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太足,我握着简历的手微微发僵。人事经理推开门,对着走廊喊了一声“周总”,我抬头,正对上一双五年没再见过的眼睛。他西装笔挺,目光落到我身上时,手里那份项目策划书啪地掉在地上。我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可我心口那个藏了五年的秘密,比他先一步乱了呼吸。
第1章 重逢即是深渊
“林晚,这是新来的运营总监周深,以后你们部门所有项目直接向他汇报。”
我站在会议桌最末端,手里捏着刚领的工牌,塑料边缘硌进掌心,钝钝地疼。周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人事经理和两个我不认识的同事,他比五年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硬了,西装袖口露出的腕表换成了深棕色皮带款,表盘反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大家好,我是周深。”他的声音没变,低低沉沉的,像小时候老家后山淌过石板的水,“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我跟着众人鼓起掌来,掌心发麻,嘴角扯着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弧度。他没再单独看我,甚至没往我这个方向多扫一眼,转身坐在了会议桌主位上。投影仪亮起来,他打开PPT讲第三季度运营规划,语速比印象里快了不少,条理清晰,数字张口就来,整个会议室安安静静,只听见他偶尔用指节敲一下桌面的声音。
我悄悄把工牌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那上面“林晚”两个字,五年前他写过无数遍,在奶茶杯上、在便利贴背面、在冬天起雾的玻璃窗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现在这两个字被印在塑料卡片里,裹着一层透明壳,跟他隔了三米距离,中间坐着八个同事,空气里全是中央空调嗡嗡的声响。
“林晚。”
我猛地抬头,周深正看着我,手里激光笔的红点停在我面前那份方案上。“你负责的这个板块,上个月数据下滑明显,下午两点前给我一份调整说明。”
“好的,周总。”我听见自己说,嗓子发紧,声音却意外地稳。
他“嗯”了一声,红点挪走了。我低头在本子上写“数据下滑”,笔尖抖了一下,写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字,像五年前那个雨夜我站在他家楼下看见的那串被雨水冲花了的门牌号。
会议结束,人群往外走,我故意收拾东西放慢动作,最后一个起身。周深还坐在主位上,低头回复手机消息,像是没注意到我。我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林晚。”
我脚步钉在原地,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调整说明别写太长,说重点。”他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冷,说完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开始翻下一份文件。
我点点头,没回头,轻声说了句“好的”,就逃也似的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光比会议室亮太多了,我眯了眯眼,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
工位在十八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桌角放着一张用透明胶贴着的照片,是女儿年年三岁生日那天在蛋糕前拍的,小脸沾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妈妈爱年年”,那是年年自己描的,笔顺乱糟糟的,像她睡觉时踢被子的样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深在企业微信里发来消息:“把近三个月数据按渠道拆解,不要总览。”
我回了一个“好”字,手机又震了一下:“两点,别迟到。”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打开Excel开始拉数据。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五年前我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他跟我说的每句话都跟工作有关,每个字都带着考勤打卡的温度。
下午两点,我抱着打印好的调整说明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能看见他正背对着门口接电话,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声音不高,偶尔笑一下。我敲了敲门,他转过身,朝我点了下头,示意我进去。
我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他对着话筒说“回头再聊”,挂断电话坐回椅子里,翻开我那份说明,一行行看下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我站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等我意识到时,左手无名指已经被自己捏红了。
“这里,”他指着第二页中间一个数字,“环比下降百分之十二,原因你只写了渠道调整,具体是哪部分调整?是投放预算减少,还是转化率下降?”
我俯下身去看,脖子后颈露在冷气里,凉飕飕的。“主要是预算减少,转化率跟之前基本持平。”
“预算减少的原因是什么?”
“市场部这边整体收缩,第三季度之前都不会追加投放。”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行,我知道了。你回去把预算明细再补一份,今天下班前给我。”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林晚。”
我停下来,没回头。
“工牌戴好,公司规定。”
我低头一看,胸口的工牌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背面,遮住了名字和照片。我把它翻回来,正了正,才走出门去。
回到工位,我趴在桌上缓了好一会儿。同事小陈探过头来:“晚姐,周总是不是特严厉?我看你脸都白了。”
我笑了笑:“没有,就正常聊工作。”
小陈撇撇嘴:“他刚来第一天就开了三个会,群里通知跟机关枪似的。不过听说他能力特强,之前在上海那边带过百人团队,董事会专门挖过来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电脑屏幕上数据表格密密麻麻,我看到第五行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周深今年三十一岁了,五年前他二十六,我们退婚那天正好是他二十六岁生日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他家别墅门口,裙摆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他妈妈从里面走出来,递给我一张支票,说:“姑娘,你跟深深不合适。这个钱你拿着,以后别来了。”
我没接支票,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脚上凉鞋的带子都断了。后来我在出租屋里发了一场高烧,烧到迷迷糊糊时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我们退婚吧。”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他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最后一条消息:“林晚,你别后悔。”
我没后悔。只是没告诉他,我在发烧前用验孕棒测过,两条杠,一条深一条浅,像两道刻在塑料片上的旧伤疤。
第2章 旧账里埋着雷
下班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晚又坏了,我摸黑往上走,到三楼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年年幼儿园群里老师发的今日食谱。我借着这点光又爬了两层,到门口时摸出钥匙,听见里面传来年年脆生生的声音:“妈妈回来啦!”
门一打开,一个小人儿穿着粉色拖鞋扑过来,头发上还别着上午我给她夹的黄色小发卡,歪到一边去了。我蹲下来把她抱住,闻到她身上沐浴露混着一点奶香的味道。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可乖了!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她仰起脸,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眼睛亮晶晶的。
邻居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晚晚回来啦?我给她煮了番茄鸡蛋面,她吃了一整碗呢,这孩子好喂。”
我连声道谢,把包挂到门口挂钩上,从钱包里拿出这个月张姨帮忙接送年年的钱,多添了两百塞给她。张姨推了两下收下了,走时轻轻叹口气:“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有啥事喊我。”
我点点头,关上门,年年已经爬到餐桌前,用勺子把碗里最后一点番茄碎扒拉进嘴里。我走过去坐下,看她吃得鼻尖上都是汤汁,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干净。
“妈妈,今天乐乐说她爸爸带她去坐摩天轮了,我也想坐。”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小团。“等妈妈不忙了,带你去坐好不好?”
“好!”年年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进房间拿出画笔和纸,趴在茶几上开始画她想象里的摩天轮。我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很小,怕吵到她。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是周深在企业微信里发来的消息:“调整说明我看了,有两个地方需要补充,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我把手擦干回了“好的”,然后盯着对话框看了好几秒。他的头像是一张大海的照片,蓝得很深,像五年前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个海边,那天他跟我说,以后结婚了每年都带我去看一次海。
我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和小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跟周深认识,更不想让人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一段没算完的旧账。
夜里十点,年年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我把被子给她掖好,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五年前的事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断断续续在脑子里放。
我和周深是在大学认识的,他比我大两届,是学生会主席,我是文艺部的干事。那年校庆晚会我负责节目串词,他负责统筹,排练到深夜时他骑一辆二手电动车送我回宿舍,路上风很大,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挡风,自己只穿一件短袖,嘴唇冻得发紫还在笑。
后来他毕业去了上海一家大公司,我还在读大三,异地两年,他每个月飞回来一次,火车票攒了厚厚一沓。我毕业那年,他带我去见了他的父母。
他妈妈第一次见我就没什么笑脸,问了我三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以后打算在哪个城市发展?
我老老实实回答:四口人,父母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打算跟周深一起在上海发展。
她听完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杯子放下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天回去路上,周深一直牵着我的手,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不满意我,觉得我家是县城的,配不上她家在上海三套房、丈夫在国企当领导的门第。周深跟她吵过很多次,每次吵完都回来跟我道歉,说他会处理好。
再后来,他爸托人给他安排了一个世交家的女儿,他没答应,被他爸打了一巴掌,嘴角出了血。那天晚上他红着眼睛来找我,把我抱得特别紧,说:“晚晚,我们结婚吧,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我答应了。然后他妈妈找到了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最后扔下一句:“你要是真心爱他,就别拖他后腿。他现在为了你跟家里闹翻,工作也不好好干,你是想毁了他吗?”
我那天哭了一夜,第二天买了回老家的车票,在车上给他发了那条退婚的消息。后来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再后来听说他回了上海,我也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
可我没想到,就在我回到老家的第三个月,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时候我已经在老家县城租了房子,找了份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刚刚够生活。验孕棒上的两条杠让我在卫生间里蹲了很久,腿麻得站不起来。我想过去找他,甚至把他拉黑前存的号码找了出来,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我没打。我知道他家不会接受这个孩子,也怕他会为了孩子跟我重新纠缠在一起,然后被家里彻底切断经济来源。他那时候工作刚起步,在上海租房吃饭都要钱,他爸说断就断,他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我想了一个晚上,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不为别的,就为那天晚上他把我抱在怀里时说的那句“我们结婚吧”,那是他拼尽全力想给我的未来,我没法给他未来,但至少能留下一点什么。
年年出生那天,产房外只有我妈从镇上赶了过来,带着一篮子红鸡蛋和两件自己织的小毛衣。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时,她小小的、皱巴巴的,哭起来声音像小猫一样,我贴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妈没问我孩子爸爸是谁,只在走的时候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别硬撑,实在不行就回家,妈帮你带。”
我没回家。我带着年年在县城待了两年,后来看她一天天长大,想给她好一点的教育,就带着她来了市里,一边工作一边考了本科文凭,慢慢从文员做到运营,三年前进了现在这家公司。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总算一天比一天好。
我没想到周深会被调到这家公司来。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成了我的上司。
第3章 旧人新账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敲响周深办公室的门。
“进来。”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跟昨天一样,公事公办的调子。
我推门进去,他正低头看一份报表,面前咖啡杯里的美式已经喝了一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我坐在他对面,把手里补好的预算明细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几个渠道的预算都在往下调,但你没有给出来替代方案。降本增效这四个字,不是光砍预算就完事儿的。”
我点点头:“我明白,但市场部这边整个盘子都在缩,我们要先保核心渠道,剩下的我建议把资源往内容营销那边倾斜一些,成本低,周期长,长期能拉回来一部分自然流量。”
他听完“嗯”了一声,用笔在文件上勾画了几下:“内容营销这块你之前做过没有?”
“做过,上一家公司做了一年多。”
“行,那你就按这个思路再细化一版,周五前给我。”
我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走。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来这家公司的?”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三年前。”
“一直做运营?”
“对,之前做专员,去年升了主管。”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看报表,像只是随口一问。我走到门口时,他又开口:“昨天下午你发的那份说明,文件名没改,以后注意。”
我应了一声,推门出去。走廊里碰到小陈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就笑:“晚姐,周总是不是又挑刺了?我看你每次从他办公室出来脸都白。”
我笑着摇摇头:“没有,就正常沟通。”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刚写了没两行,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晚,我是周深的妈妈,方便见一面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这个号码我删了五年,可那些数字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她怎么知道我在这?是周深告诉她的?还是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来找过我?
中午吃饭时我没什么胃口,坐在工位上啃一个早上带来的玉米。小陈叫我一起去楼下食堂,我推说胃不舒服没去。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趴在桌上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那条短信。
下午快下班时,那个陌生号码又打过来了。屏幕上跳动着那串数字,我没有接,看着它响到自动挂断。几秒钟后,短信又来了:“我没有恶意,就是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起身去了洗手间。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往下耷着,像挂了两个小秤砣。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凉得我一激灵。
五年前她站在别墅门口递给我支票时那张脸,和那条短信叠在一起,像两块烧红的铁,烙在我心口。我怕她,从骨子里怕。不是怕她凶,是怕她那种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的不容置疑——她说我跟周深不合适,说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没有一点点商量的余地。
下班后我绕了远路去接年年。幼儿园门口围了一圈家长,我挤到最前面,看见年年正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看见我时眼睛刷地亮起来,举起小手朝我挥:“妈妈!我在这儿!”
我牵着她往外走,她一路蹦蹦跳跳,书包里铅笔盒晃得叮当响。走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指着一个卖气球的老人:“妈妈,我要那个小恐龙!”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家里已经有三个气球了,等下次再买好不好?”
她嘟着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好吧,下次我要蓝色的。”
“好,蓝色的小恐龙。”我揉揉她脑袋,站起身时余光扫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隐约能看见里面坐了一个人。我没多看,牵着年年快步拐进巷子。
回到家,张姨已经把饭菜烧好了,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年年洗完手就爬上餐桌,吃得满嘴油光。我没什么胃口,坐在旁边给她夹菜,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只发了三个字:“在忙吗?”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沙发垫子底下,起身去厨房刷碗。水流声哗哗响着,年年在外头喊:“妈妈,奶奶来电话了!”
我手一滑,一个碗掉进水槽里,“咣”一声没碎,转了两圈稳住了。我擦干手走出去,年年把我的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妈”。
我接起来,是我妈打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年年有没有长个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我靠在门框上,一句一句应着,眼睛盯着窗外渐渐黑下去的天,心里头乱糟糟的。
“你上次说那个新来的领导,怎么样啊?男的女的?好相处不?”我妈在电话那头问。
“还行。”我顿了顿,“就那样吧。”
我妈没再多问,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晚上把年年哄睡后,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打翻了的碎金子。我掏出手机,找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阿姨,我最近挺忙的,不方便见面。”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我没回。关了手机,进屋睡觉。
第二天上班,我把改好的方案发给周深,他很快回复了“收到”,没有多余的话。中午我躲在工位上没出去,小陈吃完饭回来时给我带了一个盒饭,说:“周总今天中午在食堂问起你了,问我你是不是每天都不吃午饭。”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胃不好,有时候自己带点东西吃。”小陈笑嘻嘻地凑过来,“周总还挺关心下属的嘛,虽然板着脸,但人好像不坏。”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嘴里的米饭忽然变得很干,干得难以下咽。
第4章 暗流
周五早上,公司季度总结会。周深坐在会议桌最前面,投影仪上放着各个部门的KPI完成情况。我坐在角落里,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会议开到一半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低头瞄了一眼,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微信:“年年妈妈,您方便接个电话吗?年年有点不舒服。”
我心里一紧,悄悄从后门溜出会议室,给老师回拨过去。电话那头,老师说年年上午在户外活动时突然说肚子疼,还吐了一次,现在在医务室躺着。我手心一下就湿了,连声说马上过来,挂断电话后回会议室拿包。周深正在讲话,目光扫过来时我别过脸,弯着腰从后门退了出去。
打车去幼儿园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年年发白的小脸。到了医务室,她正躺在小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看见我就瘪起了嘴:“妈妈,我肚子疼。”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小手,冰凉冰凉的。校医说可能是早晨吃多了又跑动太猛,先观察半小时,如果还疼就得去医院。我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眼睛酸得厉害,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半小时后年年说好一点了,想喝水。校医给她倒了温水,我扶她坐起来慢慢喝。她问我:“妈妈,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陪你。”
“那我能不能回家呀?”
我看她精神确实好了不少,校医也说可以回家休息,就帮她收拾了书包,跟老师请了假,带着她回了家。到家后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守在旁边,手机里工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周深在企业微信里发来消息:“今天会上说的渠道优化方案,你补充一版,下周一给我。”
我回:“好的,周总。今天家里有点事,请假半天。”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知道了。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四个字,愣了片刻,退出了聊天界面。他以前也经常说这句话,那时候我排练到很晚回宿舍,他总在电话里说“照顾好自己”,语气比现在软十倍。
下午四点多,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张姨过来了,起身去开,门打开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深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很淡的笑:“林晚,好久不见。”
我下意识回头看客厅,年年还在沙发上睡着。我往外跨了一步,把门带上,压着嗓子:“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把手里的果篮往前递了递:“我打听了你住这儿,就是想来看看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心里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她往里看的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我不能让她进去,不能让她看见年年。
“阿姨,我家里今天不太方便。”我尽量把话说得平稳,“您要是有什么事,我们改天在外面约个地方聊,行吗?”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你这孩子,还是跟五年前一样倔。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想跟你好好说说话。你总不会让我在楼道里站着吧?”
楼道里声控灯忽然亮了,把她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她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头发也染了新色,但根根分明白发出茬。可她站在那儿的样子,还是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像一堵墙,推不开,翻不过去。
我正犹豫着怎么回绝,门里忽然传来年年带着奶音的喊声:“妈妈,谁来了呀?”
我脸色刷地白了。周深妈妈的眼神一下子变了,锐利得像一把刀,紧紧盯着我身后那扇门。
她什么都听见了。
第5章 藏不住的孩子
门开了一条缝,年年踮着脚往外看,小脑袋从我的胳膊下面探出来:“妈妈,这个奶奶是谁呀?”
周深的妈妈站在门外,脸上表情变了三变,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钉在我脸上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冷。“你——”她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蹲下身把年年抱起来,让她趴在我肩头,不让她再看门外的人。然后对着门外的周深妈妈说:“阿姨,孩子不舒服,刚睡着又醒了。改天我再联系您,行吗?”
她没动,眼睛盯着我怀里的年年,嘴唇抖动了好几下:“这是谁的孩子?”
我抱着年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年年小声说:“妈妈,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我慌忙松开一点,侧过身挡住她的视线:“阿姨,今天真的不方便。您先回去吧。”
她没有再说话,站了有几秒钟,慢慢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像钉钉子。我一直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消失,才关上门,靠在门背上,腿软得差点滑下去。
年年仰着小脸看我:“妈妈,你怎么了?那个奶奶是不是凶你了?”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就是个不认识的奶奶,找错门了。”
她“哦”了一声,从我身上滑下来,跑回沙发上去继续看动画片。我站在玄关那儿,心里乱成了麻绳。她看见年年了,那周深迟早会知道。也许不用迟早,今晚她就会给他打电话。
我走到阳台上,把手机攥在手里,翻出周深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主动告诉他,还是等他来问?五年前我选择了沉默,现在这个沉默像一颗回旋镖,划了五年,终于又飞了回来。
傍晚六点多,张姨过来给年年煮了粥。我在里屋整理衣服,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张姨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出来坐在餐桌前,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深打来的微信电话。
我握着手机走进房间,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接了。
“喂。”
“是我。”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抽过烟,“我妈今天去找你了?”
“嗯。”
“她——看到了?”
我闭上眼睛:“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压得很重。“林晚,那个孩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五年了,这个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一个人扛过孕吐、产检、生产、喂奶、发烧、噩梦,扛过年年问我爸爸在哪儿时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撑不住,可这一刻,他的声音穿过手机屏,只问了一句“那个孩子”,我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是你的。”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却重得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砸出一个坑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我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可能是打火机,也可能是烟灰缸。再然后是椅子被撞开的声音,他像是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我靠在墙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年年,她叫年年,今年四岁半。你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发现的。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
他在电话里喘得很重,像被人卡住了喉咙。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你在家等我,我过来。”
“现在?”
“对,现在。地址发给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晚,你哪儿也别去,等我。”
我挂了电话,把定位发了过去。然后坐在地板上,盯着那串已读回执发呆。年年在外头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擦干眼泪站起来,推门出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妈妈不饿,你乖乖吃。”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周深站在门外,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一粒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身边还站着他妈妈。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把门打开了。
第6章 对峙
门一开,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雨前潮湿的闷热。周深站在最前面,他妈妈错后了半步,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像绷紧的弦。
年年听见动静从餐桌前跑过来,嘴里还含着一口粥,仰起脸看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往我身后缩了缩:“妈妈,他们是谁?”
周深的目光一落到年年身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蹲下身子,半跪在门口粗糙的防滑垫上,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她。年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攥着我的裤腿,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你叫年年?”周深的声音在发抖,跟刚才电话里一样,像嗓子里卡着什么碎渣子。
年年没回答,仰头看我。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周叔叔。”
“周叔叔好。”她小声说了一句,又缩回我身后。
周深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慢慢站起来,往门里迈了一步,然后转身对他妈说:“你先回去。我来解决。”
他妈站在门外没动,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看年年,又看看我,声音没来由地低了下去:“深深,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先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沉得不容商量。
她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声音比来时轻了不少,像泄了气的皮球,鼓不起来。
周深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不敢往里走。年年还躲在我身后,时不时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我拉开餐桌旁的椅子:“进来坐吧。”
他走过去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年年窝在我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眼眶发红的陌生叔叔。屋子很小,饭香还没散,电视里播着动画片,跟五年前他住的那间大平层隔着一整个世界。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目光没离开年年。
“林念。”我顿了顿,“小名年年。”
“年年。”他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舌尖上称了称这四个笔画的重量。
“你妈妈刚才——”
“是她自己跟过来的。”他打断我,“我从公司出来,她一直守在我楼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着年年的背。年年已经没那么紧张了,抬头问我:“妈妈,我能不能去把粥吃完?”
我点点头,她从我腿上滑下去,跑回桌边继续吃饭,偶尔回头看我们一眼。周深就那样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与疼痛搅在一起的神情。
“五年前,”他哑声开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这个问题我准备了五年,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临到头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怕一开口,就把所有的委屈、害怕、不甘全倒出来,像打翻一个封了五年的玻璃罐,扎得两个人都满手血。
“当时你家的情况,你比我清楚。”我尽量让声音稳一些,“你跟你爸闹成那样,工作刚转正,工资还没我高。我要是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娶你。”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我本来就要娶你。”
“那你家里呢?你妈会同意吗?你爸会同意吗?你为了我已经跟他们闹翻了,再加上一个孩子,你觉得你能扛得住吗?”
他不说话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一口很烫的东西。
我苦笑:“你看,你也没法保证。所以我就想,等你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安顿好了,再说。可这一等,就是五年。”
“你一个人怎么把她带大的?”他问。
“就那样带呗。”我轻描淡写,“前两年在县城,我妈帮忙搭了把手。后来来市里,白天送幼儿园,晚上我自己带。张姨是邻居,人好,帮我接送过一段。就……也过来了。”
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等我说完,他忽然伸手,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我触电似的缩回手,动作太大,他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这五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不怪你。是我不说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被他问得一愣。是啊,我想让他做什么呢?让他认年年?让他负责?还是仅仅因为被他妈撞见了,瞒不住了,只能摊牌?
“我没想让你做什么。”我低下头,“你妈看见了,瞒不住。你有权利知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年年。她已经吃完了粥,正自己搬了小凳子站在水槽前洗手,水开得小小的,洗得认认真真。周深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那个小小的轮廓一笔一画刻进眼睛里。
“林晚,”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东西,“我要认她。”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目光坚定得跟五年前说“我们结婚吧”时一模一样。
“不管我家里怎么想,我不会再让我的孩子叫别人爸爸。”他一字一句地说,“除非你现在有别人了,有家庭了。如果没有,我要认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心里像被人泼了一桶滚水,烫得五脏六腑都蜷起来。
“我没有别人。”我轻声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垂下来:“那我以后可以来看她吗?”
我点了点头。
“今天太晚了,她刚吃完饭还得洗澡睡觉。你……先回去吧。”我又补了一句。
他站起来,走到年年身边,蹲下身。年年正用毛巾擦手,看见他过来,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周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你看,这是五年前,我去海边的时候拍的。”
年年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片大海,浪花翻着白色的边,天空蓝得不真实。
“周叔叔,你见过大海吗?”年年问,眼睛亮起来。
周深笑了,眼睛还是红的:“见过。以后带你去好不好?”
年年没回答,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她才小声说:“好。”
周深站起来,轻声对年年说了句“早点睡”,然后看向我:“我明天再来。”
我“嗯”了一声,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转身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下楼走了。
关上门,我蹲在玄关,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年年跑过来,小手搭在我背上:“妈妈,你为什么哭啊?”
我摇摇头,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特别紧。
“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窗上,像无数个小小的指头在叩门。
第7章 各自苦衷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睡。年年睡着后,我坐在阳台上听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周深那句“我要认她”。他做得出来,我知道,五年前他能为了我跟家里翻脸,现在为了年年,他一样可以。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一句“我要认”就能摆平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破天荒睡到八点多才醒。年年已经自己醒了,坐在床头看绘本,不吵不闹。我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是周深六点半发的:“醒了吗?我带早餐过来。”
我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洗漱收拾,给年年换了身干净衣服。九点出头,周深来了,手里拎着三袋早餐,有粥有豆浆有包子,还有一份儿童餐盒,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水果。
年年一开始还有些认生,但他蹲下来问她喜欢吃什么水果时,她指了指餐盒里的火龙果,他拿叉子一块一块喂给她吃,耐心得不像第一次当爸的人。我坐在旁边喝豆浆,看着他蹲在茶几前给年年剥鸡蛋壳,手指修长,动作很轻。
“你不用专门跑过来。”我说。
他抬头看我一眼:“我来看我闺女,天经地义。”
我被他这句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继续喝豆浆。年年倒是很快接受了他,一口一个“周叔叔”喊得清清脆脆。她吃完水果,又拿起餐桌上一张画给他看,上面是她昨天画的大海,蓝蓝的一大片,还有几条歪歪扭扭的鱼。
“周叔叔,你带我去看真的海,好不好?”
周深看了我一眼,我别过脸去。他说:“好,等你妈妈有空了,我们就去。”年年欢呼起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像只撒欢的小狗。
我收拾着碗筷,心里头没来由地酸胀。这个场景放在五年前,该是多么寻常的一个早晨。可这五年隔开了太多东西,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还能跨过去。
中午,我接了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寒暄了几句后,她忽然问:“晚晚,年年的爸爸,是不是来找你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抖:“妈,你怎么知道?”
“昨天那个女的,带着一个男的上楼,在楼道里说话,声音大得很。邻居跟我说了。”我妈的语气有些急,“那男人是不是她儿子?年年她爸?”
我沉默了几秒,说:“是。”
我妈叹了口气,那声气拖得又长又重:“你藏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被人找上门了。晚晚,妈不怪你,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带孩子吃的苦,妈都看在眼里。”
我鼻子一酸:“妈,我没事。他……他说想认年年。”
“认就认吧。”我妈说,“到底是亲爸。只要他们对你好,对孩子好,别的都不重要。”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被洗得发亮。
下午,周深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说了几句,回来后脸色不大好。他在年年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对我说:“我妈想跟你聊聊。就她一个人,在我那儿。你愿不愿意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不想去就算了。”他说,“我不会勉强你。”
“去就去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有些话总要说清楚。”
我把年年托给张姨照看,换了身衣服跟周深出门。他开了车来,一辆黑色SUV,座椅是真皮的,车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手提包的带子。
“我妈这个人,”车开出巷口时,周深忽然开口,“说话不好听,但你不用怕她。有我在。”
我侧过头,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五年前他跟他爸吵架后送我去车站时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里说着“有我在”。可后来他爸一个电话打来,他就被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候车室,握着一张去往南方的火车票,从下午等到天黑。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熟悉的小区门口。五年前我来过这里一次,是周深生日,他叫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我站在门口犹豫了足有五分钟才进去。那时候这扇门里有人在笑,有人在举杯,他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时笑了一下,那个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现在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身上系着一条素色围裙,头发挽起来,比昨天显得柔和一些。看见我,她没像五年前那样冷着脸,只是轻轻说了句:“进来吧。”
客厅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一壶茶冒着热气。周深坐在我旁边,离得不近也不远。他妈在对面坐下来,给我们各倒了一杯茶。茶香很浓,像她五年前泡的那杯一样。
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林晚,我昨天看到那孩子了。是个女儿,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下,继续说:“深深昨晚回来,把什么都跟我说了。孩子是他的,这个我们认。你放心,周家不会亏待她。”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眼神还是那样,说一不二的劲儿刻在骨头里。可她说“我们认”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施舍,倒像是真的在做一个决定。
“阿姨,”我说,“我不需要周家给我什么。年年是我生我养的,我不图你们家的钱,也不图别的。周深愿意认她,我不拦着。但我不希望孩子被卷进什么门户纠葛,也不想让她小小年纪就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周深妈妈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在衡量什么。过了片刻,她慢慢说:“你变了很多。”
“人总要变的。”
她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五年前的事,是我做得太绝。我不喜欢你,觉得你配不上深深,这个想法到今天也没变。”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到这么大,没来闹过一次。这一点,我佩服你。”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周深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像在给我撑腰。
“所以我的意思很简单,”她接着说,“孩子认祖归宗,你跟深深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拦了。”
我愣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记软拳,不疼,但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周深站起来,走到他妈身旁,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谢谢你。”
她把手抽出来,嗔了他一句:“谢什么,我是看在那孩子的份上。”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起身告辞。周深追出来送我,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牵住我的手。我下意识想抽回来,他握得很紧。
“林晚,给我一个机会。”他看着我,眼神像五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认真,“不光是认年年。我们之间,也该有个说法。”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抽出手,走进去,在门快合上时留下一句:“让我想想。”
第8章 公司里的暗箭
周一早上,我踩着点到的公司。周深来得比我早,正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看见我时点了下头,没多停留。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上午要交的渠道优化方案。小陈凑过来小声说:“晚姐,你听说没,周总这个月要在咱们部门搞优化调整,好像要裁人。”
我手一顿:“你听谁说的?”
“行政那边传的。说公司要精简人员,先从运营和策划开始。”小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晚姐,你业绩那么好,应该没事吧?”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干活。一上午办公室里气氛都很紧绷,没人敢大声说话,只听见键盘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十点钟,周深在工作群里发了通知,下午两点开部门沟通会,讨论优化方案。
午休时我去茶水间接水,碰到市场部的老徐。老徐四十出头,在公司干了五年多,算是我半个师傅。他靠在窗边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
“小林,最近注意点。”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优化,上头点名要动你们运营组。你手底下那两个新来的,估计留不住。”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那主管呢?”
老徐看我一眼:“你能力没话说,但有时候能力不如关系。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走了。我站在茶水间里,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在这家公司三年,我没请过几次假,加班是常态,方案改到凌晨也不抱怨。可现在,一个优化通知就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刀刃上。
下午的沟通会,周深全程冷着一张脸,把各部门的业绩报表投影出来,一个一个点评。点到运营组时,他看了我一眼,说:“运营这边,整体达标率百分之七十八,低于公司平均线。接下来一周,所有人把手里客户重新盘一遍,优胜劣汰。”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企业微信里周深发来消息:“你手底下两个人,黄骏和孙雪,你更想留谁?”
我愣了片刻,打字回他:“能都留吗?”
他回得很快:“不行。给你一个名额。”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头泛起一层复杂的滋味。他知道那两个人都跟了我快两年,知道我做不出选择,可偏偏把刀递到我手里。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有些决定不管多难,都得做。
我回了一句:“黄骏吧,他负担重。”
他发来一个“好”,再无多话。
晚上下班时,孙雪在走廊里拦住我,眼睛红红的:“晚姐,是不是优化的事?我是不是要走?”
我看着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姑娘去年刚毕业就来了公司,天天跟在我后面“晚姐”长“晚姐”短,加班到深夜还帮我带咖啡。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还没最终定,你安心等等。”
她似乎听出了什么,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问,转身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特别想给周深打个电话,不是以同事的身份,而是以年年的妈妈、以他五年前的未婚妻的身份。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晚上回到家,年年已经睡了。周深发来微信问年年今天怎么样,我回了一个“挺好”。他又发了一条:“今天公司的事,你别想太多,我会处理。”
我看着那行字,想笑又想叹气。他在那个位置上,有他的难处。公司要降本增效,他刚上任就得动刀,刀刀都得见血。我不能怪他,可我也没法不心疼孙雪。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又发了一条:“早点睡。”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在床头,躺在年年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安静得像一汪水。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想起她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她从烧得迷糊中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妈别哭”。
那晚我也哭了。一个人在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下,哭得不敢出声。
第9章 风波起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暗流涌动。优化名单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庆幸,有人叹气。孙雪终于还是找领导闹了一场,最后红着眼眶收拾东西走了。我帮她把纸箱搬到楼下,叫了辆车,她坐进车里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黄骏留了下来,比以前更沉默,干活也更拼。我看得出来,他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我拍拍他肩:“别想太多,把手头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强。”
那天下午,周深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公司要跟一个本地品牌谈合作,对方指名要我们出一个女性消费板块的策划案。这个项目交给你牵头,你能不能接?”
我翻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是个母婴品牌。目光落在“母婴”两个字上,我心脏漏跳了半拍。我合上文件,抬头看他:“你是故意的?”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我推荐了你。你做过运营,懂消费市场,还是母亲。于公于私,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明知道——”我压低声音,“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私事。”
“没人知道。”他平静地说,“我不会在公司里透露任何一个字。这是工作安排,你接不接?”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捏在手里:“我接。”
他点点头,眼底有一丝我看不太分明的情绪一闪而过:“别让我失望。”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转过身:“周总,这个项目算不算你给我开小灶?”
他笑了,很淡的一下,像五年前他在晚会后台递给我一瓶水时的笑容:“算。但你值得。”
我推门出去,脸微微发烫。办公室冷气很足,我还是觉得热。
接下来的两周,我带着黄骏和另一个同事跑市场、做调研、写方案,天天忙到十一二点。周深每晚都发消息问我进度,有时凌晨一点了还能收到他的批注。他对我要求格外严,方案推翻了好几版,有一次在会议室当着所有人批评我数据不够扎实,我差点当场掉眼泪。
可我知道他是对的。那些被他挑出来的毛病,每一处都戳在关键点上。他从前就是这样,做事较真,容不得半点糊弄。我一边恨得牙痒,一边又不得不服气。
合作方案最终通过了对方品牌的初审。那天下午,周深把我叫到办公室,难得夸了一句:“做得不错。”
我站在他面前,被这两个字打得有点晕。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给年年带的礼物。上次听她说喜欢小恐龙,路上看到就买了。”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个很精致的恐龙玩偶。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留心这些了?”
“从我知道她是我女儿那天开始。”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抱着盒子没说话。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他其实可以做得很好。可另一个声音又在提醒我,这只是开始,他的家庭、我们之间隔了五年的距离,还有公司里的流言蜚语,每一关都不好过。
“林晚,”他叫了我一声,语气忽然软下来,“这周末,我想带年年去游乐园。你一起。”
“算工作还是算私事?”
“私事。”他停顿了一下,“我那天没约别人,只约你和年年。”
我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盒子的边角。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说:“好。”
第10章 真心话
周六一早,周深开车来接我们。年年穿着我给她新买的黄色连衣裙,头上别着两个小草莓发卡,一见面就冲他喊“周叔叔”。周深笑得眼睛弯起来,从后座变出一个粉色气球,上面画着一只蓝色的小恐龙。
年年惊喜得抱住气球不撒手,坐进车里后一直叽叽喳喳,问他游乐园里有没有旋转木马,有没有棉花糖,能不能坐那个高高的摩天轮。周深一样一样答应下来,态度好得不像在公司里那个冷面的周总。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情复杂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车停在游乐园门口时,年年已经兴奋得解不开安全带了。周深下车绕到后面,熟练地给她解开卡扣,把她抱下来,然后朝我伸出一只手。我犹豫了一下,绕到另一侧自己下了车。
游乐园里人很多。年年拉着周深的手跑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他们先玩了旋转木马,又去了碰碰车,最后排队坐摩天轮。周深给年年买了一个巨大的棉花糖,粉红色的,像一朵胖胖的云。年年举着棉花糖,一小口一小口地舔,鼻尖上沾了糖丝。
坐摩天轮时,我靠在这一边,周深搂着年年坐在另一边。舱体慢慢升高,整个城市在脚下展开,远处的江面闪着碎光。年年趴在玻璃上惊叹:“妈妈,好高呀!那个房子变得好小!”
周深看着年年,目光温柔得像一盏灯。他突然说:“林晚,这五年,你带她坐过摩天轮吗?”
我摇摇头:“忙,一直没时间。”
他沉默了一下,说:“以后每个月,我至少带她出来玩一次。不,每两周一次。”
我偏过头看他:“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他迎上我的目光,“我不想再错过她了。”
我也看着他,仓体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了。年年忽然转过头来,把棉花糖举到我们中间:“你们吃不吃?可甜了。”
我掰下一小片放进嘴里,真的很甜,甜得嗓子发紧。
从摩天轮上下来,年年说渴了。周深去旁边的冷饮店买水,我带着年年在长椅上等他。年年靠在我怀里,指着远处卖气球的小丑:“妈妈,那个小丑好搞笑呀。”
我笑着摸摸她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林晚?”
我转过头,是一个以前在县城上班时的旧同事,叫刘敏,跟我差不多同期进的单位。她带着一个男孩,正从旁边经过,看见我时脸上堆满笑:“真的是你呀!好多年没见了,你怎么在这儿?带孩子来玩?”
我站起来跟她寒暄。她看了看年年,又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你这是——一个人带她?”
我正想随便应付两句,周深拿着几瓶水走了过来。刘敏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比见到我还亮,上下打量着周深:“这位是……”
“周深。”他主动说,语气自然。
刘敏“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林晚,你先生啊?帅得很嘛!”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周深已经接了过去:“还没结婚。在追。”
刘敏捂嘴笑起来,拍了拍我胳膊:“行啊林晚,藏得够深的。那你们玩,我们先走啦。”说完拉着她儿子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我瞪了周深一眼:“你胡说什么?”
他拧开一瓶水递给我:“我说的是实话。”
我接过水,没再理他,转身去追年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泛着奇异的麻。
傍晚,周深带我们去吃日本菜。年年第一次吃寿司,小脸上写满了新奇。周深耐心地教她用筷子,手指轻轻掰正她的指法。年年学得认真,吃相却依旧狼狈,米粒掉了一桌。周深笑,拿纸巾一粒粒擦掉,没有半分不耐烦。
吃完饭送我们回家,年年已经累得在车上睡着了。周深把车停在楼下,轻手轻脚帮我把年年从后座抱出来。我拿着包和恐龙玩偶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时好时坏,今晚却一路亮到了六楼,像专门为他照的。
进了门,他把年年放到床上,我帮他倒了杯水。他站在客厅里,环顾这个小小的房子,目光停在那张我还没收拾的餐桌上,上面摆着年年的画和一碗没吃完的苹果泥。
“林晚,你从没想过再找个人?”
我靠在门框上:“没时间想。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她。”
他转过身看我:“现在有了。我。”
我垂下眼,没看他。窗外夜色浓稠,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他半边脸照得棱角分明。
“周深,我不确定。五年不是五天,我们都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那就重新认识。”他走到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五年前的那个林晚,和五年前的那个周深,已经走散了。没关系。现在的周深,想重新认识现在的林晚。”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游移,没有冲动,只有一片安静的笃定。
“好。”我听见自己说,“那慢慢来。”
他笑了。那笑容我见过,在五年前的校园晚会上,在深夜的电动车后座上,在海边细软的沙滩上。阔别了五年,它又回来了。
第11章 公司里的暖与冷
方案正式通过了。那天周深在部门会上宣布,我们组拿下了那个母婴品牌的年度合作合同。办公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黄骏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坐在位子上,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更多的是松一口气。
散会后,老徐叫住我,递过来一支烟盒,我摆摆手。他靠在墙边,笑着说:“可以啊,小林,这一单下来,你在公司算是站住了。”
我笑了笑:“多亏周总把关。”
老徐眯起眼,压低声音:“你跟他,以前认识?”
我心里一紧:“怎么这么问?”
“感觉。”他咂咂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回到工位,手机上收到一条微信,是刘敏发来的:“林晚,那天那个周深,是不是你大学时候那个男朋友?你以前在县城上班时老请假,有一次喝多了跟我提过一嘴,说孩子爸爸在上海。”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了僵。回了一句:“嗯,是他。”
刘敏很快回了过来,带着一连串感叹号:“我就说嘛!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复合了?”
我想了想,回:“还在接触。没定。”
刘敏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这缘分断不了,你自己把握。”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发呆。公司的玻璃幕墙映着对面高楼的影子,车流如织,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成了无声的画面。那些我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点飘了出去。我除了接住它们,别无选择。
下午,我带着年年去了趟我妈那儿。我妈在城东开了个小杂货铺,门面不大,货物堆得满满当当。年年一进店就跑去货架后面找外婆,我站在柜台前,看我妈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刚煮好的玉米递给年年。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她拉了把塑料凳给我坐。
我坐下,把最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周深认了年年、他妈妈的态度转变、以及他说的那句“慢慢来”。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指在柜台上划来划去,像在盘算一件很复杂的事。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拿不准。”我低下头,“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妈叹了口气:“晚晚,妈这辈子吃的亏,就是太信命。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和你弟,那时候也怕这个怕那个。后来想通了,命是人挣出来的,不是躲出来的。你躲了五年,该给的苦都给了,该吃的都吃了。现在他愿意回来,你也愿意,那就试试。不试,你怎么知道?”
我鼻子有些酸,点了点头。
我妈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先把一件事搞明白——你是真的还喜欢他,还是因为孩子才觉得应该跟他在一起?”
我被她问住了。这问题在脑子里盘桓了很多天,一直没有答案。我喜欢他吗?大概还是喜欢的。从大学时他骑电动车载我穿过半个城市的风,到五年后他蹲在地上给年年剥鸡蛋壳的侧脸,这份喜欢从未真正消失过。可它又被太多东西裹住了,怕重蹈覆辙,怕他家再变卦,怕孩子受伤。
晚上回家,我给周深回了条微信:“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秒回:“哪句?”
“重新认识。”
他回:“算。一辈子都算。”
我看着那五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年年凑过来抢我手机:“妈妈你在跟谁聊天呀?是不是周叔叔?”
我揉揉她脑袋:“你怎么知道?”
“周叔叔说,他以后会经常来找我玩,还会给我买好多好多小恐龙。”她得意地仰起脸,“妈妈,周叔叔是不是喜欢我呀?”
我笑了一下:“嗯,他喜欢你。”
年年拍着小手跑开了,嘴里念叨着“周叔叔最好了”。我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槐树开花的香气。这屋子似乎没变,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第12章 他也有软肋
周深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每个周末他都来,有时带年年去公园,有时就在家里陪她画画拼图。年年对他的称呼从“周叔叔”变成了“爸爸”,第一次叫出口时,周深正在厨房帮她热牛奶,勺子“咣当”掉在地上,他蹲下来捡,背对着我们,肩膀抖了好几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却笑得特别用力:“再叫一声。”
年年歪着头:“爸爸。”
他走过去,把年年抱起来,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年年被抱得莫名其妙,小手拍着他后背:“爸爸,你怎么啦?”
“没事。”他声音闷闷的,“爸爸高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父女俩,心里那层冰面终究裂开了一道缝,涌出温热的泉水来。
那天晚上,年年睡着后,周深没急着走。我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罐啤酒。夜风很凉,我裹着一条薄毯子,他穿着件旧T恤,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这衣服我有印象,五年前他打完球常穿的那件,灰蓝色,领口有点松。
“你妈后来跟你聊过吗?”我晃了晃啤酒罐。
他仰头喝了一口:“聊过。她问我什么时候把你跟年年接回家。”
“那你怎么说?”
“我说等你愿意。”他侧过头看我,街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林晚,我不逼你。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但我跟你之间,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你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根筋。”
他也笑了:“你不也一样,倔得要命。不然怎么一个人把年年带这么大。”
我喝了口啤酒,苦中带一丝甜,像这五年的味道。我们都不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楼下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无数个不肯熄灭的期待。
那一晚,他终于让我叫他的名字,不是“周总”,也不是“周深”那种带着距离的全名。他说:“你叫我深深吧。五年了,没人这么叫过我。”
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轻轻溢出来:“深深。”
他笑了,眼睛里有光。
第13章 风浪再起
事情总不会那么顺。公司里有人开始传闲话,说我和周深关系不一般,说我拿下那个母婴品牌的项目全靠跟周总“走得近”。流言像长了脚,从茶水间传到会议室,再传到我的耳朵里。
有一天中午,我在洗手间听到两个女同事议论。一个说:“她一个单亲妈妈,居然能拿下那么大的单子,还不就是有人罩着。”另一个接话:“听说周总以前跟她在一个大学待过,谁知道是不是旧情复燃。”
我推门进去时,两个人齐齐闭了嘴,脸上笑得很不自然。我没说话,洗了手出去,镜子里的我脸色很白,但背挺得笔直。
我没有跟周深说这些。他有他的工作,我有我的骄傲。如果连这种闲话我都扛不住,那这五年白过了。
可事态还是发酵了。那天下午,人事突然找我谈话,说有人匿名举报,说我在项目执行中存在违规操作。我坐在小会议室里,听人事经理一条条念所谓的“证据”——什么与客户私自接触、报价不透明、利益输送等等。我知道这些都是子虚乌有,但摆到台面上,就成了需要配合调查的流程。
从会议室出来,我腿都软了。黄骏追出来问情况,我摇摇头没说话。回到工位,我发了条微信给周深:“有空吗?下班见一面。”
他很快回了:“好。”
下班后,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角落的位置,磨砂玻璃挡住外面的视线。我把人事谈话的内容说了一遍,他越听脸色越沉,最后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这事跟你没关系。”他说,“是冲我来的。”
我愣了:“冲你?”
他叹了口气:“公司副总裁跟我叔有旧怨,我是外聘来的,刚上来就动了他的旧部。他知道你是我的人,想拿你开刀。”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目光很稳:“我会处理好。你安心工作,其他别管。”
“周深。”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是五年前那个出事了只会哭的姑娘了。你拿我当自己人,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我们一起。”
第14章 破局
周深用了三天时间,把项目从启动到签约的所有流程单据、邮件记录、审批留痕全部整理成册,装订了厚厚一沓,直接去了总裁办公室。我后来听说,那天下午他跟副总裁在会议室里关着门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时副总裁的脸色很难看。
第二天,人事又找我,说匿名举报经查不实,予以撤销。我点了下头,没多问。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没意思。我知道周深在里面出了力,也知道他冒了多大的风险。但他回家只字不提,只给我发了条四个字的消息:“没事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头沉甸甸的,又酸又暖。
风波过后,周深在公司行事更谨慎了。他不再在公共场合多看我一眼,开会时对我的方案一样批得毫不留情。我知道他是为我好,越是在风口浪尖,越要显得坦荡。
倒是有一次,他下班顺路送我和年年回家。年年上车后兴奋得在后座蹦跶,一口一个“爸爸”叫个不停。周深笑得合不拢嘴,从后视镜里看我,我也在笑。那一刻,我觉得这五年吃的苦,好像都在这个车厢里被蒸发了,只剩下暖烘烘的灯光和孩子的笑声。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年年床边,她拉着我的袖子说:“妈妈,我想要爸爸跟我们一起住。你能不能让他不要走?”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你喜欢爸爸吗?”
她重重点头:“喜欢。他给我讲好多故事,还教我画画,还带我去吃好吃的。他还会飞高高,举得可高了。”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那以后让爸爸多来好不好?”
“好!每天都在最好了!”
我笑了,没接话。心里想着,也许真的可以试试。为了年年,也为了我们自己。
第15章 回到原点,也是起点
那个周末,周深带我回了趟他父母家。他爸坐在客厅里,头发白了不少,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五年没见,他老了许多,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平了一些。看见我进来,他慢慢站起身,说了句:“来了。”
我喊了一声“叔叔”。他摆摆手:“坐吧。”
周深妈妈从厨房走出来,见着我和我怀里抱着的年年,眼睛先红了。她走过来,想抱年年又不敢伸手,只站在那儿搓手:“这孩子,长得真像深深小时候。”
年年有些怕生,往我怀里缩。周深蹲下来,柔声说:“年年,这是奶奶,叫奶奶。”
年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的老人,小声叫了句:“奶奶。”
周深妈妈“哎”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她抹了把脸,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给你做好吃的。你喜欢吃什么?虾?还是鱼?奶奶都做。”
那天晚上,周深爸爸破天荒喝了好几杯酒,脸色泛红,看着年年在地上玩积木,嘴里不住地说:“好,好,回来就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年年,还是我,又或者都有。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有些裂痕不需要刻意补,时间自己会慢慢把它磨平,只要你愿意等。
从周深家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年年伏在周深肩上睡着了。他一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空出来,向我伸过来。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只手,慢慢地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他握住,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像五年前那个雨夜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说“我们结婚吧”。那双手没有变。变了的只有我们。
“林晚。”他低声说。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这次,我来追你。追到你觉得可以了,我们再谈以后。”
我偏过头,看见他侧脸上映着路灯的光,眼里全是我。
“好。”我笑了,鼻子却酸酸的。
回程的车上,他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回到原点了。”
他也笑了:“原点好。回到原点,才能重新出发。”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河流一般向后退去。年年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我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头忽然就满了。
这世上许多缘分,不是断了就没了。它会在某个拐角等着你,等你把该吃的苦吃完,该走的路走完,再重新相遇。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全文完)
—— 创作声明:本文为“符生说事”原创虚构故事,素材来源于生活,艺术加工呈现。请勿对号入座。 ——
感谢你看完林晚和周深的故事。如果你是林晚,你会怎么选?是选择原谅,还是转身离开?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想法。也欢迎点赞转发,让更多人看到这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
愿每一个在爱里受过伤的人,都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重新开始。晚安,好梦。
退婚后,我没告诉他我怀有1个月身孕,5年后他成了我的直属上司
楔子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太足,我握着简历的手微微发僵。人事经理推开门,对着走廊喊了一声“周总”,我抬头,正对上一双五年没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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