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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好,先把我供你读书的银子还来

1、状元郎退婚那日,县城里唯一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我蹲在街角浆洗坊门口,手里攥着件沾满油渍的袍子,就看见我那未婚夫被众人

1、

状元郎退婚那日,县城里唯一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我蹲在街角浆洗坊门口,手里攥着件沾满油渍的袍子,就看见我那未婚夫被众人簇拥着过来了。

他穿着崭新的官袍,骑着高头大马,马头系着红绸。县令大人亲自在前头引路,差役们敲着锣、打着鼓,一派喜庆喧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接亲的。

“初一。”他在我面前勒住马,声音压过喧闹,还是那么温和,像当年在村口槐树下念诗给我听时一样。

只是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没了温度,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疏离。

看到这个眼神和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明白了,茶楼里说新科状元已经和尚书之女定亲的事都是真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干:“我……我来接秀儿去京城。”顿了一顿,才补上那句轻飘飘的:“这些年,多谢你照顾。”

“好。”我应得干脆。

“以后只怕难得再见状元郎了,各位乡亲父老也都在此,便请诸位做个见证,把账目一起算清吧。”我的声音清晰平静,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街上。

然后,在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我从怀里摸出那个熟悉的粗布小包。

布包摊开,露出里面边角磨损的旧账册。

“自天佑十七年三月起,至天佑二十三年腊月止,共寄去省城、京城读书银钱八十七两四钱——” 我的话音清晰落地,对面马背上,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每笔后有收到回执或口信为证,街坊四邻常有帮我捎带银钱者,皆可问询。” 人群中,果然有几位常常往返省城的老叔微微点头,交头接耳起来。他的嘴唇抿紧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翻过一页,指尖点在下一行:“天佑二十一年冬,林婶病重,延医买药、乃至身后丧葬,共花费三十三两,药方、票据仍存于我处。” 这一句出来,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一层。林婶病榻前他从未尽孝,甚至丧事也未曾归家。如今被我当众提起,无异于将他“孝义”的外衣扯开一道口子。

我没有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开最后一点体面:“小妹秀儿,自天佑十八年林婶病后便由我抚养,至今六年,吃穿用度、笔墨纸砚,粗算四十两。” 念到“秀儿”名字时,我看见他眼皮猛地一跳,避开了我的视线。周围传来低低的叹息和私语,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已不仅仅是看热闹,多了些实质的鄙夷。他挺直的肩背,终于几不可察地塌了一线。

念罢,我将册子合上,轻轻拍了拍。

“这些,不是我今日要与你算的情,是我这些年,真金白银、一粥一饭付出去的账。”

说完,我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人群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街面的细微声响。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对身旁的随从抬了抬手,声音艰涩:“……给她。”

随从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我接过,当众打开,仔细清点。银锭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点够数目,我收好银钱,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手中那本陪伴我多年、边角磨损的旧账册,从中间撕开。

纸屑如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簇新的官袍上,落在他坐骑油亮的鬃毛上,也落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侧。

“两清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从今往后,山水不相逢。”

说完,我转身便走。看热闹的人群,下意识为我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2、

站在我身后的秀儿却拦住了我,这个一向温顺乖巧,不敢在众人面前说话的丫头,此刻眼睛瞪得通红,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声音清脆却带着哭腔,响彻整条街:

“我不去!谁稀罕京城!我要同阿姐在一处!”

随后她往前一步,指着马上的他,眼泪滚落,话语却铿锵:

“你看看阿姐的手!可还有一块好皮肉?!你这些年只知读书要钱,可知阿姐为了挣这些钱,寒冬腊月手浸在冰水里浆洗衣物,三伏天守在烤炉前做点心,烫得满手是疤!她拉扯我们,供你读书,为你撑起这个家的时候,你的书里可有一字教你这般忘恩负义?!”

“林文山,你莫忘了你的来时路!”她喊出了他的全名,字字泣血,“等二哥哥从北境回来,若知道你今日这般作为,他第一个瞧不起你这攀高枝、踩亲人的饭桶行径!”

满街死寂。

这番话,比我的算账更直接,更撕破脸皮,也更锥心刺骨。我看见他身形晃了晃,面无人色,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旁的县令和随从们,更是低头看地,恨不得隐身。

我心头剧震,方才面对羞辱清算都强撑着的平静,被秀儿这番全然维护、带着滚烫泪意的话语,冲开了一道口子。酸热猛地涌上鼻尖,眼前瞬间模糊。

我不能在这里哭。

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我回身,拉住秀儿颤抖的小手。她的手冰凉,我的手粗糙却温暖。

我拎起地上的木桶,牵着秀儿,一步一步,朝着我们那间小小的点心铺走去。

人群安静地分开,比刚才更宽。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看好戏的戏谑,而是混杂着震惊、钦佩、同情与了然。

王大娘抬起粗糙的手,悄悄抹了下眼角,然后冲我用力竖起大拇指。

绸缎庄的伙计挤出人群,快步上前,将一方干净的素色新帕子不由分说塞进我另一只手里,低声道:“林姑娘,擦擦手。”

茶楼二楼,那扇一直开着的窗户后,传来掌柜洪亮的声音:“林姑娘!明日你若得空,我先预定30斤栗子酥!”

“对!林姑娘的点心,咱们街坊肯定都去捧场!”不知谁喊了一句,引来一片低声应和。

凛冬的风刮过脸颊,是冷的。

但手里牵着的小手,袖中沉甸甸的银钱,街坊们笨拙却实在的善意,还有心底那块卸下多年重担后、虽然空荡却不再窒闷的地方……

3、

我叫林初一,名字是林婶起的。

她说捡到我的那天是大年初一,我被裹在破布里丢在村口,哭声弱得像猫叫。“起初我还以为是野猫呢,”她后来总笑着说,“抱起来一看,是个漂亮女娃娃。”

我就这样成了“林初一”。

林婶是村里最心善的人。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日子紧巴巴的,却还是把我养下了。

“不就是多双筷子嘛。”她总这么说,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一半给我。

王大娘常偷偷塞给我半个窝头,李大爷砍柴时会多捎一捆放到林婶家门口,货郎陈叔每次来村里,都会给我留块麦芽糖。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林婶不光给我饭吃,还教我认字。她娘家原是镇上秀才家的女儿,识文断字。“女娃也要认字,”她握着我的手在沙盘上写字,“将来不吃亏。”

她的大儿子林文山比我大三岁,从小聪慧,是读书的料。小儿子林骁比我小三岁,皮得像猴,整天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女儿林秀儿比我小六岁,生性腼腆,不爱说话。

我十五岁及笄那日,林婶靠在病榻上,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映得她脸色蜡黄,却带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清醒。她招手让我过去,手枯瘦得像秋日的枝桠,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阿初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沙哑,“娘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握住她的手:“您别胡说,好好吃药,会好的。”

她摇摇头,没接这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目光里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愧疚,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恳求。

“你如今大了,姑娘家最好的年岁……该想想终身大事了。”她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文山性子稳,书读得好,将来……会有出息。”

她停住,看着我,等我反应。

房间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窗外传来林文山低低的诵书声,平稳而清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婶养我十五年,从裹在破布里的婴孩养到如今可以支撑门户的大姑娘,恩重如山。她此刻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她用心血维系的家。

她想用一桩婚事,一根红线,在她离开后,依然把我牢牢系在这个家里,系在她儿子身边,仿佛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孤苦无依,这个家就永远不会分崩离析。

我抬眼望向窗外。林文山正坐在院中槐树下,嫁给这样一个人,安稳一世,报答林婶如山恩情,似乎……是顺理成章,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收回目光,看向林婶殷切又脆弱的目光,那里面盛着一个母亲临终前所有的牵挂。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然后慢慢地、清晰地点了下头。

“好。”

林婶的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她把我搂进怀里,手臂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耗尽生命般的紧紧依托。

“好孩子……娘的阿初……好孩子……”她哽咽着,反复念叨,像是终于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4、

我的十五岁,就在这一声“好”里,尘埃落定。未来如同窗外被夕阳拉长的树影,模糊而又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既定的方向。我看着院子里正在温书的林文山。他抬起头,朝我温和地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林骁砸了院子里晾衣的竹竿。

“我不同意!”他眼睛通红,“阿姐不能嫁给大哥!”

林婶皱眉:“胡闹!你阿姐自己愿意的。”

“她那是报恩!你不能这么已恩相挟”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比我高了,梗着脖子像头小牛。

“我怎么了我?我让你阿姐嫁到咱家,疼她护她,哪点不好?”

那天晚上,林骁砸了院子里晾衣的竹竿。

“反正我不同意!”他眼睛通红,胸膛急促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阿姐不能嫁给大哥!”

林婶正靠在床头喝药,闻言皱眉:“胡闹!你阿姐自己愿意的。”

“她那是报恩!”少年猛地转头看向我,那双总是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激烈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他向前跨了一步,像是想抓住我的手,指尖在半空中蜷了蜷,又死死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

“娘,你不能这样…不能因为阿姐心善、念恩,就…”他喉咙哽住,后面的话像被什么堵住了,脸憋得通红,最终化作一句低吼,“这对阿姐不公平!”

林婶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文山踏实,读书好,将来就算考不中也能在县里教书。阿初嫁给他,是正经夫妻,是咱们林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有什么不公平?总好过嫁到外头不知根底的人家去。”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深切的恳求,“阿初,你说是不是?”

我垂下眼,点了点头。

林骁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我脸上移开。他死死盯着地上断裂的竹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沙哑和决绝:

“好…好。你们都是一家人,我…我是多余的。”他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掠过我的脸,那眼神复杂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沉沉的,压着太多未能说出口的东西,最终只化作一片黯然的灰寂。

“我走。”他说。

林婶惊得坐直了身体:“你说什么胡话!你能走去哪?”

“北境在招兵。”林骁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紧紧的,“有军饷,能贴补家用。我长大了,不该再在家里吃白饭。”

“你才十二!那不是你去的地方!”林婶急得咳嗽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像一棵突然被风雪催熟的小树,硬生生撑出一副顶天立地的姿态。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道:“阿姐十二岁的时候,都开始当家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地飘进我耳中:

“至少…至少不用让阿姐再为了钱那么辛苦。”

这话像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酸软的地方。我愕然抬眼,看向他绷得笔直却单薄的背影。

5、

原来…他都知道。

记忆猛地被扯开一个口子:

我想起有一次从李财主家出来,攥着那几两碎银,在街角撞见他。他额头上带着汗,手里紧紧捏着几个铜板,眼睛亮亮地递过来:“阿姐,我…我今天帮王叔搬了半天货,挣的。给你。” 那钱太少了,甚至不够林文山在省城一顿像样的饭。我心里正憋着在李府受的屈辱和生活的沉重,看见他那点微薄的、沾着汗水的心意,只觉得鼻酸,又莫名烦躁,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能挣几个钱?别添乱,好好念你的书去!” 他当时眼神一黯,抿紧了唇,没再说话。

还有那次进山,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回来的路上,却看见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膝盖上、手上都是泥,身边散着几根品相更差的草药,一见我,就慌忙把东西往身后藏,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泪痕。他嚅嗫着说:“阿姐…山里危险,我、我想先去探探路…” 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他才十岁,万一在深山里出了事…心头火起,更多的是恐惧,我厉声对他说:“林骁!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好好在家待着,别让我操心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他脸色白了,垂下头,再没吭声。

我以为没人看见。我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心头那点被洞穿的慌乱,瞬间被汹涌而来的酸涩淹没。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林婶哭了,骂他,求他。

林骁最后跪下来,在门外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娘,您保重。是儿子不孝。”

起身时,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门槛,直直地落在我脸上。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翻腾着太多东西——有不甘,有赌气,有少年人破碎的骄傲,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我心慌的专注。 他就那样看了我好几息,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进去,然后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阿姐。”

“等我挣了军功回来。”

“你就不用…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进浓黑的夜色里,再没回头。那晚,我在他枕头下发现了一支粗糙的桃木簪,雕的是歪歪扭扭的桃花。

林骁走后,日子照旧过。

林文山去了省城读书,我就在镇子上做活。白天在布庄帮工,晚上接浆洗的活儿,后来攒了点钱,租了个小铺面卖点心。

手艺是跟镇上老厨子偷学的。我嘴甜,手脚勤快,老厨子心软,偶尔教我几招。“你这丫头有天分,”他尝了我做的枣泥糕说,“甜而不腻,火候正好。”

林婶的身体越来越差。咳疾成了痼疾,一到冬天就下不来床。我白天忙铺子,晚上照顾她,夜里还要浆洗衣物。手上常年有冻疮,夏天好了留疤,冬天又裂开。

秀儿心疼我:“阿姐,你歇歇吧。”

“不累。”我揉着她的头发笑,“等你哥中举,咱们就好了。”

林文山很少回家,信也少。偶尔来信,都是要钱——买书、结交同窗、给先生送礼。我把赚的钱大半寄给他,留小半给林婶抓药,给秀儿添新衣。

秀儿十岁那年,林婶走了。

那是个雪夜,她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阿初...娘对不起你...拖累你了...”

“您别这么说。”我哭着摇头,“没有您,我早就死了。”

“文山...文山要是出息了...他若负你...”她咳嗽起来,半晌才缓过气,“你就...你就...”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我跪在床前,哭不出来。秀儿趴在我怀里嚎啕大哭,我才意识到,这个给了我十六年温暖的女人,真的不在了。

办完丧事,我病了一场。高烧三日,梦里全是林婶的样子——给我梳头,教我认字,把粥拨到我碗里。

病好后,我更加拼命。

点心铺的生意渐渐好起来。我研制了新口味的蛋挞,酥皮层层分明,蛋液滑嫩香甜。镇上的老爷太太们喜欢,常差人来买。后来县太爷夫人寿宴,一口气订了五十个。

手上烫疤越来越多,但我很开心。每一道疤,都代表秀儿能多吃一顿肉,林文山能多买一本书。

秀儿十二岁时,我开始教她认字记账。“女孩子要有本事,”我说,“将来不管嫁给谁,都能立得住。”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