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年轻能有多少种活法?在西班牙大西洋海岸的豪华别墅里,亲戚们微笑着把家族记忆碾成粉末,18岁的玛丽娜则端起一台D
八十年代,年轻能有多少种活法?

在西班牙大西洋海岸的豪华别墅里,亲戚们微笑着把家族记忆碾成粉末,18岁的玛丽娜则端起一台DV摄像机,执拗地拼凑着被所有人矢口否认的真相。“你能想象吗?从踏入家门的第一天起,整个家族都在告诉你‘你的父亲从未存在过’。”18岁的玛丽娜,正深陷这样的荒诞窘境。为了争取大学奖学金,她必须找到素未谋面的祖父母获取签名,却没料到这场寻根之旅,竟让自己成了家族秘密里被藏匿的“罪证”——一个不该存在的、承载着耻辱过往的印记。

走进祖父母的海边别墅时,她未曾想过,这栋气派奢华的建筑里,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一种“有礼貌的沉默”。体面的寒暄、精致的餐食、舒适的客房,所有周到的安排都像一层光滑的糖衣,包裹着不愿触碰的疮疤。卡拉·西蒙的《朝圣》,从来不止是一部关于寻亲的公路片。它更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场是家族的集体记忆,而争夺的核心,是每个人都该拥有的“记忆主权”。

遗忘,是最体面的家族暴力
表面上,玛丽娜在加利西亚的亲戚们,得体得无可挑剔。他们端出丰盛的海鲜饭,为她收拾好洒满阳光的房间,闲聊着天气与当地的风土人情,却默契地绕开一个名字——玛丽娜的父亲。

这种“礼貌的谋杀”,正是卡拉·西蒙最精妙的叙事手笔。没有狗血的豪门撕扯,没有歇斯底里的对峙,只有对话突然凝固的瞬间,只有话题被刻意转至“安全地带”的机警。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仓促岔开的话题,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玛丽娜的存在。玛丽娜的父亲究竟是谁?在家族的官方叙事里,他是耻辱的代名词——一个上世纪80年代沉溺毒品、最终死于AIDS的“家族败类”。在那个对AIDS充满恐惧与偏见的年代,这样的标签足以让整个家族抬不起头,足以成为被集体掩埋的“污点”。当祖父母戴着洁白的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儿子曾经的房间时,他们对往事的恐惧,已然变成了一种近乎洁癖的仪式。这个无声的细节,撕开了家族体面的伪装:他们埋葬的不只是一个儿子,更是一段动荡不安、不愿示人的历史;他们抹去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更是玛丽娜血脉里无法割裂的根源。

被篡改的历史,与沉默的共谋
《朝圣》的深层肌理,藏着西班牙现代史上最疼痛的一页。电影隐晦地暗示,玛丽娜的父母,正是那批被称为“垮掉的一代”的年轻人——在弗朗哥独裁统治结束后,在压抑已久的社会氛围中,疯狂拥抱自由、摇滚、性与海洛因的追光者。

上世纪80年代的西班牙,“马德里新潮运动”席卷全国。年轻人在迪斯科的霓虹里、在摇滚的嘶吼中寻求解放,试图用极致的狂欢填补独裁留下的精神空洞。玛丽娜的父母,就是这场狂欢里冲得最靠前的一批人。只是他们跑得太快、太急,最终没能接住自由的重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活下来的人,选择了最直接的自我保护:遗忘。

卡拉·西蒙没有简单地将祖父母塑造成“恶人”。他们更像是历史创伤的幸存者,用构建“家族神话”的方式抵御过往的痛苦——一个“体面、清白”的家庭叙事,远比承认“儿子死于AIDS”的真相,更能让他们在旁人的目光中安稳度日。这种集体沉默,成了玛丽娜必须穿越的浓雾。她像一位孤独的记忆考古学家,在亲戚们闪躲的眼神里、在空洞敷衍的谈话中,一点点打捞被遗弃的真相碎片。而这场打捞的过程,本身就是对“集体共谋式遗忘”的反抗。

影像与文字:对抗失忆的双重利刃
面对整个家族筑起的铜墙铁壁,玛丽娜没有退缩。她手握两件武器,劈开了遗忘的枷锁:一台老旧的DV摄像机,和一本母亲留下的日记。

当家族集体否认她父母的过往时,她按下了DV的录制键。镜头里,是亲戚们回避问题时的尴尬神色,是提及敏感话题时的刻意冷漠,是体面面具下的伪善与不安。这一刻,玛丽娜完成了最关键的身份转变——从“被观看的客体”(家族耻辱的证明),变成了“主动观看的主体”(真相的记录者)。这不仅是视角的切换,更是权力的反转。DV的低保真画质,与电影本身的高清画面交替出现,形成了一种迷人的互文。玛丽娜记录的不只是现实,更是在创造另一种叙事——一个对抗家族“官方版本”的私人历史。那些晃动、粗糙的镜头,比任何精致的画面都更有力量,因为它承载着未被篡改的真实。

母亲留下的日记,则是她穿越时空的导航图。那些泛黄纸页上的文字,是上世纪80年代那个年轻母亲最私密的独白,是宏大历史叙事中被遗漏的情感细节。玛丽娜揣着日记,在维戈的街头巷尾穿行,试图让抽象的文字在现实空间里找到对应:母亲曾经走过的石板路、爱过的海边栈桥、停留过的咖啡馆。这种“文字影像化”的尝试,正是导演卡拉·西蒙的自我映射。作为AIDS遗孤,西蒙何尝不是在通过电影完成一场自我疗愈的“朝圣”?玛丽娜手中的摄像机,就是西蒙自己的精神武器——用影像对抗遗忘,用叙事重建自我。

超现实的庆典:在记忆的坟头起舞
如果《朝圣》停留在现实主义的叙事框架里,或许只是一部优秀的家庭伦理剧。但卡拉·西蒙在电影后段,抛出了一个大胆的超现实设定:玛丽娜跟随一只神秘的猫,走进了一个奇幻的时空。

在那个梦境般的世界里,她与父母“重逢”了。更奇妙的是,玛丽娜自己扮演母亲,表哥则扮演父亲。这场跨越生死的角色扮演,成了电影最具实验性、也最动人心魄的章节。没有悲伤的哀悼,只有鲜活的生命力:年轻的情侣在海带堆里缠绵,在阳光下奔跑大笑,在海边跳着笨拙却热烈的舞蹈。这一刻,电影挣脱了现实主义的桎梏,进入了诗意的象征领域。海边的群舞场景里,逝去的年轻灵魂披着白布起舞,像一场庄重的招魂仪式,为西班牙“垮掉的一代”献上最后的敬意。也是在这一刻,玛丽娜终于明白:她永远无法从活着的人那里获得完整的真相,因为他们的记忆早已被偏见、恐惧和自我保护污染。唯一可信的真相,藏在她自己的想象里,藏在对父母之爱的确信中。这场海边的舞蹈,从来不是对死亡的哀悼,而是在记忆的坟头举办的庆典——庆祝父母曾经真实地活过,庆祝自己与他们血脉相连的羁绊,从未被遗忘切断。

女性的沉默与发声
《朝圣》以女孩的寻根之旅为主线,却无意间揭开了一个更普遍的女性困境:当历史由男性书写,当家族叙事由男性主导,女性的记忆该被置于何处?

在玛丽娜家族的叙事里,母亲同样是“缺席”的。她或许被贴上“引诱儿子堕落的坏女人”的标签,或许被描述成“无力阻止丈夫沉沦的弱女子”,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而玛丽娜本人,不过是这段“不光彩历史”的活证据,是被家族试图抹去的“后遗症”。但玛丽娜,选择了一条与家族女性截然不同的路——不沉默,不回避;不遗忘,只记录。当家族里的男性成员极力维持表面的和平,试图用“体面”掩盖过往的疮疤时,是这个年轻的女孩,带着执拗与勇气,一次次叩问被尘封的真相。

卡拉·西蒙的镜头语言,精准地强化了这种女性视角。手持摄影紧紧跟随着玛丽娜的视线,那些轻微摇晃的画面,捕捉着她面对庞大父权结构时的局促、不安,更记录着她从犹豫到坚定的内心转变。她的视线,就是女性的发声渠道;她的镜头,就是对抗男性主导叙事的武器。电影最终给予玛丽娜的,不是家族的和解与接纳——那太虚假,也太廉价。而是更珍贵的东西:属于自己的声音,和叙述自我历史的权力。

大海:既是坟墓,也是起点
电影的结尾,没有提供俗套的和解结局。祖父母依然固执地坚守着他们的“家族神话”,家族的伤口依然敞开,没有愈合的迹象。但玛丽娜已经不在乎了。她不再需要家族的认可,也不再执着于让他们承认自己的父亲。她像当年的父亲一样,独自驾驶着帆船,驶向那片埋葬过父母青春与生命的大海。镜头里的她,眼神坚定,海风吹散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缠绕已久的过去迷雾。

“朝圣”的真正含义,此刻终于清晰——这不是向祖辈的朝拜,不是向家族的妥协,而是向自我的回归,向自由的奔赴,向生命源头的致敬。玛丽娜不再是“艾滋病人的女儿”,不再是“家族耻辱的证明”,而是一个即将用摄像机讲述自己故事的导演。那片曾见证死亡的大海,此刻成了她新生的起点。影片落幕时,玛丽娜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岸上的豪宅。她手握舵柄的身影,在海面上渐渐变小,仿佛在对整个家族宣告:“你们可以否认我的过去,但我正在创造自己的未来。”当帆船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上,一个温柔的疑问萦绕在观众心头:那只引领玛丽娜进入超现实世界的猫,是否也曾在四十多年前的某个夜晚,穿过她父母跳舞的阳台,静静凝视过那对年轻热烈的恋人?
©Mark电影范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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