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杜甫在茅屋被秋风所破时写下这句诗,一千多年来,它一直是人们对住房公平最朴素的期待。
美国政府也曾试图把这样的理想变成现实,普鲁伊特·伊戈计划由联邦政府拿出3600万美元,邀请当时名气最大的设计师山崎实操刀,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建起成片高楼,共有2870套住房,可容纳上万名低收入者,结果却出人意料。
这些楼房后来成了各路黑帮盘踞的地方,原本为穷人遮风挡雨的家园,变成了城市中心的犯罪巢穴。
这段教训深刻影响了此后美国的住房政策,由政府直接盖楼安置穷人的做法逐渐退场,补贴房租、鼓励私人开发商建房成了主流。然而时至今日,美国的穷人依然没有等来属于自己的“广厦”。
在得克萨斯州达拉斯,凑齐房租正变得越来越难。这座城市每年发生4万多起驱逐,全美估计有250万起。
过去十年,美国家庭平均收入下降,房租却持续上涨,越来越多的人被一步步推到社会边缘。对许多普通家庭来说,每个月的房租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剑,稍有闪失便会落下。
卡拉·鲍尔斯就是其中之一。她打着两份全职工作,信用记录也不算差,却始终找不到负担得起的住处,最后只能住进她自己口中的“贫民窟”。努力工作、按时还款,在过去足以换来一个体面的家,如今却未必能做到。她的处境并非个例,而是千千万万美国租房者的缩影。
研究者指出,2008年的止赎危机让数百万家庭失去了自己的房子,他们转而涌入同一个租房市场,需求骤增推高了租金。与此同时,即便保住了工作,很多人的收入也在下滑。
房租涨、收入降,两股力量叠加,引发了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租房负担危机,波及范围之广远超以往。
目前,全美有超过1100万租房家庭把一半以上的收入用于房租。对他们而言,生活没有任何容错空间:一次意外、一辆坏掉的车、一场病,甚至只是一天缺勤,都可能让他们交不起房租,进而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贫困与无家可归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张账单。
面对这场危机,联邦政府每年花费近500亿美元帮助低收入者支付房租,主要依靠两个项目。规模最大的是第八条款住房券,也就是常说的Section 8。它的思路很简单:由政府补足市场月租与租户可负担金额之间的差额,让穷人可以在私人市场上租房,而不必集中住进政府盖的大楼。
然而,这张住房券并不好拿。全美有200多万户家庭在使用住房券,但在符合条件且确有需要的家庭中,只有四分之一能够拿到,等候名单往往长达数年。
每逢开放申请,现场都极为混乱,有人提前好几天就来排队,整个过程被形容为一场“住房彩票”,能否中签全凭运气。
在达拉斯,有三位女性成了这场彩票里的幸运儿。但拿到住房券只是第一步,她们必须在90天内找到愿意接受住房券的房东,否则资格就会作废。多年等待换来的机会,被压缩成短短三个月的倒计时,而能否找到房东,并不完全取决于她们自己。
帮助家庭搬往机会更多的社区,正是住房券项目的主要目标之一。
哈佛和斯坦福的研究者发现,搬家后,年幼的孩子明显更可能完成学业、上大学并顺利毕业,找到更好的工作,收入也更高,同时更少出现少女怀孕、犯罪和吸毒等问题,而且搬家时孩子越小,效果越明显。
“邮政编码决定命运”,研究者如此概括。
达拉斯北郊的麦金尼正是这样一个热门地区,它曾被《Money》杂志评为全美最宜居的地方,新公寓随处可见,学校好、工作机会多,正是住房券家庭梦寐以求的去处。
开发商特里·安德森计划在麦金尼与弗里斯科交界处建造132套经济适用房,让更多低收入家庭有机会住进这片好社区。
可这样的计划,往往会在当地遭遇阻力。在不少居民眼中,为穷人建的房子是他们“不想出现在自己社区里的东西”。这种排斥背后,或许正有普鲁伊特·伊戈留下的阴影:当年那片政府出资的“免费楼房”,最终成了城市中心的犯罪巢穴。
人们担心历史重演,宁愿把穷人挡在社区之外。
除了住房券,联邦政府的另一大工具是低收入住房税收抵免。政府向开发商发放税收抵免,开发商以此筹资建设经济适用房,项目成本越高,能拿到的抵免往往越多。
这一机制被支持者视为成熟有效的模式,可一个根本问题随之而来:如果没有人追踪资金去向,又如何确定这笔钱真的用在了穷人身上?
在佛罗里达,调查揭开了令人震惊的内幕。有开发商以较低的价格建成项目,第二天却向州机构申报1486.6万美元的成本,借此多拿200多万美元的抵免。两家公司在14个项目中共窃取了3400万美元,其中近200万美元来自Labre项目,而负责该项目的考克斯本人也参与其中。
考克斯声称自己遭到要挟,但他并没有举报,反而收下了钱。他后来说:“我从对抗怪物变成了怪物。”一个本该救助无家可归者的人,最终成了从穷人住房里捞钱的一员。这句话道出了这套体系最可怕的地方:当监管缺位、诱惑巨大时,好人也可能被拖下水。
这些资金经由一个以创始人劳埃德·博焦两条狗命名的“凯撒与克娄巴特拉”账户周转,流经金额超过1200万美元,还借助一家名为SSHH建筑公司的空壳企业转移,部分最终流入博焦价值1100万至1400万美元的豪宅。
由于州住房机构人手和经费有限,这一骗局多年都没有被察觉。
专家呼吁,住房券并非万能药,必须建造更多经济适用房,才能从根本上缓解危机。而数以百万计的终身租房者,至今仍被排除在全国性的讨论之外,他们的困境很少成为政策辩论的焦点。
从普鲁伊特·伊戈的高楼沦为犯罪巢穴,到如今住房券一券难求、税收抵免被层层侵吞,美国在“广厦千万间”的道路上兜兜转转,始终没能真正庇护天下寒士。问题不只在于楼是不是免费的,更在于钱是否真正流向了需要它的人,在于社会是否愿意为穷人敞开大门。
卡拉、法林、琳达和卡蒂斯的遭遇说明,杜甫的理想要成为现实,靠的从来不只是钢筋水泥和巨额预算,还需要严格的监管,以及不把穷人拒之门外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