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查出来肺癌那天,我正在省城一个工地上绑钢筋,手机搁在砖堆上,震了三回我都没听见。等歇下来擦把汗,看见我妈打了五个未接来电,我回过去,她声音哑得像是哭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爹住院了,你赶紧回来”,电话就断了。我蹲在脚手架上抽了根烟,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往坏处想。
那天夜里我坐的硬座,十来个小时,车厢里一股泡面和脚臭混着的味道,我一点没闻见。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我爹的样子。他在钢厂干了大半辈子,守着炼钢炉,脸被烤得黑红黑红的。厂子效益不好那几年,他一个月拿两百块钱,还硬撑着没让我退学。后来厂子彻底倒了,他跑去给人家小区看大门,冬天穿个军大衣,坐在门卫室里,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妈那时候老骂他没本事,他也不还嘴,就嘿嘿笑,说“我这叫稳定”。
到了医院,我爹躺在走廊的加床上,看见我来了,想坐起来,胳膊撑了两下没撑住。我赶紧过去扶他,他瘦得厉害,手腕上青筋一根根绷着,像个干巴老头。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有点胸闷。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咳了大半年了,他死活不来查,要不是那天吐了血,还不肯上医院。
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肺上有个四厘米的阴影,病理报告写着“中低分化腺癌”。医生是个姓陈的中年男人,说话很直接,说位置不好,没法手术,只能化疗放疗一起上。我妈当场就哭了,问我爹怎么办。我爹沉默了好一阵,问医生:“我还有多长时间?”陈医生说:“不治的话,可能一年左右。治的话,看个人体质,有人能拖好几年。”我爹想了想,说:“那治,多活一天是一天,我闺女还没毕业呢。”
那时候我和我妈都以为,只要肯治,就一定有希望。没人想过后面会有多难。
第一次化疗住院,我爹住进了肿瘤科的大病房,六个人一间,隔壁床是个老赵,五十九岁,喉癌,化疗三年了,脖子上带着个管子,说话嘶嘶啦啦的,但人特别乐观。老赵跟我爹说,化疗就像下油锅,炸一轮,捞上来喘口气,再炸一轮,炸着炸着就习惯了。我爹笑着说,你这老哥还会开玩笑。老赵说,不开玩笑真熬不住,我前年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现在不也挺过来了。我爹听了这话,眼里亮了一下。
可化疗的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没法想象。第一天挂水,我爹还能坐起来跟我聊聊家常,第二天早上开始吐,一开始是吐饭,后来是吐苦水,再后来干呕,呕得整个人蜷在床上,后背一抽一抽的。我和我妈轮流拿脸盆接着,他每吐一次,就像把魂儿吐出去一截。第三天头发开始掉,一抓一把,他干脆让我给他剃了光头,摸着脑袋自嘲说:“这下省洗发水了。”
我那时候在旁边陪着,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但又不能说。我妈背地里哭了不知道多少回,在我面前还要强撑着笑。有一次她端着粥碗喂我爹,我爹吃不下去,把碗推开了,我妈忽然就急了,声音尖尖地说:“你不吃东西怎么扛得住?你不想活了?”我爹闭着眼没说话。我妈端着碗愣了一会儿,端出去,在走廊里呜呜地哭。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复查CT,肿瘤小了那么一丁点。陈医生说有效果,继续做。我爹也像是松了口气,跟我们说等治好了,回老家把老屋修一修,院子里的葡萄架重新搭起来。我心里想着,那得是多久以后的事,但嘴上说着“一定行”。
出院回家休养了二十来天,我爹的头发长出来一点点,但还是发白,脸色蜡黄。他每天早上去巷子口转一圈,走不到两百米就要歇一会儿。有一次他蹲在路边看人下棋,蹲了不到五分钟,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睡好。我知道他是化疗后贫血,那阵子他连走路都在打飘。
第二次化疗前,我爹明显不乐意去了。他拖了一天又一天,说等身体再养养。我妈催他,他就发脾气。我夹在中间两头劝。后来我爹跟我说:“儿子,那药打进去,浑身骨头缝里都疼,真不是人受的。我去了,怕自己出不来。”我心里难受,但想着医生说有希望,还是硬着心肠说:“爸,咱再挺一挺,好不容易小了,不能半途而废。”我爹没说话,闷着头抽了一下午的烟。
第二次化疗,反应比第一次猛得多。药水才挂了一半,我爹就开始打寒颤,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牙关咬得咯咯响。护士赶紧停了药,给他上了心电监护。那几天他高烧不退,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白细胞掉到临界值。陈医生脸色很凝重,跟我们说:“肺部感染了,得进ICU,你们有心理准备。”我妈当场腿软,跪坐在地上,我拉她都拉不起来。我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在ICU外面守了五天五夜,那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五天。我妈不吃饭不喝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门,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我也坐在长椅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要是我爹没了,我该怎么办。妹妹从学校赶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哭。那扇门每一次开,我都心惊肉跳。
第六天早上,陈医生出来说,脱离危险了,可以转回普通病房。我冲进去,我爹插着管子,眼睛半睁着,看见我,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他嘴唇翕动,我凑近了才听清,他说:“儿子,爸想回家。”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说:“好,等你好了咱就回家。”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想治了。”我妈在旁边听见,一下扑过来,哭着喊:“你说啥呢,都熬过来了,医生说还有希望,你不能不讲信用。”我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几天,我爹变得特别沉默。他不再问病情,也不再配合护士量体温,老是侧着身子朝窗外看。窗外有一棵老杨树,春天了,杨絮飘得到处都是。他跟我妹说,公家这树比咱村口那棵差远了,咱村口那棵有俩人抱那么粗。他就是在回忆老家。
陈医生找我和我妈谈话,语气比第一次委婉了许多。他说:“现在做了两期化疗,肿瘤是有缩小,但你父亲的身体已经到临界点了。骨髓抑制很严重,再下去,可能不是死于癌症,而是死于感染。我们医院有数据,大约93%的癌症患者都会选择化疗,但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人,其实已经不适合了。到了临界点,该停就要停。孝心,不是非得用化疗来证明。”
我妈听不进去,当场跟医生吵了起来,说:“别人93%都治,我们凭什么不治?你是医生,你该救他。”陈医生很无奈,说:“我比你们更想救他,可医学不是万能的,得尊重病人的身体意愿。”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一边是我妈的坚持,一边是我爹的痛苦,还有医生那句“临界点”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晚上躺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用手机查“癌症末期化疗还是保守治疗”,一页一页翻下去,看得越多,心里越凉。有篇文章说,过度治疗让很多人在最后阶段遭受了本不该受的罪,而那些放弃化疗的病人,有些反而活得更长、更好。
可这些话我拿给我妈看,她一眼都不看,把手机掀到一边。她说:“你别信那些瞎编的,隔壁小区老王,也是肺癌,化疗了七八次,现在还好好着呢。”我说:“爹已经撑不住了。”她哭着说:“那也不能回家等死啊。”
我们家在三四线小城,亲戚们很快都知道了。大伯大妈,姑姑姑父,还有表哥表姐,轮番到医院来看我爹,每个人走之前都要把我拉到一边,说:“一定要治,钱不够大家凑,人没了就啥都没了。”我爹在床上听见,闭着眼假装睡着了。我知道他心里憋得慌,他是因为没钱,怕拖累我们,才不想治的。
有天晚上,我爹趁我妈出去打热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塞给我,说:“儿子,你看看这个,别让你妈知道。”我翻开来,里面是他的记账本,密密麻麻写着:某年某月,欠老李家两千,还了五百;某年某月,你妈买药,花了三百二……最后几页,是他歪歪扭扭写的字:“我这条命,是厂里给的,也是家里耗的。治下去,儿还没娶媳妇,闺女的学费也交不起。不治了,留着钱,让孩子们好好过。”
我捧着那个本子,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本子上,把字都洇模糊了。我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他说:“儿啊,爸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临走也不能给你们留债。你听爸一句,咱回家。”
那晚上我坐在医院台阶上,抽了一包烟,想了很多。我想到我爹年轻时教我骑车,摔了跟头他让我自己爬起来。想到他下岗后去给人打工,过年加班不回家,就为了多挣三百块钱加班费。想到他咳嗽那么多年,舍不得去医院拍个片。他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最后这一次,我也想替他想想。
第二天,我跟陈医生说,我们决定停止化疗,出院。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我给你开点对症的药,回去注意营养,别有压力。”他顿了顿,又说:“我见过太多人了,插着管子走的时候,身上没几两肉。你爹能想开,是好事。”
我妈知道后,没有大吵大闹。她坐在我爹床边,愣了很久,然后说:“那回家吧,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我爹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我站在门口,看见外面杨絮飘进来,落在我爹的光头上,他伸手捻了一下,笑了。
出院那天,我爹自己走着出的病区大门。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子有点长,风一吹,显得人更瘦了。但他步子迈得很稳。到了楼下,他抬头看天,说:“这太阳,真好。”我扶着车门,眼泪差点又下来。
回到老家,我们把老屋收拾了一下。院子里那棵葡萄架早就塌了,我找了几个架子重新搭起来,我爹坐在旁边看,嘴里还指点着“左边高点,对,再往右一点”。他心情好了很多,饭量也慢慢上来了。我妈变着法给他做吃的,炖排骨、熬鱼汤,他就算吃不下,也硬撑着喝一碗。
老中医是镇上退休的,姓王,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他给我爹把脉,说了一堆“气阴两虚”“痰瘀互结”的话,最后开了个方子,都是些常见的中药,说先吃一个月看看。我爹每天早晚喝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皱着脸说苦,但总是乖乖喝完。他后来跟我说:“这药苦,但没化疗那种苦。那种苦,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你爹我扛不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爹的气色竟然慢慢好起来。他不再整天躺着了,早上起来在院子里喂鸡,跟邻居下下棋,虽然下不过人家,但输了也不恼。有次我妹放假回来,他还能自己骑三轮车去镇上买豆腐。邻居们都说,这哪像得了癌的,比治病前还精神。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没听他的,继续化疗,他是不是早就走了?我查过很多资料,也问过陈医生,他说像我爹这种情况,身体底子差,强行化疗,生存期可能在半年到一年,而且生活质量很差。后来我爹又活了三年零四个月,这三年里,他看着我妹毕业,参加了我的婚礼,还抱上了孙子。他走的那天晚上,吃完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说有点困,回屋躺下就再没醒过来。我妈喊我的时候,我进屋一看,他脸上带着笑,特别安详。
我跪在他床前,没有哭。我只是摸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有余温,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我知道,他这回是真正解脱了,不疼了。
办丧事的时候,老赵的儿子也来了。老赵在我爹出院后一年也走了,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在ICU里插了三根管子,抢救了两次,最后家属还是放弃的。他儿子红着眼圈跟我说:“叔,我后悔,早知道学你家大爷,让我爸少受点罪。”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后来,周围有熟人查出癌症,跑来问我意见。我从不劝人化疗还是不要化疗,我只讲我爹的故事。我说:别信什么“93%都化疗”,那数字是别人的,命是你自己的。到了临界点,身体会告诉你,该停就要停。你多听听病人自己的想法,他想吃什么就让他吃,想去哪儿就带他去。走的时候,有人握着你的手,比什么都强。
有一次,一个跟我爹年纪差不多的大叔,肺癌晚期,家里儿女坚持要化疗,大叔死活不肯。他儿子跟我喝酒的时候问:“哥,你说我爸是不是糊涂了?”我说:“他不是糊涂,他是清醒。你想想,他这辈子吃过多少苦,他要是觉得还能扛,他不会说‘不’。”那大叔后来没化疗,回家喝中药,又活了一年多,走之前跟儿女说:“这辈子没白活,我最后一个心愿,就是看到你结婚。”他儿子赶在半年内结了婚,大叔是坐在轮椅上参加婚礼的,笑得满脸褶子。
我常常在夜里想起我爹,想起他剃着光头站在院子里看葡萄架的样子,想起他喝中药时皱眉头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西红柿鸡蛋面真香”。我有时候也想,要是当初我狠心让他继续化疗,他会不会也能活三年?可我看见老赵儿子那眼泪,我就不犹豫了。化疗对有些人来说是希望,对临界点的人来说,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我爸走后,我把那个记账本供在他遗像前。每年清明,我都会在那页写着“不想治了”的地方,给他烧一炷香。我知道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别人,可我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他走了以后,我反而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就在那个院子里,葡萄架下,眯着眼晒太阳。
写到这里,我还是想说那句话,93%的癌症患者都会化疗,但说实话,到了临界点,该停就要停。这不是放弃,是心疼。是让他在最后的路上,走得轻省一点,有尊严一点。你爹你娘生你,不是让你背着一身债在医院里看他受罪的。你要做的,是好好陪着他,让他知道,这辈子没白疼你。
窗外又飘杨絮了。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葡萄架上刚结了一串串青色的小果子。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好像有人在笑。我抬起头,太阳晃了一下眼,恍惚间,我又看见我爹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根旱烟,冲我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