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东方茶馆》，今天继续聊聊关羽谥号的事儿。
关羽字云长，河东解人，早年随刘备颠沛流离，200年暂依曹操时受封汉寿亭侯，219年官拜前将军、假节钺，正是人生顶点。可他败走麦城，被孙权斩于临沮，他死的时候，蜀汉连一句盖棺的话都没给。一直拖到40年后，景耀三年，后主刘禅才下诏追谥他为壮缪侯。
武圣头上的两个字，藏着的是夸还是骂，今天要回答的这个问题，答案比想象中拧巴。

壮缪这两个字，把它当成纯粹的骂是看低了，当成纯粹的好话是抬高了，它是蜀汉给关羽的一份功过并陈的盖棺。壮，说的是他武烈过人，威震华夏当得起。缪，点的是他失荆州、走麦城的过失。一个字褒，一个字贬，钉在同一块谥牌上，谁也替谁圆不了场。
《逸周书·谥法解》所述：武而不遂曰壮，名与实爽曰缪。
谥法里壮字本有几解，威德刚武曰壮，胜敌克乱曰壮，死于原野曰壮，关羽败亡于临沮，正好对上死于原野这一条。
他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那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壮。可他刚而自矜，大意失荆州，把隆中对的荆州益州两路夹击之势一把输光，这又对得上那个缪。陈寿在《三国志》里评他刚而自矜，4个字把性格和结局都说明白了。谥法里的缪字另有武功不成、伤人蔽贤的说法，无论哪一解，指向的都是名不副实、盛名难副。蜀汉给关羽的这个谥，把武的功和失的过并排写在一块牌位上，不偏袒，也不遮丑。
壮缪是功过并陈的盖棺，不是蜀汉甩给关羽的差评。
有人不服，说缪应该是穆的通假，壮缪其实是壮穆，参照秦穆公、岳飞岳武穆，那可是顶级的武谥。这话听着体面，却站不住。蜀汉同时期，刘备的皇后吴氏就明明白白谥作穆皇后，没写作缪皇后。关公身后多次加封，从没有一个带穆字，连南宋高宗加封，也原样保留了壮缪。缪就是缪，通不了穆，蜀汉下笔时想说的，就是那个名与实爽的缪。

蜀汉敢在功高盖世的关羽头上留这个字，是因为荆州之失太疼了。景耀三年那道诏书，刘禅一口气追谥了5个人，关羽壮缪侯，张飞桓侯，马超威侯，黄忠刚侯，庞统靖侯。张飞马超黄忠庞统，个个是干净漂亮的美谥。唯独关羽，谥号里掺着沙子。这是态度，不是疏忽。
荆州是怎么丢的，蜀汉上下都清楚。219年关羽北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一度想迁都避其锋芒。可孙权在背后动手，吕蒙白衣渡江，守将糜芳、士仁本来就嫌关羽轻慢，顺势献城投降。糜芳、士仁这等文官武将，本就受够了他那股骄气，《三国志》写他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对底层亲、对同僚傲，关键时候后院起火。
关羽腹背受敌，从巅峰一路跌到麦城，父子俱陷。荆州一丢，隆中对的跨有荆益成了空谈，刘备倾国伐吴雪恨，结果兵败夷陵，自己也送了命。诸葛亮在《隆中对》里规划的跨有荆益、两路北伐，随着荆州易主彻底成了空谈，蜀汉从此被锁在益州一隅，北伐只能出祁山一条险路。蜀汉没把锅全甩给关羽，也没打算免他的过，就一个缪字，钉在那儿，算是对荆州之失最克制的自我检讨。
刘禅追谥这批人并不全按套路，赵云那个顺平侯最典型。按谥法，顺平是柔贤慈惠、执事有制的文谥，一员白马银枪的武将，到蜀汉这儿给了一个文臣的谥号，在历代都算独一份。
关羽的谥号还牵连着家门的宿怨，庞德当年被关羽斩于樊城，他的儿子庞会随钟会、邓艾伐蜀，蜀汉一破，庞会把关羽的后人灭门。谥号记下的是功过，史书翻开的却是恩怨。

可蜀汉自己，压根没觉得这是在骂人。陈寿写这批追谥，用的是时论以为荣。在蜀汉当年的人看来，死后能得朝廷追谥，是破天荒的荣耀。刘备在位时，只给法正谥过号，那还是因为法正死得太早、帮刘备取益州立功太多，哭着追的。关羽张飞这些老兄弟，刘备活着时一个都没顾上给谥，全因蜀汉前期一直在亡国边缘挣扎，顾不上这套礼数。直到刘禅景耀年间，才集中把开国功臣补谥了一遍。这一补，距离关羽死已经过去40年，蜀汉自己也走到了尾声。
连后来拼命神化关公的宋朝，都没动过壮缪这两个字。宋徽宗先封忠惠公，大观二年（1108年）加武安王，宣和五年（1123年）封义勇武安王，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索性加封壮缪武安王，把壮缪原样保留。
北宋司马光修《资治通鉴》，还老老实实按曹魏纪年，不认蜀汉为正统。到了南宋，半壁江山偏安一隅，朱熹这一派力主以蜀绍汉，尊刘抑曹，关公不事二主、千里寻兄的故事才被推上神坛。
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年）加封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洪武年间，朝廷甚至恢复关羽汉寿亭侯的原封，等于官方认可了壮缪这个盖棺。明万历年间，关公进爵为帝，由侯而王而帝，香火从此压过孔庙。关公崇拜的根，扎在老百姓对信义的需求上，元曲里关汉卿就写过《单刀会》，明清关庙遍及穷乡僻壤，香火之盛连孔圣人都要让三分。可见在古人眼里，壮缪就是一份褒中有贬、能接受的定论，没人觉得需要遮掩。

跳出来非要把这个字擦掉的，是清朝的乾隆。他觉得缪字给关老爷抹了黑，先是以壮缪原谥未孚定论为由，另赐神勇封号，加号灵佑。《清史稿·礼志》记的正是这一笔。后来修《四库全书》，他干脆借机下旨，把史书里的壮缪硬改成忠义。
乾隆这般较真，根子上是关公早已不只是武将。满清入关前就把《三国演义》当政治教科书，入关后历代皇帝建庙加封，把关公塑成忠义的活标本。一个标本脸上写着缪字，在乾隆看来那是史官给关帝抹黑，非改不可。
《东华录》里那道上谕说得直白，史臣所谥，并非佳名，陈寿与蜀汉有嫌，所撰《三国志》多存私见，所有志中关帝之谥，应改为忠义。一个皇帝，动用修史的行政手段，替几百年前的武将翻案，这在谥法史上是相当少见的。从那以后，壮缪二字在官修史书里彻底消失，民间只认忠义关圣，没人再提那个缪。嘉庆、光绪历朝还在加封，关公的封号越叠越长，可那个最初盖棺定论的缪字，再没回来过。
蜀汉当年敢写缪，是因为他们还记着荆州的疼，那份疼让评价没法全好。清朝要抹掉缪，是因为关公已经成了统治工具，是劝人效忠的活教材，不能有任何黑历史。谥号是古人最克制的评价，一个字顶千言。关羽从壮缪到忠义，是一部后人替他擦掉差评的历史，也是一面镜子，照出每个朝代想从关公身上借什么。蜀汉借的是教训，清朝借的是忠顺，后人借的，多半是一份不敢直说的公允。
蜀汉当年敢写缪，是因为他们还记着荆州的疼。
清朝抹掉缪，是因为关公已经不能有任何瑕疵。
关羽从壮缪到忠义，是一部后人替他擦掉差评的历史。
这是本期《东方茶馆》，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