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美国政府花了超过1.5亿美元，出动过军队，提出过180亿美元的造坝方案。

还是输了。

这种鱼在中国叫四大家鱼，是几千年的盘中餐。

到了美国，被官方列为"头号最危险外来鱼种"，密西西比河某些河段，它们已经占了鱼类总量的90%。

不是90%的条数。是90%的生物量。

清道夫，这个名字后来成了讽刺

事情的起点，是美国农业部一个听起来挺聪明的决定。

20世纪70年代初，阿肯色州等南部各州的水产养殖场面临一个麻烦：水里藻类和浮游生物疯长，水质持续恶化，养殖成本蹭蹭往上涨。

美国鱼类和野生动物局的专家们想到了一个法子：从亚洲进口一批以藻类为食的鱼，直接丢进养殖场，当天然清洁工用。

进来的就是以草鱼、鲢鱼、鳙鱼、青鱼为主的八种亚洲鱼类。在中国，这叫四大家鱼，是祖祖辈辈养了几千年的东西。

方案本身不算蠢，这些鱼确实能吃藻类，确实能清洁水体，而且放在封闭的养殖塘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应该。

实际情况是，1973年刚引进，1976年阿肯色州的养殖场遭遇洪水，部分鱼就跑出去了。跑出去的不多，当时也没人当回事。

然后是1980年代，密西西比河里开始陆续有野生亚洲鲤鱼被发现，数量还少，依然没引起足够重视。

直到1993年，密西西比河流域发生百年一遇的特大洪灾，大面积养殖设施被淹，大量亚洲鲤鱼借着洪水冲进了密西西比河主干及其支流。

这批鱼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

没有天敌，没有竞争者，水里食物多得吃不完。然后，就开始繁殖了。

成年亚洲鲤鱼能长到1.2米、重达45公斤，换算一下，差不多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但在北美，找不到任何本土鱼类大到能吃下一条成年亚洲鲤鱼。美国最大的淡水捕食性鱼类根本不够格，鸟类顶多对付幼鱼。

它们每天能吃掉相当于自身体重40%的浮游生物、软体动物和水草，吃完了就长，长完了就生，本地鱼在自己的栖息地被它们活活抢光了食物。

1994年，伊利诺伊州发了一次洪水，水位退去之后，河岸边大量的鱼被留在了岸上，生物学家去清点了一下。亚洲鲤鱼和本土鱼的数量比例是九比一。

那个时候，美国人才开始有点慌了。

会飞的鱼，和戴着头盔作业的渔民

有些事，不亲眼见到很难有感觉。

银鲤，也就是白鲢，对水里的震动和噪声极度敏感。船只的马达一响、往水里扔块石头、甚至火车从桥上过去，都可以把它们吓得集体从水里蹦出来，最高能跳三米。

密密麻麻的、体重动辄二三十公斤的大鱼，同时弹射出水面，然后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砸回来。

砸到船上，砸到人身上。

美国的河边流传着各种"被鱼砸中"的故事。伊利诺伊州一个渔业生物学家，在密西西比河工作期间累计被亚洲鲤鱼撞到过12次。

美国亚洲鲤专家吉姆·加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直接说自己被一条10公斤的银鲤撞过脸，"数以百计的大鱼同时跳出来，非常吓人"。

另一个商业渔民告诉CBS记者，他一个朋友两周前被鱼砸中脑袋，当场在船上晕了过去。

结果就是。密西西比河和伊利诺伊河上很多过往船只，开始在甲板和驾驶室外面加装铁丝网。

防鱼的铁丝网。

不只是物理伤害的问题，这些鱼对本地生态的破坏是系统性的。

鳙鱼和白鲢这类滤食性鱼类，把水里的浮游植物和浮游动物大量吃掉，本来是很多本土鱼类幼鱼的食物，结果被吃光了；青鱼专吃贝类，所过之处本地河蚌濒临灭绝；草鱼吃水草，破坏鱼类产卵繁殖所需的湿地。

一种鱼进来，整条食物链都得重新洗牌。

就这样，亚洲鲤鱼沿着密西西比河的庞大支流网络，向北一路推进，最终逼近了芝加哥。而芝加哥往北，就是五大湖。

五大湖是全球最大的淡水湖群，渔业产值约70亿美元，沿岸有美国和加拿大约3000万人依赖它作为饮用水源。伊利诺伊河连通着密歇根湖，那是五大湖的入口。

2010年，芝加哥附近水域采集到了含有亚洲鲤鱼DNA的水体样本。

说明已经有鱼到了那里。活的、会繁殖的鱼。

有研究人员提出了一个让管理部门不寒而栗的结论：只需要20条亚洲鲤鱼进入五大湖并成功繁殖，就足以对整个湖区的渔业构成"重大威胁"。

20条。

用了电、用了毒、用了军队，没用

有人可能会问，美国政府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当然没有，花了不少力气，收效甚微。

从2009年开始，美国启动大规模捕杀行动。2009年到2012年三年间，联邦政府累计投入1.565亿美元专门应对亚洲鲤鱼入侵。

2012年，奥巴马政府再追加5150万美元，签署行政命令，要求找到"永久解除亚洲鲤鱼威胁"的方法。

各种招都试过了。

第一招，电网。

在伊利诺伊河和密歇根湖相连的水道上建设电子屏障，让鱼过不去。这个方向没有错，但收效没有预期好。

电网建好之后的第二年，在电网的湖一侧发现了一条活体银鲤，在电网防线之内，没人知道它是怎么过去的。

第二招，投毒。

往鲤鱼密集的水域投放鱼毒药剂。结果，本土鱼死了一大片，亚洲鲤鱼捞到的寥寥无几，实际收获就是把有人想救的鱼给毒死了不少。这个方案基本被放弃。

第三招，捕捞大赛和悬赏。

从2005年开始每年在伊利诺伊河沿岸举办捕捞比赛，每抓到一条都有赏金，有些渔民干脆把抓亚洲鲤鱼做成了主业。

能持续收获，但改变不了整体趋势，你在河上游抓了100条，下游又生出了100万条。

然后，美国陆军工程兵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美国"的解决方案：在密西西比河通往五大湖区的河道上，修建一道巨型拦截堤坝，把两个水系彻底物理隔断。

预算：180亿美元。工期：25年。

这个方案出来，立刻有人反问：等25年坝建好，亚洲鲤鱼可能早就把整个五大湖占了。

五大湖委员会执行主任公开说了一句话，说得很直白："亚洲鲤鱼的入侵已难以完全被控制，现在最大的希望，仅仅是不要蔓延到更多的河流。"

仅仅，这个词，等于是认输了。

伊利诺伊州某段河流里有多少亚洲鲤鱼？一个水生生物学家估算，仅伊利诺伊州境内的河流里，亚洲鲤鱼的重量就不少于310万磅。

他说了一句话："伊利诺伊州的亚洲鲤鱼，可能比整个中国还多。"

改名、求援，和一个很尴尬的现实

为什么不吃掉？

这个问题美国人不是没想过，政府也没少鼓励大家去吃。

吃不来，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这种鱼刺多，鲢鱼和鳙鱼有密密麻麻的Y形细刺分布在肌肉里，习惯用刀叉的人处理起来基本崩溃，吃一口吐三根刺，很难有心情继续。

第二，腥味重，如果不用中国那套处理方式——去鱼腥、姜葱腌制、大火爆炒，直接下锅，那股土腥味儿足以劝退所有初次尝试者。

另外还有一层顾虑：密西西比河是美国污染最严重的大河之一，部分水域长期有工业废水排入，鱼体内重金属富集情况不乐观，能吃的问题变成了敢不敢吃的问题。

美国政府也想过用名字解决问题。

2021年，由于疫情期间反亚裔情绪上升，"亚洲鲤鱼（Asian carp）"这个名字被认为有歧视嫌疑，美国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正式将其改名为"入侵鲤鱼（invasive carp）"。

改了名字，鱼还是在那儿游着，一条没少。

2022年6月，伊利诺伊州想出了更绝的一招：给这鱼重新取个好听的名字，叫Copi，来自英文copious（丰富）的缩写，意思是"数量实在太多了"，配套做了美食网站，请大厨研发食谱，搞营销推广，就像给一个滞销产品重新包装上市。

说真的，这个思路没错，但效果有限。美国人改了叫法，还是没学会做。

真正管点用的，是向中国求援这件事。

美国亚洲鲤专家组几年间数次到中国，与长江水产研究所、西南大学等机构的专家交流，专门来学怎么抓鱼。

中国渔业的"联合法捕捞"技术被引进并改良，命名为"改良联合法"：用侧扫声纳定位鱼群，结合电击和围网同步操作，一次可以清除一个水体中80%到85%的亚洲鲤鱼，连续操作四轮之后清除率可达98.8%。

伊利诺伊州试了这个方法，两周内从伊利诺伊河清出了4.3万公斤的鲤鱼。

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手段，难点在于，密西西比河系统覆盖31个州，根本没法全面铺开，治得了一条河治不了整个流域。

回过头来看这整件事，最荒诞的地方不是美国人花了多少钱，而是这种鱼在原产地是什么命运。

在中国，这些鱼几千年来被人大量捕捞、反复食用，从来没有失控过。江里还有黑鱼等肉食性鱼类对付幼鱼，天然限制着种群数量。

青鱼这种以贝类为食的品种，在长江里因为过度捕捞，一度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

到了美国，没有天敌，没有人会吃，一下子横着走了几十年。

同一种鱼，两种处境：一边要花180亿美元建坝，一边靠几亿中国人的筷子几千年来自然压制。

【主要信源】

1. 《美国"亚洲鲤"成灾没人吃》，人民政协报，2014年9月

2. 《亚洲鲤鱼美国泛滥 或破坏五大湖生态》，中国新闻网，2014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