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为了救我的青梅竹马,永远沉入了海底。
带着这份沉重的恩情与多年的情愫,我和竹马结婚了。
我们相濡以沫地度过了40年,我以为这就是所谓的一生一世。
直到他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之际,才用最后的气力告诉我。
当年落海并非意外,那是他和心中白月光约好的殉情。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17岁,海难发生的那一天。
这一次,我支走了我哥。
01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十七岁那年的小床上。
枕边还放着昨晚没看完的习题册,窗外的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洒进来,空气里有熟悉的洗衣粉香气。
我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纹路清晰,没有后来操劳半生留下的薄茧。
床头柜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陶偶还在,那是小学时和苏景深一起在手工课上做的。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放进了最底层的铁皮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几张褪色的贺卡,几张小纸条,以及一本相册。
我没有翻开相册,只是把陶偶轻轻放了进去,然后推上了抽屉。
客厅传来哥哥顾言的声音:“小曦,再不起床要迟到了!”
这声音让我鼻子一酸。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顾言正坐在餐桌旁啃面包,看见我出来,顺手递给我一盒牛奶:“快吃,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煎饺。”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煎饺在锅里,自己拿。”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放学早点回来,晚上许叔叔一家过来吃饭。”
我握着温热的牛奶盒,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除了我。
课间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走到一半才想起,从前这个时候,我总是会顺手帮苏景深也接一杯温水。
他现在应该和姜雨桐在艺术楼后面的小花园里。
我端着水杯回到教室,同桌林晓碰了碰我的胳膊:“顾曦,你今天怎么没去给苏景深打水?”
我喝了口水,看着窗外:“以后都不会了。”
林晓愣了愣,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大家选项目。
体育委员拿着登记表走过来:“顾曦,你选什么?还是篮球吗?”
我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苏景深那栏已经填了篮球,姜雨桐也是。
“我选羽毛球。”我说。
体育委员有些惊讶,但还是帮我填了上去。
放学时我收拾好书包,特意绕到西门出校。
西门的梧桐树长得茂盛,夕阳透过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一个男生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衬衫,头发有些蓬松,看见我出来,朝我点了点头。
是纪明哲,那个后来在海边被我救下的人。
“好巧。”他说。
“不巧。”我走到他面前,“你在等我?”
纪明哲笑了笑,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算是吧,想问问你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解出来了吗?”
我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讨论着那道题的三种解法。
他说到第二种解法时眼睛会微微发亮,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受力分析。
走到分岔路口,他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
“明天见。”我说。
他跨上自行车,骑出去几米,又回过头:“顾曦。”
“嗯?”
“你今天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当然不一样。
我已经不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苏景深的十七岁女孩了。
我活了五十七年,爱了一个人四十年,然后在最后一天发现,那一切都是假的。
02
周末的清晨,我被顾言从被窝里拽出来。
“快点起床,许叔叔他们已经到了!”
我揉了揉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昨晚又梦见了医院里那张苍白的脸,他说他怨了我一辈子。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客厅里传来大人们的谈笑声,许叔叔爽朗的笑声还是那么熟悉。
我换上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推开房门。
苏景深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头发微微有些凌乱,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利落。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前世花了四十年才读懂的情绪——是怨恨。
“小曦起来啦?”许阿姨笑着朝我招手,“快来吃水果,刚切的。”
我走过去,在顾言身边坐下。
“景深这次模拟考又是年级前十。”许叔叔的语气里带着自豪,“小曦最近进步也很大,听你妈说这次进了前五十?”
“运气好。”我叉了块哈密瓜。
“什么运气,是我妹开窍了。”顾言揉乱我的头发,“对吧?”
我拍开他的手,没有说话。
苏景深突然开口:“顾叔叔,我们两家元旦还去滑雪吗?”
“去啊,老传统了。”爸爸笑着说,“小曦,你想去哪个雪场?”
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看向苏景深,然后说出他喜欢的那家雪场。
这次我放下叉子,擦了擦手:“我都行,你们定吧。”
餐桌上有短暂的安静。
苏景深看着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今年我想带姜雨桐一起去,她没滑过雪,我想教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爸妈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许叔叔和许阿姨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顾言皱起眉头,刚要说话,我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可以啊。”我抬起头,先看了看苏景深,又看向他父母,“人多热闹,姜雨桐挺可爱的,一起去玩肯定开心。”
我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苏景深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微微发白。
我知道,他准备好的那些应对我哭闹的话,现在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有些微妙。
大人们努力找着话题,苏景深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会看向我。
每次他看过来的时候,我都在低头回纪明哲的信息。
纪明哲发来一个搞笑的表情包,一只猫滚进雪堆里。
他还配了句话:“听说你要去滑雪?先替我试试摔跤疼不疼。”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你跟谁发信息呢?”顾言凑过来问。
我抬眼:“上次在海边救的那个男生,纪明哲。”
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是我们学校的学霸。”
苏景深手里的筷子突然掉在地上,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啧。”我皱了皱眉,“连筷子都拿不稳。”
那是我专门从国外带回来的筷子,和我手上这副是一对。
算了,也许它本来就该在这个时候断掉。
03
海风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就是这里,这个沙滩,这个阳光刺眼的下午。
班级组织的海边郊游,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笑声被海风吹得很远。
我坐在遮阳伞下,手里握着一瓶冰水。
林晓跑过来拉我:“顾曦,去玩水啊!”
“你们去吧,我有点晒。”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堆沙堡的苏景深和姜雨桐,小声说:“你别难过,苏景深他就是……”
“我不难过。”我打断她,“真的。”
她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沙滩。
顾言正在不远处和几个男生打沙滩排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还活着,会笑,会跑,会大声喊我“小曦”。
这个认知让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尖叫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有人溺水了!”
我猛地站起身,循声望去。
海面上,一个人影正在波涛里沉浮,黑色的头发在海浪里时隐时现。
是苏景深。
和前世一模一样。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大喊救人,有人慌乱地找手机。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我看见姜雨桐站在海边,双手捂着嘴,脸色苍白,却没有往前一步。
前世,她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直到救护车来了才悄悄离开。
这一次,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救援电话。
“喂,海边有人溺水,具体位置是……”
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挂断电话,我朝着救生站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有救生员吗?有人溺水了!”
很快,橙色的救生艇从远处驶来,马达声轰鸣。
我停下脚步,看着救生员跳进海里,朝着那个挣扎的身影游去。
海浪很大,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缓慢。
然后,我看见另一个身影从侧面游了过去。
是纪明哲。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水,正奋力朝着苏景深的方向游。
我心头一紧,朝着救生艇大喊:“还有一个人!水里还有一个人!”
救生员调整方向,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加速驶去。
我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救生艇开始往回开。
艇上躺着两个人,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苏景深被抬上沙滩,开始剧烈咳嗽。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那眼神太熟悉了。
是五十七岁的苏景深,在病床上看我的眼神。
他也回来了。
纪明哲也被扶了起来,他呛了几口水,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咳了起来。
苏景深推开医护人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我走过来。
他浑身滴着水,脸色铁青,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顾、曦。”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叫的救生员?”
我平静地看着他:“不然呢?”
“谁要你多管闲事!”他低吼,“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有无辜的人,因为某些人的愚蠢殉情而送命。”我说。
说完,我绕过他,走向纪明哲。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同学,你没事吧?”
纪明哲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海水:“没……没事,谢谢。”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刚才是你喊人救我的?”他问。
“嗯。”我点点头,“以后要小心,离岸流很危险。”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旁边突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我转过头,看见姜雨桐从人群里冲出来,扑进了苏景深的怀里。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湿透的胸前,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景深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想回抱她,目光却往我这边瞟过来。
我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纪明哲。
医护人员检查完他的情况,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就好。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姜雨桐陪着苏景深去了医院。
走之前,苏景深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只是对纪明哲说:“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去那边坐会儿。”
顾言他们跑过来的时候,我正陪着纪明哲坐在遮阳伞下。
顾言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我骨头都疼。
“吓死我了!小曦你没事吧?”他的声音还在抖。
“我没事。”我说。
“幸好你没有跳下去救人!”他说。
“怎么会呢。”我轻轻推开他,看向他手里的冰激凌。
已经化了一半,奶油滴在地上。
前世,他就是因为我随口说想吃冰激凌,才离开沙滩去了小卖部。
才错过了苏景深溺水的那几分钟。
才逃过了那场死亡。
我靠在哥哥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粉的香味,阳光的味道,还有活着的温度。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哥……”我哽咽着,“你没事真好。”
顾言愣了愣,然后更用力地抱紧我:“傻丫头,说什么呢。”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人群已经散去,海浪依旧一遍遍冲刷着岸边。
一切都不一样了。
04
那件事之后,学校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传言。
有人说苏景深是为了救人才跳海的,有人说他是和姜雨桐约好了一起殉情。
苏景深和姜雨桐的关系变得更加公开,课间经常看见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
姜雨桐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得意,每次遇见,她都会把苏景深的手臂挽得更紧些。
而我开始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天不亮就起床背单词,课间刷题,晚上复习到深夜。
顾言每晚都会给我热一杯牛奶放在书桌上,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摸摸我的头。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挤进人群看榜单。
从上往下找,在第四十七名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上次还是第一百三十名。
林晓凑过来,惊讶地睁大眼睛:“顾曦!你进步好大!”
“运气好。”我说。
“什么运气,你这几个月有多拼我们都看在眼里。”她说,“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苏景深这次掉到八十名开外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八十三名找到了苏景深的名字。
前世他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三十。
“可能状态不好吧。”我说完,转身离开。
放学时我收拾书包,发现桌洞里多了一本笔记本。
翻开一看,是数学竞赛的复习提纲,字迹工整,重点清晰。
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进步很大,继续加油。——纪”
我把笔记本放进书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走出教室时,在走廊里遇见了苏景深。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顾曦。”他开口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现在很开心吧?”他说,“看我笑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苏景深。”我说,“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看任何人的笑话。”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想问我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破坏他和姜雨桐的殉情计划。
“因为生命不是儿戏。”我说,“无论对你,还是对纪明哲。”
听到纪明哲的名字,他的脸色变了变。
“你和那个纪明哲……”他话没说完。
“和你无关。”我打断他,“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校门口,纪明哲果然推着自行车等在那里。
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见我,笑了笑。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不错。”我说,“笔记本,谢谢你。”
“不客气。”他跨上自行车,“顺路,送你一段?”
我点点头,走在他旁边。
我们聊着今天的数学课,聊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他停下来:“对了,元旦过后有个高校联合冬令营,你报名了吗?”
“还没,在考虑。”
“试试吧。”他说,“我觉得你可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让我心头一暖。
“好,我回去看看。”我说。
他摆摆手,骑车离开。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言发来的消息:“妈做了红烧排骨,快回来。”
我加快脚步。
走到楼下时,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
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温暖。
我忽然想起前世某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苏景深在医院里,我守在他床边,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爱情最终的样子——相守到老,不离不弃。
直到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陈晚秋,我怨了你一辈子。”
冷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我摇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开。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楼层。
这一世,我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05
元旦的滑雪场热闹非凡。
许叔叔一家和我们家按照传统一起来了,姜雨桐果然也跟在苏景深身边。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毛茸茸的帽圈衬得小脸莹白,像个精致的娃娃。
办理入住时,她一直紧紧挽着苏景深的手臂,声音娇软地问他各种问题。
我戴上护目镜,换上滑雪板,独自去了初级道。
很久没滑了,肌肉记忆需要慢慢唤醒。
摔了几次,我都自己爬起来,拍拍雪继续。
有一次摔得有点狠,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余光里看见苏景深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身边姜雨桐正拽着他的袖子,指着远处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低头对姜雨桐笑了笑。
我撑着雪杖站起来,继续练习。
中午吃饭时,两家人围坐在长桌旁。
姜雨桐坐在苏景深旁边,娇声说手冷,苏景深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揉搓。
我坐在斜对面,正和顾言讨论下午要不要试试中级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纪明哲发来的消息。
“滑雪场餐厅的饭是不是又贵又难吃?给你远程投喂精神食粮。”
后面附了一张热气腾腾的拉面照片。
我轻轻笑起来,回他:“可不是嘛,真相了。”
他又秒回:“先忍忍,等你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包你吃完一辈子念念不忘那种。”
我看着屏幕,嘴角一直扬着。
“小曦。”顾言突然凑过来,“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整天抱着手机笑。”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人们都看了过来,许叔叔笑着问:“真的啊?哪家的孩子?”
苏景深握着姜雨桐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我。
我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做出一副被说中后有些局促的模样。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算是吧。”
“我认识吗?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妈妈眼睛亮了。
“妈,这才刚开始呢。”我含糊地说,脸颊微红。
苏景深的下颌线绷紧了。
姜雨桐依偎着他,柔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淡淡地说,收回目光。
那天晚上,泡完家庭汤泉后,我独自沿着长廊回房间。
有人从后面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我回头,看见苏景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他只穿着单薄的浴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呼吸间带着清酒的淡淡气味。
“顾曦。”他盯着我,“你跟谁恋爱了?”
我想挣开,没成功。
“跟你有关系吗?”
“是那个纪明哲?”他语速很快,“是不是因为你救了他?他感激你才跟你在一起?那种感情长不了——”
我停下挣扎,直视他的眼睛。
“苏景深。”我一字一顿地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这些?”
他愣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像上一世那样,死心塌地待在你身边,像个傻子一样,方便你一回头就能找到我?”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然后一直等,等到你临终的时候,才施舍给我一个所谓的真相?”
他的脸色发白。
“醒醒吧。”我说,“我比你更不愿意重蹈覆辙。”
“而且,我爱跟谁恋爱,是我的自由。”
“就算他是为了报恩,至少他报得心甘情愿。”
我说完,用力甩开他的手。
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身后说:“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高考结束那晚,班级组织了聚餐。
KTV的包厢里喧闹异常,歌声、笑声、骰子撞击声混在一起。
苏景深和姜雨钰也在,他们似乎和好了,姜雨钰娇俏地喂他吃水果。
我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聊天,中途纪明哲悄悄溜过来,递给我一杯温热的奶茶。
“别喝凉的。”他说完又匆匆回去了。
姜雨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苏景深,而苏景深的视线又一次次落在我身上。
中途我去洗手间,刚进去不久,姜雨钰就跟了进来。
她对着镜子补口红,象牙白的小香连衣裙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
“顾曦。”她没看我,“考得怎么样啊?能追上苏景深填的志愿吗?”
“还行。”我低头洗手。
“是吗?”她转过身,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和那个保送生走得挺近?终于放弃苏景深了?”
“说完了?”我抬眼。
她被我的态度噎了一下,扬起下巴:“苏景深今晚要送我回家,我们……有成年人的安排,你懂吗?”
我微微颔首:“恭喜。”
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
姜雨钰撞开我冲了出去,扑向苏景深。
她身上的裙子从腰侧到裙摆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她指着我,声音颤抖:“苏景深!顾曦在洗手间拦住我,骂我抢走你,还撕了我的裙子!”
包厢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苏景深迅速脱下外套裹住她,然后看向我,眉头紧皱:“顾曦,你有意思吗?”
我站在原地。
他走到我面前,眼神失望:“我以为你变了,真的放下过去了。”
“原来你只是装得不在意!装了这么久,就为了今天当众给雨钰难堪?”
他回头看了看姜雨钰的裙子,语气笃定:“这条裙子是限量款,你以前是不是也想要?攒了很久的钱发现被买走了,一直耿耿于怀吧?”
“所以今天看到雨钰穿,就嫉妒得发疯,做出这种事?”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是啊,前世我是喜欢过一条类似的白裙子。
在某个夏夜,红着脸把那个小小的梦想讲给当时还算“温柔”的他听。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掏心掏肺的话,有天会变成攻击我的武器。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洗手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班主任王老师一脸严肃地走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里面,不小心把外面发生的事听了个全程。
“我刚才在洗手间里,把外面的情况听得清清楚楚。”王老师面向全体同学,“姜雨钰同学对顾曦同学说的那些话,还有她自己撕破裙子的过程,我都听得明明白白。”
更大的哗然声响起。
姜雨钰脸色惨白。
苏景深僵在原地,看看王老师,又看看姜雨钰,脸上的怒气冻结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苏景深,你的‘以为’,从来都不重要。”
“以前是。”
“现在是。”
“以后更是。”
我拿起包,对王老师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苏景深追了出来。
“顾曦!”他喘着气,“你给了王老师什么好处?让她帮你做伪证污蔑雨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心口的冷意蔓延到指尖。
瞧啊,这就是苏景深。
哪怕真相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维护姜雨钰。
“说话!”他跨到我面前挡住去路,“你就这么恨雨钰?这么恨我?”
“让开。”我说。
“你把话说清楚!”他抓住我的手腕。
拉扯间,我的身体失去平衡,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KTV门口的石狮子上。
闷痛传来,我倒吸一口冷气。
许川愣了一瞬,脸上闪过慌乱:“你……我……”
他伸出手想扶我。
这时同学们陆续出来了。
姜雨钰一抬眼,看见许川伸手朝向我,而我狼狈地坐在地上。
她“哇”地一声扑进许川怀里,声音尖亮:“苏景深!不要为了我跟她动手!”
“我真的没事的!裙子破了就破了!”
这一嗓子,让不明就里的同学瞬间以为苏景深为了姜雨钰对我动了手。
苏景深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那副想解释却百口莫辩的模样,只觉得荒谬透顶。
我咬着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手心擦破了皮,血丝渗出来。
我把流血的手举到苏景深眼前。
“你看清楚了,这伤,是你造成的。”
“以前你也有对我不错的时候。”
“也好,这样,我们就算彻底两清了。”
周围人一脸茫然。
但苏景深听懂了。
两辈子的纠葛,我下定决心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他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转过身,朝着霓虹闪烁的街道走去。
没有再回头。
06
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苏景深,也彻底退出了所有与他有关的社交圈。
我的手机里还存着他家的电话和他父母的微信,但那都成了安静躺在通讯录里的名字,不再有跳动的消息提示。
顾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我每晚学习到深夜时,默默多热一杯牛奶放在我的手边。
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开放那天,我坐在电脑前,郑重地输入了第一志愿:位于A市的全国顶尖理工大学的应用物理专业。
这个决定让父母有些意外,他们曾隐约觉得我会选择离苏景深更近的学校或专业。
“小曦,你想好了吗?这个专业很辛苦,而且学校在那么远的城市。”妈妈看着志愿表,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想好了。”我握着鼠标,目光坚定地看着屏幕,“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
爸爸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我填报的学校和专业,最终点了点头:“孩子有自己的主见是好事,我支持你。”
顾言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志愿,突然笑了:“可以啊我妹,这个学校可是出了名的难考,不过你要是考上了,哥请你吃大餐。”
“那你这顿饭请定了。”我笑着回他。
填报完志愿的那个下午,我收到了纪明哲的信息,他问我志愿填好了没有。
我拍下志愿确认表的照片发给他,几秒钟后,他回复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厉害。”他说,“不过巧了,我的第一志愿也在A市,是A大计算机系。”
看到这条消息,我的心里莫名地轻松了一些。
至少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我不是完全孤独的。
“那到时候可以互相蹭饭了。”我回复道。
“一言为定。”他秒回。
七月的盛夏,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
那天我正在家里整理高中三年的课本和笔记,门铃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