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我替兄长挡下毒酒,成了京城有名的痴傻姑娘。
他心中有愧,对我疼爱更甚。
即便我屡屡闯下祸事让他颜面尽失,他也面不改色替我揽下所有罪责。
直到我那位流落在外的妹妹归家。
她有勇有谋,又生得花容月貌,逐渐替代了我在家里的位置。
一次在宴会上折花扑蝶,我无意将妹妹推入水中害她命悬一线。
翌日一早,我就被塞进了离京的马车。
一向疼爱我的兄长冷声吩咐,“此去清河你务必要盯着姑娘好好学规矩。”
“什么时候变回从前的端庄贵女,什么时候回京。”
三年后,我被送回家。
兄长看着我端庄懂礼的模样十分满意。
只是握住我比死人还冰的手指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1章 一
兄长脸色阴沉,转身接过婢子手里的暖炉塞进我手里。
“你是傻子吗?寒冬腊月还穿着夏装?”
“莫非是故意让人瞧见,想控诉我苛待你不成?”
我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后退两步,好不容易凝实的身体又虚了些。
手炉没拿稳,被打翻在地上。
猩红的火星落在兄长脚边,我立刻蹲下抓起地上的积雪帮他灭火。
身后的嬷嬷猛地伸手将我提起来。
“二姑娘,你在做什么?”
她是我的教习嬷嬷。
在外人面前礼数周全,不苟言笑。
只有我知道,她的教鞭打起人来有多疼。
我立即端庄起来,变回那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嘀咕,“火烧起来,兄长烫。”
嬷嬷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浑身一僵,来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和恐惧让我立刻噤声。
兄长心情却很好,亲自解下肩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莺莺终于懂事,知道心疼我了。”
“清河漼家的教习嬷嬷,果真不同凡响,改日我定登门道谢。”
话落,他牵起我的手往家里走。
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我一眼。
“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往我怀里塞手炉。
而是用自己宽大的手掌为我暖手。
我默默用了点力气,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真好,我又能继续陪在兄长身边了。
旧地重游,早已人是物非。
昔日我最爱的院子,现如今是妹妹的居所。
兄长为了讨我欢心挖的温泉,成了妹妹的私汤。
就连我曾经最爱的小花园,都被铲了个干干净净。
种上了大片的红蜡梅。
兄长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腊梅。
像爹娘的血一样,太刺眼。
也许是我脸上失落的神色太明显,哥哥愧疚地摸摸我的脑袋。
“你若是不喜欢,我让人把这些给砍了......”
“想过安生日子就给我老实点,记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什么不该说!”
脑海里闪过嬷嬷尖利的教诲声。
我迅速开口,“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
比从前住的地方,好得不仅一点半点。
兄长领着我在这个院子里转了转,嘘寒问暖反倒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按照你从前的喜好,将这里重新布置了一番。”
“有哪里不喜欢,尽管和兄长开口。”
我乖巧地点头,“喜欢,只要是兄长为我准备的我都喜欢。”
兄长满意地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塞进我手里。
“我知你怕黑,特意让人寻了来,莺莺,欢迎你回家。”
我想,兄长应当还是爱我的。
或许三年前另有隐情才不得以将我送走。
本该高兴,我却有一瞬间的恍惚,头疼欲裂。
像是忘记了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也抓不住。
“呀,好漂亮的夜明珠,我想要。”
第2章 二
耳边传来妹妹雀跃的声音。
哥哥为难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不可,这是我补送给莺莺的生辰礼。”
这一刻,我终于想起了自己尘封多年的记忆。
三年前及笄宴上的那场祸事,起因是妹妹看上了兄长赠我的发簪。
她趾高气扬地朝我伸出手,“我喜欢,给我。”
我那时虽然愚笨,但也知道兄长赠予我的东西不可拱手让人。
她生气了,不客气地抬手将我发间的簪子拿走。
我伸手去夺,却惹恼了她。
“原不想和你这个痴儿计较,谁叫你偏不识好歹!”
冬日水寒,她竟就那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我被吓坏了,愣愣地站在岸边看着她在水里扑腾。
直到兄长赶来,她终于得救。
而我被兄长屈辱地送离京城。
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会得到。
我再也不想和哥哥分开,只能乖乖将那颗夜明珠递到她手上。
“妹妹喜欢,送你。”
兄长不赞成地皱眉,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到了这么一颗。
我微笑着摇头,“我是姐姐,自当是要照顾妹妹的。”
“你当真愿意送我?不会等哥哥走了,再悄悄再吩咐人抢回去吧?”
兄长皱眉,低声呵斥,“不许胡言!”
身体又凝实了些,我这才摸出了点规律。
只要兄长信我护我,我就能好好的。
我心情颇好,大方地拍拍妹妹的手。
“嬷嬷教过我,敬爱兄长,爱护幼妹都是我应该做的。”
兄长眼里流露出些许赞许之色。
愈发觉得自己当初送我离京的做法是对的。
妹妹笑得见牙不见眼,抱着兄长的胳膊缠着问他。
“哥哥你说我把它用红绳坠着合适,还是放进香囊里带着合适。”
我神色怔愣,下意识低声呵斥她。
“不可如此纠缠兄长,太没规矩。”
妹妹一顿,得意地冲着我挑了挑眉头。
“姐姐真是少见多怪,我与哥哥向来如此。”
兄长沉思片刻,将她拉开。
“莺莺说得对,你如今年纪不小又已经定亲,这样确实不合适。”
妹妹不可置信地瞪我一眼,将那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往我身上一砸。
红着眼眶瞥了一眼兄长,咬着唇跺了跺脚跑远了。
我无辜地开口,“妹妹为何要生气。”
“嬷嬷教我男女大防,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这些妹妹在京城都没有学过么?”
兄长陡然一愣,收回盯着妹妹背影的视线。
“她不必学这些。”
我无辜地反问,“那我为什么要我学呢?”
“兄长还特意命人将我送出京城学。”
他似乎很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
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问我。
“莺莺,你的痴症好了?”
第3章 三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日我竟然说了这么多话。
再仔细一回味,竟然连脑子都灵光了不少。
替兄长挡下毒酒后落下的痴症,太医说无药可医。
兄长为我遍寻天下名医也束手无策。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兄长,怕他嫌弃我。
却见他可惜地喟叹一声。
“早知让你多学学规矩便能让你恢复,我就该早送你去。”
我却浑身发冷,低下头一言不发。
兄长又走了,带着那颗夜明珠一起。
我看着自己渐渐变得半透明的手掌,沉默。
晚间吃饭的时候,妹妹也在,腰间正坠着那颗夜明珠。
她想要的东西,兄长无一不满足。
“这清河漼家世代文人,竟能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痴症都治好。”
“实在是稀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兄长探究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如坐针毡,不能告诉兄长我神智正常是因为死了。
这样会让人当成怪物给打出去。
正当我思索用什么理由才能圆过去的时候,兄长主动为我开口。
“莺莺福大命大,必是爹娘在天上庇佑。”
“既然莺莺好了,明日的花朝节你们姐妹俩就一起去吧。”
为了避免出丑,从前我鲜少出席这样的宴会。
晚饭结束,兄长命人重赏了我的教习嬷嬷。
“莺莺痴症痊愈,离不开嬷嬷教导,小小心意不足挂齿。”
而嬷嬷却瞪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地撒谎。
“二姑娘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哪有什么痴症?”
“我教习过那么多的名门贵女,二姑娘是让我最省心的。”
若是我在这里定能当场戳穿她的谎话。
但兄长不知道。
他瞳孔一缩,不自觉地捻着自己的指尖。
这是他思考是常有的动作。
“你的意思是莺莺一直在故意装傻,哄骗我?”
嬷嬷没吭声,算是默认。
她领了赏赐欢欢喜喜地离开,却没注意到兄长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欺君是大罪,无论这话是真是假,嬷嬷都不能活。
半夜,兄长在我床边站了许久。
兄长不知道,我是不需要睡觉的。
他走后,我睁开眼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胳膊没忍住咬着被子小声哭出来。
他竟然真的相信了嬷嬷的话,怀疑我。
我扑灭了烧得正旺的地龙,也没点灯。
从前我最是惧寒怕黑,如今却只能生活在黑暗和寒冷里。
花朝节当日,连下三日大雪的京城突然放晴。
强烈的阳光灼得我透明的身体晃了又晃。
若是这样出去,恐怕我当场就要灰飞烟灭。
于是打着一把黑伞出席宴会的我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第4章 四
“谢二,你今日又在玩什么游戏?”
许妙珠伸手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怪哉,我已然虚弱到透明,她竟然还能触碰到我。
实在是危险。
我默默离她远了些,可她却不依不饶。
“谁给你找的黑伞,好丑啊!”
丑是丑了点,但是带着它我不会觉得难受。
“谢莺莺,这三年你去哪里了?怎得突然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我的沉默让她觉得无趣,她插着腰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不回答我,那你今天就别想走!”
我这才掀起眼皮看她,“大呼小叫,没规矩。”
许妙珠上下打量我一番。
随后瞪大眼睛,朝着我厉喝一声,“我不管你是谁!赶紧给我从谢二傻子身上下来!”
我刚想张口,妹妹突然走到我身边。
“许姑娘慎言,姐姐外出治病三年,痴症已然好全了。”
许妙珠不信,她抽出腰间的软鞭径直向我挥过来。
“妖孽,给我显形!”
一鞭子下去,差点打得我魂飞魄散。
手里的黑伞被人夺去,正午的阳光仿佛要将我灼烧殆尽。
我一把撞开许妙珠,慌乱地往人少阴凉的地方跑。
可等我缓过神回到宴会的时候,人群里却因为另一个消息炸开了锅。
许妙珠落水,至今昏迷不醒。
而刚才和她起过冲突的我,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手段,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兄长匆匆从我眼前走过,焦急地开口。
“还没有莺莺的消息吗?”
妹妹冲着他摇头,“也许姐姐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找地方躲起来了。”
兄长攥紧了拳头,气得双眼通红。
“刚回来就闯祸,死性不改!让我抓到,决不轻饶!”
我浑身一震,慌乱地伸手拉兄长的衣袖。
却见他从我的身体里穿过。
“我没有害许妙珠,也没有躲起来。”
许妙珠虽然自小和我不对付,却是我生前在京城为数不多的好友。
我岂会害她。
更何况,我刚才分明哪也没去。
“兄长,你相信我......”
可无论我怎么哭喊,怎么祈求,他都像看不见我一样。
我失去了兄长的信任,再不能示于人前。
所有人都看不见我。
我成了一只真正的鬼。
最后我哭累了,麻木地跟在兄长身后。
还是没能想明白,兄长为什么不信我。
那些曾经的承诺都做不得数了吗?
“定然是谢莺莺怀恨在心,故意报复!”
“亏我还为她病好了而高兴,不想她竟是这样的蛇蝎心肠。”
距离我消失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他们没能找到我,许妙珠也依旧没有醒来。
不少人开始骂我,甚至要请陛下来定夺。
兄长的脸色陡然阴沉,我却浑身一震。
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午后。
第5章 五
那年我十四,距离喝下那杯毒酒已经过了四年。
哥哥奉皇命招待外邦使臣。
只因我十岁那年破解九连玉环,落了他们的面子。
知道我痴傻后,他们故意让我当人肉靶子吓唬我。
让我在众人面前吓到当众失禁。
那是兄长唯一一次冲动,他砍伤了使臣。
陛下大怒,降罪让她连贬三级。
没多久,兄长带回了妹妹。
兄长重新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很快官复原职。
而我的生活却从那以后,天翻地覆。
明明我不畏寒,可此刻却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当所有人都闹着要进宫,请陛下定夺的时候。
钦天监的大监却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顿了片刻。
我跟着他,见到了落水的许妙珠。
他替许妙珠诊治完,轻叹一声,“无妄之灾。”
有人附和他的话,“都怪谢莺莺心如蛇蝎,许姑娘才遭了这等祸事。”
“谢大人,此事你必定要给个交代!”
原来从前我犯错时,兄长的处境竟是这样为难。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护着我。
“待我找到莺莺,任凭你们处置。”
大监拢紧袖子,突然高深莫测地开口。
“不用找,她一直在这里。”
兄长愣了几秒。
“莺莺就在这里是不是?我怎么忘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神色激动,开口对着周围的空气质问。
“莺莺,我知道你就躲在这里!你害了许妙珠,是也不是?”
“只要你现在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垂眸,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身体苦笑。
兄长又在骗我。
此刻我若是现身,不被他们活活撕碎,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别喊了!她已经死了。”
他似乎是嫌吵,声音很是不耐烦。
兄长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还是没懂。
或者说,他是不想听懂。
其实两年前,我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