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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一个独眼、腿瘸、没有子嗣的皇后，在中国历史上，只有她。

她叫钱氏，明英宗朱祁镇的原配。《明史》里只用十几个字记了她的伤： "夜哀泣吁天，倦即卧地，损一股。以哭泣复损一目。"

这句话翻成白话，就是：她为了丈夫，哭瞎了一只眼，跪瘸了一条腿。

丈夫被接回来之后，没有废她，没有冷落她。

临死那一年，他做的最后一件大事，是拉着大臣的手叮嘱：钱皇后死后，要与朕合葬。

——《壹》——

十六岁的皇后

大明正统七年（1442年）春，紫禁城里办了一场此前从来没有过的婚礼。

在此之前的历代明朝皇帝，大多在即位前就已经娶妻，立后不过是登基后补一道程序。朱祁镇不一样。

他九岁登基，是明朝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坐上龙椅才开始找媳妇的皇帝。

配偶的选择权，在他名义上的监护人、太皇太后张氏手里。

正统七年三月，经过将近一年的层层筛选，张太皇太后钦定了都指挥佥事钱贵之女钱氏，定为皇后人选。

钱氏的家世不算显赫。往上数，曾祖父钱整是当年跟随燕王朱棣起兵的旧部，官至燕山护卫副千户，靖难时立过功。

祖父钱通升到金吾右卫指挥使，父亲钱贵跟随宣宗北征，凭军功做到都指挥佥事。这家人都是带兵的，不是朝廷上谈文论策的一路。

钱氏出生在南直隶海州，今天的江苏连云港一带。

入选时，她十六岁，比朱祁镇大了整整一岁。

正统七年五月十九日，大婚典礼正式举行。 这是明朝历史上皇帝的第一次真正的初婚仪式，礼制之隆，超过此后历次大典。

钱氏也是明朝第一位从大明门正式抬进来的皇后。

完成大婚五个月后，主持这场婚礼的张太皇太后去世。这是她为朱明皇室做的最后一件事。

婚后，这对少年夫妇相处得不错。朱祁镇尊重她，也喜爱她。钱氏性格温厚，从不干涉后宫事务。其他妃嫔生了孩子，她会亲自去看，态度和善，不摆架子。

宫里一度有人劝朱祁镇赐封钱家爵位，他也有这个意思。钱氏本人一再推辞，说家中无功，不可受爵。

这话不是客套，推拒了不止一次，朱祁镇后来才信她是认真的。

史书后来写道："帝悯后族单微，欲侯之，后辄逊谢，故后家独无封。"就是说，皇帝想抬举岳家，皇后自己不让。

这七年，是两人最平静的日子。

美中不足的一点：钱氏始终没有怀孕。 侧室周妃已经生了长子朱见深，但朱祁镇没有急着立储，他在等皇后的消息。

等来的不是孩子。是正统十四年的那场噩耗。

——《贰》——

正统十四年，那一年

正统十四年（1449年）七月，宦官王振怂恿明英宗御驾亲征瓦剌。大军出北京，北上大同方向。王振在前，张辅、邝埜等重臣随行劝谏，全没被听进去。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土木堡大溃败。

二十万大军，粮断水绝，瓦剌部首领也先指挥攻击，明军一战即溃。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等大臣战死。朱祁镇本人被生擒。

消息传回京城，是八月十八日。钱氏那年二十三岁。

她的第一个反应：把宫中所有私财搜罗出来，让内官打包装车，向关外送去，想用钱换回丈夫。史书记载："遣使携重金、文绮，载以八骑，诣也先营，请还车驾。"

也先收了东西，胃口更大，不肯还人，拿着这个大明皇帝继续当筹码。

钱氏还不知道的是：她的两个哥弟，钱钦和钱钟，也一起死在了那场土木堡的溃败里。 她出嫁后，兄弟俩留在军中跟随姐夫出征，再也没回来。

也先不还人，弟弟朱祁钰在大臣建议下，以孙太后名义宣布继位，是为明代宗（景泰帝）。

朱祁镇被遥尊为太上皇，钱氏的皇后位随之变成"太上皇后"，名分上低了一截，实际上已是任人拿捏的处境。

就是在这段时间，《明史》里那十几个字发生了。

"夜哀泣吁天，倦即卧地，损一股。以哭泣复损一目。"

每天夜里，钱氏跪在地上哭泣祈祷，累极了，就和衣倒在冰凉的地面上休息，再爬起来继续跪。日复一日，一条腿渐渐废了，再也无法自然行走。泪水流了太久，一只眼也逐渐看不见了。

她没有请太医，没有调养，没有停止。

景泰元年（1450年）八月初三，朱祁镇由漠北返回京城。他回来看见的妻子，形容枯槁，一眼失明，一腿残废，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叁》——

南宫里的七年

回来的朱祁镇，没有等来任何欢迎。

弟弟朱祁钰不肯迎他，把他安置在南宫，大门上锁，树木任其生长，把院子遮了个密不透风。南宫的生活，缺衣少食。 两人被困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是头。

钱氏没有离开。她陪着朱祁镇，就住在南宫里。

为了维持两人的日常用度，她开始做女红。

刺绣、纺纱、缝补，做出来的东西托人带出去卖钱，换些食物回来。

明朝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下了这件事："闻英宗为太上时，钱后至手作女红，卖以供玉食。"

一个曾经统领六宫的皇后，靠卖绣品过日子。

她的腿走不了路，眼睛只剩一只，仍然坐在那里一针一线地做。

朱祁镇在南宫里心情低落，想法颇多。钱氏想尽办法开解他，劝他安心，陪他说话，给他宽心。 史书后来写："英宗在南宫，不自得，后曲为慰解。"

外头的周贵妃，生了长子朱见深，日子过得好多了。

景泰帝对这个侄子倒是不薄，立了朱见深为太子，后来又改了主意，废了他。

周贵妃在宫里有自己的立场，时不时托人传话、活动。而钱氏困在南宫，没有孩子，没有靠山，唯一的倚靠就是这个和她一起受困的丈夫。

这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景泰八年正月十七日（1457年），石亨、曹吉祥、徐有贞等人发动政变，趁景泰帝病危，打开南宫大门，拥着朱祁镇重新登上皇位，改年号为天顺。 史称"夺门之变"。

朱祁镇坐回龙椅，颁布的第一道诏旨，就是重新册立钱氏为皇后。

这时候的钱氏，独眼、腿瘸、无子，这三条全占。 周贵妃一系立刻活动，有太监进言：钱皇后残疾无子，不合适继续做皇后，太子生母周贵妃才是合适的人选。

朱祁镇把这个太监直接赶出宫去，说了一句："皇后名位素定，当尽孝以终天年。" 皇后的位置已经定了，谁都不用再提。

此后，周贵妃通过孙太后反复说项，仍然没有撼动分毫。

朱祁镇始终没有换后。史书评价他们的相处："始终相敬如宾。"

——《肆》——

弥留之际，他的最后安排

天顺八年正月十七日（1464年），朱祁镇在西宫驾崩，享年三十六岁。死前，他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为自己的嫔妃，一件是为钱氏。

这两件事，到现在都还被反复提起。

他下了遗诏，废除了延续明朝开国以来的殉葬制度。从朱元璋起，皇帝死后，没有子嗣的嫔妃要陪葬，逼迫活人去死。

朱祁镇在遗诏里写："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复为。"

他小时候见过父亲宣宗驾崩时，年轻的嫔妃们被迫殉葬，记了一辈子。有说法是，他废殉，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钱氏——生怕自己死后，宫里人拿这个旧规来对付她。

另一件事，是他托付顾命大臣李贤。

弥留之际，他拉着李贤的手，反复叮嘱："钱皇后千秋万岁后，与朕同葬！"

这话李贤听进去了，当场落泪，把这句话加进了遗诏里。遗诏原文写道："择好地，建陵寝，皇后他日寿终，宜合葬，诸妃次第附葬。"

他生怕儿子偏向生母周贵妃，不管钱皇后的死后安排，特意在遗诏里写明了规矩。

这份遗诏，是他能给钱氏的最后一道保护。

李贤和另一位大臣彭时都明白：等朱祁镇走了，周太后一定会想办法阻拦钱太后合葬。于是两人在修建裕陵时，就提前做了安排，在地下留了一条可以走的路，以备将来钱太后下葬时使用。

这是一件要靠预判来做的事，做了就是做了，不声张。

成化四年（1468年）六月二十六日，钱太后在郁郁寡欢中去世，年仅四十三岁。此时朱祁镇已死四年，他们的儿子明宪宗朱见深继位，生母正是周太后。

周太后果然阻拦。

她以各种理由反对钱太后与英宗合葬，要求另择墓地。消息一出，朝廷里顿时争议四起。

大臣彭时、李贤等人据理力争，援引英宗遗诏条文，态度坚决。最终，宪宗朱见深裁定：按照先皇遗诏，钱太后仍葬裕陵。

成化四年九月四日，钱太后下葬裕陵。

周太后虽未能阻止合葬，却在下葬时做了手脚：地下通往英宗棺椁的隧道，被人秘密封死了一侧。 下葬完成后才有人发现，然而慑于周太后的威压，无人敢当面质问。

就这样，英宗弥留之际留下的那句"与朕同葬"，落地了，又没有完全落地。

两人葬在同一处陵寝，却不在同一个墓室。

明英宗朱祁镇，做过的事里让人议论的不少，土木堡的烂账够他被骂上几百年。

但史书上也记了另一面：他对这个独眼、腿瘸、无子的妻子，从正统七年到天顺八年，二十二年，没有移情，没有废黜，没有冷待。

钱氏死后的谥号，是"孝庄献穆弘惠显仁恭天钦圣睿皇后"。

这个谥号很长，前头两个字是"孝庄"。庄，是"容止可观曰庄"——说的是这个人，立得住。

参考信源：

① 《明史·卷一百十三》（后妃一，孝庄睿皇后钱氏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② 中国新闻网：《明英宗一生最爱钱皇后 被俘后皇后为其哭瞎眼》（2016年3月9日）

③ 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闻英宗为太上时，钱后至手作女红，卖以供玉食"条目）

④ 腾讯历史：《明英宗和他的独眼皇后：即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援引《明史》《明实录》等原始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