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和林老板一起开车从开发区返回。
中午的时候她和客户一起吃午饭，并且喝下了两杯酒。
上了车之后，她把座位调到最下方，并且说，“小周，我现在闭目养神，等会儿再叫我。”
我说，行。
车子里面顿时就静悄悄了。
空调风量很小，我也是把风量调得比较小。
经过一些坑洼的地方都会避开。
没过多久，后面就传来了轻微的呼噜声。
不大，就像老猫打呼噜一样。
从后视镜中看到，她歪着脑袋，嘴微张，睡得很香。
跟着她五年了，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睡觉。
平时她坐车的时候，要么打电话，要么看文件，眼睛很少闭上。
你认为一个人要累到什么程度，在车上才能睡得那么安稳呢？
我想她是真的累坏了。
到公司楼下之后，我把车停好之后，并没有急于叫她。
让她再多睡上几分钟。
后来她自己醒来了，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突然问道，“小周，我是不是打呼噜了？”
我顿时笑了出来。
她问得很认真，好像一个小孩子害怕犯错误一样。
马上就说没有，就是喘气比较均匀。
她不相信，说，“那么你为什么笑呢？”
我说，“我”笑，“你”睡得这么香。
她没有再说话，在下车的时候，她的脚步还不是很稳。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其实我可以为林老板开车，也是偶然。
那一年我还在工厂里做仓库管理员，刚开始工作不久。
一天晚上，林老板在外面应酬，喝多了。
司机家里有事情，请假了，办公室主任着急得团团转，问我能不能临时给他送一下东西。
我说，行。
到了饭店之后，她被人搀扶着从车上下来，在车后面座位上靠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的车很平稳，并没有把人撞倒。
第二天，她把我和小周叫到了办公室里，并且对我说道，“小周啊，从现在开始你就得给我开车了。”
我说，我不大会说话，怕伺候不好。
她说不用你讲话，开车平稳就行。
就这样，我就天天跟着她了。
林老板在公司里没有人敢惹她。
个子不高的样子，走路的时候还带着风。
进入车间之后，如果有谁在偷懒的话，她的眼睛就可以立刻发现。
有一次有一个年轻的员工把订单弄错了，在那里当场把茶杯砸到桌子上，整栋大楼的人都不敢出声。
大家都在私下里说，林老板是铁打的。
她对自己更狠。
办公室里总是摆放着浓茶，每天更换三次茶叶。
早上六七点钟就来了，晚上九点钟还在这里。
有一次大年初三的时候，她还和客户对账呢。
我等了她两个多小时，在她出来的时候，路灯把她的脸照得通红，全是疲倦的样子。
她说，“小周，对不起啊，过年的时候还让你等等。”
我说，没事。
她说回去的路上买几个饺子吧，家里冰箱空着呢。
公司里面有人在背后议论，说她是离婚了，所以脾气才那么古怪。
和她相处的时间长了之后，感觉她并不是性格古怪的人，而是没有人可以倾诉。
她有一个习惯，在每次出差回来之后，下楼的时候不会马上下车。
总是要坐在车里面一会儿，把老板那副架势收起来，然后再换回一个普通人的样子上楼。
有一次我多嘴地问了一句，她说，做老板很累，当妈妈也一样累，就想着在车上安静一会儿。
有一次，她把一个犯了错误的年轻人骂得狗血喷头。
散会之后，她叫我去查一查这个小伙子的情况。
经过查询才知道，他的父亲生病住院了，于是他就连续值了好几个夜班，才把订单弄错了。
没有说话，第二天财务就把五千元钱打到了那个小伙子的账户上。
她说这是公司的困难员工补贴。
小伙子并不知道，就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
她也没提。
有一次我和她一起去应酬，对方客户的身份很高贵，一定要让她喝三杯。
她说好，喝可以，但是那批货款一定要结清。
说完真喝了。
喝了之后她就去洗手间了，在那里她干呕起来。
出来之后，她对着镜子补好了口红，又和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包厢。
我在车上等着她，她上了车之后，在座位上坐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小周，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
我说，我懂。
她说自己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珍惜生命呢？
我说，林总，你是有本事的人。
她没接话。
就是在那天晚上，在车里我听了她给女儿打的电话。
她的女儿说今年就不回来了过年了。
她拿着手机，说话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轻声细语的，带有一点小心。
她说，在那边很好，妈妈没事。
挂完电话之后，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过了一会，她又说，“丫头那边找对象了，不想回来了。”
我没接话。
她说人这一生是为了什么？
这话我没法接。
但是心里感觉她没有外人看着那么风光。
有一次她在早上没有吃早饭的情况下，在办公室出现了低血糖的情况。
员工们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喊我说林总的头很晕，脸色也很苍白。
马上把她们扶到车上，送到医院去。
路途中她坐在座位上，闭上眼睛，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林总，要不然先找一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她说不用，忍一忍就过去了。
到了医院之后挂号之后我就扶着她坐在了大厅里的椅子上。
她依在我的身边，突然说道，“小周，你不要取笑我，其实我是有老毛病了。”
我说林总，身体最重要，你这是图什么啊？
她笑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过了不久，她就和我说起了以前的事情。
她说自己离婚的时候，女儿只有六岁。
前夫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地摊上摆过东西，在早点摊上卖过早点，在小饭馆里开过店。
后来借了钱去做建材生意，第一年就被别人骗走了十几万元。
那一年冬天，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她就去了批发市场买货。
双手被冻得裂开了口子，回到家之后就躲进出租屋里面抹着眼泪。
女儿醒来之后就问我妈妈，你怎么哭了呢？
她说妈妈没事，妈妈眼睛里进了沙子。
她说从那以后，她就在女儿面前再也没有哭过。
她说，“小周”，你认为我喜欢每天都愁眉苦脸的样子吗？我并没有板着脸，这上百号人靠谁来支撑呢？
又说到女儿小时候写的一篇作文。
老师要求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女儿写的，我妈妈是个陌生人，在外面总是很忙。
老师说，你妈妈很忙，所以你要懂得体谅。
女儿没有说什么，之后她整理书包的时候，在作文本上找到那一页，自己哭了一整晚。
她说自己现在还保存着那篇文章。
她说小周，你那时候图啥？
她说她最害怕的事情并不是生意失败，而是担心自己也会垮掉。
如果她倒下了，那么女儿就无家可归了，跟着她的那些人也会散去。
因此她不能生病、不能变老，就连打盹都不敢，生怕被人发现。
听着她这么说，我心里很不舒服。
她觉得厉害了，其实也是硬撑着。
后来日子稍微好了一点，公司也做大了，但是她还是不敢休息。
有一个老客户对我说，林总这个人，就是操心命，什么都要自己扛。
她的弟弟曾经劝过她，她的闺蜜也曾经劝过她，但是都没有效果。
她说，公司里的这些员工跟着她干了十几年，如果她放松警惕的话，人家家里怎么办？
就这样一直撑到现在。
令我感到震惊的是去年秋天那次出差。
早上六点钟我们就出发了，要去邻市见一个客户。
谈完了事情已经是下午了，回去的路上遇到堵车。
高架桥上的人一动不动，太阳晒着，车里面很温暖。
林老板坐到后面去了，说了一会儿话就没有声音了。
回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头歪向了车窗外，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膀，他睡得很香。
没过多久，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比上次还要大一些，好像在拉风箱一样。
听着，不禁觉得好笑，但是又觉得心里很酸楚。
她这么讲究的人，在这个时候却睡得很踏实，并没有丝毫防备的意思。
后面跟着的车辆都按起了喇叭催促我，而我则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能让她的睡眠时间再多一秒就很好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喃喃自语地叫了一声丫头。
声音不大，但是听得很清楚。
我心里一沉。
她白天从不提起这些，在梦中也忘不了。
这时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嗡的一声，在仪表台上边震动了起来。
看了之后发现来电显示为丫头。
我知道她的女儿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一般情况下都是她先打过去的，那边还会接不接的。
这次破天荒地打过来，我伸手去拿手机。
把手伸出去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叫醒她吧，电话要紧。
但是看着她睡得很香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去打扰她。
那段时间里我心里很纠结。
手机响了好几遍，但是最后我还是没有去接，也没有叫醒她。
电话自己挂了。
我想完了，她一醒过来一定会怪我的。
换成你的话，你会叫醒她接电话，还是会让她多睡会儿呢？
车子堵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
快要到高架桥的时候，林老板就醒过来了。
她一开口就说，“丫头有没有打电话过来？”
我说，打了。
一听到就着急了，问我为什么不叫你？
我说，我看您睡得很香，没有舍不得。
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又是她的女儿。
她马上接上去了，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了她的嗯声，之后又忽然之间愣住了。
从后视镜中看到她的双眼一直盯着前方，嘴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说出来的话。
挂完电话之后，她的泪就哗啦一下流了下来。
我很害怕地说，“林总，出什么事了？”
她擦了擦脸，说道，“丫头说过，下个月回来的时候就要结婚了。”
我说那不是好事情吗？你哭什么？
她说，“小周”，我已经好几年没有主动给你打电话了。
说完之后眼泪又流了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我没有再说话，把车停到路边上，让她一个人坐在车上一会儿。
那时候我心里突然就明白了，她再强也是个妈妈。
女儿要结婚了，她很高兴，但是又很伤心。
她错过的女儿的事情有多少，心里应该很清楚。
不过嘴上不说罢了。
后来她的女儿要结婚了，她就提前两天把公司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了。
在婚礼上，她穿着一身大红旗袍，把头发盘了起来，显得更加年轻一些。
有员工私下里说，林总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
在婚礼上，她的女儿拉住她喊了一声“妈妈”，她的双眼又红了。
她的女儿说，妈妈，小的时候我很讨厌你，但是现在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才这样做的。
她的一生都没有在人面前服软过，但是那一天她却对女儿说了一句对不起。
女儿抱着妈妈，在舞台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台下的观众也都流下了眼泪。
从那以后，林老板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她也开始学会放手了，公司的事务也逐渐交给了其他人来处理。
她自己报名参加了舞蹈班，并且也开始学习摄影了。
有时候在周末的时候，她会让我带她去公园拍照片。
穿上花裙子、戴上面纱帽子，和以前完全是两码事。
有一次她在车上，突然又说起那天打呼噜的事情来。
她说，小周，那天我醒来的时候，其实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你笑的。
她说当时她自己都觉得丢人了。
但是后来一想，在车上睡觉、打呼噜，说明我当时是真的踏实。
她说，在这几年里，我一直都没有睡得这么香过。
她说得很轻松，但是听的人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人的一生当中最难的是什么？并不是忙碌，而是忙碌之后不敢停下脚步。
林老板算是熬过来了。
但是仍然有很多人，和她当年一样，硬撑着，不敢倒呢？
有时候我回家的时候，会听到我老婆也在打呼噜。
她在一个超市做收银员，每天都要站立到很晚，回来之后还要给老人做饭。
有时候一推饭碗，就歪在沙发上了，很快就睡着了。
呼噜声一响，就知道今天她是真的累。
以前觉得她的打呼噜很吵，后来就不觉得吵了。
跟着林老板这几年，渐渐地也明白了，没有人是容易的。
打呼噜这件事，说出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人到一定年纪的时候，能够睡一个安稳觉，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经常想起的是那个下午的事。
她问我，她是不是有打呼噜的习惯。
我笑了。
其实那并不是在取笑她。
觉得她终于肯让自己休息一下了。
这件事情应该让家人一起来商量一下，留着慢慢品味。
也许你们周围就有一个看起来很坚强的人，但是他的内心早已是苦不堪言了。
如果你当时是她的话，会不会和我一样，笑着对她说一句话，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