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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山完造回忆录 四十八

接上文 ……敬请笑纳。’可妇人无论如何不肯接受。任先生执意要给妇人,但她硬是拒收。看到这种情形,我对中国人的这种形式主义

接上文

……敬请笑纳。’可妇人无论如何不肯接受。任先生执意要给妇人,但她硬是拒收。看到这种情形,我对中国人的这种形式主义、虚头巴脑的礼数实在有些厌烦,因为我觉得最后反正是要收下的。可谁知,那妇人最后的一句话像剑道中决定性的一击似的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的面罩上:‘我要是收了这钱的话,就不会特意给您打电话了。’我也确实被打动了——难道中国人都是这样的吗?此前,我一向被告知中国人中有很多不诚实的、盗癖成性的,可眼前这一幕委实令我吃惊不小。”

我像是拾到了宝贝似的,对A氏说道:“如果拾到者是诸如苦力、阿妈或车夫那样的人的话,丢失的钱夹也许不会回来。所幸的是,拾到者过着差强人意的生活,故钱夹可失而复得。在那些生活还过得去的中国人中间,诸如此类的事情并不稀奇。”

我进而想到,内中所夹的身份证也许是钱夹能失而复得的另一个原因。这使我再次想起中国那句老话——“有恒产者有恒心”,这话即使在今天,仍然在日常民间社会中起着作用。

在这种事情上,我们日本人也有种癖好,即发现中国人中间有不老实的人,便把全中国人统统归为不老实者;发现一个中国人偷窃,马上便觉得中国人的盗心是一种国民性;见了二十四孝,我们便以为中国人都是孝顺长辈者;因儒家有《礼记》,赞美礼仪,便以为中国人无不是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而如果不考虑相反情形的话,这种看法便没有言中。应该说,那种人也是有的,但那是属于“无恒产者”的情况。而在中国那些“有恒产”的人中间,相反的状况是一种常态,如此看来,大致不爽。两方面都要看。而只看一面的话,便无法理解现象,便会失之偏颇。

从东京回来的途中,我决定绕道,以朝鲜—北京—济南—南京作为路线,走一个大迂回。从下关乘坐关釜联络船“景福丸”,又经过六个小时的航行,安全抵达釜山时是四时许。距开往京城的急行列车发车还有些时间,我便独自上街溜达。街景一点都没变。直到现在,留在我脑海中的釜山印象还是那一排排小屋,一直建到丘陵之上,跟日本的贫民区几乎没两样,一看就是一幅贫困国家的样子,从外面也看不到所谓有朝鲜特色的东西。早晨,急行列车抵达京城时,老朋友Y氏夫人及其他数人前来迎接我。我住进新建的Y氏的宅邸,那宅邸位于京城高级住宅区,在一处高地上。我乘电车到博文寺附近,又步行了一会,发自内心地祝福Y氏的成功。刚好赶上Y氏犯牙痛,正苦不堪言,我的叨扰又给夫人平添了一重麻烦,从心底里感激不尽。而且逗留数日,得以饱览京城风物,心足意满,实在是应该一谢再谢。拜访京城大学幸岛教授时,先生不顾夫人偶染贵恙,不仅为我安排在大学的漫谈和李华女校的讲演,还带我参观王宫和民族博物馆,介绍文学方面的数位人士,又带我观看舞台剧和轻歌剧混搭的剧目及新兴剧,而且还得以与从中国归国途中顺访京城的谷川彻三¹、武者小路实笃²两位先生会面,并有幸出席座谈会,其深情厚谊实在令人不胜感激。京城此地山姿虽异,但也许是王城之地的缘故,多少有点像京都。通过这次旅行,也感到日本的旧文化与其说是直接源自中国,不如说很多是经朝鲜舶来的。首先,看到日文完全像是以汉字和朝鲜文字的混合文字书写而成,更加深了这种感觉。原本打算看一下朝鲜历史的概观,却终未能如愿。征服者的政策从古至今,亘古未变——如此直感,再度深化。得到一本《庆州童话》的小册子,我读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那则像是天孙降临的起源似的童话,令人感到人的智慧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1 谷川彻三(Tetsuzo Tanikawa,1895—1989):哲学家、文学批评家。当代诗人谷川俊太郎之父。出生于爱知县知多郡常滑町,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哲学部。历任法政大学文学部教授、部长、校长等职。著有《感伤与反省》《生活·哲学·艺术》等。

2 武者小路实笃(Saneatsu Mushanokouji,1885—1976):小说家、诗人、剧作家、画家。东京人。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哲学科。1910年与有岛武郎、岛生马等创立同人杂志《白桦》,开创“白桦派”。早年有乌托邦的社会理想,投身新村建设运动,并对中国作家周作人等人产生影响。有全集(十八卷)出版。

李华女校位于郊外美丽的丘陵地带,拥有四周松林环抱的草坪庭园,实在是一处静谧闲适、风景如画的校舍,讲堂是很现代的样式,优雅别致,到底是一所教会学校。京城大学的图书馆藏有很多李氏王室的藏书。那种朝鲜纸,我一看便直觉是以楮树或者三桠¹制成的日本纯雁皮纸的本家,理应加强消防设施,切实加以保存。我还感慨于朝鲜特有的火炕设计之巧妙,而且头一次知道用来铺垫火炕的东西居然是贴纸,亏人家想得出来。

从京城乘上列车赴北京,餐车上的饭食相当了得。从奉天到北京,车窗外的风景,以前在“满洲”旅行时曾经路过并看过一遍,不觉中便到了北京前门车站。因为事先打过电报,漱常先生一行人到车站前来迎接。

1 一种瑞香科落叶灌木,原生于中国,后被日本引种,在温暖地带栽培。其植物纤维可制纸。亦称结香、黄瑞香、滇瑞香。

是夜,宿于天桥一带漱常经营的客栈。次日一大早,参观了天坛。虽说此地是皇帝为举办众多大事而营造的场所,站在名家评判自是有定评,但到底是日本和朝鲜比不来的。各有幽玄、粗大石头的建筑之美。令人觉得所谓“不看日光的话”,光明神社只能说是井底之蛙。其建筑之豪华,巧夺天工与其意境,见之于诸多考古史料和游记类文字中,绝非夸张。圜丘坛是周遭多层石阶的祭坛之所,在中央,以圆形的石材“圆石”,成为九重天的极致。最里面的一环由九块石材砌成,最外一环由八十一块砌成,按照九、十八、二十七、三十六、四十五、五十四、六十三、七十二、八十一(九)的顺序,向外一圈圈地扩大。无论是谁,只要站在圆石的中心点喊上一声,回声便会响彻四方;而但凡向某个方向偏了一点点,便一点回声都没有。从这个天坛往北,是一条叫作神路的用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宽道,直通祈年殿。总之,就算仅此一处,也足以让人赞叹不已。若进而论及北京宫殿的巍峨壮丽,那更是无话可说。若再说规模之大和建筑之精巧,也显得很老土。在北京城,能见到在人工上极尽奢华的建筑。与之相比,江户城不过是一座假山的感觉。在清水氏的安排下,我到了位于朝阳门外的崇贞女校,对全体女生做了一场漫谈。晚上,又在日本人基督教青年会做了一场,然后在清水家宿了一宿。后又在北京大学文学院¹为日本学生做了一场漫谈,再为文学院的学生们讲了一次“忆鲁迅先生”,由尤炳圻先生做翻译。我在这个有名的“森林之都”北京,过了三天充实的生活,接着便南下,翌日抵达济南。承蒙堂西商工会所秘书长亲自出迎,我在该会所住了一宿。期间也做了一场漫谈,并得以游览诸名胜。济南作为“水都”,是中国第一:不仅趵突泉和黑虎泉确为天下第一品,大明湖水之清冽是在日本见不到的。鸭川²的水跟济南的水没法比,那简直是下水之水。所谓“天下第一泉”非济南的莫属,五十万人的饮用水都来自这天然之水,真不得了。趵突泉在泉池中“咕嘟、咕嘟”地向上喷涌着直径三尺左右的大水柱,好不壮观!黑虎泉则是三只虎头排开,泉水从每只虎头的嘴里涌出,其规模仅次于趵突泉。车过黄河时,对于见惯长江的人来说,并无丝毫惊奇可言,反而多少有些失落:原来黄河也不过如此。淮河也并不是令人吃惊。到了浦口,直面长江时,才深感长江之大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在南京,乘晚间十时的夜行列车,翌日一大早就到了上海。此行往返,从上海乘联络船到长崎,从长崎一条线直到东京,从东京到下关,再乘关釜联络船到朝鲜,经奉天至北京、济南,再经过南京回到上海,整个一趟海陆周游之旅。总里程大致有六千里,实在是一次有意思的旅行。

1 此时的北大,已与清华、南开一起迁往昆明。此为“伪北大”。

2 贯穿京都市中心的河川,亦称贺茂川。

上海的米骚动

上海既然已经被日本军队占领,想必期待今后能很好地经营店铺者不在少数。可不知是怎么搞的,预期中的理想状况却并未到来。诸如作为主食的大米,是上海三百六十万人的命根子,可就连这事儿,应对起来也颇不易。往年,上海年年都会进口很多兰贡¹米,可现在却颗粒都未进口。仅这一点就会给米价带来莫大影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据说米的问题成了一件大事。上海的后方全部都用铁丝网封锁了,只留有三四个口子,海陆通道都被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而且,无论从什么地方,进口上海的大米都受到限制,没有许可的话,则禁止输入。但据说,作为自家食用的口粮,如果是用脚踏车少量运进的话,是被允许的。于是,通往上海租界的特定通行口处,每天都摆着脚踏车的长蛇阵。监督者也无计可施。不久又禁止脚踏车的运进,改为只许肩扛。结果,人们纷纷用扁担,前后各担一只盛满大米的美利坚面粉专用麻袋,扁担的队伍比自行车还长。旋即,扁担担运也被禁止,改为只能肩扛,每个人只限携带三升大米。于是,背着三升米袋的老爷子、老婆婆、老爹、老妈、寡妇、小伙儿、姑娘,甚至瘸子、瞎了一只眼的,摩肩接踵沿街向上海行进,队伍宛如蝼蚁。

1 兰贡(Rangoon),缅甸仰光的旧称。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就在指定通行口的旁边,在用芦苇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居然有几间米店在营业。租界内侧到处是米市,公然买卖大米。还有米贩子在行商兜售,边走边冲着街上一间间的房子里喊:“米要否?大米,大米要勿要?”反正是在日本军的命令下做事,巡查也只是形式上做一做样子,在长官、上司、督查看着的地方,装出一副严加取缔的样子;而上头的人一走,便马上“马马虎虎”起来,脸朝相反的方向,对一切佯装不知。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若是被日本宪兵看到的话,则会招来一通训斥。于是,巡查就像换了一张脸似的,厉色道:“不行不行,一点也不行!”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像在耍猴。可唯其如此,才不忍斥责,只有苦笑。我刚好路过那一带,看到这种场面,不禁哈哈笑出声来。巡查见了,挥了挥手中的棒子,带着认真的表情问:“是罢?”¹这“是罢”二字,实在是颇富深意的。在此虽然是“是这样罢”的意思,可这时他的笑颜中,分明包含了“难言也”“何为其然也”,以及“他们是穷人,他们的行为都是因为吃不上饭。这个问题很严重呀!还是先解决他们肚子的问题再说吧”“执法宜缓行,君以为然否”等意思。区区一介中国巡查的话语,诚可谓言简意赅、意味深长。

1 原文为“是否”,但为汉字注音的振假名注的却是“ウヤバ”,故联系前后的语境,改为“是罢”。后同。

如果说到目前为止尚能以“猴戏”权且应付局面,那么日军一来,便马上对携米进入租界者“绝对禁止”了。租界的通行口处,有数名中国巡查、两三名海关关吏和数名宪兵,以及两三名日本督查,煞有介事,如临大敌。但是,所谓“连蚂蚁都休想爬进去一通”云云,是被遵守游戏规则、对命令绝对服从之举举世无双的服从美德所教育的日本人的想法,对中国人来说,不吃饭是万万不成的、为吃饭务须拼上全副性命的意识深入骨髓(日本人通过这次战争,也懂得了“空腹者无德无畏”的道理,并开始实行之),断无被这种阵势吓退的道理。无论情势如何险峻,棚子里的米店照样大米堆成小山,对外营业。人群各自抱紧米袋,熙熙攘攘,宛如蚂蚁大军。人、人力车和机动车还算勉强能通过。可是,当通行突然中断,蚂蚁大军就像雪崩似的,伴随着惊恐的喊叫声,涌向通行口,颇似古时候的“破关隘”。这时,巡查、关吏、宪兵、督查便拼死抵抗,但旋即被卷入人潮,去向不辨了。如此,这边厢在演出“破关隘”,那边厢则忙着在铁丝网内外交接米袋子,如火如荼。多亏有这一幕,二百万名租界生活者才免于饥馑而活了下来。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种伴随着贿赂和私下交易的“破关隘”活剧,正在海陆四处公然上演。任何人都清楚,把那些在无意识中体验了所谓“一日不食挨饿,二日不食为盗,三日不食杀人”的人,当作国民来施政是一件何等困难的事情。施政需有法,而法之被信守与否,关系到政治有无生命,这一点我们已如实得见。“法律到底是国民的伙伴,还是敌人?”我独自陷入了思考。所谓上海“米骚动”事件,如上所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