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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八岁登基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坐稳天下的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的子时,紫禁城养心殿里灯还亮着。二十四岁的皇帝躺在榻上,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疹子,人已经烧得认不清眼前的东西。
天花。那时候的满人最怕这个病,八旗贵胄里死于天花的比比皆是,谁染上基本就是等死。
七天后,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抱上了太和殿。他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麻点,是小时候从同一个病里爬出来留下的。
这个孩子叫玄烨。他在位六十一年,是中国历史上坐龙椅坐得最久的人。可这一回最难的不是坐上去,是坐住。
一个八岁的孤儿,四个虎视眈眈的辅政大臣,三块听调不听宣的封地,还有海那边一座被外国人占着的岛。这一集,从这个孩子被选中的那一刻说起。
一
先说说这个年份有多特殊。
一六四九年一月,伦敦白厅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黑色的断头台。英格兰的国王查理一世被押上来,罪名是暴君、叛徒、杀人犯和国家的敌人。围观的人上千,刽子手一刀下去,人群里传出的是长长的惊呼。英国成了共和国,欧洲近代史的大幕就此拉开。
而就在五年之前,一六四四年三月十九日的凌晨,北京煤山上,大明的崇祯皇帝在一棵槐树下解开了腰带。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太监,两个人一前一后吊死在那棵树上。
同样是君主谢幕,一个催生了一个新时代,一个给一个旧时代送了终。
有个读书人在这两个年份之间做了一件事,改变了后来的走向。他叫范文程,辽东人,早年见过努尔哈赤,此刻是多尔衮身边最信得过的谋士。
他向多尔衮提了八个字。
二
一六四四年十月初一,北京。
一个六岁的孩子被从盛京请来,要在这里即位。按规矩,登基大典应该设在太和殿,可太和殿被李自成走的时候一把火烧了,只剩焦黑的一堆梁柱。没地方,就在皇极门前临时张起御帐,摆上御座,草草办了仪式。
仪式一点都不隆重。但它标志着一件事:一个原先在白山黑水之间打猎捕鱼的民族,从这一天起入了中原,也从一个辽东的地方政权,变成了要统治整个中国的大清王朝。
孩子叫福临,年号顺治。这一年,他六岁。
三
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然管不了事,真正拿主意的是摄政王多尔衮。
多尔衮入关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照着皇帝的礼节,给吊死在煤山上的崇祯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这个动作很聪明:你不是打着“为明朝复仇”的旗号进来的吗?那就把姿态做足。
第二件事更见水平。他让满人的军队和汉人的军队分开驻扎,不许扰民。范文程给他出的那八个字是:官仍其职,民复其业。明朝的官员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老百姓士农工商各安其业。
就这八个字,社会一下就稳住了。
打天下靠刀,坐天下靠的是让人第二天照常开门做生意。 这个道理,多尔衮在入关第一个月就懂了。
四
可接下来,他做错了三件事,而且错得很大。
第一件是圈地。满人贵族进关,要地要房,跑马圈地,圈到的田地就归自己。第二件是投充。第三件叫逃人法,谁家的奴仆跑了,严惩窝藏的人。这三条,条条踩在汉人百姓的活路上。
还有第四件,最伤人心:剃发。
占领区里的汉人男子,一律要剃掉前半边的头发,留一条辫子,作为归顺的标志。口号说得很难听,叫“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头发和衣服在中国人眼里从来不只是头发和衣服,那里面有礼、有祖制。这一刀下去,扬州、嘉定这些地方血流成河。
后来有人总结这段,说这既是民族冲突,也是两种文化的冲突。满洲是渔猎的林子里长出来的,蒙古是草原上牧马放羊的,汉族是种地织布的。三种活法凑在一个屋檐下,谁也不让谁,就是一场剧烈的撕扯。
刀能占下地盘,占不下人心。这句话,清朝后来花了几十年才真正学会。
五
清军入关那年,敌人不是明朝的军队,而是李自成的部队。
多尔衮看得准,出手也快。一六四四年十月,他派英亲王阿济格、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一路追剿李自成;几个月后,又让和自己感情最好的胞弟多铎带兵南下,去打南京的弘光政权。
李自成从北京一路退,退到潼关。一六四五年,双方在潼关的南塬打了一场主力对主力的大仗。这位陕西米脂的汉子从一六二九年起兵,转战大半个中国,眼看明朝亡了,自己却撞上了八旗兵和明朝降将的合围。这一仗败了,大顺政权就散了。
另一边,多铎率军渡过长江,南京城里的弘光朝廷一片奔窜。这个政权其实已经是一支破产的军队:明朝亡之前财政早就崩了,欠军饷欠到数百万两,拿什么打?
一六四七年一月,靖远大将军豪格在四川西充一个叫凤凰山的山岭,用暗箭射死了张献忠。到这一步,明末两支最主要的农民军,都清完了。
六
仗打得顺,多尔衮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顺治叫他“皇父摄政王”。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文武百官心里都清楚。他不断扩大自己的圈子,小皇帝的威严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顺治后来愤愤地说过一句:他轻蔑我。
矛盾已经绷到快要断了。
就在这时候,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发生了。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三十九岁的多尔衮出外围猎,坠马摔伤,死在喀喇城。
一个把皇帝当摆设的人,最后是被一匹马带走的。
七
多尔衮一死,十四岁的顺治在第二年正月十二日宣布亲政。
亲政一个多月后,风向就变了。原先依附多尔衮的人纷纷上书,说他私藏御用之物、私制龙袍。郑亲王济尔哈朗他们跟着联名上奏。最后定的罪名是谋逆。顺治下诏,全国严惩多尔衮,开棺、鞭尸、削爵。
为清朝入主中原立下头功的摄政王,就以这样的结局收了场。
我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对着一个刚死了半年、曾经只手遮天的人下这种手,需要的不是勇气,是恨。而这恨,是他从六岁起一年一年攒下来的。
八
不过这一页翻过去,顺治朝的好戏才刚开始。
十四岁亲政的顺治,一上来就干了几件很实在的事。
先是对多尔衮那三大弊政开刀:下令停止圈地,把以前跑马圈走的田地归还原主;免掉京城附近十几个县的圈地;催着各级官吏招流民开荒。量土地、编册子,把人口、丁银、地粮一项项理清楚,编成户口册;又把赋役制度整顿了一遍。
然后整吏治。他严惩了一批贪官,同时重用汉族将领和士人。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这些平叛有功的汉将,都得到了提拔。
他提倡的是四个字:满汉一体。
九
顺治这个人,跟他的出身不太像。
他接受西方传教士带来的东西,也一头扎进汉文化里。他的汉字写得很好,思想很活,讲究个性,也讲究感情。
一六五七年三月十五,北京梨花正开,十九岁的他跑到宣武门内一处住所去过生日。那处住所的主人是德国传教士汤若望,精通天文历法,也会看病,一六二三年明朝末年就来了中国,在历法修订和火炮制造上都出过力。
一个西方传教士,和东方一个年轻皇帝,成了忘年交。这份交情后来还影响了清朝皇位的归属。这是后话。
顺治朝还有一批体恤民生的举动。一六五三年要修乾清宫,赶上水旱灾害,他决定把工程款停下来救济灾民;又下令永远不再向江南要橘子,免掉江西的龙眼、四川的扇饼、湖广的鱼闸这些进贡。
这些事不大,可一件件都落到了百姓身上。
十
然后就是天花。
一六六一年正月初七的子时,养心殿里,二十四岁的顺治病死了。从染病到离世,没几天。
天花夺走了他,却成全了另一个人。他的三子玄烨,小时候得过这个病,九死一生熬过来了,脸上留下几颗麻点。就因为这层“出过痘”的经历,他成了最合适的人选——已经有抗体的人,不会再死于天花。
在孝庄皇太后和汤若望的支持下,八岁的玄烨被定为继承人。
顺治还留了一手:考虑到孩子太小,他征得孝庄同意后,指定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个人辅政,写进了遗诏。这四个人当年在顺治和多尔衮对抗的时候,立场鲜明地站在孝庄这边。
一六六一年正月初九,顺治去世后的第三天,玄烨在太和殿登基,年号康熙。
十一
一个八岁的孩子坐上龙椅,第一件事是读书。
康熙的课表排得极满:虚岁五岁开蒙,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上一级,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再往上,是其余儒家经典和文史。老师要求严得吓人,《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要朗诵一百二十遍,还要再背一百二十遍,刻进脑子里。
有个研究者说得对:这不只是读书。满人皇帝带头背四书,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政治信号——我们接受这套文化,而且要把它融进来。
后来康熙去山东曲阜孔庙祭孔,进门之后三跪九叩。这一叩不是行礼,是表态。他在那里写下四个字:“万世师表”。这块匾额到今天还挂在曲阜孔庙大成殿的檐下。
十二
但一个孩子要当家,眼前先得过几道坎。
康熙亲政前,江南出了三件震动朝野的大案:哭庙案、通海案、江南奏销案。都是清廷高压统治下,把满汉矛盾顶到最尖上的例子。官府追缴江南的欠税,惩罚极狠,一口气处死了一大批江南官绅。昆山的探花叶方霭,只因为欠了一厘税钱就被处罚。当时人编了句话讽刺,叫“探花不值一文钱”。
还有一件事更伤。朝廷公布的顺治遗诏里,列了十四条罪己的错处,等于把顺治这一朝的革新成绩全盘否定了。
一六六八年,康熙六年正月,这个孩子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亲自撰写了孝陵神功圣德碑文,替父亲翻案。碑文里有八个字,“视满汉如一体,遇文物无轻重”。
新皇帝用一块碑,把先帝那条路重新捡了起来。
十三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个人。
顺治留下的四个辅政大臣里,索尼年老,苏克萨哈和鳌拜不对付,遏必隆明哲保身。鳌拜功劳大、脾气也大,朝中大事常常在家里议定了再拿到朝上来,甚至当着康熙的面摆威风。几个辅臣对康熙改旧制、学汉俗越来越不满,主张“率循祖制”,把老规矩搬回来。
多尔衮专权那一幕,眼看着要再演一遍。
一六六七年,十四岁的康熙到了亲政的年龄。索尼提议让皇帝亲政,不久索尼去世,鳌拜干脆以首辅自居。孝庄坐不住了,同意康熙亲政。
然后就是那场著名的、几乎像戏一样的抓捕。
康熙先不动声色,挑了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天天在宫里练布库,也就是摔跤。鳌拜来看,也照练不误,一点都不像有别的意思。
康熙八年五月初十,康熙在南书房召见鳌拜。人刚进门,那群练了不知多少天摔跤的少年一拥而上,把他按在了地上。
随后鳌拜的主要党羽一网打尽。罪状列了三十条,鳌拜后来死在狱中。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一群玩摔跤的孩子,扳倒了朝中势力最大的老臣。这局棋,他从挑人那天就开始下了。
十四
宫里的事了了,宫外的事才刚开头。
让康熙最睡不着的,是三个王:平西王吴三桂,管着云南贵州;平南王尚可喜,管着广东;靖南王耿精忠,管着福建。
这三个王是当年清朝入关时留下的,本意是让他们守着南边,替朝廷挡事。可几十年下来,他们设税卡、自己铸钱,吴三桂甚至自己选官,叫做“西选”。兵是自己的兵,钱是自己的钱,朝廷说话他们听不听,全看心情。
顺治十七年有笔账:朝廷一年的收入是八百七十五万两银子,光吴三桂一家要的军饷就是九百万两。当时有句话,叫“天下财赋,半耗于三藩”。
康熙把三件事写在宫里的柱子上,日夜惦记。头一件,就是三藩。
十五
一六七三年,机会来了。
这年三月,平南王尚可喜上书,说自己想回东北老家养老,让儿子接班。康熙心里一动:这是个撤藩的口子。为了试探,吴三桂和耿精忠七月也上书,假意请求撤藩。
康熙将计就计,答应撤藩。
吴三桂没想到自己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怒从心头起。这年十一月二十一,他杀了不肯依附自己的云南巡抚朱国治,公开举兵反清。三藩之乱,就这么开始了。
这一反,天下响应。耿精忠、尚之信先后扯旗,广西的孙延龄、陕西的王辅臣也跟着反。大半中国烧起了战火。康熙下令处死了吴三桂留在北京的儿子,意思很明白:这一仗没有退路。
最难的那几年,清军疲于应付。康熙每天接到的军报多的时候有三四百件,有时候熬到三更还在等战报。他自己写下过一句诗:“午夜迢迢刻漏长,每思战事几回肠。”
一六七六年,他把部署整个翻了一遍:主力压到中线的湖南,左右两翼分头收拾。八年下来,战火烧过大半个中国。
一六七八年,吴三桂在衡州中风死了。三年后,一六八一年十二月,康熙在太和殿举行大典,向天下宣告平定。到这一步,清王朝才算真正把这片土地攥在了手里。
从八岁坐上龙椅,到二十七岁平定天下,这个人用了十九年。 当年在煤山上告别的那位皇帝,也曾想过要中兴大明。同样的活,一个做成了,一个做死了。差别在哪,后面慢慢说。
十六
就在康熙为三藩焦头烂额的时候,海那边还有一件大事。
一六六一年三月二十三,郑成功亲率大军从金门的料罗湾出发,目标直指台湾。岛上的荷兰人经营了几十年,城坚炮利。郑成功赌了一个细节:台湾海峡在农历三四月之交有大潮,趁着涨潮,船可以从鹿耳门这条窄水道开进去。他赌对了。
打起来之后,郑军的小船围着荷军的大舰放火,用密集的炮火把对方的主力舰打沉。战败的荷兰人退回了巴达维亚。
一六六二年二月一日,双方代表在大员签下协议,完成换文。台湾回到了中国人手里。
郑成功那年三十七岁,第二年就病死了,没能看到这道海峡以后的走向。但这件事,被后人记住了。
十七
回头看这三十年,最有意思的不是谁赢了。
一六四四年前后的中国和英国,站在了同一个岔路口:旧的君主要么死,要么被换。可接下来走的路,完全相反。
英国那一边,王权被搬到断头台上砍掉,议会、法律、商人的力量一步步长起来,一个近代国家慢慢成型。
而中国这边,赢的是一个从林子里走出来的部族。这个部族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能打,在于肯学。努尔哈赤学明朝的官制,皇太极学六部、改族名、改国号,多尔衮学范文程那八个字,顺治学汉文化、和传教士交朋友,到了康熙,五岁开始背四书,一叩拜到孔庙,把满汉两套东西硬生生缝在一起。
一个组织能不能活下去,看的从来不是出身高低,是它愿不愿意把别人的好办法变成自己的。 学得像,就能撑住;学不动,就等着散。明清两朝的兴替,说到底就是这句话的两个注脚。
咱们自己身上其实也一样。那些真正往上走的年头,往往不是最舒服的年份,是你肯承认自己原来那套不管用的那几年。 反过来,一个人、一家公司什么时候开始下坡?从他不再学新东西、只想守着老办法过日子那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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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彩蛋(下一集的引子)
台湾回来了,可地图上还有空白。
往北看,有一条江叫黑龙江。江对面来了一群说陌生语言、留着大胡子的人,他们在江边筑起木城,起名叫雅克萨。
一个二十九岁的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他派出去的人,能不能把这条江要回来?
下一集,聊雅克萨的炮声与尼布楚的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