，我心里一沉：这是东城区首例意定监护案件。

一份没有血缘的托付

伏在桌前，我翻开卷宗，也翻开了两位老人四十余年的人生。

贾奶奶曾有过两段婚姻，均未育有子女，也没有其他近亲属在世。从她五十多岁起，当时才20多岁的邻居——也就是现在的沈大妈，便一直照料她的生活起居。冬天送饭，夏天擦身，生病了跑医院，平日里陪着聊天。

四十年，不是四天，也不是四个月。一位从青丝到白发，另一位从半百到耄耋。后来，贾奶奶感念这份情谊，与沈大妈签下了遗赠扶养协议和《意定监护协议》，约定在自己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后，由沈大妈担任监护人。协议是在社区居委会见证下签署的。今年7月，贾奶奶因肺炎住院，治疗期间出现意识不清的状况，医生诊断后认为贾奶奶的认知和交流能力受到明显影响，可能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为了让贾奶奶后续治疗和照料有人负责，沈大妈向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提出申请：申请认定贾奶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自己担任监护人。

法律上看，这是一起意定监护案件；人情上看，这是一位老人把余生交给了另一位老人。

我曾担心：她也不再年轻

说实话，刚接手时，我心里有过很多担心。意定监护是民法典规定的新制度，我以前没办过，没有经验可循。沈大妈虽说是申请人，可她自己也快七十了。照顾一位九十二岁、重度失能的老人，翻身、喂饭、擦洗、跑医院，哪一样都耗体力、耗心神。她自己也会老，也会病。万一她中途倒下了，监护关系怎么办？贾奶奶的晚年又该怎么办？

更让我审慎的是，卷宗里还有一份涉及财产安排的遗赠扶养协议。照顾四十年值得敬佩，但我不能只被温情打动，还要对法律负责，对贾奶奶的余生负责，我得把每一份证据、每一层法律关系都看细、问透。

担心归担心，还得回到法律上找答案。民法典第三十三条规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我要做的，是查明贾奶奶是否在清醒时自主选择了沈大妈，沈大妈是否具备监护能力，指定她担任监护人是否最有利于贾奶奶。

去社区，把“听说”变成“查明”

受理案件后，我第一时间和法官助理段旭、书记员陈丽娟前往社区居委会核实情况。

居委会工作人员表示，贾奶奶和沈大妈的情况属实，沈大妈非亲非故照顾了贾奶奶四十年，二人之间的《意定监护协议》也是在居委会见证下签署的。我们又向属地街道、派出所及周围邻居了解情况。派出所和社区反馈，贾奶奶离异无子女，也无近亲属存世。邻居们提起沈大妈，都纷纷表示：“她不容易，这么多年，真是把老太太当亲人。”

这些证言，让纸面上的协议有了温度，也有了证据的重量。

经沈大妈申请，法院依法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贾奶奶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鉴定意见认为，贾奶奶目前处于重度智力缺损状态，伴有社会功能障碍，评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沈大妈也向我们表示，自己身体健康、收入稳定，愿意遵照约定担任贾奶奶的监护人。

我特意问过她：“您也快七十了，照顾九旬老人，不是一天两天。您可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过。怕自己哪天也倒下，怕别人说闲话，怕法院觉得我们不是亲属，不认可。可她只有我了。我答应过她。”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石头，忽然松了一点。同时我也提醒自己：案子要办得更细、更稳。

法庭上，她说：“我愿意”

收到鉴定意见后，我们迅速组织庭审。

庭审中，沈大妈陈述了四十年照护经过，提交了《意定监护协议》、居委会见证材料、邻居证言等证据。经审查，案涉《意定监护协议》系贾奶奶在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时签订，签署过程有社区居委会见证，应认定为真实有效。如今贾奶奶已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意定监护协议生效的条件已然具备，沈大妈也愿意依照协议担任监护人。结合沈大妈长期照护事实、监护能力审查等情况，由她担任监护人，符合贾奶奶事先意愿，也有利于保障贾奶奶合法权益。

那天，我当庭宣判：认定贾奶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沈大妈为贾奶奶的监护人。

法槌落下时，沈大妈眼圈红了。她没有说太多，只说：“谢谢法院。我回去继续照顾她。”

判决之后，托付没有结束

案子结了，但我仍常常想起这两位老人。

老城区里，独居、空巢的老人不少。贾奶奶不是唯一一个。在社区调查时我总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这份事先签好的协议，她失能以后，谁来替她签字，谁来替她拿主意？没有近亲属，没有单位可找，最后也许只能靠社区和法院临时托底。可很多老人心里，并非没有想托付的人，只是还没来得及、或者不知道怎样开口。

民法典第三十三条，就是让老人趁还清醒的时候，把这个人定下来。贾奶奶在居委会见证下签了那份协议，选了她信了四十年的人。等她真的失能了，这份协议，就成了法院判决的依据。

当然，协议要真、要有效。签的时候最好公证，或者请居委会、村委会见证。指定了监护人，也不是一劳永逸——监护人得依法履职，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益，履职不当，可能被撤销资格，还要承担法律责任。这些，我在判决之外，也跟沈大妈讲清楚了。

判完这个案子，我跟助理说，以后有空，想去胡同那个院子看看她们。看看那份四十年的承诺，有没有被日子好好接住。

“靠你了，老街坊。”这句话，是贾奶奶清醒时对沈大妈的托付。现在，法院用判决书替她把托付接稳，让一位老人的余生少了一些慌张。

中轴线上，不只有宏大的建筑和悠远的历史，也有胡同深处、社区楼门里的守望。愿每一份托付都不被辜负，愿每一位老人都能老有所依。

供稿：北京东城法院

讲述法官：陈新

文字整理：王佳璇 段旭

摄影：王佳璇

编辑：卢衍璐 肖飞

审核：王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