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东方茶馆》,今天继续聊聊琉球的事儿。
今天的冲绳,在清朝人嘴里叫琉球,是中国的老藩属。明洪武5年也就是1372年,朝廷派杨载出使,琉球三国一并受封,从此年年进贡、新君请封,这套规矩走了快五百年。可到了19世纪后期,隔壁日本动手了,先出兵台湾,再废掉琉球藩设冲绳县,把这块中国的屏藩一口吞下。就在吞并已成定局的时候,日本忽然转过身来,说要把琉球南边的宫古、八重山两岛划给大清。李鸿章一句不要,这事就黄了。可这不要,真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吗。
琉球卡在西太平洋的要冲,扼着东海进太平洋的咽喉,谁握着它,谁就掐住了东亚海运的节点,日本维新之后要出海,第一眼盯上的就是这块跳板。琉球本身不大,却因为这位置,成了大国嘴边的一块肉。
琉球和中国的关系,比很多人想的深。明洪武5年朱元璋派杨载渡海册封琉球三国,三国国王一并称臣,中山国后来并了山南、山北,完成统一,明朝照旧册封,前后派出的册封使有13任之多。清朝入关,琉球照例续上宗藩,顺治11年清廷册封尚质为中山王,康熙元年改封琉球国王,还亲笔写下中山世土四字赐去,明神宗当年也赐过守礼之邦的匾,此后两年一贡,成了定例。一个孤悬海上的小国,靠着向中原称臣,换来了几百年的安稳,这是它活下来的办法。
不过琉球并非只认中原一个主子。1609年日本萨摩藩奉德川幕府之命跨海打过来,国王尚宁被掳到日本签了城下之盟,从此琉球向萨摩称臣、把奄美群岛割了出去,却还咬着对明清的朝贡不放,一国两属、左右逢源,这也是它后来在大国夹缝里保命的老套路。
日本盯上琉球,是明治维新之后的事。1871年两国签下《中日修好条规》,这是中日第一个平等条约,李鸿章在谈判里死守一条,日本人不准进中国内地通商、货物不准入内地,把日方想要的均沾特权全挡了回去,日使伊达宗城因此被免职,签约次年日方就忙着请改约,始终没能如愿。同一年年底,一艘琉球船遇风漂到台湾,宫古岛民66人登岸,被当地部落杀死54人,这本是琉球和中国之间的旧怨。
日本却拿它当令箭,1874年以替遇害岛民报仇为名出兵台湾,打了一场牡丹社事件,陆军中将西乡从道带兵登陆,一路屠村焚寨,最后逼清廷签《北京专条》,赔了50万两白银。日本还顺着这条约曲解出一层意思,说大清既然认了它出兵是保民义举,就等于认了琉球人是日本属民,这成了它日后吞琉球的借口。
吞琉球的步子,一步接一步。1875年日本废止琉球向中国朝贡、撤掉福州的琉球馆,断了它跟宗主国的联系。1879年3月,日本发出废藩置县令,废掉琉球藩、设置冲绳县,把国王尚泰迁到东京,这个存在了四百多年的中山国,就这么没了。清廷当然不干,可那时候法国在越南、日本在朝鲜都闹得凶,挨着的事一件接一件,琉球这点事,排在后面,争也没争出个结果。
就在这节骨眼上,日本抛出了那个听起来很大方的方案。1880年3月,日本正式向清廷提分岛改约案,说把琉球最南端的宫古、八重山两岛划归中国,条件是清廷修改1871年那纸通商条约,让日本商民跟西洋人一样,进中国内地自由做生意,还拿到最惠国待遇。日本说是把吃到嘴里的吐出来一块,盘算下来却是请君入瓮。日本用两个贫瘠荒凉、孤悬海外的小岛,换的是大清亲笔签字,承认它对琉球其余部分的吞并,再顺手打开中国内地通商的大门。
两块荒岛是饵,真正的钩子,是让大清自己承认琉球其余都归了日本。
日方这套方案,是外务卿井上馨算计好的,先派竹添进一郎到天津摸李鸿章的底线,再命驻华公使宍户玑把分岛和改约捆成一包甩过来,清廷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清方一度让步到把琉球一分为三,北部归日本,中部立琉球国,南部归清,连调停的格兰特都点过头,可日方咬死只要二分,谈判最终卡死。
李鸿章在谈判桌上,其实没那么硬。竹添进一郎奉命到天津与他交涉,李鸿章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层利害,北方中俄因为伊犁正闹得凶,俄国兵舰15艘挤在长崎威慑沿海,日本这会儿愿意吐出两岛,既能给琉球王留个祀、把王国续上,又能借着联日挡一挡俄国,所以在他看是存球防俄的一步棋。李鸿章甚至对竹添的琉球专属日本论当面驳斥,说那些誓书都是强逼拟稿照写,当不得真,可见他心里门儿清,只是这笔买卖在他那儿,算得过来。
可这层利害送到朝廷,算出来是另一个数。右庶子陈宝琛上书痛陈,改约不能轻许、球案不能急结,他看得透,今天轻易结了琉球案,俄国人就有例可援,拿同样的办法取朝鲜如汤沃雪,祸患就逼到关东家门口。脱清来京的琉球人毛精长、林世功四处陈情,求清廷出兵助琉球复国,林世功是琉球紫巾官,赴京请愿无果,最后在北京绝望自杀,把事闹到了朝野都同情琉球的地步。此后还有更多琉球人流亡福州、北京,设柔远驿、组请愿团,年复一年从没断过复国的念想,只是再没等到清廷的兵。
恰巧伊犁交涉那头清廷刚挣下脸面,主事的大臣受了鼓舞,觉得对日本也该硬气些。几股力拧在一起,清廷最后把字给拒了,始终没在日本的约上正式签字,此前草拟的《琉球专约拟稿》也一并搁置。美国前总统格兰特当时居间调停,清方提过三分琉球的方案,日方只认二分,最后都没谈拢。
李鸿章对调停此事的格兰特讲过一句硬话,日本将琉球王无故废灭之,违背公法,是为各国所无之事,中方对琉球本无领土需求。这话倒也实在。大清不要那两岛,心思全在避坑上,占岛反倒成了次要的。接了就等于亲手给一场吞并背书,还得搭上内地通商的便宜,怎么看都是个烫手山芋。
可不要归不要,琉球还是没了。1895年甲午一败,清廷签了《马关条约》,连台湾澎湖都割了,自然更没力气替琉球说话,这块屏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日本占了琉球,改名冲绳,强推日语同化,琉球人自己的语言、王统被一层层剥掉,这道伤口到今天都没合上。
所以这桩旧案里,李鸿章的那句不要,背后是两本利害没对到一处。李鸿章盘算的是借两岛存球防俄,朝廷盘算的是不能给吞并背书、不能放日本进内地,最后不签字,保住了名义上的不承认,却没保住琉球本身。大清不要那两岛,硬气归硬气,接了更亏,不接只是把亏留给了后人。 琉球这个中国宗藩体系里第一个被吃掉的属国,用自身的消亡标出了那个体系崩塌的起点。李鸿章算得清每一步利害,却算不回一个已经转身走了的时代。 这是本期《东方茶馆》,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