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冬夜,寒气是带着湿意的,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戌时三刻,王家别院后园的角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一响,随即被主人反手压住。谢铮摘下风帽,露出被边关风沙磨砺过的面容。眉骨处有一道新愈的浅疤,在惨淡的月色下泛着淡白的痕。
他已在墙外枯立了半个时辰。
三日前,他刚受封明威将军,赐四品武职,得御赐锦袍一袭。北府军的兄弟们为他设宴,酒酣时有人说:“谢将军如今也算光耀门楣了!”他举着酒碗,看着碗中晃动的、浑浊的倒影,喉咙里都是苦味。
光耀门楣?在那些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眼里,这身刚刚挣来的锦袍,不过是一块稍微精致些的破布罢了。
而此刻,这块“破布”的主人,正踏雪而来。
园中一株老梅开得正好,虬枝上积着薄雪,暗香在寒气中浮动。梅树下的石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暖阁。窗纸上映着一点晕黄的灯火,勾勒出一个端坐的侧影。
谢铮的心猛地一揪。
他记得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夜,只是没有梅香,只有血腥气。孙恩的乱军如潮水般涌来,他奉命驰援城外庄园,在一片火光与惨叫声中,于倒塌的月洞门下看见了她。
那时她还不是王令徽,或者说,他还不认识王令徽。她只是一个穿着素色深衣、发髻微乱的士族女子,被仆妇护在身后,脸上没有寻常贵女应有的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直到一支流矢擦过她的鬓边,钉入廊柱,她才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策马冲过去,伸手将她捞上马背。她的身体很轻,带着兰草熏过的淡香,手指紧紧抓住他冰冷的铁甲。
“别怕。”他说。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裹挟着战场上的烟尘。
后来他知道,她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父亲是当朝尚书令王琰,母亲出自“山阴道上桂花初”的陈郡谢氏。而他,是寒门出身的北府军司马,父母早亡,靠着族中微薄接济和一身蛮力从军,刀口舔血才挣得今日。
云泥之别。
可有些东西,从来不讲道理。比如那夜她在他怀中轻微的颤抖,比如后来数次“偶遇”时,她谈起兵法与书法时眼中倏然亮起的光,比如上巳节溪畔,她为他低声吟唱《猗兰操》时,喉间婉转如春冰乍裂的音色。
情愫如藤蔓,在森严壁垒的缝隙里,悄然滋生。
直到王、郑两家联姻的消息传遍建康。他才猛然惊觉,那堵看不见的墙,从未消失。
暖阁的门虚掩着。
谢铮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王令徽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她没有穿寻常的闺阁常服,而是一身正红——尚未完全绣成的嫁衣,金线勾勒的凤凰尾羽只完成了一半,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她正在煮茶。
动作行云流水,碾茶、注水、击拂,茶筅在她素白的手中划出均匀的弧度。仿佛他不是夜闯禁地的外男,而是应邀而来的寻常客人。
“坐。”她没抬眼,声音平静无波。
谢铮却从这平静里听出了惊涛。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她对面的蒲团前,却没有坐下。玄色披风上的雪粒在暖意中融化,变成深色的水渍。
“令徽。”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跟我走。”
王令徽击拂的动作一顿。茶汤表面细密的泡沫微微晃动。
“今夜子时,北门有接应。我们沿江水路南下,去交州,或者更南。”谢铮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我在军中有些过命的兄弟,沿途可以照应。到了南边,天高皇帝远,琅琊王氏的手伸不到那么长。我可以教书,可以打猎,可以——”
“可以什么?”王令徽终于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脸有一种瓷器般的白,眉眼如描如画,却不见新嫁娘应有的羞怯或喜气。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谢铮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抗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可以让我脱下这身嫁衣,换上葛布粗衣,每日为你洗手作羹汤?”她轻轻放下茶筅,茶盏推到他面前。
谢铮没有动。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发白:“你不信我能护你周全?”
“我信。”王令徽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两年前乱军之中,你便能护我周全。如今你军功赫赫,武艺更胜往昔,自然更能。”
“那为何——”
“因为你能护的,只有我一人。”王令徽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缓缓切入皮肉,“你能护住我阿兄在御史台的官位吗?能护住我母亲在陈郡谢氏的颜面吗?能护住我琅琊王氏九房二十七支、上下三百余口在建康立足的根本吗?”
谢铮怔住。
“你不能。”王令徽自问自答,“但郑家能。”
暖阁里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窗外忽然起了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我不在乎!”谢铮猛地低吼出声,眼中布满血丝,“令徽,那些东西与我们何干?你是你,王家是王家!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没有这样的地方。”王令徽站起来,走到窗边。嫁衣长长的后摆拖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被风雪搅乱的夜色,“谢将军,你可知道,三日前你受封明威将军时,为何赐的是锦袍,而非铁券?为何宴席设在北府军营,而非宫中?”
谢铮抿紧嘴唇。
他当然知道。因为士族们不答应。一个寒门将领,赐爵已是破例,若再赐铁券、享宫宴,便是动了他们的奶酪。那身锦袍,已是某些人“宽容”的极限。
“因为你是寒门。”王令徽转过身,一字一句,清晰如冰棱坠地,“你的每一次升迁,都是与士族博弈的结果。你的每一个赏赐,都有人在背后算计价值。你今日所得的一切,看似是你用军功挣来,实则是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在无数条规则的夹缝中,侥幸得来。”
她走近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你以为,你那些‘过命的兄弟’,真的能瞒天过海带你出城?你以为,王家发现嫡长女失踪,会善罢甘休?谢将军,你太小看琅琊王氏了。”
谢铮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们会怎么做?”王令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查。沿途关卡、水路码头、客栈船家……每一处都有王家的眼线。就算我们侥幸逃到交州,一封密信送到交州刺史手中——你猜,那位出身太原王氏的刺史,是会帮你我这对‘私奔的鸳鸯’,还是会用我们的头颅,向琅琊王氏献媚?”
“那我们就隐姓埋名,去山里,去海岛——”
“然后呢?”王令徽看着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痛色,“让你一身才学、满腹韬略,埋没于山林?让你用命换来的报国之志,消磨在柴米油盐里?谢铮,那不是你。”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谢将军”,是“谢铮”。
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针,扎进他心里。
“我……”谢铮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王令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崭新的锦袍上。深青色锦缎,上用银线绣着猛虎下山的纹样,象征武将威仪。这是他军功的证明,是他跨越阶层的微光。
她忽然抬手,拔下了发间的白玉簪。
那是一支极其简单的簪子,通体无瑕,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琅琊王氏嫡女的身份象征之一。
“你看,”她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你我之间。”
话音未落,她举起玉簪,朝着他胸前的锦袍,狠狠划下——
“刺啦——”
裂帛之声,清越、尖锐,在寂静的暖阁里炸开。
锦缎应声而裂。从右肩到左肋,一道长长的口子豁然绽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银线绣的猛虎被拦腰斩断,虎目圆睁,却失了威仪。
谢铮僵在原地,仿佛那一簪是划在他的皮肉上。
王令徽的手很稳。玉簪的尖端沾了一丝锦缎的纤维,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她看着那道裂痕,眼神空洞,像是透过锦袍,看到了别的什么。
“非我不愿,实不能也。”她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我今日若随你去,明日弹劾你‘勾引士女、败坏纲常’的奏章便会摆满御案。你的军功会被质疑,你的官职会被褫夺,你的袍泽会因你受牵连,你家乡那些刚刚因你军功减免了赋税的父老……会重新背上更重的苛捐杂税。”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谢将军,我们的情意,背不动这如山如海的门第之重。”
如山如海。
四个字,压在谢铮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桩事。他麾下一个姓赵的校尉,也是寒门出身,娶了个小士族旁支的庶女。本以为是一桩美事,谁知那女子的家族觉得颜面尽失,竟联合其他几家,罗织罪名将那校尉下狱,最后流放交州,死在了路上。而那女子,被家族强行带走,据说送进了尼庵。
当时谢玄将军私下叹道:“寒门娶士女,如稚子怀璧行于市,非福乃祸。”
他当时不以为然。他想,只要军功足够,只要地位够高,总能打破那无形的壁垒。
现在他才明白,那壁垒不在别处,就在每个人的心里。在士族高高在上的目光里,在寒门战战兢兢的仰望里,在律法、习俗、舆论织成的那张天罗地网里。
他的军功,他的锦袍,在这张网面前,不堪一击。
“所以……”谢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所以你就认命了?嫁给那个郑垣?那个在建康城纵马伤人、强占民田、姬妾成群的纨绔?”
王令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是。”她说,“三日后,我便是荥阳郑氏嫡子郑垣的正妻。我会做好我的郑夫人,维护两家联姻之谊,为王家巩固权位,为郑家增添荣耀。这是琅琊王氏嫡女的责任。”
“那你自己呢?!”谢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王令徽,你自己想要什么?!”
玉簪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王令徽微微蹙眉,但她没有挣脱。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而愤怒。
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像冰雪初融时那一缕最刺骨的寒风。
“我想要的,”她轻声说,“从出生那日起,就不重要了。”
谢铮的手骤然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矮几。茶盏滚落,褐色的茶汤泼洒在青砖地上,蜿蜒如血。
暖阁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是侍女阿沅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子,前院来人了,说是夫人让送明日试妆用的花钿。”
王令徽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簪。簪身冰凉,沾了地上的灰尘。她用袖子仔细擦干净,然后拉起谢铮的手,将玉簪放在他掌心。
“留着吧。”她说,“就当……留个念想。”
谢铮的手心滚烫,玉簪却冰凉。冰火两重天,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我……”他想说我不甘心,想说我可以等,想说总有办法——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王令徽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了一瞬。背影挺直,嫁衣上的金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却像一层华美的枷锁。
“谢将军,”她没有回头,“从此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门开了。
风雪卷着寒意扑进来,吹散了暖阁里最后一点温度。
阿沅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看见王令徽身后的谢铮,她迅速低下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王令徽跨出门槛,走入风雪中。红色的嫁衣在惨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迤逦的痕迹,像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痕。
谢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树之后。
手中玉簪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向胸前那道狰狞的裂痕——锦袍撕裂处,银线断口参差不齐,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嘴。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这裂帛之痕,便是你我之间。”
原来如此。
非竹篾不坚,非锦帛不韧。只是那织就锦缎的千丝万线,早在经纬交错时,就已注定了每一根线的轨迹。妄图挣脱,唯有撕裂。
他缓缓攥紧玉簪,尖锐的簪尾刺破掌心,温热的血渗出来,染红了白玉兰的花瓣。
暖阁外,风雪更紧了。
王令徽回到自己的闺房时,手脚都已冻得冰凉。
阿沅屏退其他侍女,关上门,悄声为她卸下嫁衣。繁复的系带一层层解开,那件华美而沉重的红衣终于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边,像一团燃烧后冷却的灰烬。
“娘子,”阿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的手……”
王令徽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虎口处被玉簪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隐隐渗出血丝。是刚才划破锦袍时太过用力。
“无妨。”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阿沅拧了热帕子为她敷手,又取了药膏细细涂抹。动作轻柔,却止不住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哭什么。”王令徽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静,“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可是娘子,谢将军他……”阿沅哽咽。
“他很好。”王令徽打断她,“正因为他很好,我才不能毁了他。”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不是今夜暖阁里的决裂,而是两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他策马冲入火海,铁甲上沾着血和烟尘,却对她说“别怕”。
那时她真的不怕。
现在想来,无知才无畏。如今她知道得太多,看得太清,反而寸步难行。
“阿沅,”她忽然开口,“把我那件旧披风拿来。”
阿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走到里间的衣箱前,翻找片刻,捧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披风。
那是军中的制式披风,布料粗糙,边缘已有磨损。两年前乱军之夜,谢铮将她救出后,见她衣衫单薄,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后来王家部曲来接她时,她本该归还,却被谢铮以天冷为由留了下来。
王令徽接过披风,抱在怀里。
披风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上面有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她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还能闻到那一夜,铁甲、血腥、烟尘,以及他身上凛冽如松针的气息。
“收好吧。”良久,她抬起头,将披风递还给阿沅,“以后……不会再穿了。”
阿沅接过披风,眼泪又涌上来:“娘子,您心里苦,为何不对谢将军说?他若能理解——”
“他不必理解。”王令徽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雪还在下,“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重量,注定要一个人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夹着雪粒灌进来,吹散了她颊边最后一缕温热。
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子时了。
他应该已经出城了吧?还是仍在某个角落,对着那道裂痕发呆?
王令徽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那个会听她吟《猗兰操》、会为她雕木兰簪、会在乱军中护她周全的谢铮,已经死在了这座锦绣牢笼里。
活下来的,是明威将军谢铮,和荥阳郑氏未来的主母王令徽。
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
她轻轻合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
妆台上,烛火跳动了一下,拉长了她孤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晃,像一场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