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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我奖金只有6.6元,刚要离场,老板忽然怒问:谁批的?马上查

楔子
6.6元。
红包捏在手里,薄得透光。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确认不是66,也不是660。台上主持人还在喊“下一个大奖”,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毯没声儿。刚摸到宴会厅侧门把手,背后炸开一声吼——“谁批的?马上查!”
第一章 年会那点事
我们公司不大,拢共四十来号人,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姓周,五十出头,脾气像夏天的雷阵雨,说来就来,说走也不一定走。年会定在城东那家“金满堂”,名字听着气派,菜色也就那样,肘子炖得太烂,鱼又蒸过了头。不过没人真冲着吃来的,都盯着抽奖和年终红包。
我在这公司干了四年,岗位叫“综合事务专员”,其实就是块砖,哪儿缺往哪儿搬。仓库盘过点,前台顶过班,连老板家狗生病都是我送去宠物医院的。工资不高不低,够活,但攒不下什么。今年效益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周老板年初开会拍桌子说“大家辛苦一年,年底不会亏待”。
这话我信了半截。剩半截留着,怕打脸。
年会下午三点开始,先是一堆领导讲话。周老板讲了四十分钟,从国际形势扯到仓库卫生,最后落脚在“明年要上市”——这话我听了三年,耳朵起茧。接下来是各部门节目,销售部合唱《真心英雄》,跑调跑到隔壁包厢敲门;财务部小姑娘跳了段抖音舞,裙子太短,行政大姐在底下撇嘴。
我坐第三桌,旁边是老赵,管仓库的,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他拿筷子戳着盘里的花生米,小声说:“今年红包你猜多少?”
“不知道。去年一千二。”
“去年是去年。”老赵咂咂嘴,“听说今年改了规矩,按绩效发。”
我心里咯噔一下。绩效这东西,全凭周老板一张嘴。上个月我请了三天假,我妈住院,胆囊炎。假条是周老板亲自批的,当时还说了句“家里事要紧”。但谁知道年终算账的时候,这三天算不算“要紧”。
台上开始抽奖了。三等奖二十个,保温杯,印着公司logo。二等奖十个,空气炸锅。一等奖三个,最新款手机。特等奖一个,说是“神秘大礼”。我啥也没中,手气一向这样,买彩票最多中五块。
抽奖完就是发红包。行政部小刘端着个托盘,上面码着一摞红信封,厚薄不一。周老板亲自发,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谁,谁上去,双手接,说声“谢谢周总”,再站旁边让摄影师拍照。那摄影师是周老板外甥,举着单反,咔嚓咔嚓,闪光灯晃眼。
“赵建国。”周老板念。
老赵上去了。周老板递给他一个信封,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老赵点头哈腰。我瞥见他下台时捏了捏信封厚度,嘴角抽了一下。等他坐回来,我小声问:“多少?”
他比了个手势。我愣了一下——八百。
比去年少四百。
“绩效。”老赵把信封塞进内兜,声音压得很低,“说我盘库差了三箱货。那三箱是前年就丢的,当时报了损,现在又翻出来说事。”
我没接话。心里开始打鼓。
“林小满。”周老板念我名字。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到台前,周老板从托盘里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我。那信封薄得不像话,跟纸片似的。我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周总”。他嗯了一声,眼睛已经看向下一张名单。
我下台的时候捏了捏——里面就一张纸币。不是一百,一百有厚度。也不是五十。我忍着没当场拆,回到座位才把信封口撕开。
6.6元。
我以为看错了。把那张纸币抽出来,对着灯看——确实是六块六。一张五块,一张一块,一张五毛,一张一毛。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像是特意去银行换的。
我坐在那儿,耳边嗡嗡的。台上还在念名字,一个接一个,有人笑,有人鼓掌。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钱,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六块六。我干了一年,加班无数,随叫随到,连老板家狗拉肚子都是我半夜去买药。到头来六块六。
够买一碗素面,加个蛋都不够。
我把钱塞回信封,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毯,没声儿。旁边同事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台上。我往侧门走,步子不快不慢,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手刚摸到门把手,背后炸开周老板的声音——
“谁批的?马上查!”
那嗓子像刀子,把整个宴会厅的喧闹齐齐割断。音乐停了,说话声停了,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所有人转头看我。我手还搭在门把上,后背僵成一块板。
周老板从台上跳下来,五十多岁的人,动作倒利索。他三步并两步走到我面前,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你红包呢?拿出来!”
我把信封递过去。他一把夺走,抽出那六块六,举在灯下看。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谁批的?”他又吼了一遍,这次是对着行政部那桌,“小刘!这谁包的?”
小刘脸白了,站起来,嘴唇哆嗦:“周总……是按您签字的表装的……”
“我签字的表?”周老板把那张六块六拍在桌上,“我签过6块6?我脑子进水了?”
没人敢接话。我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脚底下像生了根。
第二章 六块六的来路
周老板发完火,大概也意识到场合不对。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六块六塞回信封,对我说:“你先回座位。”然后转头对主持人摆摆手:“继续,继续抽奖。”
音乐重新响起来,但气氛已经垮了。没人再关心那个“神秘大礼”,都在底下交头接耳。我走回座位,老赵给我挪了挪椅子,低声说:“咋回事?”
“不知道。”
“6块6……这也太欺负人了。”老赵叹气,“我八百都觉得少,你这才……”
我没说话。脑子里在翻账。上个月我妈住院,我请假三天,周老板批了。但考勤是行政部小刘在管,小刘这人,跟谁都不远不近,做事一板一眼。难道是因为那三天假,扣了绩效?
可扣绩效也不能扣成6块6啊。全公司最低的红包,听说保洁阿姨都拿了五百。
抽奖草草收场。特等奖被销售部一个刚来半年的小伙子抽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上台领奖的时候,底下掌声稀稀拉拉。周老板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怒气,勉强笑了笑。
散场的时候,没人敢先走。周老板坐在主位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行政部几个人围着他,小刘低着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翻来翻去。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老赵拉了拉我袖子:“别急着走,周总肯定要找你。”
“找我干嘛?又不是我批的。”
“你是当事人啊。”老赵压低声音,“这事儿没完。”
果然,我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行政部小刘打来的,声音发紧:“小满,周总让你回一趟办公室。”
“现在?”
“现在。马上。”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年会从三点开到这会儿,菜没吃几口,酒倒是灌了一肚子。我折回去,从侧门进办公楼。整栋楼就周老板办公室亮着灯,其他房间都黑着。
推门进去,周老板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表格。小刘站在旁边,眼圈发红,看样子哭过。还有财务部的陈姐,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捏着计算器。
“坐。”周老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办公室里暖气太足,有点闷。
周老板把那六块六的信封扔在桌上:“林小满,你说说,你今年干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周总,您指哪方面?”
“绩效。你觉得自己今年绩效怎么样?”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该干的都干了。仓库盘过,前台顶过,您交代的事没耽误过。”
“没耽误过?”周老板抽出一张表,拍在桌上,“上个月你请假三天,仓库盘库谁做的?”
“老赵替我做的。我走之前跟老赵交接清楚了。”
“老赵自己那摊子都忙不过来,还替你?”周老板哼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没耽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赵确实忙,那三天他加了两天班。但当时周老板批假的时候,说的是“家里事要紧”,没提绩效的事。
“还有。”周老板又抽出一张表,“十一月份,前台小张请假,你顶了五天。那五天你有三天迟到。”
“周总,前台要求八点到岗,我住得远,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那三天堵车……”
“堵车?”周老板打断我,“别人怎么不堵?老赵住得比你还远,人家天天七点半到。”
老赵住城西,我住城南。他家到公司有地铁直达,我这边公交转两趟。但这些话说了没用,周老板只认结果。
“所以,”周老板把表往我这边推了推,“行政部按制度算绩效,你全年累计扣分排第一。按新规定,绩效垫底的,红包象征性发。”
“象征性发6块6?”
“那是行政部执行的问题。”周老板瞪了小刘一眼,“我签字的表上写的是‘象征性发放’,没写具体金额。小刘就按最低标准来了。”
小刘在旁边小声说:“周总,是您说‘象征性’就是意思一下……我想着6块6也是意思……”
“你闭嘴。”周老板拍桌子,“6块6叫意思?你打发要饭的?”
我坐在那儿,听他们俩对质。心里那股火慢慢拱上来,但脸上还得绷着。周老板骂完小刘,转过来看我,语气软了一点:“林小满,这事是行政部操作失误。但你绩效垫底是事实。你自己说,今年是不是出了不少岔子?”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夏天仓库漏水,我半夜跑来搬货,浑身湿透;秋天老板家狗生病,我连着三天送它去宠物医院;冬天年会筹备,我跑前跑后订场地、买奖品、排节目单……这些事,绩效表上一样都没有。
“周总,”我说,声音有点哑,“我今年加了多少班,您有数吗?”
周老板愣了一下。
“仓库漏水那次,我干到凌晨三点。您家狗生病,我请了半天假送它去医院,那半天算我事假,扣了钱。年会筹备,我连着两个周末没休息。这些,绩效表上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陈姐在旁边停下手里的计算器,看了我一眼。小刘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转来转去。
“这样,”他说,“红包的事,重新算。小刘,明天把林小满的绩效表调出来,我亲自看。该补的补。”
我站起来:“周总,不用了。”
他抬头看我。
“六块六我收了。补不补的,无所谓。”我把椅子推回去,“我就想问一句——在您这儿干活,是不是只有写在表上的才算数?”
周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到楼下的时候,外面飘起小雨,冷风灌进脖子。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六块六掏出来看了看。五块,一块,五毛,一毛。新得能割手。
然后我把它塞回兜里,骑上电瓶车,回家了。
第三章 老赵的酒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其实哪儿也没去,就在出租屋里躺着。手机响了好几次,小刘打来的,老赵打来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我都没接。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外卖,开门一看,老赵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一袋卤菜。
“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他挤进来,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搁,“陪你喝点。”
我租的是个一居室,四十平,朝北,冬天冷夏天闷。老赵四下看了看,没说什么,拉把椅子坐下,用牙咬开啤酒盖。
“周总今天发火了。”他递给我一瓶,“把小刘骂哭了,说6块6的事传出去丢人。”
“传出去?年会那么多人,早传出去了。”
“也是。”老赵啃着鸭脖,“不过周总说要重新算绩效。小刘上午翻了一上午表,把你那些加班记录都找出来了。”
我没接话,灌了口啤酒。
“小满,”老赵嚼着骨头,“你昨天跟周总说的那些话,够硬。我在公司干了八年,头一回见有人当面这么跟周总说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值几个钱?”老赵摇头,“不过周总这人,脾气是臭,但有一点好——他认账。你那些加班,他要是认了,应该能补。”
“补多少?六百?一千?”
“不好说。”老赵放下鸭脖,擦了擦手,“但比6块6强吧。”
我笑了,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6块6。这三个字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老赵喝了半瓶酒,话多起来。说他刚来公司那会儿,周老板还在建材市场摆摊,连个门面都没有。他跟着搬货,一天挣三十块钱。后来生意做大了,周老板买了写字楼,招了人,规矩也多了。“以前过年,周老板亲自下厨炒两个菜,大家围一桌吃。现在呢?金满堂,一桌两千八,菜还不如我媳妇做的。”
“你觉得周老板变了吗?”
老赵想了想:“变了,也没变。对钱更抠了,但对老伙计还行。我去年买房,首付差五万,跟周总开口,他二话没说转了账。没打借条。”
我没说话。周老板这人,确实复杂。他可以在你加班到半夜的时候甩过来一盒泡面,也可以在发红包的时候抠成6块6。你说他好吧,他让你寒心。你说他坏吧,他又在某些时候拉你一把。
“那你准备怎么办?”老赵问。
“不知道。先歇两天。”
“别歇太久。周总那人,你晾他太久,他就真忘了。”
老赵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把两瓶啤酒喝完,头有点晕。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面有水渍,一片一片的,像地图。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姐。
“小满,你的绩效表我重新算过了。”她声音很平,公事公办,“全年加班六十七天,调休只休了十二天,剩余五十五天。按基本工资折算,应补四千一百多。加上绩效奖基数,补发总额在六千左右。”
我愣了一下:“六千?”
“周总签了字。明天你来了直接找我拿钱。”
“陈姐,”我问,“周总还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那六块六,留着当个教训。”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六千块,比我预想的多。但那六块六,周老板让我留着。
留着就留着。
第四章 一张旧照片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明显感觉气氛不对。前台小张看见我,笑了一下,但那笑有点躲闪。走廊里遇到销售部的人,本来在说话,看见我就闭嘴了。我走进办公区,小刘正在打印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陈姐在财务室等你。”她说,声音很小。
我进了财务室。陈姐把一沓现金推过来,点钞机刚过完,还带着热气。“六千三百块。数一下。”
我数了。数完签了字。陈姐收好单据,忽然说了句:“小满,昨天的事,小刘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姐推了推眼镜,“那个‘象征性发放’,是周总自己说的。他原话是‘绩效垫底的,红包象征性发,意思一下就行’。小刘问他具体多少,他说‘你看着办’。”
我捏着钱,没说话。
“小刘刚来半年,哪懂什么分寸。他以为‘意思一下’就是走个形式,就按最低的来了。6块6,是他自己贴的——公司账上根本没这笔支出。”
我愣了一下:“他自己贴的?”
“他怕财务上不好看,就自己掏了六块六。结果捅了这么大娄子。”陈姐叹气,“昨天周总骂他,他哭了一下午。”
我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办公区那头小刘的背影。他正弯着腰在打印机旁边整理纸张,动作小心翼翼的。我想起昨天他站在周老板办公室里的样子,嘴唇发白,手指绞在一起。
这个事,说到底,小刘只是个执行者。真正拍板的是周老板。但周老板不会认错,他只会骂小刘。
我走过去,在小刘桌上放了瓶水。他抬头看我,眼睛还是肿的。
“没事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周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还是那副大班台,还是那把皮椅子。但这次他让我坐,还给我倒了杯茶。
“钱拿到了?”
“拿到了。”
“六千三,够不够?”
“周总,这本来就是我该得的。”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没生气。他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推到我面前。一张旧照片,过了塑,边角有点卷。
照片上是五六个人,站在一间毛坯房里,灰头土脸的。中间那个是周老板,年轻二十岁,头发还黑着。旁边有个小伙子,瘦高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认出来了吗?”周老板问。
我仔细看。那小伙子眉眼有点熟,但想不起是谁。
“是你爸。”
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
我爸去世十年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生前也是做建材的,给别人打工,跑工地,搬瓷砖。我对他最后的印象是医院病床上,他瘦得脱了相,还在跟我说“好好念书,别干这行”。
“你爸跟我干过三年。”周老板点了根烟,慢慢抽,“那时候我刚起步,没几个人。你爸是大师傅,贴瓷砖的手艺,没得挑。后来他走了,自己单干,赔了钱,又回来找我。我没要。”
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过这些。
“他后来病了,我知道。去医院看过一次,放了五千块钱。”周老板弹了弹烟灰,“没让你知道。你爸那人,要面子。”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指发紧。照片上我爸年轻,笑得没心没肺。那会儿他还没生病,还没被生活压垮,眼睛里还有光。
“你来公司面试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周老板把烟掐灭,“你跟你爸长得像。但我不想让人说我照顾你,就没提。这几年,你干得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
“那6块6……”
“6块6是两码事。”周老板摆摆手,“你绩效垫底是事实,该扣的扣。但加班没算钱,也是事实,该补的补。一码归一码。”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心里翻江倒海。我爸一辈子要强,没跟我提过周老板。他病的时候,家里没钱,我妈跟亲戚借了一圈,没跟我提过有人送过五千块。
“照片你拿着。”周老板说,“你爸当年在我这儿干活,拍过几张。这张是唯一留下来的。”
我把照片收好。站起来的时候,周老板又说了句:“明年好好干。别让我再查到6块6。”
第五章 仓库那夜
补钱的事过去之后,日子照旧。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小刘见了我客气了很多,有时候还主动帮我带杯咖啡。老赵说周老板在会上提了一嘴“绩效制度要改”,让行政部重新拟方案。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半个月后,仓库出了事。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睡觉,手机响了。老赵打来的,声音发紧:“小满,仓库漏水了。消防管道爆了,货全泡了。”
我赶到的时候,仓库已经一片狼藉。水漫到脚踝,纸箱泡得稀烂,瓷砖和板材东倒西歪。老赵站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脸色铁青。周老板也来了,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多少货?”周老板问。
老赵摇头:“还没点。但靠墙那排全是瓷砖,泡了水基本废了。”
周老板蹲下去,捞起一块瓷砖,看了看,狠狠摔在地上。“他妈的水管,上个月才检修过!”
我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冰凉,脚底板激得发麻。我开始搬货,把没泡水的往高处挪。老赵跟着我一起搬。周老板站了一会儿,也脱了鞋,踩进水里。
三个人,从凌晨四点干到上午十点。水退了,货清点了,损失大概两万多。不多,但也不太少。
干完活,我们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浑身湿透,累得说不出话。周老板从兜里摸出烟,分给我和老赵。我不会抽,但接了过来。
“你俩,”周老板吐了口烟,“今天算加班。”
老赵笑了:“周总,加班费按几倍算?”
“按三倍。”周老板瞪了他一眼,“但得把活干利索了。”
我低头看脚。脚趾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灰。这场景熟悉——三年前的夏天,仓库也漏过一次水,那次我一个人搬了半宿。第二天跟周老板提加班费,他说“回头再说”,就没回头了。
“周总,”我说,“三倍不用。按正常算就行。”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俩回去休息吧。明天正常上班。”
我骑车回家,路上想起我爸。想起他照片上那口白牙。他当年跟周老板干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半夜爬起来搬货,泡在水里,累得直不起腰。然后第二天照常上工,什么也不说。
我到家洗了澡,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下午四点,手机上有条短信,银行到账提醒。周老板转了六百块,备注写着“加班费,三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第六章 绩效表
周一上班,周老板果然把新绩效方案发下来了。行政部拟的,每个人一张表,上面列着各项指标:出勤、加班、项目完成度、客户评价、同事互评……密密麻麻,像考试卷子。
小刘挨个发,发到我的时候,笑了一下:“小满,你的表周总亲自改过。”
我拿过来看。别的没变,但“加班”一栏后面多了行小字备注:“以实际打卡记录为准,调休未休部分按加班计。”
这行字,把我过去四年被吞掉的加班全算进去了。
我抬头看周老板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着。但我知道他在里面。
那天中午,老赵来找我,手里拿着他的绩效表。“你看我这表,”他指着“盘库准确率”那栏,“以前丢了货算我头上,现在改成‘非人为损耗不计入考核’。周总这是转性了?”
“不知道。”我说,“但他确实改了。”
“改是改了,就是不知道能执行多久。”老赵撇嘴,“周老板这人,一阵一阵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觉得,这次可能不一样。那张旧照片还贴在我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能看见。照片上我爸笑得那么开心,周老板也年轻,两个人站在毛坯房里,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也许周老板一直记得我爸。也许那五千块钱是真的。也许6块6那件事,真的是个误会。
但也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改了。
第七章 小刘的难处
小刘是第二年春天辞职的。
走之前,他请我吃了顿饭。路边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他喝了两杯就上脸,话多起来。
“小满,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找到更好的了?”
“不是。”他摇头,“我干不下去了。6块6那件事之后,周总每次开会都拿我举例子,说‘不要像小刘那样做事不动脑子’。我受不了了。”
我没说话。那件事之后,小刘确实变了很多。做事小心翼翼的,生怕再出错。但越小心,越容易出错。上个月他把一份重要合同寄错了地址,周老板又骂了他一顿。
“其实那6块6,”小刘喝了口酒,“我当时问过周总。我说‘象征性发多少’,他说‘你看着办’。我就想,既然是‘象征性’,那就意思一下。6块6,数字也吉利。”
“你没错。”我说。
“我知道我没错。”小刘笑了笑,眼睛红了,“但周总不这么想。他觉得我让他丢人了。年会上那么多人,他吼那一嗓子,全公司都知道了。后来我不管做什么,别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我给他倒了杯酒。想起去年年会那天晚上,他站在周老板办公室里,嘴唇发白的样子。
“你走了也好。”我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小刘点头:“我找了个新工作,做行政主管。工资比这儿高一千。老板面试的时候问我为什么跳槽,我说想换个环境。”
他没提6块6。我猜他永远都不会提。
吃完饭,小刘抢着买了单。走的时候,他站在饭馆门口,冲我挥了挥手:“小满,你比我适合待在那儿。周老板信任你。”
“他不信任我。”我说,“他只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
“那也比看我面子强。”小刘笑了,这次笑得不勉强,“走了。有空联系。”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背影越来越小。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潮气。我想起我爸,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周老板说“你跟你爸长得像”。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留下的未必是赢家,走的也未必是输家。日子就这么过。
第八章 又是一年
时间过得快。转眼又到年底。
这一年公司效益不错,接了几个大单。周老板换了新车,但办公室没搬,还是那间,百叶窗还是拉着的。年会还是金满堂,还是那些菜,肘子还是炖得太烂。
但红包不一样了。
今年没有红包。周老板在台上宣布:取消红包,改发年终奖,按绩效算,直接打工资卡。数目不公开,各人心里有数。
底下议论纷纷。有人高兴,有人撇嘴。老赵凑过来:“你猜你多少?”
“不知道。”
“我猜不少。”老赵挤眉弄眼,“周总这一年对你挺器重。”
确实挺器重。六月让我带队去外地谈了个项目,八月给我升了“综合事务主管”——还是管杂事,但名头好听了,工资涨了一截。九月我妈又住院,我请假一周,周老板批了,没扣钱。十月他把我叫去办公室,问我要不要学做预算,我说想,他就让陈姐带我。
这些事,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年会散场的时候,周老板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握手。轮到我,他拍了拍我肩膀:“明年好好干。”
“周总,”我说,“谢谢。”
“谢什么?”
“所有。”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颗核桃。
“你爸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他说,“那年他走,说‘周哥,谢了’。我说谢什么,他说‘所有’。”
我站在那儿,鼻子有点酸。周老板摆摆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回去吧。”
我骑车回家,路上飘起小雨。跟去年一样,冷风灌脖子,路灯昏黄。但兜里没有那六块六了。
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一万两千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搁在床头,躺下。
床头那张旧照片还在。我爸笑着,露出白牙。我也笑了。
第九章 六块六
第二年春天,我搬了家。换了间大点的房子,朝南,有阳台。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旧钱包里翻出那张六块六。
崭新的五块,一块,五毛,一毛。我一直留着,没用。
我把钱夹进那本旧相册里,跟我爸的照片放在一起。相册第一页是那张毛坯房合影,第二页是六块六。一本相册,两页,隔了十几年。
那天晚上,老赵给我打电话。他还在公司干,但说想走了,去他侄子的装修公司帮忙。“干不动了,”他说,“仓库搬货腰受不了。周总留我,说给我换个轻松岗位。我琢磨着,还是走吧。”
“周总同意了?”
“同意了。还多给了我两个月工资。”老赵顿了顿,“小满,你说周总这人,到底怎么样?”
我想了想:“不好说。”
“是啊,不好说。”老赵叹气,“但有一点我认——他不欠人钱。”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夜景。城南这片老在施工,塔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爸,想起6块6,想起周老板吼那嗓子“谁批的”。
那六块六,现在还在相册里。偶尔翻到,会笑一下。不是笑自己傻,也不是笑周老板抠。就是觉得,生活这东西,有时候挺有意思的。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看,也就是一张薄薄的纸币。
周老板说得对——留着当个教训。不是教训我别吭声,是教训我:有些事,该说就得说。
第十章 后来的事
我在那家公司又干了两年。后来跳槽去了另一家建材企业,做采购主管。面试的时候,对方问我为什么离开上一家,我说“想换个平台”。没提6块6,也没提周老板。
但有时候会想起他。尤其是年底发奖金的时候。新公司发红包,厚厚一沓,当场拆,人人有份。我捏着那沓钱,总会想起那六块六。
周老板的公司后来怎么样,我不太清楚。偶尔听老赵说,又招了几个人,又换了新车。小刘在新公司干得不错,升了经理,结婚的时候给我发了请柬,我去了。婚礼上他喝多了,搂着我说:“小满,当年那6块6,我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
我拍拍他:“早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那是我第一份工作。我以为我会在那儿干很久。”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事,别人劝没用。得自己慢慢消化。
老赵的装修公司开了两年,生意不好不坏。他让我帮他介绍客户,我介绍了几个。他非要给我提成,我没要。他就请我喝酒,还是路边小馆子,还是三个菜。
喝到一半,他忽然说:“小满,你知道周总去年查出来什么吗?”
“什么?”
“高血压,高血糖,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让他少生气,他哪听得进去。”老赵叹气,“上个月我去看他,他还在办公室骂人。骂完又给我泡茶,说‘老赵,你说我是不是脾气太臭了’。”
“你怎么说?”
“我说是。他就笑,说‘改不了了’。”
我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
“其实周总那人,”老赵接着说,“心眼不坏。就是嘴臭。还有抠。但你跟他干久了就知道,他不亏待自己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赵跟我碰杯,“那6块6,你别记恨他。”
“早不记恨了。”我说,“留着呢。”
“留着?”
“嗯。当个纪念。”
老赵笑了,笑完又叹气:“也是。咱这辈子,能记住的事不多。6块6,比六千三记得还清楚。”
我也笑了。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棚子上,噼里啪啦的。我想起那年年会,想起那六块六,想起周老板吼的那一嗓子。
那嗓子吼醒了我。
第十一章 一张新照片
去年冬天,周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号码陌生,但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他。
“小满,忙不忙?”
“周总?不忙。您说。”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近况。”他顿了顿,“听说你升职了?”
“嗯,采购主管。”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他说,“我这儿有张照片,想给你。你爸当年在工地上拍的,我前几天翻出来的。”
“好。我过去拿。”
“不用。我让小刘给你寄过去——他现在在我这儿帮忙,兼职。”
“小刘又回去了?”
“嗯。他新公司那边不太顺,我让他回来。他媳妇刚生孩子,缺钱。”周老板咳嗽了两声,“我这儿虽然工资不高,但稳。”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城南的塔吊还在亮着,一闪一闪的。我想起小刘婚礼上说的那句话——“我以为我会在那儿干很久”。
他回去了。周老板让他回去的。
三天后,我收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比我爸那张更旧,边角发黄,画面模糊。照片上我爸蹲在工地上,手里拿着瓦刀,正在切瓷砖。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弯着腰,在搬水泥。
那个弯腰的人,看身形像周老板。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潦草:“老林,1998年,城南工地。”
1998年。那年我六岁。我爸还在工地上跑,每天早出晚归。他回家的时候,身上一股水泥味儿,指甲缝里全是灰。我妈让他洗三遍手才准上桌吃饭。
我盯着那个弯腰搬水泥的背影看了很久。周老板年轻的时候,也搬过水泥。我爸年轻的时候,也切过瓷砖。他们一起在城南工地上,灰头土脸,不知道未来什么样。
后来我爸走了,周老板发了。再后来我爸病了,周老板送了五千块。再后来我去了周老板公司,拿了6块6。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条线。
我把这张新照片放进相册,跟那张合影放在一起。六块六夹在中间,崭新依旧。
第十二章 周老板的茶
今年春天,我回了趟老公司。周老板说想跟我聊聊,我就去了。
办公室还是那间,百叶窗还是拉着。但周老板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给我泡了杯茶,自己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不像以前那样坐在大班台后面。
“公司怎么样?”我问。
“还行。饿不死。”他吹了吹茶沫子,“就是人越来越难管了。现在的年轻人,说不得,骂不得。”
我笑了:“您那脾气,是得改改。”
“改不了了。”他摆手,“这辈子就这样。”
我们坐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茶有点苦,但回甘。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
“小满,”周老板忽然开口,“那六块六,你还留着?”
“留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留着干嘛?花掉算了。”
“不花。当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那年您吼的那一嗓子。”
周老板没接话。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那天是真生气了。不是气你,是气小刘。那孩子做事不动脑子,6块6,怎么想出来的。”
“他也是照您说的做。”
“我知道。”周老板叹了口气,“所以后来我也没真怪他。他回来,我就让他干着。人啊,谁没个错的时候。”
我喝了口茶。周老板的话,搁以前我肯定觉得是场面话。但现在听着,像是真的。
“周总,”我说,“我爸那张照片,谢谢您。”
“谢什么。”他摆摆手,“你爸那人,要面子。当年我给他五千,他死活不要。我说是借的,他才收下。后来他走了,也没还。”
“他跟我说过,欠您钱。”
“没有的事。”周老板摇头,“他不欠我。我欠他。那年工地赶工,他连着干了三天三夜,帮我抢工期。要不是他,那单就黄了。那单赚的钱,比五千多多了。”
我端着茶杯,茶有点烫手。我爸从来没说过这些。他只跟我说“好好念书,别干这行”。他没说过他帮周老板抢过工期,没说过周老板借过他钱。
这些事,都藏在那些旧照片后面。
第十三章 老赵的退休
老赵的装修公司干了三年,关了。他退休了,回老家种菜。走之前,我们喝了最后一次酒。
还是那家小馆子,老板都认识我们了,不用点菜就知道上什么。老赵喝得有点多,话比平时密。
“小满,我干了一辈子仓库,到头来啥也没剩下。”
“你不是买了房吗?”
“房子是买了。但那是我媳妇的钱。”他摆手,“我在周老板那儿干了八年,攒了不到十万。八年啊。”
我没说话。老赵的工资一直不高,周老板给老员工涨薪慢,这是事实。但老赵也没跳槽,一直干着。
“不过话说回来,”老赵给自己倒酒,“周老板没亏待我。我买房那五万,他二话没说。后来我说要还,他说‘你先花着’。到现在也没催过。”
“所以你也不欠他的。”
“不欠。但我记着。”老赵跟我碰杯,“小满,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痛快的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去年年会。你拿了六块六,站起来就走。周总吼那一嗓子。”他笑起来,“我当时坐在那儿,心里想,这小伙子有种。”
我笑了:“我那会儿心里其实没底。”
“没底也硬气。”老赵收起笑,“人这辈子,能硬气几回?你硬气了一回,周总就记住了。后来对你多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酒喝完了。老赵站起来,腿有点晃。我扶他出去,外面下着小雨。他站在饭馆门口,抬头看天。
“小满,我回老家了。以后想喝酒,来我家。我种了黄瓜,脆。”
“好。”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背影越来越小,跟小刘那次一样。
我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第十四章 又一场年会
今年年会,周老板没办。他说折腾不动了,改在办公室,买了几箱水果,一人发一箱,外加一张购物卡。
那天下午,公司里热热闹闹的。水果是沙糖桔,甜。购物卡五百块,不多,但没人抱怨。周老板坐在办公室里,门开着,谁进去他都说“过年好”。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泡茶。看见我,招招手:“来,坐。”
我坐下。他把一杯茶推过来:“今年怎么样?”
“挺好。”
“明年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
周老板笑了:“你爸当年也这么说。”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窗外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周总,”我说,“您知道我为什么留着那六块六吗?”
“你说过,纪念。”
“纪念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我顿了顿,“是想提醒自己,别变成那样的人。”
周老板看着我,没说话。
“别变成那种,随手给别人发六块六的人。”我笑了笑,“当然,也别变成那种,受了委屈就闷声不响的人。”
周老板端着茶杯,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过。”他说,“那年他走,跟我说‘周哥,做事别太抠’。我说‘你管我’。他说‘我管不着你,但我说了’。”
我握着茶杯,手指有点热。雪越下越大,办公室里暖气嗡嗡响。周老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满,”他背对着我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高兴。”
我没接话。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行了,”周老板转回来,摆摆手,“回去吧。过年好。”
“过年好。”
我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跟那年年会晚上一样。
到楼下的时候,雪已经积了一层。我把购物卡和沙糖桔放进车筐,骑上电瓶车。路过金满堂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红灯笼,有人在里面办年会,笑声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那年年会,想起那六块六。想起周老板吼的那一嗓子。
那嗓子,吼出了六千三,吼出了新绩效表,吼出了这些年所有的变化。
也吼出了我爸的那张旧照片。
第十五章 六块六的结局
现在那六块六还在我相册里。五块,一块,五毛,一毛。崭新,没折痕。
偶尔翻到,我会拿出来看看。不是舍不得花,是觉得,这六块六值。
它让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忍。也让我知道,有些人,不全是坏的。
周老板去年退休了。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他只拿分红。听说他搬到郊区住了,养了条狗,种了一院子菜。老赵去看过他,回来说他气色好多了,就是脾气还是臭。
小刘还在公司,干了行政总监。他媳妇生了二胎,周老板包了个红包。小刘没拆,说留着,以后给孩子看。
老赵在老家种菜,偶尔给我寄黄瓜。脆,真的脆。
我还在原来的行业干着,工资涨了,活也顺手了。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同行,做设计的。她知道六块六的事,笑了半天,说“你这经历可以写小说”。
我说“以后再说”。
现在想想,这六块六的事,其实挺简单的。一个抠门的老板,一个糊涂的行政,一个较真的员工。三个人凑一起,闹了一场。然后该改的改,该补的补,该走的走。
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过日子。
但那六块六,我一直留着。不是为了记恨谁,也不是为了感谢谁。
就是为了提醒自己——
你值多少钱,不由别人给的红包决定。
得你自己说了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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