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彭长征
图片编辑丨深圳下午茶工作室葛澳络

一根金箍棒,扫尽人间妖雾,重现大圣风骨;
两只火眼睛,看穿世态炎凉,永存斗战英姿。
在中国电视剧史上,很少有角色能像六小龄童饰演的孙悟空那样,历经四十载岁月冲刷而愈发熠熠生辉。从1986年《西游记》正式播出至今,这部神话电视剧已在海内外重播4000多次。每年寒暑假,当熟悉的片头曲响起,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翻着筋斗云跃上屏幕,我们这一代的观众的童年记忆便被瞬间激活。六小龄童塑造的孙悟空,早已超越了角色本身的范畴,成为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笔者仅从表演美学的角度,审视这一经典形象何以历久弥新,浅析它在当代文化语境中的复杂命运。

六小龄童的孙悟空之所以令人过目不忘,最核心的原因在于他建立了一套自成一体的肢体表情体系。不屑时的挥手、开心时的两手翻腾、吃惊时的咬牙切齿、撒泼时的满地打滚——这些看似即兴的表演,实则经过千锤百炼的打磨。用一位评论者的话说,六小龄童做到了“我中有猴,猴中有我”,在人的动作与猴的状态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点。
然而,真正让这一形象从“生动”升华为“传神”的,是六小龄童那双举世闻名的“火眼金睛”。有论者精辟地指出,六小龄童的孙悟空“不用台词,你就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孙悟空在想啥,是开心了,是生气了,是着急了,还是在打什么小算盘”。三打白骨精被唐僧冤枉赶走时眼神里的委屈与不舍,大闹天宫面对天兵天将时眼神里的桀骜与不屑,被压五行山下仰望飞鸟时眼神里的渴望与落寞——这些丰富而精准的“眼技”,赋予了孙悟空以丰富而精确的情感层次。

如果将这些精湛的表演仅仅归因于天赋,那便忽略了背后深厚的文化传承。六小龄童曾多次公开强调,自己塑造的经典美猴王,“95%的表演精髓都来自戏曲,尤其是绍剧猴戏与京剧武生的功底”。从手眼身法步的程式,到抓耳挠腮、瞭望、耍棍的一招一式,再到喜怒哀乐的情绪表达,全部源自戏曲里代代沉淀的“规矩”与“美感”。

六小龄童出身于浙江绍兴的梨园世家,父亲六龄童是著名的南派猴王,章氏猴戏历经四代传承。1966年,16岁的二哥小六龄童因白血病离世,临终前对7岁的弟弟说:“当你演成美猴王孙悟空,就可以看到我了。”这句话成为六小龄童一生的执念。为了演活孙悟空,六小龄童不仅继承了家族猴戏的衣钵,还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功:为了克服400度近视,他每天盯着鸽子飞的方向转动眼球、追踪乒乓球弧线、凝视香头香烟的飘动,几个月如一日地苦练,愣是把眼球给练活了。六小龄童对“火眼金睛”的执著追求,本身就是一出关于艺术信念的传奇。

在六小龄童看来,美猴王精神是“猴、神、人”三方面的结合:猴的动物性体现在悟空的身体和行为,神的传奇性体现在其上天入地的超凡能力,人的社会性则体现在重情重义的情感世界。六小龄童的表演之所以达到如此高度,正在于他将戏曲程式与影视表演的自然主义相结合,在“猴性”“神性”“人性”之间自如切换。
章氏猴戏,四代传承,灵动演绎惊天地;
六龄童功,一朝化境,金睛火眼震乾坤。

然而,六小龄童版的孙悟空也并非无可争议。翻开《西游记》原著,吴承恩笔下的孙悟空外形是“七高八低孤拐脸,毛脸雷公嘴,两只黄眼睛,一个斜额头,獠牙往外生”——这哪里是“美猴王”,分明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从这个意义上说,六小龄童的孙悟空实际上是导演杨洁精心美化后的产物,是符合大众审美需求的理想化形象。

但这恰恰是影视艺术再创造的本质。孙悟空这个角色从原著走向荧屏,本就经历了一次深刻的“转译”过程。六小龄童的孙悟空虽然不“像”原著,却无比地“像”几代中国人心中的孙悟空——那个嫉恶如仇、重情重义、充满叛逆精神又不失赤子之心的“齐天大圣”。这种“不像之像”,恰恰是艺术创造最迷人的悖论,六小龄童对各类“恶搞”孙悟空的作品时有尖锐批评。这种激烈的维护姿态,固然引发争议,但背后何尝不是一个艺术家对心中神圣形象的深情守护?

四十年过去了,六小龄童已从当年的“美猴王”蜕变为西游文化的“行者”。2025年,66岁的他站在河南济源五龙口景区猴山脚下,与近300名同样装扮成“美猴王”的人们一同挥舞金箍棒,创造了“最多人装扮成孙悟空聚会”的吉尼斯世界纪录。面对这些模仿者,六小龄童感慨道:“他们前来,并非是单纯模仿孙悟空,而是来认领属于自己的文化身份。每一个扮演孙悟空的人,实则都是一次文化的具象展现。”这番话道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六小龄童塑造的孙悟空,已经成为一种文化母题,为无数人提供了想象自我、确认身份的精神资源。
可谓:金睛识真假;猴王有传人。

在短视频时代,除了广泛传播的表情包“烦死了”,六小龄童的孙悟空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再创作”。有网友将86版孙悟空与游戏《黑神话:悟空》混剪,传统戏曲棍花与现代工业美学碰撞出奇幻火花;有人用AI制作出学《带枪钟馗》举枪横扫的趣味片段。面对这些新生代的解构与重塑,六小龄童没有像过去那样“拍案而起”,而是表现出时过境迁的包容与欣赏这种态度的转变,或许正标志着一个演员与自己所创造的角色之间达成了更深层的和解——角色的生命终究要交给时代去续写。

曾听六小龄童说:“我一定不是中国演技最好的演员,但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演员。”。这句朴素的话语里,包含着一位演员对自己艺术生涯最深沉的满足。六小龄童的孙悟空,是用梨园世家的血脉、用二哥遗愿的执念、用数百个日夜的眼神训练、用吊威亚摔晕的伤痕共同浇筑而成的。他之于孙悟空的扮演,既是传承的终结,也是创新的起点。

链接:彭长征雄起艺术猴年生肖作品《带枪钟馗+斗战胜佛》主题展部分作品与藏家





☆ 本文作者简介:彭长征,漫画家、书法家、文艺评论家、国家领导人网络漫画倡导者和作者、文化策划人、雄起艺术创始人、创意人物水墨画开创者。解放军战士文艺奖、全军文艺调演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漫画大赛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戏剧小品大赛奖、日本《读卖新闻》国际漫画大赛奖等得主。曾为《解放军报》《中国漫画》《南方周末》等哲理漫画专栏作家,多次出任全国漫画大赛评委。《快乐》等4幅哲理漫画入选全国高考作文题和政治题。近年来,出版各类艺术专著十余部,举办个人作品展和全国巡展30多场次,策划各类文化艺术活动和国际交流百余次,发表艺术评论数十篇。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漫画艺术研究会会长,成都市慈善总会艺术顾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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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