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基那天，七个哥哥只剩我一个活人
神龙二年冬，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五十五岁的李旦站在百福殿的窗前，看雪花一片片覆上殿前的石阶。宫里的人都说，今冬这场雪下得格外早，像是赶着要盖住什么。
他咳了几声，胸口的旧疾又犯了。御医端来汤药，他摆摆手，只让人把窗子再推开些。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忽然觉得痛快。
人老了就爱想从前的事。他这一生做过两次皇帝，让过三次天下，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也见过太多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宫墙之内。他有时候半夜惊醒，会以为自己还在东宫那间四面透风的偏殿里，门外站着母亲的耳目，连翻身的声响都要掂量三分。
八个兄弟，如今活着的只剩他一个。
他是最小的那个。父皇李治有八个儿子，他排行第八。上头七个哥哥，有的他见过，有的没见过，有的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有的，他连影子都快忘了。
小时候乳母抱着他，指着远处走过去的少年说，那是你大哥。他懵懂地点头，只记得那个少年穿着杏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背，像是总怕踩到什么。
大哥李忠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母亲是宫人刘氏。因为王皇后没有儿子，大哥三岁那年被过继到皇后名下，成了太子。李旦后来听宫里的老太监说，那天父皇高兴得喝了很多酒，太宗皇帝也来了，在酒宴上站起来跳舞，满朝文武都跟着跳。
可那场热闹没有持续太久。王皇后被废，大哥的太子位也跟着丢了。他被封为梁王，赶出了长安城。李旦那时候还没出生，关于大哥的记忆都是碎片，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他只记得有一年冬天，大哥从黔州被押解回京。那时候李旦刚封了殷王，正是满院子疯跑的年纪。他趴在宫墙上往下看，看见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玄武门外，车帘掀开，一个面色灰败的男人被两个差役拖下来。那男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李旦问身边的太监，那是谁。
太监小声说，是梁王殿下。
他又问，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太监不说话了。
后来他才知道，大哥被囚禁在黔州的旧宅里，整日惶恐不安，连夜里都穿着女人的衣服睡觉，怕刺客摸到他的床头。有人告发他占卜吉凶，图谋不轨，父皇便下令赐死了他。那年大哥二十二岁，没有留下子嗣。
李旦还记得母亲那天在立政殿里说的话。她对着父皇说，忠儿终究是个隐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晚膳吃什么。
父皇没有说话。
第二天，大哥的讣告就传遍了宫城。
二哥李孝，李旦几乎没有印象。宫里的老人说，二哥的母亲也是宫人，郑氏。他和大哥一样，早早就被送出京城做了刺史。麟德元年，二哥突然死了。死因没有人细究，史书上只写了“薨”字，连个谥号都寒酸。
李旦后来问过乳母，二哥长什么样。乳母想了半天，说，许王殿下性情温和，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在院子里种花。他种的牡丹开得特别好，有一年还托人送了一盆进京，说是给父皇赏的。
那盆牡丹后来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三哥李上金，李旦记得清楚些。他的母亲是宫人杨氏，出身也低。三哥被封为杞王，早年也做过几任刺史，后来被母亲找了个由头削了封号，安置在澧州。三哥和李旦不一样，他是那种能忍的人。在澧州那些年，他不上书，不结交朝臣，甚至逢年过节连贺表都不递。他就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以为只要不动，就不会被人发现。
可石头终究是石头，水落了，它还是要露出来。
载初元年，母亲的侄子武承嗣指使酷吏周兴诬告三哥和四哥谋反。三哥被押进御史狱，关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挨打，没有人审他，只是把他关在四面漏风的牢房里，让他听隔壁传来的动静。
隔壁关着四哥。
四哥李素节是萧淑妃的儿子。萧淑妃当年和母亲争宠，输得很惨。李旦后来听宫人私下说，母亲把萧淑妃和王皇后各杖了一百，砍去手足，扔进酒缸里，说是让她们“骨醉”。李旦不知道什么是骨醉，但每次想起这四个字，胃里就翻江倒海。
四哥那年四十三岁，被押解进京的路上，听见路旁有人哭丧，他对押送的人说：病死何可得，而须哭哉。
到了洛阳南面的龙门驿，四哥被缢死了。三哥在狱中听说四哥已死，解下腰带，自己吊死了。
李旦那天在东宫，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用午膳。他放下筷子，对着满桌的菜肴坐了很久。
五哥李弘，六哥李贤，这两个是母亲亲生的。李旦也是母亲亲生的，排行第八。七个哥哥里，这两个是他最熟悉的。
五哥被立为太子的时候，李旦才三岁。他记得五哥经常来东宫看他，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泥捏的小人，有时候是木头刻的鸟。五哥的手很巧，那些东西做得活灵活现。李旦最喜欢一只木鸟，翅膀能扇动，尾巴能翘起来。他抱着那只鸟睡觉，抱了很多年。
五哥是个心软的人。有一次李旦在宫里看见五哥跟父皇吵架，五哥说，萧淑妃的两个女儿年纪大了，还没有出嫁，父皇应该给她们找个好人家。父皇没说话，母亲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李旦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五哥说得对。后来他才明白，在宫里，“对”的事情往往最要命。
上元二年，五哥跟着父皇和母亲去洛阳，住在合璧宫的绮云殿。那天夜里，五哥死了。二十四岁。
史书上说，五哥是被母亲毒死的。也有人说，五哥是得了肺痨，病死的。李旦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他记得一件事：五哥死的那年，母亲为他抄写了一部经文，字字工整，一笔不苟。如果母亲真的毒死了五哥，她为什么要抄经？
也许她抄经，就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五哥不是她杀的。
六哥李贤，是李旦童年里最温暖的存在。六哥比李旦大三岁，从小一起在宫里长大。六哥聪明，书读得好，诗也写得好。父皇曾经跟身边的人说，这个孩子像我。
五哥死后，六哥被立为太子。他三次监国，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宫里的人私下都说，六哥比父皇还像皇帝。
可就是这句“比父皇还像皇帝”，要了六哥的命。
母亲开始不喜欢六哥了。她身边的术士明崇俨说，六哥的命格不好，不该做太子。六哥知道后，把明崇俨骂了一顿。没过多久，明崇俨被人杀了。母亲怀疑是六哥指使的，派人搜东宫，搜出了几百副盔甲。
李旦知道那些盔甲的事。六哥喜欢练武，在太子宫里放些甲胄并不稀奇。可母亲说那是谋反的证据。
六哥被废了太子位，贬为庶人，流放到巴州。李旦去送他的时候，六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六哥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李旦记了一辈子。
调露元年，母亲派丘神勣去巴州。丘神勣到了之后，把六哥关在一间小屋里，逼他自尽。六哥死的时候三十岁。
六哥写过一首诗，叫《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李旦每次念这首诗，眼泪就止不住。六哥是在求母亲，求她别再摘了，再摘下去，瓜藤上就没有瓜了。
可母亲没有停手。
七哥李显和李旦是同母所生，排行第七。七哥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耿直，说难听点是糊涂。
父皇驾崩后，七哥继了位。他当了五十五天皇帝，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要把自己的岳父韦玄贞提拔为宰相，第二件是当着朝臣的面说，“我就是把天下都给韦玄贞也没什么不可以”。
第二天，母亲就把他废了，贬为庐陵王，赶出长安。
李旦接了七哥的位子，做了皇帝。但他这个皇帝，连正殿都不能去，只能在偏殿里待着，门外站着母亲的侍卫。他没有批过一道奏折，没有见过一个外臣。
他是皇帝，也是囚徒。
后来母亲自己登了基，把李旦降为皇嗣，赐姓武。李旦什么也没说，跪在地上磕了头。母亲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些年李旦活得小心翼翼，连咳嗽都要压着嗓子。他有两个妃子，刘氏和窦氏，有一天进宫去给母亲请安，就再也没回来。李旦不敢问，不敢找，夜里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去给母亲请安，脸上带着笑。
他必须笑。因为他是“武轮”，是母亲赐姓的儿子。
七哥在外面流放了十五年。那十五年里，李旦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后来七哥被母亲召回，重新立为太子，李旦把皇嗣的位置让给了他。
七哥回来那天，李旦去城外接他。兄弟俩见面，谁也说不出话。七哥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角有了深深的纹。他拉着李旦的手，只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还好吗？
李旦说，好。
七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七哥第二次登基后，李旦被封为相王。七哥的皇后韦氏想做第二个武则天，给七哥下了毒。七哥死的时候五十五岁。李旦听说消息的时候，正在相王府里浇花。他把水壶放下，在廊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傍晚，他叫人把当年五哥给他做的那只木鸟找出来。木鸟已经很旧了，翅膀的榫头松了，扇不动了。李旦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看着，忽然嚎啕大哭。
后来李隆基发动政变，拥立李旦登基。李旦第二次做了皇帝。这一次，他坐在正殿上，面前是满朝文武。他批了奏折，见了外臣，做了真正的皇帝。
可他不想做。他做了两年，就把皇位让给了李隆基。有人劝他，他说，我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
百福殿的雪还在下。李旦闭上眼睛，一个一个地数。
大哥李忠，二十二岁，赐死。二哥李孝，早薨。三哥李上金，自杀。四哥李素节，缢死。五哥李弘，二十四岁，暴卒。六哥李贤，三十岁，逼令自尽。七哥李显，五十五岁，毒杀。
八个儿子，活到最后的只有他李旦。
他睁开眼，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忽然想起六哥那首诗，轻轻念出声来。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他念到一半，咳了起来。太监赶紧上前扶他，他摆摆手，把后半句念完了。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雪落在宫殿的屋檐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手背上那些老人斑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五哥牵着他的手在宫里走，六哥在后面追，喊着让他慢点。那是春天，宫里的桃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落在他们身上。
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李旦在百福殿咽气的那个夜晚，雪停了。宫人推开窗子，看见外面的雪地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地的纸钱。
后来史官记载，唐睿宗李旦，高宗第八子，则天皇后所生。两次登基，三让天下，享年五十五，谥大圣贞皇帝。
这是李治八个儿子里，唯一一个善终的。
李旦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宫人掰开他的手指，看见掌心里握着一只木头刻的鸟。鸟的翅膀已经断了，尾巴也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身子。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