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老板把五千万奖金全给关系户:不服就走!集体摘工牌令他慌乱
窗外的天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周岚站在茶水间最里头那台饮水机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杯边缘,里头的速溶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腻腻的油膜。她没喝,只是盯着对面墙上一小块剥落的墙皮出神,脑子里嗡嗡响着刚才会议室里那些话。
“今年公司效益不错,这五千万奖金,是给王总监和他团队的特殊贡献奖,大家有意见可以提,不服气的,门在那里。”
老板赵德柱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敲了敲会议桌,眼神扫过下面二十几号人,最后落在周岚身上,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她当时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麻,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本子上,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她自己心口上。
王总监,王明海,赵德柱的小舅子,进公司不到两年,所谓的“团队”拢共五个人,一个是他表弟,一个是他老婆的闺蜜,另外两个是刚招进来的应届生,连业务流程都没摸熟。而周岚她们这帮老员工,从公司只有六个人、租在居民楼里办公的时候就跟过来了,天天加班到深夜,熬得颈椎病、胃病、腰椎间盘突出全齐了,结果年底一盘账,五千万奖金一分钱没她们的份,全进了关系户的口袋。
周岚在茶水间站了足足一刻钟,直到腿有点发麻,才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手腕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镜子里那张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底下一片乌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把翘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转身回了工位。
工位区静得出奇,只有键盘声稀稀拉拉,像秋后的蟋蟀,有气无力。坐她对面的李慧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又低下头去,鼠标点得咔咔响,屏幕上一张表格开了关、关了开。右边隔板那边的张伟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大步往消防通道走。经过周岚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骂了句什么,周岚没听清,只看见他后颈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像一堆理不清的乱麻。她的目光落在右下角的日期上,十二月二十七号,还有四天就是元旦。本来她盘算着,今年年终奖要是能拿到手,就把家里那台用了八年的洗衣机换了,再给儿子报个跆拳道班,孩子念叨大半年了。现在倒好,别说是洗衣机,连下个月的房贷都悬。
周岚不是没想过走。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早就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冒出来疼一下。可她能往哪儿走?三十二岁,普通二本毕业,在这家做建材销售的公司干了快八年,从内勤做到销售主管,手头攒下的客户资源是不少,可这些资源一大半都是公司给的平台撑起来的。真出去了,那些客户认不认她这个人,她心里没底。再说,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儿子,每月房贷六千多,老公徐志强在汽修厂上班,一个月到手也就七千出头,她要是断了收入,这个家立马就得散架。
“周岚,你来一下。”赵德柱的声音突然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周岚抬起头,看见赵德柱腆着肚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一层油汗,笑得像个弥勒佛,好像刚才会上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她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甲盖泛白。
进了办公室,赵德柱把门虚掩上,递给她一杯茶,周岚没接,只说:“赵总,您有事说事。”
赵德柱干笑一声,把茶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往老板椅里一坐,转了个圈,说:“周岚啊,你是公司的老人了,我得跟你交个底。王明海那边呢,确实有些资源是你们比不了的,今年这单大生意,人家是靠家里关系拿下来的,这奖金给他,也是情理之中。你别多想,明年还有机会。”
周岚站在那儿,看着他下巴上那颗痦子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没发火,只是问:“赵总,我在公司八年,从内勤做到主管,手底下五个销售,今年业绩占全公司四成。这五千万,我们一分没有?”
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话不是这么说,公司是个整体嘛。再说了,你老公不是在汽修厂干得挺好吗?两口子加起来也不少,不差这点。”
周岚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又慢慢松开。她点了点头,说:“行,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往外走。
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听见赵德柱在身后补了一句:“周岚,别学张伟那臭脾气,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周岚没回头,反手把门带上,力道不轻不重,“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锁上了。
回到工位,她看见李慧在微信上给她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赵德柱找你干嘛?是不是想逐个击破?你可别心软,张伟说今晚下班开小会。”
周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窗外的天更暗了,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刮得窗户“呜呜”响。周岚缩了缩脖子,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角,银灰色的带子软塌塌地蜷成一团。她盯着上面那张工整的证件照,照片里那个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天下午,整个办公室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只有王明海那个部门的人有说有笑,几个年轻人在茶水间进进出出,抱着手机讨论晚上去哪儿庆祝。王明海本人则靠在工位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上,正给什么人打电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长了脚似的往周岚耳朵里钻:“五千万到了,哥带你去趟海南,咱玩他半个月再回来……”
周岚打开抽屉,把工牌放进去,又拿出来,想了想,最终还是挂回了脖子上。她做不到像张伟那样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把门摔得山响。她还有儿子要养,有房贷要还,有老人要看病。她没那么硬气的资本。
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隐隐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味。
下班时间一到,王明海那帮人呼啦啦涌出去,电梯口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其他人磨磨蹭蹭,有的去洗手间,有的下楼买烟,过了十来分钟,又陆续回到工位。张伟最后一个从消防通道出来,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一股狠劲儿,他走到周岚工位旁边,低声说:“老地方,湘菜馆,七点。”
周岚给老公徐志强发了个微信,说晚上晚点回,让他去幼儿园接儿子。徐志强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今天怎么晚了?”周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湘菜馆离公司两条街,是个门脸不大的馆子,包间里油烟气重,但胜在隐蔽。周岚进去的时候,张伟、李慧,还有另外三个老员工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没人动。烟灰缸里倒是堆得满满当当。
“人到齐了。”张伟把烟掐灭,搓了把脸,“咱也不整那些虚的,就一句话——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去吗?”
没人说话。李慧低着头,手指在一次性筷子包装上来回摩挲。周岚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半杯凉白开,她抿了一口,喉咙里又干又涩。
“我咽不下去。”张伟自己接话,“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去年我爸做手术,我一天假没请,天天白天跑客户晚上去医院,就为那点年终奖。现在倒好,五千万,全给了那个连报价单都不会做的王明海。凭什么?就凭他姐嫁给了赵德柱?”
“小张,你小点声。”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拉了拉他袖子。
“我小声个屁!他赵德柱敢在会上说那种话,我还给他留脸?”张伟眼睛都红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事儿没个说法,我干不下去了。可我不甘心就这么走,要走,也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
周岚把杯子放下,抬起头:“你想怎么干?”
张伟看了她一眼,说:“周岚,你是老员工里业绩最好的,客户资源也最多,你要是一走,赵德柱不心疼是假的。我是想,咱们集体辞职,把工牌全摔他脸上,看他慌不慌。”
包间里静了几秒。李慧小声说:“可我们走了,客户咋办?业绩咋办?赵德柱会不会真让我们走啊……”
“他敢?”张伟冷笑,“公司销售一共二十一个人,咱们这桌就坐了十一个,都是跟了好几年的老人。剩下几个,除了王明海那五个,还有几个刚来的,屁都不懂。他要真放我们走,明年公司直接关门算了。”
周岚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磨得有点发白的婚戒,脑子里飞速转着。张伟说的不是没道理,赵德柱这个人她太清楚了,胆子小,耳朵根软,最怕底下人闹。可这五千万的事,明摆着是他老婆在背后出的主意,王明海又是他小舅子,想让他吐出来,比登天还难。
“闹可以,但不能这么硬来。”周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你说怎么办?”张伟问。
周岚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慢吞吞地说:“赵德柱说我们不服就走,这话是当众说的。我们如果真走了,正合他意,他正好让王明海那帮人顶上来。可我们要是不走,光闹,他肯定又是拖着、压着,最后一人发个三千块红包打发,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那你说咋办?”李慧急得直搓手。
周岚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像被擦亮的刀刃:“摘工牌。”
“什么?”
“明天早上,我们所有人把工牌摘了,挂在赵德柱办公室门口。不辞职,不吵架,也不干活。他要是问,就告诉他,我们没法戴着工牌面对那些跟了好几年的客户,因为这工牌上写的‘成业建材’,已经配不上我们跑出来的单子了。”
她说完,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厨房后灶“哗啦”一声炒菜下锅的响。
张伟愣了几秒,猛一拍桌子:“周岚!还是你狠!这他妈比摔工牌还绝!摘了工牌,我们没辞职,他不能算我们旷工;可我们不干活,公司就得瘫痪!客户打电话来没人接,订单没人跟,他赵德柱坐得住?”
李慧眼睛也亮了:“对!而且我们把工牌全挂他门口,公司里里外外都能看见,这脸打得响!”
周岚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绕着筷子转了一圈:“不过,光摘工牌还不够。赵德柱最怕什么?他最怕客户跑了。我们得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攥着的客户,比他那五千万值钱得多。”
“你的意思是……把客户带走?”年纪大点的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这有点不地道吧?毕竟客户是公司的……”
“客户是公司的?”张伟打断她,“那你问问赵德柱,这五千万奖金是公司的,还是他小舅子的?”
周岚摆摆手:“不用带走。我们只要让赵德柱知道我们有这个能力,就行了。明天开始,所有销售暂停对外报价,就说年底对账,价格表正在调整。客户打电话来,接,但别谈新单子。赵德柱只要不傻,三天之内就得找我们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事,必须我们所有人一条心。只要有一个软骨头,私下跟赵德柱通气,就全完。”
张伟第一个举手:“我张伟要是干这种下作事,出门让车撞死。”
李慧也跟着点头,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点了头。
周岚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冷又硬的东西,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安静,但底下全是涌动的暗流。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周岚轻手轻脚开了门,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儿子的小鞋子上,一只歪在沙发脚边,另一只甩到了阳台上。她弯腰把鞋子捡起来放好,推开卧室门,儿子已经睡了,小脸朝下趴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徐志强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回来,把手机放下,小声说:“吃了吗?锅里给你留了汤。”
周岚“嗯”了一声,去厨房盛了半碗汤。萝卜排骨汤,炖得有点烂,排骨肉都脱了骨,浮在汤面上。她喝了两口,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慢慢压了下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徐志强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
周岚端着碗,手指被碗边烫得微红。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公司年终奖的事,黄了。”
“黄了?不是说今年效益挺好吗?我还寻思着你那笔能拿个七八万……”徐志强说到一半,看见周岚的表情,住了嘴。
“五千万奖金,全给赵德柱小舅子了。我们这些老员工,一分没有。”周岚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徐志强走过来,想拍拍她肩膀,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咱不差那点,我下个月多接点活。”
周岚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她知道徐志强是在宽她的心,可现实就摆在那儿:下个月房贷、儿子幼儿园学费、两边老人的生活费,加一起小两万。她手头那点存款,撑不过三个月。
“志强,我可能要做个决定。”周岚把碗放进水槽,开了水龙头冲了冲,“可能,会把工作丢了。”
徐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家里有我呢,饿不着你们娘俩。”
周岚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把手伸进冷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她想,自己在这个公司熬了八年,像一锅温水里的青蛙,早被煮得没了脾气。现在水终于烧开了,她要么跳出来,要么死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周岚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公司。天还没完全放亮,写字楼大堂的灯白惨惨的。她进办公室的时候,张伟已经到了,正站在赵德柱办公室门口,把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银灰色的带子在手里绕了两圈,然后他踮起脚,把工牌挂在了门把手上。
“周岚,早。”张伟回头看她,胡子刮了,眼神亮得吓人。
周岚点点头,走到自己工位,把包放好,然后伸手到后颈,解开了工牌的扣子。金属扣有点凉,像一条细小的蛇从皮肤上滑过去。她拿着工牌,看了两秒,走到赵德柱办公室门口,把自己的工牌并排挂在张伟那枚旁边。
陆陆续续,其他人都到了。没有一个人坐到工位上,大家像约好了似的,安静地走到赵德柱办公室门口,一个接一个把工牌挂上去。银灰色、深蓝色的带子缠在一起,二十几块工牌挤挤挨挨,像一片小小的、沉甸甸的墓碑林。
李慧是最后一个挂的,她的手一直在抖,工牌扣了几次才挂上去。挂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周岚,眼眶突然就红了。
周岚拍了拍她胳膊,说:“走吧,回工位待着。”
所有人都回了工位,打开电脑,但没人干活。屏幕上亮着,鼠标却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安静得诡异,只有王明海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还关着,他平时十点半才来。
九点整,赵德柱来了。他今天心情不错,手里转着车钥匙,嘴里哼着小调。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门把手上挂着的一大串工牌,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干什么?”赵德柱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没人理他。二十几个工位后面,二十几张脸齐刷刷地对着电脑,像一堵沉默的墙。
赵德柱把那串工牌一把扯下来,带子勾住了门把手,他扯了好几下才扯断,金属牌哗啦啦掉了一地。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那道横纹挤成了“川”字:“张伟!周岚!李慧!你们他妈想干什么?集体罢工是不是?”
张伟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鼠标往前一推,发出“啪”一声脆响:“赵总,我们没罢工。我们就是觉得,这工牌戴着没意思。您不是说,不服就走吗?我们不走,我们就是不服。”
“你——”赵德柱指着他,手指头抖得厉害,转头看向周岚,“周岚,你也是这意思?”
周岚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赵总,我们这些人,跟公司最短的也三年了。三年里,我们没日没夜地跑业务,冬天在客户楼下冻得跺脚,夏天在工地上晒得脱皮。五千万奖金,您给王明海,行,他是您亲戚。可您不能拿我们当傻子,连个说法都不给。”
赵德柱气得嘴唇发白,他猛地一拍旁边那台打印机,吼道:“反了你们了!信不信我全把你们开了!”
“开啊。”张伟冷笑着接话,“您开了我们,明年春天,公司百分之八十的客户合同到期,您让王明海去续签试试。他连螺纹钢和盘螺都分不清,您指望他跑工地?”
赵德柱喉咙里“咯”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员工,此刻都看着他,眼底有害怕的、犹豫的、凶狠的,但没有一个人回避。
“好!好得很!”赵德柱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门把手被他拽得“哐当”一声,关上门之后,里面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烟灰缸砸在墙上了。
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周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她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是她八年职场生涯里最硬气的一次。可硬气完了之后,那种熟悉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又慢慢漫了上来。
她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看见徐志强发来一张照片:儿子坐在早餐桌前,嘴角挂着豆浆渍,冲镜头比了个耶。周岚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很清楚,接下来这几天,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赵德柱一整天没出办公室。中午有人去敲门,里面只传出一声“滚”。王明海快到中午才来,一进门就觉出气氛不对,眼睛往几个老员工工位上一瞟,脸色变了变,赶紧溜进自己办公室,再没出来。
下午两点多,周岚接到一个老客户的电话,姓冯,是做建筑总包的,一年从公司拿货小千万。冯总在电话里嗓门很大:“小周啊,昨天发你的那批螺纹钢价格,怎么今天还不给我报?我这边工地等着用呢!”
周岚握着手机,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她看了一眼张伟,张伟冲她点点头。周岚定了定神,说:“冯总,真对不住,我们公司这周在统一对账,价格表要重新审核,您再等我两天,一定给您最优价。”
冯总那边顿了顿,说:“对账?这都要过年了,对什么账?小周,你跟我交个实底,是不是你们公司出什么事了?”
周岚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笑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冯总,您想哪儿去了。就是正常的年底流程,您放心,您的单子我盯着呢,耽误不了。”
挂了电话,她发现手心全是汗。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冯总那边,你可得兜住了。他是咱们手里最大的客户,要是他起了疑心,转头找别家拿货,那可就真麻烦了。”
周岚点点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种把戏撑不了几天。冯总是什么人?精得跟猴儿一样,最迟明天,他一定会再打电话来。到那时候,就不是一句“对账”能糊弄过去的了。
她得想好后手。
快下班的时候,赵德柱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他站在门口,面色铁青,手里攥着那堆被扯坏的工牌带子,目光在办公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岚身上:“周岚,你来一下。”
周岚站起来,张伟在身后低声说:“小心点,别被他套进去。”
周岚没回头,径直走向赵德柱办公室。这一次,赵德柱没给她倒茶,也没让她坐。他站在窗户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像碎金子一样撒在玻璃上。
“周岚,你跟我几年了?”赵德柱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
“八年。”
“八年。这八年,我亏待过你吗?”
周岚没说话。
赵德柱转过身,脸上的肉耷拉着,眼底全是红血丝:“你生孩子那年,我让你休了四个月产假,工资照发。你爸做手术,我借了你三万块,到现在我也没催过你。这些,你都忘了?”
周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赵总,这些我都记着。所以这八年,我一天没偷过懒。我产假休了四个月,回来之后连着三个月没休过周末,把丢下的业绩追了回来。那三万块钱,我第二年年底连本带利还给您了,还请您全家吃了顿饭。赵总,欠您的,我都还了。”
赵德柱被噎住了,腮帮子鼓了鼓,说:“那今天这事,你是铁了心要闹到底?”
“我们没想闹。”周岚说,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不让,“我们只想要个公平。五千万,哪怕给王明海一半,剩下的一半按业绩分给我们,我们也不会站在这儿。可您一分都不给,还当众说那种话。赵总,人心都是肉长的,您这么干,寒的是所有人的心。”
赵德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周岚,你以为你们摘了工牌,我就怕了?我告诉你,这公司是我的,我让它活它就能活,我让它死你们全都得滚蛋。别拿客户压我,冯总那单子,大不了我亲自去谈,我就不信,离了你们这些销售,我赵德柱还做不成生意了!”
周岚垂下眼睛,看着地毯上一小块被烟头烫出来的焦痕,说:“那您去谈吧。冯总明天会再打电话来,您接。”
她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德柱摔东西的声音,这次是茶杯,“哗啦”一声,瓷片碎在地上,像极了某种东西破裂的开端。
晚上回到家,周岚破天荒地喝了一小杯白酒。徐志强把儿子哄睡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酒杯放下,才问:“今天到底怎么了?你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
周岚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徐志强听完,半晌没吭声,最后说:“行。你做得对。钱没了能再挣,气咽了人就废了。”
周岚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发酸。她和徐志强是相亲认识的,处了一年半就结了婚。日子过得紧巴巴,吵架也吵过不少回,可到了关键时候,他从来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志强,我算了算,咱家存款还有六万多。要是真把工作丢了,我最多撑半年。”周岚说。
徐志强咧嘴笑了:“半年够了。我有个师兄在邻市开了个二手车行,一直想让我过去帮忙,一个月能给一万。到时候我把工作辞了,跟师兄干去。”
周岚一愣:“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以前不是觉得你在公司还能往上走嘛,我就没提。”徐志强挠了挠后脑勺,“现在正好,你踏实把这边的事了了。就算真不干了,我也能养你们。”
周岚低下头,好一阵没说话。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像秒针在走。她想,也许这世上真正能靠得住的,从来就不是那点工资,也不是公司的头衔,而是身边那个半夜给你留灯、锅里给你留汤的人。
第二天早上,周岚刚到公司,就看见赵德柱西装革履地站在前台,头发梳得油亮,正跟一个中年男人握手。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冯总。
周岚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了。
赵德柱也看见了她,脸上堆着笑,故意提高音量说:“冯总,您放心,您的单子我亲自跟。走,到我办公室喝杯茶,价格好说。”
冯总扭头看了周岚一眼,又看看赵德柱,说:“赵老板,你还是先跟小周把事儿说明白吧。我认她,不认你们办公室那套虚的。我工地今天要货,你给不给?给不了,我立马去别家。”
赵德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给!肯定给!您先去我办公室,我跟周岚说两句,马上就来。”
冯总“哼”了一声,自顾自往赵德柱办公室走。赵德柱一把抓住周岚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周岚,我给你个台阶,你马上去给冯总把价格报了,今天这事儿我当没发生过。年终奖的事,过两天我再给你答复。”
周岚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肥厚、油腻,指甲盖上有灰白色的竖纹。她轻轻挣开,说:“赵总,我要的不是过两天的答复。我要的是今天、现在,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五千万奖金分配方案改了。”
赵德柱眼睛眯起来,射出两道寒光:“你别逼我。”
“是您在逼我们。”周岚说。
赵德柱喘了几口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冯总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明显已经不耐烦了。
“好,你狠。”赵德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猛地转身,大步走进办公室。周岚看见他弯下腰,凑到冯总面前赔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冯总的脸绷着,偶尔点点头。
周岚退回工位,张伟他们立刻围上来。李慧紧张得嘴唇都白了:“冯总怎么来了?赵德柱这是要抢你客户啊!”
周岚摇摇头:“不是抢。他想让我给冯总报价,我拒绝了。”
“那冯总会不会真走了?”另一个女销售急得直跺脚,“这可是咱们最大的客户……”
“不会。”周岚说,眼睛盯着赵德柱办公室那扇半掩的门,“冯总在工地上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今天来,是给我撑腰的。”
她说完,打开电脑,登入公司报价系统。屏幕上跳出一列列库存数据,红色的字像血一样刺眼。她没有点开任何一份报价单,只是静静地坐着,等。
过了十几分钟,赵德柱办公室的门开了。冯总走出来,脸色好看了一些,冲周岚挥挥手:“小周,你进来一下,把价格给我看看。”
周岚看了赵德柱一眼。赵德柱站在门边,脸拉得老长,嘴闭得紧紧的。周岚走进去,冯总拍拍她肩膀,说:“我跟你们赵老板说了,这单子,除了你报的价,谁报我都不用。你报吧,今天能发货不?”
周岚的嗓子眼有点发紧。她知道,冯总这是把自己当枪使了,可这枪,她认。她走到电脑前,调出报价单,迅速核算了一遍,给了个比平时低一点的价。冯总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就这个价,发货。对了,年前还有一批管材,我一起订了。你这两天给我把单子做出来,我让人打款。”
赵德柱在旁边听着,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五百万的货,要是真黄了,公司的现金流立马就得断。他不敢再拿架子,只拿眼睛死死盯着周岚。
冯总走后,赵德柱把周岚叫到办公室,关了门,压着嗓子说:“周岚,我答应你,年后重新商量奖金的事。但你现在必须让所有人把工牌戴回去,正常上班。公司要是瘫痪了,对谁都没好处。”
周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赵总,工牌可以戴回去。但您得给我们一个正式的承诺,白纸黑字,盖上公章。五千万的分配方案,必须重新议。”
赵德柱眼睛瞪得溜圆:“你……”
“我不是不信您,赵总。”周岚说,声音不卑不亢,“我是怕您忙,回头忘了。您知道,销售这行,靠的就是一股心气。心气散了,客户就真跑了。”
赵德柱喘了半天气,最后说:“行,我写。可那五千万,已经打到王明海账户上了,你让我重新分,也得有个由头。这样,我以公司名义,给你们每人补三个月工资,年终奖按去年标准发。这总行了吧?”
周岚没接话。她心里在算:三个月工资,加上年终奖,每人也就三万多块。跟五千万比起来,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她更清楚,想让赵德柱把吃进去的五千万吐出来,不可能。这笔钱,不是给王明海的,是给他老婆、给他自己家开的。赵德柱现在服软,是因为客户和业务攥在她们手里,可一旦这个危机过去,他一定会反扑。
“赵总,您先写。”周岚说。
赵德柱写了一张条子,签了名,说等会让财务盖章。周岚拿过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走出办公室,冲张伟他们点点头。
大家把工牌从赵德柱门口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挂回脖子上。动作很慢,很整齐,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可周岚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打完。赵德柱的服软,不过是缓兵之计。王明海那五千万一天没动,他们这些人的处境就一天不保险。而她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三万块的补偿。
她要让赵德柱真正记住:这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
赵德柱的承诺兑现得很快。第二天一早,财务就把补发的工资和年终奖打到了每个人卡上。周岚查了一下,三万二,不多不少。办公室里压抑了好几天的气氛终于松了松,有人开始小声说笑,李慧甚至跑去楼下买了两杯奶茶,递给周岚一杯,说:“岚姐,还是你厉害,赵德柱这回是真怕了。”
周岚接过奶茶,吸管扎下去,珍珠在杯底滚了滚,她没喝,只看着工位上那台电脑屏幕出神。三万二到账的短信还挂在手机通知栏里,像一块小小的补丁,暂时盖住了心口那个洞。可她清楚,赵德柱不是怕了,是疼了。一个靠建材销售起家的老板,最怕的不是员工闹,是客户跑。冯总那天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泼在他头上,让他不得不低头。可这种低头,带着怨气,带着后手。
王明海这两天没来公司。听人说,他带着那五千万去了海南,朋友圈里晒着游艇、海景、满桌子的海鲜。有人悄悄截图发到群里,几个老员工看了,刚松下来的脸又绷了起来。张伟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们拼死拼活干一年,拿三万二,他在海边喝二十万一瓶的酒。这他妈叫什么事?”
周岚没接话。她打开公司内部的销售报表,鼠标往下拉,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赵德柱那条子写的是“年后重新议”,可“年后”是个模糊词,元旦是年后,正月十五也是年后。拖,是他最擅长的。
果不其然,元旦假期刚过,赵德柱就把周岚叫到了办公室。这回他没拍桌子,也没甩脸子,反而亲自给周岚泡了杯茶,脸上堆着那种熟悉的、油腻腻的笑:“周岚,坐。上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说好年后议,我看也别拖了,就今天。你有什么想法,说说。”
周岚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凉。她看着赵德柱,脑子里迅速转着。赵德柱主动提“议”,不是良心发现,是元旦那几天,有几个老客户给公司财务打电话问账期,语气都不太好。赵德柱心里没底了,他怕周岚她们趁着年关,把客户关系搅黄。
“赵总,我的想法很简单。”周岚开口,语速不快,“五千万里,拿出一半,按全年业绩比例分给所有销售。剩下的,您爱给谁给谁,我们不眼红。”
赵德柱脸上的肉颤了颤,像被针扎了一下:“一半?周岚,你胃口不小啊。那笔钱已经到王明海账上了,你要我拿一半出来,我自己得贴。这不可能。”
“那您说个可能的数。”周岚早就料到他会拒绝。
赵德柱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上来回搓:“一千万。一千万,我单给销售团队分,不经过王明海。但对外,你们不能再生事,该跑的客户一个不能少。”
一千万。周岚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销售团队二十一个人,按业绩分,她大概能拿到六十万。这笔钱,足够她换掉家里那台破洗衣机,给儿子报跆拳道班,还能存下一小笔。可张伟他们呢?业绩垫底的那几个,可能也就十万出头。大家冒着丢工作的风险闹了一场,最后被赵德柱用一千万就打发了,人心不齐,以后更没说话的份。
“赵总,一千万不够。”周岚说,“您知道,上个月光冯总那两笔单子,毛利就三百万。我们这些销售,一年给公司挣的,何止一个亿?您拿一千万出来,我们每人分不到五十万,还比不上王明海那帮人一个零头。”
赵德柱脸色沉了下来:“周岚,你要搞清楚,公司是我的,挣的钱怎么分,我说了算。给你们一千万,已经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你别得寸进尺。”
周岚没发火,只是把手机拿出来,调到客户名单的页面,放在桌上,往赵德柱那边推了推:“赵总,这名单上,有六十多个客户,其中三十几个是签了年度框架协议的。这些协议,每一份底下都压着销售的个人联系方式。我说句难听的,客户认的是我,认的是张伟,认的是李慧,不是成业建材这块牌子。您可以赌,赌我们走了之后,这些客户还会留在公司。可您敢吗?”
赵德柱盯着那手机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当然不敢。做建材这行,价格、账期、供货周期,全靠销售在中间周旋。客户跟销售之间的关系,是无数次喝酒、跑工地、处理售后磨出来的信任。换个生面孔去对接,客户不掀桌子才怪。
“你开个价。”赵德柱终于说。
周岚收回手机,说:“两千五百万。五千万的一半,不多不少。这样,大家心里才平衡。王明海拿了剩下的,他也不会太过不去。”
赵德柱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铺了一层旧棉絮。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吐出一串长长的烟雾,把脸遮得模糊不清。周岚看着那烟雾,心里又冷又静。她知道,赵德柱在算账。两千五百万,等于要他自己掏一千五百万出来。这笔钱他不缺,但疼。
“行,我答应。”赵德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过我有个条件。这钱不能白给,你让所有销售签一份协议,两年内不得离职。否则,钱退回,人滚蛋。”
周岚心里冷笑,这才是赵德柱真正的算盘。他用两千五百万,锁住整个销售团队两年,期间王明海那边慢慢渗透,等合同到期,他再想后手。可签就签,她本来就打算再干两年。两年时间,够她把客户关系夯得更实,也够她存下一笔真正的底气。
“协议可以签。但赵总,您也得签一份。”周岚说。
“什么?”
“白纸黑字,写明从明年起,销售提成比例上浮百分之五,奖金分配方案必须经销售主管和财务共同签字。不然,这钱我们拿了也白拿,明年您再找一个由头,把奖金全截给王明海,我们照样没处说理。”
赵德柱的脸皮抽了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盯着周岚,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周岚,你是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周岚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说:“赵总,您要是不签,那今天这事,就当我没提。咱们该怎么耗,还怎么耗。”
她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赵德柱低沉的声音:“我签。”
周岚没回头,只说:“那您拟协议吧。拟好了,我叫大家过来。”
走出办公室,张伟立刻从工位探出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周岚轻轻点了点头。张伟狠狠一握拳,嘴里无声地骂了句脏话,但脸上全是痛快。
当天下午,赵德柱让律师拟了两份协议。一份是员工两年不离职的承诺书,一份是提成比例上浮和奖金分配机制的补充协议。周岚把协议内容拍下来,发给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看。同学回电话说:“你那个提成上浮的条款,写得有点模糊,最好加上一句——如公司单方面变更分配方案,员工有权解除竞业限制并主张全额赔偿。”周岚照做了。赵德柱看到这条时,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但最终还是盖了章。
两千五百万,第二天打到公司账户,财务按业绩比例做了分配表。周岚看着自己名下的数字:六十三万八千四百元。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两遍,确认没算错,才慢慢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她的后颈出了一层细汗,整个人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张伟分了一百零二万,他是今年的销冠,比周岚还多。李慧分了四十七万,激动得给家里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办公室里的气氛像过年一样,有人提议晚上聚餐,张伟说:“聚!必须聚!我请客!赵德柱这次,肉疼得三天吃不下饭!”
周岚坐在那儿,听着同事们的笑闹声,心里却没那么轻松。她比谁都清楚,赵德柱能咽下这口气,是因为眼下有更大的利益吊着。两千五百万花了出去,可销售团队也锁住了。王明海那边,五千万扣掉两千五百万,还剩一半,足够他在海南逍遥。赵德柱没输,他只是把吃进去的东西吐了一小口出来,换了根更粗的链子拴住他们。
晚上聚餐,周岚喝了两杯啤酒。李慧喝多了,抱着她胳膊哭:“岚姐,我他妈憋了多少年了,在赵德柱手底下装孙子,在家被婆婆挤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今天这钱到账,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买条金项链。她这辈子没戴过那玩意儿。”
周岚拍着她的背,笑着说:“买。买两条,戴一条,存一条。”
散了之后,周岚没打车,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二十来分钟。风很冷,钻进领口,刀子似的。她裹紧外套,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不是那六十三万,而是赵德柱签协议时那个眼神。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暂时盘起来了,但信子还在吐。
到家快十二点。徐志强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她,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周岚换了鞋走过去,徐志强把卡往她面前一推:“今天去办的,里面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不多,两万。给你凑个整,你不是要换洗衣机吗?买个好点的,别老买那种打五折的。”
周岚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卡,又看着徐志强,突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这个男人,开着一辆快报废的面包车,一件羽绒服穿了四年,袖口都磨毛了,却把私房钱全拿了出来,就为了让她换台洗衣机。
“志强,我们有钱了。”周岚把卡推回去,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短信递过去。
徐志强低头看了一眼,眼睛慢慢睁大,又凑近数了数零,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六十三万?这……这哪来的?你可别干什么违法的事啊!”
周岚打了他胳膊一下:“想什么呢。公司补的钱。赵德柱重新分了奖金。”
徐志强张着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抱住周岚,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洗衣粉的皂香,熟悉得让人心安。周岚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见他闷闷地说:“媳妇,你太厉害了。”
那天晚上,周岚躺在儿子身边,听徐志强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他一会儿打开手机查洗衣机,一会儿又去厨房倒水,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只高兴得睡不着的大老鼠。周岚侧过身,给儿子掖好被角,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可松归松,她没敢睡实。总有一种预感,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赵德柱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果不其然,过了不到一个星期,王明海回来了。他晒得黑了一圈,胳膊上还贴着沙滩晒伤后脱皮的白屑,一进公司就阴阳怪气:“哟,听说我出去这几天,咱们销售部发财了啊?两千五百万,真够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司是你们开的呢。”
张伟当场就要拍桌子,被周岚按住了。王明海晃到周岚工位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弯腰凑近,低声说:“周岚,我记着你了。两千五百万,你怎么吃进去的,我以后让你怎么吐出来。”
周岚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然后才转过来,平静地说:“王总监,您搞错了。那笔钱不是我一个人拿的,是全销售部挣的。您要是不服,也可以去跑几个单子试试。门口那家湘菜馆,冯总还欠我们一顿酒,您去敬一圈,看客户认不认您这张脸。”
王明海脸上的肌肉跳了跳,直起身子,冷哼一声走了。
张伟瞪着他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仗着赵德柱撑腰,真当自己是根菜了!”
周岚说:“以后当心点。这种人,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周岚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公司财务开始找各种理由拖延报销。几个老销售垫的工地应酬费、车辆油费、客户礼品费,加起来小二十万,财务说账上没预算了,让下个月再报。接着,王明海开始插手客户维护,把几个销售量不大的小客户从老销售手里划了出来,美其名曰“优化资源配置”,实际上就是抢。这些小客户虽然单子不大,但量大面广,是销售手里稳定的提成来源。王明海这么一搞,等于把老销售的基础盘子戳了好几个窟窿。
张伟第一个炸了,跑到赵德柱办公室拍桌子,结果被赵德柱轻飘飘挡了回来:“王总监是公司领导,优化客户分配是他的职权。你们销售部有情绪,可以理解,但要以大局为重。”
张伟回来,气得把一摞报价单摔在桌上:“大局?他妈的大局就是让那个草包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周岚,你说怎么办?再摘一次工牌?”
周岚摇摇头。同样的事,第一次好使,第二次就不灵了。赵德柱敢让王明海这么干,就是算准了他们刚签了两年协议,不可能真走。走了,钱得退,工作也没了。
“不能摘工牌。”周岚说,“这次得换别的办法。”
“啥办法?”
周岚想了想,说:“王明海划走的那些小客户,先别争。让他去。他接得走,算他本事。接不走,客户自己会回来找我们。”
张伟不吭声了。他明白周岚的意思。那些小客户,多数是周岚他们跑了好几年磨出来的,有些连报价都只认周岚的名字。王明海那个草包,什么都不懂,接过去不出一周,肯定出乱子。
果然,王明海接手小客户的第五天,就出事了。一个做五金批发的张老板,打来电话破口大骂:“你们成业建材换了个什么玩意儿跟我联系?我订了三车水泥,他说什么先打款后发货,老子跟你们做了三年生意,哪次不是货到付款?还想让我先打三十万?门都没有!你们要是不想做,我立马换别家!”
这通电话正好被赵德柱撞上。周岚开的免提,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赵德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王明海说:“你马上跟张老板解释,就说政策弄错了!”
王明海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那不是想压压他们的账期嘛……”
“你压个屁!”赵德柱难得骂了他一句,又转向周岚,“周岚,你赶紧给张老板回电话,说还是老规矩,货到付款,别让他跑了。”
周岚没动。她坐在工位上,慢慢喝了一口水,说:“赵总,这客户现在不归我管。您让王总监回吧。我要是插手,回头又有人说我越权。”
赵德柱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个!张老板要是不发货,他那三十万货款拖一天,公司就少一天的利息!”
周岚看着他,说:“赵总,客户被划走的时候,您可没跟我们商量。现在出了岔子,想起我们了。您觉得,这事合理吗?”
赵德柱喉咙里“咕噜”一声,憋了半天,说:“算我错,行了吧!你先把客户稳住,划走的事,我再想想。”
周岚这才拿起手机,给张老板回了个电话,说了一堆好话,又让了一步,把下批货的单价降了半毛钱。张老板那边火气消了,说:“小周,不是我为难你,你们公司那个王总监,说话跟放屁一样,我听着就来气。以后我的单子,你直接给我报,别让那人碰。”
挂了电话,周岚看着赵德柱,没说话。赵德柱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转身回自己办公室,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张伟冲周岚竖起大拇指。李慧也凑过来,小声说:“岚姐,你刚才太解气了!看赵德柱那张脸,比猪肝还难看!”
周岚笑了笑,心里却更警觉了。她知道,这一局,她又赢了。可赵德柱这种人,输得越多,恨得越深。王明海是个草包,可草包背后站着的是赵德柱的老婆。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推手。周岚在公司八年,只见过赵德柱的老婆王丽娟两三次。王丽娟从来不参与公司事务,但每次出现,赵德柱都跟换了个人似的,点头哈腰,唯命是从。五千万奖金的事,十有八九就是王丽娟的主意。
周岚猜得没错。第二天,王丽娟来公司了。
那女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不浓,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子精明。她一进门,前台小妹紧张得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叫了声“赵太”。王丽娟没应,径直往赵德柱办公室走。路过周岚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像两把冷刀子,在周岚脸上刮了一下。
周岚也看着她,没躲,也没站起来。
王丽娟进了办公室,门关上。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赵德柱开门,脸色白得吓人,冲周岚说:“周岚,你来一下。赵太想跟你聊聊。”
周岚站起来,张伟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小心,那女人不好惹。”
周岚点点头,走进办公室。王丽娟坐在赵德柱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白水,慢条斯理地喝着。赵德柱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周主管,坐。”王丽娟说,语气很淡,“我听德柱说,你最近挺能干的。两千五百万,硬是让你们给分走了。厉害啊。”
周岚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赵太,那钱是我们挣的,不是分走的。”
王丽娟笑了一下,但眼里一点笑意思都没有:“对,我忘了,你们是功臣。不过周主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公司姓赵,不姓周。有些东西,你们可以争,但不能抢。抢了,就得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周岚迎着她的目光,说:“赵太,我们从没想过抢。我们只想好好干活,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份。五千万的事,换成是谁,心里都不会舒服。您说对不对?”
王丽娟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周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应得?你觉得你应得多少?没有公司,没有赵德柱给你们平台,你们上哪儿挣这两千五百万?周岚,做人别太贪。钱拿到手了,就安分点。再闹下去,我怕你连那三万二都保不住。”
她说完,扭头出了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周岚心口上。
赵德柱跟出去,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周岚说:“你惹她干什么?我告诉你,她最近心情不好,你别往上撞。”
周岚没说话,起身回了工位。张伟他们围过来,周岚只说了一句:“没事,继续干活。”
可她知道,王丽娟那句话不是威胁。那女人说到做到。她们要面对的,不只是赵德柱的圆滑和王明海的草包,还有一个真正手握底牌的对手。而周岚手里,除了客户资源,还有一样东西——赵德柱签的那份补充协议。如果王丽娟真要把她们逼到绝路,那份协议,就是最后一道护身符。
但周岚没想到,王丽娟出手会那么快、那么狠。
三天后,周岚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公司最大的供应商之一,姓孙,做钢材总代理。孙总在电话里语气很为难:“小周啊,我跟你说个事,你们公司赵太昨天来找我,说从下季度开始,你们采购量要降三成。她还让我以后直接跟王明海对接,不用经过你们销售了。我寻思着,这不合适吧?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这边的价和货,都是按你们销售的量走的……”
周岚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她怎么也没想到,王丽娟会从供应链上下手。销售这边,只要客户有需求,她就能拿单子。可如果供应端被卡了脖子,价格、发货、账期全都得跟着乱。王丽娟这是要釜底抽薪。
“孙总,您先别答应她。”周岚压住火气,说,“公司从您这儿拿货,是签了年度合同的。赵太可能不太了解情况,回头我让赵总跟您解释。”
孙总叹了口气:“小周,我也不想为难你。可赵太跟我说,明年公司的经营方向要调整,销售部可能要大换血。我这儿还压着你们一批货,要是你们公司出问题,我这心里也没底啊。”
周岚深吸一口气,说:“孙总,您放心。销售部不会换。我明天亲自去您公司谈,您等我。”
挂了电话,周岚坐在工位上,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她终于明白了,王丽娟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在明面上争。她要断的是整个销售部的粮草。供应端一乱,客户拿不到货,销售再牛也没用。到那时,赵德柱再假惺惺出来调停,把销售部的人一个个逼走,她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张伟也接到了几个供应商的电话,脸色铁青地跑过来:“周岚,王丽娟那老娘们儿疯了!她跟所有供应商说,明年要砍三成采购,还让王明海接手对账。现在李老板那边已经停了我们下批货,说等公司内部理清了再发!”
李慧急得快哭了:“怎么办啊?客户那边催货催得跟催命一样,货发不出去,违约金都能把公司罚死!”
周岚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转着。供应商那边,光靠电话说不清楚。王丽娟是赵德柱老婆,她的身份摆在那儿,供应商肯定信她。要破这个局,必须让赵德柱亲自出面澄清。可赵德柱被王丽娟压得死死的,指望他主动出头,难。
除非,把供应商和赵德柱直接绑在一条船上。
周岚睁开眼,说:“张伟,你通知所有销售,把手里还没到货的订单都统计出来,明天一早,把供应商叫到公司来开会。就说公司有重要政策宣布,跟他们的货款直接相关。”
张伟一愣:“叫到公司来?赵德柱能同意吗?”
周岚说:“我会让他同意的。”
她起身,朝赵德柱办公室走去。推开门,赵德柱正靠在椅子上抽烟,看见她进来,烦躁地挥挥手:“又什么事?我老婆刚走,你就不能消停点?”
周岚关上门,走到他桌前,说:“赵总,您知道您太太今天干了什么吗?她给所有供应商打了电话,说要砍三成采购量,还让王明海对接。现在已经有供应商停发了我们的货。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客户拿不到货,会告我们违约。违约金加起来,比那五千万还多。”
赵德柱手里的烟掉在桌上,火星子溅了一片。他慌忙拍打,嘴巴张了张:“她、她真这么干了?”
“您自己打电话问孙总。”周岚把手机递过去。
赵德柱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翻出孙总的号码拨了过去。对方接了,几句话之后,赵德柱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挂电话时,手都在抖。
“这个败家娘们儿!”赵德柱骂了一句,又赶紧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
周岚说:“赵总,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明天上午,我把所有供应商请到公司来,您当众把采购政策说清楚。就说砍采购量是谣言,公司明年采购量只增不减。这样,供应商才会恢复发货。”
赵德柱犹豫:“你让我当众跟我老婆唱反调?她要知道了,非跟我拼命不可……”
周岚看着他,眼神平静:“赵总,您要是明天不当众说清楚,不等您太太动手,公司下个月就得破产。您自己选。”
赵德柱瘫在椅子里,像被抽了骨头。过了好半天,他才有气无力地说:“行,明天开会。可这事儿,不能让我老婆知道是我说的。你就说,是公司董事会决定的。”
周岚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她没告诉赵德柱,根本没有什么董事会。这家公司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说了算。可对付王丽娟,光靠赵德柱这张嘴,远远不够。她得让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正式文件说话。
第二天上午,公司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供应商代表。孙总也来了,脸色凝重。赵德柱站在最前面,喉咙发干,额头上全是汗。周岚把一份昨晚连夜拟好的采购承诺书递给他,低声说:“照着念。”
赵德柱接过纸,手抖得厉害。他看了周岚一眼,又看了看下面那些盯着他的供应商,终于开口:“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要澄清一件事。最近有传言说,成业建材明年要削减采购量,还要调整对接人。这、这不是公司的决定。我赵德柱以个人名誉保证,明年公司采购量只增不减,所有合作条款不变。对接受,一律以现有销售团队为准。”
下面一片议论。孙总站起来:“赵老板,你这话,能写下来盖章吗?”
周岚不等赵德柱回答,直接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孙总,这是正式承诺书,赵总已经签过字了,财务章和公司章都在这儿。您先过目。”
孙总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缓和了些,说:“有小周在,我还是信的。不过赵老板,你家里那位,你可得管管好。做生意不是过家家,这么搞下去,谁还敢跟你们合作?”
赵德柱连连点头,掏出手帕擦汗。周岚站在一旁,看着供应商们陆续在补充协议上签字,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半截。只要供应商稳住,客户的货能按时发出去,王丽娟这招釜底抽薪,就算破了。
可王丽娟不会善罢甘休。周岚清楚得很。
会议结束后,赵德柱瘫在会议室里,像生了一场大病。周岚收拾文件,走到他面前,说:“赵总,这事瞒不住。您太太很快会知道。我建议,您今天回去,跟她把利害说清楚。公司要是倒了,您和她什么都拿不到。”
赵德柱抬起头,满眼血丝:“我怎么说?那个女人,她从来不听我的。公司这些年,看上去是我在管,可大钱都在她手里。我要不是……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出去吧。”
周岚没再劝,转身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赵德柱的债,是王丽娟;王丽娟的债,是那深不见底的控制欲。而她周岚的债,是身后那群跟着她一起摘了工牌的同事。她不能退,退了,大家都得完。
那天晚上,周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八年前,刚进公司那会儿,赵德柱租了个破旧的居民楼当办公室,几张二手桌子拼在一起,电话线缠得满地都是。她第一天上班,赵德柱拍着她肩膀说:“周岚,跟着哥干,保你三年买车,五年买房。”那时候,赵德柱还没发福,头发还黑,眼里还有光。谁能想到,八年后,他们坐在一起,像仇人一样算着钱、防着算计。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周岚摸了摸手机,凌晨四点半。她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噜咕噜”响着,白色的蒸汽喷出来,模糊了窗户。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忽然想起那天在湘菜馆里,张伟问她:“你怕不怕?”她说:“怕。可有些事,不是怕就能不做的。”
周岚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接下来这几天,王丽娟一定会有新的动作。赵德柱靠不住,张伟太冲动,李慧太软。能稳住局面的,只有她自己。她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伞撑开。
天快亮的时候,她接到一条微信。是冯总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小周,明天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你们公司那个赵太,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周岚盯着屏幕,手指紧了紧。果然,王丽娟开始动客户了。冯总这条微信,既是个信号,也是个机会。如果她能把冯总彻底稳住,王丽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撬不动最核心的盘子。
她回了一个字:“有。”
然后她关了手机,换好衣服,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间门。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周岚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声说:“儿子,妈妈要出去打一场硬仗。等打完了,给你报跆拳道班。”
她走到门口,看见徐志强站在卧室门边,睡眼惺忪地看着她:“这么早出门?”
周岚说:“嗯,去处理点事。你别管了,送儿子上幼儿园。”
徐志强打了个哈欠,说:“晚上回来给你熬鱼汤。”
周岚笑了,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冷风里。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像一条沉默的、通往未知的路。周岚裹紧外套,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和冯总约的地方在城西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小馆子,门脸不起眼,里头就六张桌子,老板兼着厨子,菜单手写在黑板上。周岚到得早,要了个靠里的位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太阳穴上。
冯总迟了二十分钟才到,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深色夹克,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脸上的褶子里夹着些疲惫。落了座,先不急着说话,自己倒了杯热茶,仰头灌下半杯,才把杯子重重一放,说:“小周,你猜猜,你们赵太给我打电话说了什么?”
周岚摇头,给他续上茶:“冯总,您直说。”
“她说,你们公司明年要调整销售政策,我这种老客户,以后可以直接从公司拿货,跳过销售,价格再让三个点。”冯总眯起眼睛,“还说,你们销售部那帮人,年底就要散伙了,让我早做打算,别到时候货接不上,耽误工地。”
周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了一声:“三个点?冯总,您信吗?”
冯总“哼”了一声:“我信她个鬼。我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来年,什么人没见过。那女人一开口,我就知道她在玩釜底抽薪。不过小周,你也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们公司内部到底怎么回事?今天供应商一堆人跑去你们那儿开会,外面都传遍了。赵德柱压不住他老婆,早晚要出事。我那些货,可全指望你们按时供,这要是一断,我工地几千号人就得停下来等料,损失你算过没有?”
周岚没有急着辩解,她把桌上那壶茶拎起来,给冯总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慢慢开口:“冯总,我跟您说几句实在话。我在这公司干了八年,从您第一笔十万块的单子跟到现在一年几千万的规模,中间出过多少回乱子,您比谁都清楚。可您的货,我哪次耽误过?哪回不是刮风下雨半夜去仓库盯着装车?赵太怎么折腾,那是她的事。但您要问我一句话,我就给您交个底——只要我周岚还在这公司一天,您的供应就断不了。如果真有一天我走了,我也会提前给您把后路安排好,绝不耽误您工地一天。”
冯总盯着她看了几秒,眼角的纹路颤了颤,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说:“我就爱听你说话,不兜圈子。成,你周岚办事,我信得过。不过你可得留个心眼。你们那个赵太,不是省油的灯。我今天来之前,还听说她往几个你们的大客户那儿都打了电话,话术都一样,就是想绕开你们销售部。你压得住初一,压不住十五。”
周岚点点头,说:“我知道。所以冯总,今天这顿饭,我不是单纯跟您叙旧的。我想跟您要一样东西。”
冯总扬了扬眉毛:“哦?你说。”
“您手里那几份和成业建材签的年度协议,快到期了吧?”周岚说,“我给您拟一份补充条款,把供货责任直接写到销售部头上,而不是公司。这样,不管公司内部怎么变天,您的货都归我管,我想办法从其他渠道保供。只要我周岚人还在,您就不会断料。”
冯总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得旁边一桌客人回头看了一眼。他拍着桌子说:“周岚啊周岚,我早就说你是个干大事的人!赵德柱娶了个什么玩意儿,有你在,他那公司还能再撑几年。行!这补充条款,我签!不过丑话说前头,你保我供货,我保你客户里头的口碑。可你要是保不住,别怪我不讲情面。”
周岚端起茶杯,说:“冯总,我不拿您的情面当饭吃。我拿实力说话。”
送走冯总,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周岚站在餐馆门口,被冷风一激,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歇了好半天。手里的矿泉水冰凉,她一口没喝,只握在掌心,像要借那点凉意把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镇一镇。
接下来几天,周岚白天忙客户,晚上忙拟合同。她把几个核心大客户的年度协议都翻出来,一份一份加上补充条款,核心内容都一样:供货保障责任落到销售部,原对接人不变,若公司单方面更换对接人或改变供应条件,客户有权要求赔偿并终止合作。张伟他们看了,都觉得这招狠,等于把销售部嵌进了客户和公司之间,谁想摘都摘不掉。
可赵德柱的反应,让周岚有点意外。她以为赵德柱会反对,至少会盘问几句。没想到他听了之后,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协议草稿翻了两页,说:“你们自己跟客户谈,谈成了把复印件给法务存档。别闹得满城风雨。”然后挥挥手让她出去了。周岚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他靠在椅子里,后背佝偻着,头发乱糟糟的,才一个来月,人像老了五六岁。周岚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王丽娟那头,果然没闲着。没过几天,公司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周岚和张伟私下跟客户签了“阴阳合同”,把公司利润截了一部分进自己口袋。还有人说,上次那两千五百万,周岚一个人吞了两百万,其他人都被她利用了。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一些合作多年的财务人员都在悄悄嘀咕。
周岚知道,这是王丽娟在使阴的。明面上打不过,就造谣、离间、动摇军心。张伟气得要去找传话的人干架,被周岚拦住了。她说:“你越急,背后的人越高兴。清者自清,把业务做好,谣言就站不住脚。”
话虽这么说,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李慧虽然没说什么,可这几天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周岚,吃饭也不跟她坐一块儿。另一个跟了五年的销售,叫王雪,更是直接疏远了,开会时看周岚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周岚心里明白,这两千五百万虽然大家一起分了,可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赵德柱松口松得太快,王丽娟又捅得这么狠,难免有人会动摇。
真正让矛盾浮出水面的,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那天是星期四,周岚刚陪客户吃完午饭回来,前脚进公司,后脚就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在会议室里。赵德柱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见她回来,招手说:“周岚,过来。这几位是税务的,来了解点情况。”
周岚心里一沉,脸上没露怯。她跟着进了会议室。那几个人问了她一些关于公司奖金发放、个人所得税申报的问题,语气不咸不淡。周岚答得滴水不漏,末了对方说:“我们收到举报,说你们公司有员工通过拆分合同逃避个税。这位周主管,你解释一下,你们销售提成和奖金,走的是工资薪金还是劳务报酬?”
周岚说:“我所有收入都按工资薪金申报,财务有记录。您要是需要,我让财务把明细拉出来。”
对方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别的问题,然后合上本子走了。赵德柱把人送走,回来时腿都软了,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嘴里骂骂咧咧:“哪个王八羔子举报的!这要是查出问题,公司得补税罚钱,我这把老骨头都得搭进去!”
周岚站在门口,说:“赵总,查不出问题的。我们分的钱,财务都按工资代扣了。只是这种举报,摆明了不是冲税来的,是冲人来的。”
赵德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周岚回了工位。张伟凑过来,小声说:“我找人打听了,举报信是有人快递到税务局的。署名是公司内部员工,但没写真名。你说,是不是王明海那个孙子?”
周岚说:“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以后任何账目往来,必须走公司账户,不能有一点私下的现金。谁要是再跟客户搞什么阴阳价,别怪我翻脸。”
她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王雪那边一眼。王雪低着头,脸色不太自然。
下午,周岚正整理客户资料,手机响了。是徐志强打来的,语气有点急:“岚子,你没事吧?我刚听人说,你们公司被税务查了?还听说你被带走了?”
周岚愣了一下,问:“你听谁说的?”
“我同事他老婆,在你们公司做财务的那个,叫什么红梅的。她中午跟人打电话,说税务来查你了,说你跟张伟合谋吞了公司钱。现在整个汽修厂都在传。”徐志强声音里带着火,“这他妈谁造的谣?我去找那个红梅问问!”
周岚赶紧说:“别去。我没事,税务就是例行了解情况,问完就走了。志强,你信我,我没干违法的事。你在外头,别人说啥你就当听不见,别跟人吵。这事我会处理。”
徐志强闷了好一会儿,说:“我信你。可岚子,你在公司树敌太多了。要实在不行,就辞职吧。钱挣得再多,命要紧。”
周岚握着手机,没说话。辞职?她不是没想过。可现在走,等于把那些跟着她一起摘工牌的人全撇下了。张伟、李慧、还有那些信她的同事,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家子人要养。她退了,王丽娟就会像踩蚂蚁一样把他们一个个踩死。而她周岚,半辈子窝囊,这回,她不想再缩回去了。
“志强,再给我点时间。”她说。
“行。”徐志强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成。儿子今天在幼儿园跟人打架了,把人家脸挠了。老师让你明天去一趟。”
周岚皱了皱眉:“为什么打架?”
“那小孩说他妈是个贪污犯,被警察抓了。”徐志强声音低下去,“儿子急了,就动手了。”
周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才五岁的孩子,已经要因为大人的事去跟人动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明天我去。你跟儿子说,妈妈没贪污,也没被抓。妈妈是在跟坏蛋打架。”
挂了电话,周岚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灰扑扑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可她没有哭。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她打开电脑,把那些谣言可能涉及的所有财务凭证、银行流水、客户合同都整理成一个文件夹,标好日期,存档。她知道,王丽娟既然动了税务这步棋,后面就一定有更阴的招。她必须把证据都攥在手里。
果然,过了两天,王丽娟亲自来公司,把一份文件甩在赵德柱桌上,声音大得连外头都听得见:“你自己看看!销售部签的这些补充协议,把公司利润让了多少出去!你还有没有脑子?这公司不姓周,不姓张!你让几个销售骑在脖子上拉屎,外面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家?”
赵德柱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周岚坐在工位上,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张伟气得嘴唇发白,李慧紧张地绞着手指。整个办公区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王丽娟骂完,拉开门,踩着高跟鞋走到销售部工位区,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钉在周岚身上:“周岚,你过来。把你们签的那些狗屁协议都拿上。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你们一个个都别想下班。”
周岚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拿在手里,站起来,看着王丽娟。她没躲,也没慌。她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
“赵太,协议在这里。”周岚走到她面前,把文件夹递过去,但没松手,“不过,在说清楚之前,我想先问您一句。”
王丽娟眯起眼:“问什么?”
“那封举报到税务局的信,是不是您让人寄的?”
空气像被冻住了。王丽娟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胡说什么?自己屁股不干净,倒往我身上泼脏水。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周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太,我周岚在公司八年,每一分钱都来得干干净净。您可以查。但在查我之前,您先把自己那些事跟赵总说清楚吧。您给供应商打电话,让客户绕开销售部,这些事,您敢不敢承认?”
王丽娟的脸瞬间涨红,扬手就朝周岚脸上打来。周岚侧头躲过,手一抬,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赵太,我不动手,您也别动。”周岚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这儿是办公室,不是您家后院。”
王丽娟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赵德柱从办公室冲出来,急得满头汗:“好了好了!都松手!丽娟,你给我回来!周岚,你也放开!都干什么呢!”
周岚松了手,退后一步。王丽娟揉着手腕,胸口剧烈起伏着,狠狠剜了周岚一眼,转身往办公室走,经过赵德柱身边时,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你等着!”
赵德柱脸色像一张被揉烂的纸,跟进去,关上门。里头很快传出压抑的争吵声,像夏天远处滚过的闷雷。
张伟凑过来,冲周岚竖了竖大拇指:“姐,你这下是真把她惹毛了。不过,解气!”
周岚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王丽娟手腕上的凉意。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子,算是跟王丽娟彻底撕破脸了。接下来,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她把王丽娟逼退,要么王丽娟把她整走。没有中间地带。
那天晚上,周岚去幼儿园接儿子。小家伙低着头,小书包背得歪歪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老师把她叫到一边,说:“小宝妈妈,情况我跟您说了。小宝把人家孩子挠了,确实不对。可那个孩子先骂人,说得很难听。我们做了调解,明天您和对方家长见个面,互相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周岚点点头,蹲下身,把儿子歪掉的书包带子扶正,轻声问:“手疼不疼?”
儿子摇摇头,嘴巴瘪了瘪,突然“哇”地一声扑进她怀里:“妈妈,他们说你被警察抓走了!我不信!我妈妈说,你在打坏蛋!你是好人!”
周岚搂紧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她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柔声说:“对,妈妈在打坏蛋。妈妈没被警察抓走。所以小宝以后不能打人了,妈妈的事,妈妈自己解决。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长大以后,也要做一个不怕事、不惹事的人。”
儿子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周岚牵着他的小手,慢慢往家走。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两条并行的河。她低头看着儿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不管外面怎么翻江倒海,至少还有这一盏灯是暖的。
接下来几天,公司里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王丽娟没再来,但王明海开始频繁进出赵德柱办公室,每次出来都拿鼻孔看人。财务那边又出了新幺蛾子:所有销售的费用报销,被卡得更严了,一些正常的客户维护费,也被财务以“发票不规范”为由打回。张伟气得把报销单摔在财务桌上,差点跟会计干起来。
周岚则把更多时间花在客户身上。她每天出去跑两三个客户,不是在工地,就是在茶馆、饭馆。她知道,只要客户还认她这张脸,王丽娟就动不了她的根基。有一天下午,她正陪一个做钢结构的老总在工地上看货,赵德柱的电话打了过来:“周岚,你回公司一趟。有个事,得当面跟你说。”
周岚心里一紧,匆匆告别客户,开车往公司赶。路上她一直在猜,是不是王丽娟又出了什么大招。可等她推开赵德柱办公室的门,却看见赵德柱一个人坐在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堆得冒了尖,空气里全是焦油味。
“赵总,什么事?”周岚问。
赵德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刚跟什么人吵过一架。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岚坐下。赵德柱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说:“周岚,我撑不住了。丽娟逼我,要把你们销售部整体解散,重新组建。她跟我说,王明海已经在外面物色新人了。我要是不答应,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还要把我这些年……算了,不说了。总之,我可能要对不起你们。”
周岚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赵德柱这个男人,外面看着威风,回到家就是块面团,被老婆捏得团团转。她能指望他顶住王丽娟?根本不可能。
“赵总,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问。
赵德柱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说:“我给你们每人再补半年工资,你们自己走。这样,总比被丽娟一个个赶走强。周岚,你别怪我。我不是没替你争过,可那女人……她手里拿着我全家的命根子,我赌不起。”
周岚看着他,心里出奇地平静。她甚至有点想笑。赌不起?他赵德柱什么时候赌得起过?八年前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这些销售一分钱底薪不拿,出去跑单子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现在公司做大了,他赵德柱摇身一变成了成功人士,老婆一句话,就把他们这些老臣子全当垃圾扫地出门。
“赵总,我要是不走呢?”周岚说。
赵德柱急了:“周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犟!丽娟的性子你不了解,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再不走,她连你的客户都能毁了!你信不信?”
“我信。”周岚说,“可我也知道,客户不是她想毁就能毁的。赵总,您今天说的这些,我当没听过。您要撵我走,就按法律来。给我该给的经济补偿,我立马走。可您要是想让我自己提辞职,把工牌乖乖交出去,那我就跟您说一句——办不到。”
赵德柱气得直捶沙发扶手:“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
周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说:“赵总,我知好歹。正因为知好歹,才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我要是现在走了,这八年,就真成了一个笑话。您转告赵太,她还有什么招,尽管使。我周岚,就站在这儿,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背对着赵德柱说了一句:“赵总,您当年说,跟着您干,三年买车,五年买房。我车买了,房子还在还贷。算下来,我还欠着您半套房的恩情。所以这两年,我不会走。除非公司把我开了。”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那间办公室,像一口深井,安静得让人发毛。周岚知道,赵德柱这会儿一定在纠结,要不要把她的工牌从系统里注销。可她也笃定,赵德柱不敢。没有她周岚,公司最大的几个客户一夜之间就会停单。他赵德柱再窝囊,也不会亲手把自己的饭碗砸了。
真正难缠的,还是王丽娟。那女人做事没有底线,一次不成,肯定还有后手。周岚必须抢在她前面,把最重要的底牌拿在手里。
她加快脚步回到工位,给张伟、李慧和其他几个核心销售各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七点,湘菜馆老地方。有重要事商量,必须到。”
发完,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后颈又凉又僵,像顶着一块磨刀石。她在心里一遍遍过着自己的筹码:核心客户补充协议、八年的行业口碑、手里几个大供应商的关系、赵德柱签字的提成协议。还有,王丽娟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电话录音、微信截图、供应商的旁证。这些,她最近都在悄悄整理。
只是,她还缺一样东西。一样能让王丽娟彻底收手的东西。
而这样东西,她得从赵德柱身上找。
晚上七点,湘菜馆最里面那间包房。天花板上那盏缠着油烟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把昏黄的光搅得忽明忽暗。周岚进去时,张伟他们已经围桌坐了一圈,烟灰缸里堆着几根烟头,桌上摆着几瓶没开盖的啤酒,气氛比上次还凝重。
“岚姐,是不是赵德柱那边有准信了?”李慧一见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周岚拉了把椅子坐下,先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才说:“赵德柱今天找我,说王丽娟逼他解散销售部。他让我自己走,给半年工资。”
张伟“砰”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来:“放他妈的屁!解散销售部?我看王丽娟是疯了!她自己一天没跑过市场,坐在家里喝喝茶、打打牌,真以为客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半年工资就想打发我们,门都没有!”
旁边一个叫方姐的老销售也说话了,声音不高,但稳:“周岚,赵德柱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是要动手。咱们不能等着被收拾。你得拿个主意。”
周岚点点头。她环顾一圈,看着这十几张熟悉的面孔,有跟她一样熬了七八年的,也有刚来三四年、把媳妇本都压在业绩上的小伙子。她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找大家来,不是泄气,也不是商量退路。我要跟大家说两件事。第一,我不会自己辞职。赵德柱想撵我,必须走正规裁员,该给的补偿一分不能少。但我不建议你们跟我一样硬顶。今天这事,是我跟王丽娟之间的账,不该把你们都拖下水。谁家有困难、有顾虑,现在就可以退出去,我不怪你们。想走的,我帮忙给介绍下家,绝对比赵德柱给的安家费强。”
包间里静了静。张伟第一个说:“我不走。这时候走,我张伟成什么人了?当初摘工牌是我带的头,现在拍屁股走,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李慧也抹了把眼睛,说:“我也不走。走了就是认输。王丽娟那种人,你不跟她斗到底,她真以为咱们是好捏的。”
方姐叹了口气,说:“我没什么大本事,家里也就是靠我这份工资过日子。可我想得明白,要是现在走了,这公司就真成了王丽娟和王明海的自留地。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不能白白扔给他们。”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表了态。十几个人,没一个退。周岚心里热了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她抬手按了按桌面,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好。那我说第二件事。赵德柱这个人,指望不上。他老婆手里攥着他的命门,他怕她怕到了骨子里。所以,要想赢王丽娟,不能靠赵德柱,也不能光靠客户。我们得找到一样东西,让她自己收手。”
“什么东西?”张伟问。
周岚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谁知道,赵德柱和王丽娟的钱,到底是怎么管的?他们除了成业建材,还有没有别的公司、别的产业?”
方姐想了想,说:“我听财务室的人念叨过,赵德柱平时连大额转账都得跟王丽娟商量。公司账上的钱,每个月都要转一部分到一个对公账户,好像是王丽娟弟弟开的什么贸易公司。但具体干什么用的,没人说得清。”
周岚点点头。她早就怀疑,赵德柱这些年把公司利润往王丽娟娘家人那儿倒腾。王丽娟为什么敢这么嚣张?不只是因为赵德柱怕她,更因为她手里攥着公司的钱袋子。成业建材表面上红红火火,内里却被抽走了不少利润。赵德柱签那个两千五百万的奖金协议时,脸色那么难看,不光是因为肉疼,更是因为王丽娟那边已经把他逼得没什么余钱了。
“我想赌一把。”周岚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圈,“赵德柱心里,对王丽娟是怕,但更恨。他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被老婆一点点掏空,你们以为他心里真没数?他只是不敢反抗。如果我们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甩开王丽娟,他可能会站到我们这边。”
张伟皱眉:“赵德柱?就他那怂样,能反他老婆?”
周岚说:“以前不能,是因为他一个人。现在我们十几个人站在他这边,他未必不敢。但前提是,我们得先让他看见,我们手里的筹码,比王丽娟的多。”
她打开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王丽娟跟一个男人在商场里并肩走,姿态亲密,男人手里提着一堆购物袋,王丽娟挽着他的胳膊。方姐一看就愣住了:“这……这不是她弟弟吧?她弟弟我见过,没这么高。”
周岚说:“不是。这人姓刘,是城东一个建材市场的二老板。王丽娟背地里跟他合伙,把成业建材的一些客户导到那边去拿货,自己抽成。这事,我半年前就听客户提过一嘴,当时没当回事。上个月,我让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跟了几天,拍了这些。”
张伟眼睛瞪得溜圆:“我操!这娘们儿吃里扒外啊!这下好了,告诉赵德柱,他还能容她?”
周岚摇头:“不能直接给赵德柱。他要是看到这些,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跟王丽娟大闹一场,最后反而打草惊蛇。我的计划是,拿这个当底牌,先逼王丽娟收手。她要是不收,再考虑让赵德柱知道。”
李慧问:“怎么逼?直接找她摊牌?”
周岚说:“后天晚上,城东建材市场有个行业晚宴,很多人都会去。那个刘老板,也会到场。王丽娟这几天一直没来公司,但她肯定会去那个晚宴,因为行业里很多关系要维护。到时候,我会亲自去,跟她单独谈。如果谈不拢,我就把照片摆出来。她要是还要脸,就知道该怎么做。”
包间里安静下来。方姐担忧地说:“周岚,你一个人去跟她摊牌,会不会太冒险了?那种场合,她要是发起疯来,你一个姑娘家……”
周岚笑了笑:“放心,我不是去打架的。我会带上张伟。他块头大,真有什么事,能挡一挡。而且,晚宴上有那么多同行,王丽娟最在乎面子,她不会当众闹。对这种人,只能掐住她的七寸,才能让她松口。”
张伟把胸脯一拍:“行,我陪你去。我正想会会那个王丽娟,看她到底有多横。”
散会时快十一点了。周岚最后一个走,张伟在门口等她,说:“周岚,你这步棋太险。万一王丽娟不吃这套,怎么办?”
周岚望着街面上零零散散的车灯,说:“她不蠢。一个女人,手里攥着自家公司的命脉,还在外面养着生意,说明她比谁都精。她知道什么轻什么重。我要的,不是跟她鱼死网破,是让她知道,再逼下去,我不介意跟她一起撕破脸。她赌不起,我赌得起。”
张伟看了她好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行。你有种。我张伟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周岚没再说话,拉开车门,把一身的疲惫和冷风都关在了外面。车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旧皮革味,她在方向盘前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车窗上结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想起第一次跟王丽娟打交道,是三年前。那时候王丽娟来公司查账,周岚正好在财务对报销,打了个照面。王丽娟看了她一眼,对财务说:“以后销售部的报销,单据要贴规范,乱七八糟的一律打回。”那时候周岚就觉得,这女人不好惹。可她没想到,三年后,她会跟这个女人面对面地掰手腕。
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徐志强还没睡,在阳台上抽烟。周岚走过去,从他指间把烟抽出来,在窗台上按灭:“少抽点。”
徐志强“嗯”了一声,没问她今晚去哪儿了。周岚也没说。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过了一会儿,徐志强忽然说:“岚子,我辞职了。”
周岚一愣,转头看他:“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我商量?”
徐志强抓了抓脑袋:“就今天。厂里那个傻逼经理,非说我上个月多报了八十块油补,让我写检查。我写得烦了,直接撂挑子。我师兄那边正好催我,说这个月就能过去。工资先开八千,管住。下个月我就去。”
周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知道徐志强在汽修厂干得不痛快,老板抠门,管理也乱,可这个时候他辞职,家里就少了份稳定收入。她想埋怨两句,可看见徐志强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歉疚,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志强,你……”周岚顿了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吧。家里有我。”
徐志强反手握住她,手心粗糙,像一张砂纸。他说:“岚子,我帮不上你什么大忙。可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到了那边,我能多挣点,你就少累点。”
周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气。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个晚宴、那些照片、还有王丽娟那张永远不会认输的脸。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再想退路。
第二天,周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赵德柱上午没来,听说老婆又去公司总账那里调走了两百万,赵德柱气得在家躺了半天。中午吃饭时,李慧拉着周岚,小声说:“岚姐,我听说王丽娟在外头放话,说要把公司做空,让我们全都喝西北风。她是不是真干得出来啊?”
周岚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说:“她敢做空,我们也没办法。但客户和供应商不是傻子,公司真倒了,她也分不到多少。她敢说这种狠话,恰恰说明她心虚。”
李慧半信半疑。周岚拍了拍她肩膀,没再解释。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王丽娟那些话,有一半是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想让他们自乱阵脚。可另一半,也说明王丽娟确实快没耐心了。一个快没耐心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
晚宴那天很快就到了。周岚换了一身黑色大衣,头发简单绾在脑后,没怎么化妆,只涂了点唇膏。张伟倒是穿了套许久不穿的西装,头发喷了啫喱,看着不太习惯。两人到酒店时,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建材圈说大不大,来来去去都是熟脸。周岚端着杯果汁,慢慢在人群里穿行,不动声色地跟几个相熟的客户打招呼。
王丽娟来得不早不晚,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旗袍,披着条深色披肩,脸上挂着标准的应酬笑容。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那男人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油亮,正是城东建材市场的刘老板。周岚看见他们进来的瞬间,手指在杯壁上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张伟凑过来,低声说:“就是那小子。妈的,大庭广众的,也不避讳。”
周岚说:“走,过去打个招呼。”
她带着张伟,穿过人群,径直朝王丽娟走去。王丽娟也看见了他们,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起来,松开刘老板的胳膊,往前迎了半步:“周主管也来了?真是巧。这种场合,你们销售部平时不怎么参加吧?”
周岚笑了笑:“赵太说得是。平时我们都在外头跑,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这位是刘老板吧?久仰。”
刘老板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躲闪。王丽娟脸色微变,说:“刘总,你先去那边跟陈总聊聊,我一会儿过去。”
刘老板顺势走了。周岚看着他背影,又看向王丽娟,说:“赵太,有几步路,咱们借个清静的地方说?”
王丽娟眯起眼睛:“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周岚压低声音:“不,赵太,您会想跟我说的。就十分钟。不然,我怕有些照片,今晚会在行业群里传得很难看。”
王丽娟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当场发作。她狠狠剜了周岚一眼,转身往宴会厅侧面一条走廊走去。周岚冲张伟使个眼色,示意他别跟太近,自己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灯影昏黄。王丽娟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层应酬的笑已经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阴冷的狠劲:“周岚,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跟踪我?”
周岚站定,与她保持两步距离,说:“赵太,我不想跟您撕破脸。可您这段时间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狠。先是让供应商断我们的货,又打电话挑拨客户,还让人举报到税务局。现在,又逼赵总解散销售部。您这么干,是打算把我们全逼死吗?”
王丽娟冷笑一声:“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动手?我告诉你,成业建材姓赵,也姓王。你们不过是我老公养的一群打工的。想让你们滚,我就有一百种法子。跟踪我、拍我,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周岚,你太嫩了。”
周岚没接她的狠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抽出两张照片,递过去。王丽娟没接,只扫了一眼,脸色却一下子白了几分。照片里的她和刘老板在商场里的样子,虽然不算什么铁证,可在这个圈子里混,谁都知道,王丽娟是有夫之妇,刘老板也是有家有室的人。这种照片要是传出去,不光是王丽娟脸面扫地,刘老板家里那位更不会善罢甘休。
“这些,不够。”周岚说,又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点了播放。王丽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可每一句都清楚:“……让孙总把货压住,别给他们……成业建材要是倒了,我就算脱层皮,也不能便宜了那帮销售……”
王丽娟的脸彻底白了,伸手想抢周岚的手机,周岚手一缩,把手机放回包里,说:“赵太,您以为我只有这些?我手里还有您给刘老板导客户的转账记录,还有您从公司账户划走钱的凭证。这些东西,我暂时没给赵总看。可如果您再逼我,我不能保证他永远看不到。”
王丽娟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死死盯着周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想要什么?”
周岚说:“很简单。您收手。销售部的人,一个都不能动。供应商那边,您把关系恢复。客户那边,您别再打一个电话。我保证,这些照片和录音,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看见。”
王丽娟没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宴会厅传来的笑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就不怕我报警?你跟踪我、偷拍我、还录我的音,我照样能让你坐牢。”
周岚看着她,眼神平静:“那您去报。报了警,我顶多关了几天,可这些东西会流到哪儿,我就保证不了了。赵太,我不是跟您斗狠。我只是求一个公平。这公司,我们投了八年,不能让它烂在您手里。”
王丽娟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踉跄着退了一步,靠在落地窗上。周岚没再逼她,只是说:“赵太,我给您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如果您还觉得能把我斗倒,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可如果您愿意各退一步,我周岚说到做到,您做过的那些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跟赵总提。”
说完,她转身往宴会厅走。身后没声音。她的步子很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内衣已经湿透了。攥着包带的手,指节泛白,抖得几乎攥不住。
回到大厅,张伟迎上来,紧张地问:“咋样?她什么反应?”
周岚摇摇头:“等。”
两人站在角落里,周岚喝了半杯水。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她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可以谈。”
周岚嘴角轻轻一弯,把手机递给张伟看。张伟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嗓子爆了句粗口:“成了?真他妈成了?那老妖婆服软了?”
周岚没说话,抬头在大厅里扫了一眼。王丽娟从走廊里走出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只是那笑比哭还僵硬。她走到刘老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经过周岚身边时,脚步没停,只留下一个很轻的音:“周岚,你够狠。但你记住,咱们的账,往后慢慢算。”
周岚没回她,只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长的蛇。她知道,王丽娟的服软,只是暂时的。可至少,她给自己、给销售部争取到了喘息的余地。剩下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可真正让她心里发沉的,不是王丽娟的威胁。而是赵德柱。那个男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老婆在外面做的事?如果知道,他是真窝囊,还是另有打算?如果不知道,等他知道了,这公司又该何去何从?
晚宴散场时,周岚站在酒店门口,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片。张伟问她:“回家不?我送你。”
周岚摇摇头,说:“我去趟公司。有样东西,我要再看一眼。”
张伟不解:“大半夜的,去公司干嘛?”
周岚没解释,伸手拦了辆车。她坐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德柱。所有线索的尽头,都指向他。而他,才是这盘棋里最不可控的那个人。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时,整栋写字楼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像夜空中几颗无精打采的星。周岚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才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要去看一样东西,一样可能改变整盘棋局的东西。
公司在大楼十一层。周岚刷卡进去,办公区黑黢黢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她没开大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走到赵德柱办公室门口。门锁着,但她有备用钥匙。这把钥匙是两年前赵德柱给她的,那时候她正在负责一个招标项目,经常加班到凌晨,赵德柱让她随便用,说:“周岚,你就是我不在时的二把手。”现在看来,这话像个笑话。可这把钥匙,她一直留着。
周岚打开门,走进去,没开主灯,只拧开了赵德柱桌上的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她轻手轻脚地绕过办公桌,蹲下身,用手机照着依次查看靠墙那排柜子。三个木柜,两个上了锁,一个没锁。没锁的那个里面堆着些文件夹、旧报纸、空烟盒,没什么特别。上锁的柜子是最左边那个,深棕色,漆面有些剥落。周岚从包里摸出一小串工具——其实就是一个回形针和一把小刀。她没开过锁,手有点抖,试了几分钟,额头都沁出了汗,终于听见“咔嗒”一声轻响。
柜门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文件盒,盒脊上贴着标签,大部分是“客户合同”“供应商协议”“人事档案”之类。周岚一盒一盒抽出来翻。她的动作很轻,每翻一页都小心翼翼,翻完再原样放回。连着翻了七八盒,都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她抽到最底下一层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灰色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活页夹,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她翻开活页夹,里面是一份份银行对账单复印件、几张法人变更申请书、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财务报表。周岚心跳得厉害,一张张看过去。她发现,成业建材过去五年里,每年都有一笔或两笔大额资金流向一个叫“鑫隆达贸易”的公司。这个名字,方姐之前提过一嘴,说是王丽娟弟弟开的。可再往后翻,她看到了更惊人的东西——一份份签名都是赵德柱的转账审批单,日期从三年前开始,金额累计起来,少说也有两千万。而其中几张单子上,收款账户名不是鑫隆达,而是王丽娟本人的私人账户。
周岚把这些用手机一页页拍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她终于明白,赵德柱不是完全不知道王丽娟在掏空公司。他不仅知道,而且自己在动手。这些钱,应该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可这后路,到底是他想跟王丽娟摊牌,还是他早就想跑了?如果赵德柱早已心存退意,那这公司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时丢掉的肥肉。而他们这些销售,自然也是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
周岚把活页夹放回原处,锁好柜子,抹掉指纹,轻手轻脚退出来。她站在黑暗的办公区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她意识到,自己必须重新评估赵德柱。这个男人比她想得复杂。他怕王丽娟,但也在暗中转移资产。他向她服软,不是真的被销售部拿捏,而是在拖延时间。
她得尽快跟律师聊聊。有些事,不能光靠自己单打独斗了。
第二天一早,周岚约了做律师的大学同学陈静出来吃早茶。陈静在一家还不错的律所执业,专做劳动纠纷和公司商务。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把桌子上的蒸笼照得热气腾腾。周岚没胃口,只喝了两口粥,就把事情大致讲了。当然,有些细节她略过去了,比如昨晚偷偷进赵德柱办公室的事。她只说自己发现公司账目有问题,担心老板和老板娘内斗,怕他们这些员工被牵连。
陈静听完,皱着眉头说:“你这种情况,关键在于你有没有证据。如果你能证明公司存在恶意转移资产、损害员工合法权益的行为,将来无论是要经济补偿还是主张奖金,都有依据。但你不能光靠口说,必须有实打实的书面材料。”
周岚点点头:“我有一些。你帮我看看,哪些能用。”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陈静看。陈静看了几张,脸色越来越沉:“周岚,这些材料如果属实,你们公司老板在抽逃资金。这已经不只是劳动纠纷了,严重的可能涉及职务侵占。你想怎么办?是想以此要挟他,还是走法律途径?”
周岚说:“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但如果他们逼我,我也不能坐以待毙。陈静,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一下,成业建材名下现在还有多少可动资产,如果公司破产,我们这些销售能优先拿到多少补偿。”
陈静用筷子夹起一个虾饺,没吃,又放下。她看着周岚,说:“这个我可以帮你查。但周岚,我劝你一句,别跟那些人硬碰。你不过是个销售主管,他们两口子关起门来怎么分钱,你管不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自己。你是老员工,工龄八年,如果公司违法解除合同,你可以主张双倍赔偿。加上社保、加班费、未休年假折算,算下来不是小数目。可你要是主动辞职,这些就全没了。”
周岚轻轻“嗯”了一声。陈静说的这些,她都明白。可她想要的,不只是赔偿。她更想让赵德柱知道,她们这些人的八年,不是可以随便贱卖的。
吃完早茶,周岚去了一趟银行,把那张六十几万的卡里的钱,转了一半到徐志强的账户。她没提前说,转完才发了条微信:“这钱你先拿着,万一我这边真黄了,家里还能撑一段。别省着,该花就花。”徐志强回了几个感叹号,紧接着电话就过来了:“周岚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怎么突然转这么多钱过来?”
周岚说:“没有。就是趁着手头有,分开放。你那边不是下个月要过去吗?租房子、置办东西,都得用钱。”
徐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我记着。岚子,你要是有事,一定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周岚笑着说:“我扛不住还不会跟你说吗?行了,我去公司了。”
挂了电话,她却没有马上去公司。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她常去的早餐店,里头坐满了人,蒸笼冒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门。她忽然很想吃一根油条,喝一碗豆浆。她走进去,找了张空位,要了老三样。油条炸得酥脆,豆浆热得烫嘴。她慢慢吃着,像要把这一个月来亏掉的力气都补回来。
吃完,她坐公交去了公司。一进办公室,她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张伟他们几个围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都闭了嘴。李慧脸色发白,欲言又止。周岚放下包,问:“又出什么事了?”
张伟把手里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周岚接过来一看,群名叫“成业建材新战略讨论组”,群里只有二十来个人,但头像很杂。她往下翻,看到有人发了一段话:“内部消息,销售部即将全员清退,公司会重新组建业务中心,由王明海总监统一管理。现有销售如有意愿转岗,可联系人事报名,名额有限。”下面还附了一张人事任命书的截图,盖着公司公章,红艳艳的,像一道血印。
周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放大那张图,仔细看了几遍,章倒是真的,可任命书的行文格式有问题。她问:“这谁发的?”
李慧小声说:“不知道。是王雪转发给我的,说是在一个行业交流群里看到的。我问她哪来的,她说一个客户截图给她的。”
周岚把手机还给张伟,环顾一圈,说:“先别慌。赵德柱还没亲口说。这种截图,想P多少张都能P。而且,就算公司真出了任命,也没那么简单。销售部这么多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全清退。除非赵德柱不想干了。”
张伟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周岚说:“等。不过不是干等。今天下午,我会去找赵德柱。你们各忙各的,业务不能停。越是这时候,越要让客户觉得我们稳得住。”
她说完,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后,她先给几个核心客户发了微信,寒暄几句,问问最近的供货情况,顺便约了下周的拜访时间。表面轻松,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头发丝。那张任命书的出现,说明王丽娟换了个打法。她不直接跟周岚硬碰了,而是从舆论上动手,想用谣言和人事截图逼销售部的人自己乱起来。只要有人信了、慌了、去另谋出路,销售部就不攻自破。
中午吃饭时,王雪端着餐盘坐到了周岚对面。周岚抬头看了她一眼。王雪比周岚小两岁,长得秀气,业务能力中上,就是性子有些软,耳根子浅。她犹豫了一会儿,问:“岚姐,你跟我说句实话,公司是不是真要黄了?我听说,赵德柱准备把公司卖了。好几个供应商都接到电话,说以后拿货要现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干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周岚放下筷子,说:“小雪,你听谁说的公司要卖?”
“就……王明海他表弟。”王雪声音低下去,“他天天在朋友圈发些阴阳怪气的东西,还跟我说,趁早找下家,别到最后连工资都拿不到。”
周岚说:“王明海他表弟才来公司几天?你信他的话,不如信我这八年的经验。公司有困难,我不否认。但老板还没跑,客户还在,我们也在。你听我一句,别自乱阵脚。至少等到这个月底,看公司的实际动作,再决定去留。”
王雪点了点头,但周岚看得出,她心里并没完全踏实。这也不能怪她。在这公司干了五年,工资不算高,全指望提成和年终奖。今年折腾这么一出,加上外面风言风语,年轻人心里发虚,再正常不过。
下午三点多,周岚去敲赵德柱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赵德柱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他抬头见是周岚,脸色更阴了:“又有事?你们销售部能不能消停一天?我现在头都快炸了。”
周岚关了门,走到他桌前,说:“赵总,我听说,您准备把公司卖了?您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如果公司真要易主,我们这些老员工,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干下去?”
赵德柱脸色骤变:“谁他妈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卖公司?周岚,你别听风就是雨!”
周岚说:“不是我听风。是现在外面传得满城风雨。供应商在问,客户在问,连王雪都跑来问我是不是要失业了。赵总,您如果真的没这个打算,就得出面辟谣。要是您有这个打算,也请您提前告诉我们。我们不是不能走,但不想稀里糊涂地走。”
赵德柱把文件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里,长长吐了口气。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出几分浮肿和灰败。他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周岚,我跟你交个底。我确实跟一个老板接触过,想融点资进来。公司资金紧张,你也不是不知道。丽娟那边……她把几个大客户私下导到别人那儿拿货,公司账上一直漏。不融资,明年都难过。”
周岚心里一凛。赵德柱这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是想借此博她的同情,稳住她别闹?她慢慢坐下,说:“赵总,融资本来是好事。可如果王明海借着这个由头,在外面散布销售部要解散的谣言,那公司还没融到资,人心先散了。您还怎么跟人家谈?”
赵德柱揉了揉太阳穴,说:“我会管他。这小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可你也不能全怪我老婆。她是有问题,可公司要活下去,总得有人做点事。”
周岚差点冷笑出来。王丽娟是在“做点事”?她是在挖公司的根。但她没有说破,只是说:“赵总,您知道,公司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谁家里那点关系,是一单一单跑出来的。您要融资,我不拦着。可您得保证,销售部的人一个不动。这是底线。我们这些人的稳定性,才是您跟人家谈判的筹码。”
赵德柱没接话,只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去忙。王明海那边,我会敲打。”
周岚走出办公室,心里并没有轻松。赵德柱这个人说话,越来越像放过的老电影,含糊、失真、只能看个影子。可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公司确实在融资,而且赵德柱有甩掉王丽娟的倾向。但这份倾向能不能变成行动,还很难说。
晚上回到家,徐志强正在厨房熬鱼汤。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奶白色的香气。儿子在客厅里搭积木,看见周岚回来,连蹦带跳跑过来,抱着她腿说:“妈妈!爸爸说你爱吃鱼,我们今天去超市买了一条好大好大的鱼!可爸爸把鱼胆弄破了,好苦!”
徐志强从厨房探出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那是个意外。鱼肉不苦,我洗了好几遍。”
周岚笑了笑,蹲下身亲了亲儿子,心里那些硬邦邦的东西软了几分。她换了衣服,去厨房帮忙。徐志强正往汤里下豆腐,动作笨手笨脚,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周岚过去帮他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下,顺口说:“下个月过去,你一个人住,可得学着做饭了。”
徐志强说:“没事,食堂有饭。你先顾好自己。我这几天看新闻,你们那行最近不景气,你公司又在闹。实在不行,跟我一起去邻市,咱从头再来。”
周岚没接话,只把切好的葱段递给他。从头再来,这四个字听着豪迈,做起来难。她何尝不想一走了之,可那些跟着她一起冒头的同事怎么办?那些客户和供应商的关系,是她八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换个地方就等于推倒重来。更别说,她还没让赵德柱真正低头,没让王丽娟彻底收手。现在走了,就是半途而废。
鱼汤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儿子贪嘴,汤泡饭吃了两碗。徐志强不停地给周岚夹鱼肚子上的肉,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别老想公司的事,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高个子顶着呢。”
周岚笑了:“你那叫高?你还没我穿高跟鞋高。”
徐志强“嘿”了一声:“那是因为你鞋跟十公分。别管这个,我能顶。”
吃完晚饭,周岚陪儿子读绘本。小家伙白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上面是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和妈妈”。周岚看了很久,把画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她心里说,儿子,妈妈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一定会让你知道,人要站着活。
夜里十一点多,周岚收到陈静的信息:“我托人查了,成业建材名下可抵押的资产已经不多,大部分应收账款都做了质押。如果公司现在破产,你最多只能拿到基本工资的清偿,奖金、提成大概率要不回来。还有,你那些客户协议,如果被认定是员工擅自签署、损害公司利益,可能反过来对你不利。”
周岚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没动。陈静的话像一盆冷水,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她原以为手里攥着客户就是底牌,可如果法律上站不住脚,那些协议反而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武器。王丽娟之前没在这上面做文章,恐怕不是没想到,而是还没腾出手。一旦她发现这些协议有漏洞,发难就是分分钟的事。
周岚给陈静回了一条:“帮我看看,怎么把这些补充协议合法化。钱不是问题。”
陈静回:“明天给你建议。你先睡。别把身体熬坏了。”
周岚放下手机,翻身看着窗外。夜很沉,像一床湿冷的被子压下来。她知道,眼前的路越来越窄了。可越是窄,越得找准脚下。一步踏空,就不是丢工作那么简单了。她要把每一张牌都变成合法的、站得住脚的。这样,才能真正跟赵德柱和王丽娟坐到一张桌子上,谈一个她想要的结果。
而那张桌子,已经不远了。
第二天一早,陈静约周岚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店见面。周岚到的时候,陈静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材料,手边一杯美式已经见了底。周岚要了杯热牛奶,坐下来。
陈静把材料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你那些补充协议,最核心的问题是对外效力不足。你让客户把供货责任落到销售部身上,但销售部本身不是独立法人,它只是公司的一个内设部门。在法律上,这种约定没有对外的对抗力。客户跟你签了,可如果公司不认,法院不会支持客户要求你个人赔偿。反过来,公司完全可以说你越权代理、私自签约,损害公司利益。尤其是你用了公司客户资源,又附加了个人条款,这个定性就很危险。”
周岚端着热牛奶,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所以我必须让这些协议得到公司追认,或者改成销售部与公司之间的内部协议。对吗?”
陈静点头:“对。你最好让赵德柱签一份授权书,明确你和张伟等核心销售员有权以销售部名义对外签署供货保障承诺。这样,那些补充条款就属于职务行为,公司必须承担。同时,也堵住了王丽娟说你越权的嘴。”
周岚沉吟了几秒:“赵德柱会签吗?”
陈静说:“他如果还想靠你们稳住客户,就不得不签。但前提是,你不能让他觉得你在夺他的权。你可以说,这是为了应对王丽娟在外面的乱来,给客户一个定心丸。把他跟你绑在一起,而不是推到对立面。”
周岚点点头。陈静又说:“还有件事。你让我查的资产情况,目前看,成业建材名下能处置的资产不多了。但是,赵德柱个人名下还有一套市中心的商铺,两套住宅,一辆路虎。如果他转移资产的行为坐实,你可以申请财产保全。不过这事动静太大,不到万不得已,别走。”
周岚苦笑了一下:“我哪有钱打官司。能谈还是先谈。”
陈静说:“那你必须拿到公司对补充协议的追认。否则,谈都没得谈。你手里那些照片和录音,也就能吓唬吓唬王丽娟,真上了法庭,能不能用还两说。”
周岚把牛奶慢慢喝完,心里盘算开了。从律所出来,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上午十点,赵德柱办公室里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像是在跟王丽娟吵。周岚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等声音小下去,才去敲门。
赵德柱开门时,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火气,看见周岚,不耐烦地说:“又怎么了?”
周岚也不绕弯子:“赵总,我想请您签一份授权书。销售部对外签的几份供货保障协议,需要您正式追认一下。这样,客户才真正放心。”
赵德柱眉头一拧:“什么协议?你们背着我签了多少东西?”
周岚早有准备,把几份协议复印件递过去。赵德柱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周岚,你这是想架空公司?销售部凭什么跟客户签这种条款?这要是将来出了纠纷,公司得替你们背锅!”
周岚不慌不忙:“赵总,您先别急。这几份协议,没有一份是损害公司利益的。条款只是把现有合作模式固定下来,客户放心,我们好干。真正对公司有损害的,是王丽娟把客户往外面导。您也说过,她在私下挖墙脚。我这么做,恰恰是在帮她挖走客户之前,把客户留住。您说,到底哪样对公司更有利?”
赵德柱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再说狠话。他回到办公桌前,把协议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最后说:“这事,我得想想。你下午再过来。”
周岚知道他想拖。可她不能给他太多时间。王丽娟就像一条被惊动的蛇,指不定从哪个洞里钻出来咬人。她说:“赵总,我可以等。但冯总那边,今天下午要打款进一批货。他问我,协议上公司的章什么时候能补。我跟他说,今天一定给。您要是不签,那我只能如实告诉他。您猜,他那笔两百万的货款,还会不会打过来?”
赵德柱脸色一下黑如锅底。冯总那笔款,是他眼下最急用的现金。成业建材的账上已经紧得快揭不开锅,两百万虽不算大,但至少能撑住月底的工资和几笔应付款。他咬了咬牙:“周岚,你行。拿客户压我,一套一套的。”
周岚没回嘴。她看着赵德柱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和签字笔,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从前她从不这样跟人说话,更不会把客户关系当成筹码。可这一个月,她学会了。人如果一直做软柿子,就只能被捏得汁水横流。
赵德柱签了字,盖了章,把协议甩给她:“拿走。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打招呼。”
周岚接过来,说:“谢谢赵总。”转身出了门。张伟他们几个远远看着她,都松了口气。李慧小声说:“岚姐,成了?”
周岚点了点头。张伟握了握拳,压低声音:“这下咱们有底气了。赵德柱签了追认,公司就不能不认。”
周岚说:“别高兴太早。赵德柱只是签了追认,王丽娟还没真正放手。我们还要做一件事。”
张伟问:“啥事?”
周岚说:“找王明海。他最近跟王雪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还到处发些真假难辨的消息。不打掉他这张嘴,销售部的人心迟早被他搅散。”
张伟笑了:“就那草包?我去会会他,保证吓得他屁都不敢放。”
周岚说:“不是吓。是让他清楚一件事:他姐要是真把公司掏空了,他王明海那五千万也保不住。你以为赵德柱手里的钱少了,王丽娟就会管他?他们两口子真撕破脸,第一个被推出来当弃子的,就是他这个既没本事又爱显摆的小舅子。”
张伟眼睛一亮:“对啊!这小子最怕他姐过河拆桥。行,我去说。我跟他接触多,知道他软肋在哪儿。”
周岚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别动手。动嘴就行。别给赵德柱留下把柄。”
张伟满口答应。周岚回到工位,把赵德柱签了字的协议锁进抽屉。文件里夹着一张小白纸,是她自己写的备忘录,上面只有一行字:“不要相信赵德柱,不要低估王丽娟。”她每次打开抽屉,都会看到这行字。
中午,王明海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两个王丽娟那边的人,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张伟在消防通道堵住了他,把周岚教的那些话说了一遍。具体怎么说的,周岚没过问。她只知道,下午王明海回来时脸色发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下午没出来。王雪跑来跟她说:“岚姐,王明海把我微信拉黑了。他表弟也退群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岚说:“能出什么事?他本来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少跟他家里的人来往,免得被人套话。”
王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周岚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酒气:“是周岚吧?我是老赵的朋友,姓郑。你可能不认得我。老赵今晚喝多了,在我这儿,一直喊你名字。你要是不忙,来一趟吧。他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周岚心里“咯噔”一下。赵德柱找她?还是喝多了?她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有诈。但对方语气听着不假,地点是市区一家老牌饭店的包间。周岚想了想,给张伟发了个定位,让他半小时后过去接她,但别上楼。然后自己打车去了。
包间里,赵德柱正趴在桌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扯得松松垮垮。姓郑的男人坐在旁边,见周岚来了,站起来说:“你来了。他今天跟人谈融资的事,谈得不顺,喝了不少。你劝劝他。我出去抽根烟。”
郑姓男人出去后,周岚在赵德柱对面坐下。她没叫他,只是静静看着。赵德柱似乎感觉到有人,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盯着周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又干又涩:“周岚,你知道吗?我赵德柱活到四十七岁,最信的人,不是老婆,不是小舅子,是你。可笑吧?”
周岚没说话。
赵德柱伸手去摸烟盒,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抽出一根。周岚抽出一根递给他,又给他点了火。赵德柱吸了一口,呛了两声,说:“我要跟丽娟离婚了。这回,我是真受不了了。”
周岚心里一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太多。她问:“赵总,这事您想好了?离婚可是大事,公司也会受影响。”
赵德柱惨笑:“受不受影响,都这样了。她在外头有人,我知道。她把公司的钱往外扒,我也知道。我忍了三年,以为她能回头。可她越来越过分。昨天她跟我说,要把公司账上的钱全转走,然后申请破产。你说,我跟她还过得下去吗?”
周岚沉默片刻,说:“赵总,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要我帮您,还是想让我别参与?”
赵德柱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在灯下闪了闪:“我想让你帮我。公司不能倒。我要把公司留给自己。你帮我,也是帮你们销售部。咱不能让她把家拆了,还拿钱去养外头的野男人。”
周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早猜到赵德柱有苦衷,可亲耳听他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发冷。这个男人,在外头风光了半辈子,到头来被自己老婆逼得借酒浇愁。可她不能光凭几句话就心软。今晚这话,有几成真,几成演,她分不清。
“赵总,您要是真想让我帮您,就得给我一样东西。”周岚说。
“什么东西?”
“王丽娟转移公司资金的证据。别告诉我你没有。你既然忍了三年,不可能一点都没留。”
赵德柱盯着她,眼里的血丝像要崩开。他半晌没说话。周岚也不急,就这么坐着。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嗒嗒”走。不知过了多久,赵德柱把烟头按灭在骨碟里,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加密相册,递过来。相册里全是银行转账截图、微信聊天记录,还有几段录音。周岚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王丽娟和刘老板的对话,内容露骨又冷硬,句句都在谈怎么把成业建材的客户往刘老板那儿导。
“这些,够不够?”赵德柱的声音像从地底发出来的。
周岚把手机推回去,说:“够。但赵总,您得先把这些备份一份给我。不然,出了这个门,您明天酒醒了,不认账怎么办?”
赵德柱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把手机往周岚面前一推:“传吧。你传完了,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周岚没再犹豫。她打开自己的手机,把那些截图、录音逐一传了过去。做完这些,她抬起头,看着赵德柱说:“赵总,从今天起,我帮您。但有一点,等这事了了,公司怎么管,得按说好的来。销售部的人,一个不能少。提成和奖金,按合同办。”
赵德柱抹了把脸,说:“行。我赵德柱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周岚没接他这句。她心想,你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多了。但眼下,他们需要他。他需要他们。这世上最牢靠的关系,往往不是信任,是互相攥着把柄。
从饭店出来,张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周岚坐进副驾驶,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才觉出后背全湿了。张伟问:“怎么样?那老狐狸说什么了?”
周岚说:“他说要跟王丽娟离婚。给了我一些东西。”
张伟又惊又喜:“我靠!他真敢离?那咱们是不是要翻身了?”
周岚没接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赵德柱那张脸。他哭的时候,是真的伤心。可他给证据的时候,动作太快了,像早就准备好了要给出去。周岚不敢信他,可那些证据,她还暂时用不上。现在真正重要的,是把赵德柱要离婚的风声控制在最小范围。否则王丽娟一旦反扑,公司会先乱。
而王丽娟,应该已经察觉到赵德柱不对劲了。
第二天下午,王丽娟突然带了一个律师来公司,直接进了赵德柱办公室。周岚在工位上,听见里面传出王丽娟尖利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律师先出来走了。王丽娟又待了很久。等她出来时,眼睛红肿,妆也花了。她没看任何人,快步穿过办公区,高跟鞋声又急又乱,像要把地板戳穿。
周岚低头看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心里却在飞快盘算。她知道,赵德柱一定摊牌了。王丽娟不会善罢甘休。最凶险的一段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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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周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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