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个让全球工业界深感困惑的产业悖论:货架上的商品卖得越快、规模越庞大,造东西的企业反而越不赚钱。
在中国年销量冲破三千万辆的汽车工业里,百年来被奉为金科玉律的规模盈利法则,悄然失效了。
街头挂着绿牌的新车日趋密集,现代化工厂的自动化流水线日夜不息。可翻开汽车企业的财报账本,整车制造环节留下的净利润不仅没有如期滚成雪球,反而出现了反常的缩水。
要读懂这场造车浪潮中的资金流向,得先回到现代工业最璀璨的起点。1914年的美国底特律高地公园,亨利·福特在T型车生产线前做出了一个震动业界的决定。
工厂不仅将一线工人的日薪大幅提高到五美元,还将车价降至普通家庭几个月薪水就能负担的区间。
技术创新带来了庞大的生产规模,流水线极致摊薄了单车固定成本,企业赚取的丰厚利润又顺畅地反哺给员工和大众。
这套近乎完美的制造业闭环,被商学院反复传颂为经典的“福特时刻”。它彻底奠定了实体制造业的底层信仰:只要把产品造得足够多,企业就能赚到大钱。
产销狂飙与腰斩的利润表时间来到2025年,中国汽车产销规模历史性地跨过了3440万辆的大关。如今行驶在路上的每两台新车里,就有一台搭载着绿色新能源车牌。
若按传统制造业经验推算,产能从数百万辆跃升至数千万辆,车身冲压模具与研发实验室的开销理应被迅速摊平。
每一台车分摊的制造成本越低,账面上趴着的纯利润本该越来越厚。然而真实的财务核算给乐观的规模预期泼了冷水。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在2026年1月发布的数据显示,2017年中国规模以上汽车制造业营业收入约为8.53万亿元,利润总额高达6833亿元,主营利润率稳健保持在8%的高位。
到了产销刷新纪录的2025年,全行业营业收入虽然攀升至11.18万亿元,利润总额却萎缩至4610亿元。
全行业销售利润率一路滑落到4.1%,在部分季度甚至探至3.6%的低点。这一盈利表现显著落后于同期国内下游工业企业6.5%的平均利润线。
整个行业陷入了罕见的“增收不增利”困局:车企每进账100元,扣除各项支出后留在手里的净利润,从八年前的8块钱腰斩到了区区4块钱。
转移的心脏与外流的核心利润要看清整车利润的流向,必须将传统汽车与电动车的内部架构拆开比对。
在燃油车时代,跨国汽车巨头之所以具有极高的定价权,核心在于把发动机、变速箱和底盘平台死死锁在自家的大院里。
燃油车最核心的技术门槛与利润重心,始终沉淀在整车厂自家的资产负债表上。整车厂凭借独占的核心零部件体系,在产业链里拥有不可撼动的支配地位。
电动化浪潮彻底打碎了这种封闭的制造格局。当构造精密的内燃机被电池、电机和电控系统取代,整台车最值钱的核心部件被全额剥离到了整车厂的围墙之外。
动力电池往往占到整车零部件采购成本的四成甚至六成,普通车企很难凭一己之力承担深厚的电化学研发重担。
早在2022年7月21日的宜宾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广汽集团前董事长曾庆洪就曾直言“车企都在给电池厂打工”。
这种利益格局,在公开财报中表现得淋漓尽致:翻阅2025年的年度财报,宁德时代、国轩高科与亿纬锂能3家动力电池企业,其电池相关业务的净利润合计达到了约522亿元。
同期上汽、比亚迪、长安与长城4家一线整车企业的归母净利润总额只有约567亿元。这意味着,几家主流车企全年的造车利润,几乎只能与上游几家头部电池供应商打成平手。
智能化系统的迅速普及,进一步让车企的技术话语权外溢。大算力座舱芯片、激光雷达与高阶驾驶算法分别催生出强势的科技独角兽,拿走了高附加值环节的丰厚报酬。
根据公开披露的数据,赛力斯在2020年至2025年期间向华为体系支付的采购与技术服务费用累计突破1110亿元,占到其同期总营业收入的近三成。
昔日总揽全局的主机厂,不知不觉变成了负责组装集成的搭台者。
终端激战:省下的成本全额变成降价与增配很多人难免好奇,即便上游核心环节分走了大块蛋糕,整车厂难道连机械总装的微薄利润都守不住吗?答案藏在终端展厅白热化的竞争中。
由于底层的电池和智能计算平台变成了全行业公开采购的标准件,各品牌在机械素质上的独占壁垒被迅速抹平。
造车技术门槛的相对拉低,将所有参与者逼入了一张高度同质化的牌桌。
走进如今的新能源汽车门店,消费者花费20万元就能买到标配800伏高压快充、大容量电池、高阶智驾硬件以及空气悬架的车型。
若放在五年前的燃油车时代,想凑齐这套顶级机械和电子配置,购车预算往往要在百万元上下。
主机厂依靠精益管理在车间里抠出几千元的制造成本,还没来得及放进利润表,竞争对手便立即推出了“降价增配”的组合拳。
整车厂依靠规模压缩出来的每一分成本红利,都在激烈的市场博弈中全额折现成了消费者的价格实惠。
更隐蔽的资金消耗,来自贴近数码产品的超快迭代节奏。福特T型车靠着单一模具可以连续生产19年,而今天的新能源车改款换代周期被死死压在18个月以内。
上一代斥巨资采购的冲压模具与自动化设备还没完成折旧分摊,下一代全新的电气架构便已迭代入场。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在2025年8月18日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当年有超过55%的汽车经销商陷入亏损,八成以上新车的终端成交价甚至低于车企的批发价。
账本两端:造车工人与研发人才的薪酬温差百年前的“福特时刻”之所以传为佳话,不仅在于降低了商品门槛,更在于用高薪培育了一批具有稳固消费能力的产业工人。
然而当整车制造环节的利润被上下游挤压得薄如刀片,这种分配格局不可避免地传导至工人的薪酬账单。
财务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5年期间,几家代表性整车企业为职工支付的人均现金成本从13.63万元平缓升至16.10万元。
账面上看,五年间车企人均综合支出保持着18.1%的温和涨幅。但若将这组数字置于全国宏观视野中,温差便格外鲜明。
国家统计局在2026年5月18日发布的数据显示,五年间全国城镇非私营制造业工人的平均年薪从8.28万元提高至11.36万元,累计增幅达37.2%,同期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也增长了34.8%。
这意味着,整车制造企业员工18.1%的薪资增幅,仅仅达到了全国同类制造业大盘平均增速的一半左右。
相比之下,上游核心电池企业同期人均现金支出从11.58万元跃升至19.88万元,累计涨幅高达71.6%,相当于全国平均增速的1.25倍。
劳动力要素的报酬水平,本质上取决于岗位的不可替代性。当总装车间在模块化浪潮下逐渐变为标准化的装配流水线,普通工人的薪酬只能向社会基础劳动力成本看齐。
与之相对,电化学材料配方、电池安全算法和底层芯片架构等具备极高技术门槛的研发环节,才能牢牢截留产业爆发带来的技术溢价。
研发人才与总装工人之间,由此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收入曲线。
破局之道:重构自主掌控的新型产业链面对行业整体增收不增利的现状,一个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如果模块化拼装必然导致微利,为何比亚迪能够斩获数百亿元的净利润,特斯拉也能长期维持行业领先的单车毛利?
领头羊的示范并没有否定规律,反而印证了破局的核心:必须跳出采购通用配件拼装的舒适区,重构现代版本的垂直整合制造体系。
比亚迪拥有超过75%的关键零部件内部配套能力,将动力电池、混动总成到功率半导体全部掌握在自家体内。
特斯拉则依靠一体化大压铸工艺和自主全栈计算架构,把价值最高的软硬件技术牢牢锁在企业内部。
缺乏核心技术掌控力的组装式车企,在未来的生存赛道中空间将越来越狭窄。
长城、吉利、广汽等传统车企近年来纷纷斥巨资自建固态电池产线并组建半导体研发团队,正是为了夺回关键硬件的定义权,把流失在外的利润重新收回自家的资产负债表。
与此同时,行业也开始主动告别无底线的价格消耗战,将重心拉回安全底线、长期可靠性与全生命周期体验上。依靠采购通用件堆砌参数的粗放造车时代,正在步入尾声。
百年前底特律工厂的奇迹并未失效,它只是在智能化时代化身为一种分布式的产业形态。
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将技术进步带来的庞大红利,全额回馈给了千家万户与上游核心科研团队。
当喧嚣的价格混战逐渐收场,真正能够穿越周期的永远是拥有核心自主权的企业。
那些敢于打破外部采购依赖、重新将底层硬件牢牢抓在手中的造车巨头,必将在重构后的产业链中赢回制造者的尊严与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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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信源:
《汽车越卖越多,“福特时刻”为何没有发生在中国|蔚言大义》 2026-10-11 经济观察报
《信息发布丨2025年12月中国汽车工业经济运行情况》 2026-01-14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
《2025年平均工资数据发布》 2026-05-18 国家统计局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