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
丈夫没有等她,客厅灯关了,卧室门虚掩着。她轻手轻脚进门,换了鞋,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脱掉那件酒红色丝绒裙,换回自己的睡衣。丝绒裙搭在衣架上,暗红色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滩干涸的血迹。
她躺下来的时候丈夫翻了个身。她以为他醒了,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但他只是把胳膊搭在她腰上,又沉沉睡过去了。那只胳膊很重,带着他身体余温,压在丝绒裙刚刚覆盖过的那片皮肤上。
她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有点晕。刷牙的时候胃里泛酸,干呕了两声,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脸浮肿苍白,眼下两团青灰,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丈夫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病了?”
“可能着凉了。”
“要不今天请假吧。”
“上午有课,下午再说。”
她喝了半碗粥就出了门。冬天的风迎面刮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她缩着脖子骑电动车到学校,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改卷子、备课、找学生谈话,一切照旧,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胃一直在翻。
下午她去了医院。内科的医生问了几句症状,把了脉,让她去验个血。她在抽血窗口前面排队,前面的老太太在跟护士抱怨血管不好找,后面的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刷手机。她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那支细长的管子里,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注满,护士拔了针递给她一根棉签。
“结果一个小时出,去大厅等。”
她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冬天的阳光从大门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薄薄的,没什么温度。周围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穿着校服在输液的中学生。
一个小时后她拿到化验单,又回到内科。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她翻了翻化验单,抬头看了林薇一眼。
“林女士,你最近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林薇的指尖凉了一下。
“大概……上个月初。”
“这个月来了吗?”
“推迟了十天左右,我以为是内分泌失调。”
医生把化验单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项指标。林薇看着那个数字,看着后面那个参考值范围,看着医生在诊断栏里写的几个字。
“你怀孕了。”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大厅里候诊的病人还在说话,外面走廊有孩子的哭声,诊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转动的低响。
“大概多久了?”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从指标看,五周左右。”
五周。她坐在那张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五周前,大概是十一月中旬。那个时间点在她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那段时间她见过好几个人,那几天她跟校长在温泉酒店,后来是陈科长,再后来是李副局长第一次找她的那个周五下午。
她没有办法确定。
“林女士?”医生看着她,表情里有一丝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她站起来,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动作机械而精准,“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战。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老人在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猫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直到老人抬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去之后她报了娘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出租车开了十几分钟,经过她常走的那条路,经过她买过红薯的那个路口,经过学校门口那个红灯。
她忽然开口说:“师傅,改一下,去城北老菜市场。”
到了地方她下了车。菜市场旁边有一条小街,街角有一家药店,她走进去,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店员过来问她需要什么,她说“验孕棒”,声音很低。
店员从柜台里拿出来递给她,她付了钱,把那个小盒子揣在大衣口袋里。
回到车上她又报了家里的地址。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她反锁了门,进了卫生间。
十分钟后她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捏着那根白色的塑料棒。两道杠,一深一浅,但都很清楚。
她盯着那根棒子看了很久,久到上面的结果已经确定无疑了,她还是盯着。卫生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排风扇的叶片吹得微微转动,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她把验孕棒用纸巾裹起来,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然后她冲了马桶,洗了手,走出卫生间,站在客厅中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盆多肉上。那盆多肉是丈夫买的,去年秋天在花鸟市场花了十块钱,小小的一个,养了一年多,长成了胖乎乎的一簇,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粉。
她看着那盆多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跟丈夫刚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规划家具怎么摆。他比划着说沙发放这里,电视放那里,茶几买圆形的,不会磕到膝盖。她笑他考虑得太远,他说家嘛,就得想长远一点。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
丈夫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晚上的“嗯”字上。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多秒。她想打一些字,想问他在哪儿,想告诉他回家,想说有件事要跟他讲。
但最后她打出来的是一行别的字:“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很陌生。
过了几分钟丈夫回了:“都行,你看着买。”
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
晚上他们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各自洗漱,躺下睡觉。一切照旧。丈夫关了灯之后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林薇躺在黑暗里,手放在腹部。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平坦的、安静的,跟往常一样。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从一颗她无法辨认的种子里,慢慢长出根须。
她闭上眼。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丈夫出门买菜,她一个人在家,把衣柜最底下的那个纸袋翻出来。袋子还在,里面的东西她一直没有打开看过。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条裙子,藏蓝色的,还有一个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是一对耳环,金色的,坠着一颗豌豆大小的珍珠。
她看了那对耳环很久,然后把盒子盖好,袋子放回原处,又把棉被一层一层压上去。
手机响了。
李副局长的消息:“上周表现不错,周厅那边反馈很好。下周有一个短途考察,去邻市,两天。你准备一下。”
她看着那条消息。
短途,两天。
这意味着什么,她清楚。
她打了“好的”,发送。
然后她走到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灰蒙蒙的,冬天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铅板扣在城市上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睡衣的布料,那里有一小片温热的平坦。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不知道那是谁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冬至已经过了。白天正在一天一天变长,但那个过程太慢了。慢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白天变长的那一刻。
风还在吹。
她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了才转身回屋。
进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丈夫发来的,说菜市场有新鲜的鲫鱼,要不要买一条回来炖汤。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
“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