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踩在雪地上的每一脚,碾碎的可能是几百件绝版艺术品。
别急着反驳,更别觉得我在矫情。你低头看看鞋底,那上面沾着的残渣,放在显微镜底下,比大多数人类手工雕刻的东西都精密得多。而你,刚刚一脚踩过去,连看都没看一眼。
俄罗斯摄影师Alexey Kljatov干了一件挺轴的事。这哥们来自莫斯科,没事就蹲在自家露台上拍雪花。
用的不是什么几十万的设备,一台佳能小数码,一个从前苏联老相机上拆下来的镜头,加个胶管,再拿块黑布当背景,就这么开干了。
拍出来的东西,被NASA、CNN、华尔街日报拿去用。你说气不气人。
但真正让我愣住的,不是他的设备有多简陋,也不是他的作品登上了多少媒体。是那些雪花本身。
大多数人脑子里对雪花的印象,大概就是“六角形的小冰晶”。对,也不全对。水分子在结冰的时候,会按照六边形的网络彼此连接,这是冰晶格子的底层逻辑。
所以雪花天生就带着六个角的基因。但“六个角”和“好看”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雪花往下飘的过程中,每一秒经历的温度和湿度都在变。
零下两度附近,长出来的是薄板和星状;冷到零下五度,变成细长的针和柱;再冷一点,零下十五度左右,那些大而繁复的枝杈才开始疯长。
换句话说,一片雪花最终长成什么样,完全取决于它在空中飘了多久、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每一条枝杈的伸展、每一次分叉的时机,都是环境在它身上刻下的记录。
更绝的是,同一片雪花的六个角,是在完全相同的环境里同步生长的。没有谁指挥谁,六个角各长各的,但因为感受的是同一套温度湿度变化,最后出来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很离谱了。你想想,六个独立的生长过程,居然能长成对称的图案,靠的仅仅是“同时经历了同样的事”。
Kljatov拍的那些照片里,有一片让我印象特别深。他说那片雪花有十八个角,对称的,但结构很怪,他猜是一种不寻常的带帽柱晶。十八个角。你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几个十八个角的雪花?我反正是零。而且你大概率也不会在雪地里碰到它,因为它可能在你意识到它存在之前,就已经化成了一滴水。
这就是整件事最讽刺的地方。雪花的美,建立在极端的脆弱上。它没有壳,没有保护层,温度稍微高一点,结构就塌了。
Kljatov能拍到这些照片,是因为他把雪花接在了一块提前冷却的黑布上,趁它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按快门。慢几秒,什么都没了。你手上拿着的手机屏幕,比雪花结实一万倍,但你不会觉得它美。雪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留不住,偏偏在消失之前,把自己长成了一座微型宫殿。
Kljatov从2012年拍到现在,十几年了,还在拍。他的作品列表里,有叫“星光”的,有叫“冰冠”的,有叫“园丁之梦”的。
给一片活不过几分钟的东西起名字,听起来挺傻的。但他大概想明白了:名字不是给雪花起的,是给那个瞬间起的。你拍下来,它就在硬盘里活着。你删了,它就真的没了。
所以下次下雪的时候,你可以试着做一件事。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出门,站那儿别动。低头看袖口。如果有雪花落在上面还没化,凑近点,别呼吸。你能看清的。看不清也没关系,你知道它就在那儿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