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警、帝国、星际、魔兽、CS，英雄无敌、暗黑、仙剑、三国志，大富翁、植物大战僵尸、愤怒的小鸟、捕鱼达人，再加上浩方、联众、QQ游戏

旧时光档案 · 网吧二十年

2003年的夏天，下午三点，太阳把网吧门口的塑料门帘晒得发软。推门进去，二十几台大头显示器蓝汪汪地亮着，风扇声、键盘声、泡面味和烟味混在一起。老板在前台的白板上用粉笔写机位号，写了擦，擦了写。一小时两块五，包夜十块，从晚上十一点坐到早上七点。那台机器里装着红警、帝国、星际、CS，也装着一个人三年的零花钱和一整个暑假。二十多年过去，这些名字一被提起，很多人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2007年，湖北宜昌一家网吧。大头显示器、成排的隔板、桌上的泡面盒和饮料瓶，是那个年代网吧的标准配置。

表 1 · 四个数字，标出了那个年代在中国互联网上的位置。

一、先把这些名字归个类

名单里混着七八种东西，直接一个一个往下排，容易看成一锅粥：有的是坐下来打一局的游戏，有的是拷进硬盘就能玩的单机，有的是手机上划一下的，还有的根本不是游戏，只是一个帮你找人开局的软件。所以先归类，再一个个说。

归完之后就八类：即时战略、第一人称射击、体育竞速、休闲塔防、回合策略与角色扮演、手机游戏、对战平台、网游。前六类是游戏，第七类不是游戏，第八类只做盘点、不推荐。下面这张表就是全篇的地图。

表 2 · 八类东西，从哪年火到哪年，一眼能看出这条时间线是往下走的。

二、那台机器：两块五一小时的黄金年代

1999年底，全国上网的人是890万。一年后，这个数字变成2250万。又过了五年，破了一亿。这三个数字背后，有一大半人的第一次上网，是在一间挂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牌子的屋子里完成的——2000年的一项调查显示，两成网民通过网吧上网，其中七成半不到三十岁。

机器长什么样，现在的人可能想象不出来：十七寸的CRT显示器，凸着肚子，搬一台要两个人；128兆内存，四十G硬盘，机箱里塞着一张还原卡。还原卡的作用是关机重启就恢复原样——所以那几年在网吧打的存档，全都活不过一个晚上。有人在《帝国时代》里攒了三天的存档，第二天打开，干干净净，只剩桌面。

游戏是老板装的。前台电脑里有一个“游戏菜单”，一屏的图标，双击就进。菜单之外的东西，藏在柜台抽屉里：五块钱一张的盗版盘，塑料壳上贴着手写的名字，《红色警戒2》《帝国时代2》《魔兽争霸3》《实况足球8》，一张盘能装三个游戏，装完还得手动改分辨率。

价格也简单：白天两元到四元一小时，晚上十点以后包夜，十块。包夜的机器不能关，早上六点出网吧，天刚亮，路边早餐摊的蒸汽正往上冒。那是一天里最清醒也最恍惚的时刻——赢了的人还在复盘，输了的人已经在想晚上还来不来。

三、即时战略：采资源、造兵、推家

这一类是所有网吧游戏里最“重”的：一局要花几十分钟到几个小时，八个机器连成一张图，谁的经济先崩，谁的基地先塌。它们共用一个玩法骨架——派农民采资源，用资源造建筑，用建筑出兵，用兵去拆对面的家。区别在于节奏快慢、兵种搭配和有没有英雄。

这一类叫即时战略，英文缩写RTS，红警是它的中国启蒙老师。《红色警戒2》2000年10月上市。玩法是采矿、造电厂、出兵营，坦克和步兵推到对面基地，把主基地拆了就算赢。它的节奏在当年算快的，一局十几分钟能分胜负，最适合网吧混战：八个人开一张图，谁先攒出天启坦克，谁就能横着走；选苏军的喜欢放核弹，选盟军的喜欢光棱塔守家。

国内玩家后来自己改出了《共和国之辉》，把中国加进了可选阵营，还加了一堆新单位。这个魔改版本在网吧里的普及程度，一度超过了原版——很多人以为那就是官方资料片。

《红色警戒2》的战斗画面。右边那排建造栏、屏幕下方的好感度条，老玩家一眼就能认出来。图 / 游戏截图

帝国时代的分类也一样，但它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拼手速，拼经济。《帝国时代2》1999年9月上市，2000年的《征服者》资料片把它推到顶点。玩法是四个时代：黑暗、封建、城堡、帝王。农民砍树采金，兵营出长枪兵，城堡里出骑兵和投石机，一步一步往上爬。它慢，一局能打两个小时，讲究经济、兵种相克和地图控制。

网吧里最常见的画面是：一个人躲在城墙后面攒兵，另一个人绕到背后偷农民。等投石机推到门口，一局已经过去了半下午。那年头没有“速通”，大家都觉得把一局打成三个小时才叫会玩。

《帝国时代2》里的中国城堡和城墙。农民、箭塔、投石机，都是那几年最熟悉的图标。图 / 游戏截图

星际争霸是这五款里最硬的一款，硬在平衡性和手速。《星际争霸》1998年3月上市，比网吧普及早了两三年。三个种族——人族、神族、虫族，各有各的经济节奏和兵种组合，平衡性放到今天看仍然是教科书级别。玩法核心是手速：五分钟内造出多少兵，能不能一边补农民一边控制部队，一边还得记得升级攻防。

它是网吧里最“硬”的一款。会玩的人不多，但会玩的人能在局域网里把不会玩的人按在地上摩擦。后来韩国职业联赛起来，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打游戏也能当职业。

《星际争霸》早期的游戏画面。人族机枪兵对上神族的传送门，一张640×480的截图，就是当年的分辨率。图 / 游戏截图

魔兽争霸3严格说已经不是纯战略了，它是战略加角色扮演。《魔兽争霸3》2002年7月上市，2003年的《冰封王座》把它变成国民游戏。它和星际最大的区别是英雄：英雄有等级、有技能、有装备，死了还能在祭坛复活。玩法从“造兵推家”变成“带英雄刷野、抓人、抢点”，一局里既要管经济，又要管一个会成长的单位。

国内玩家又把它改出了两个玩法：澄海3C和DOTA。前者是五对五对拆，后者是三条路推塔。DOTA后来长成了整个MOBA品类，而它的起点，是网吧里一张自定义地图。

《魔兽争霸3：冰封王座》的中文界面。左下角是英雄头像和经验条，右下角是物品栏。图 / 游戏截图

地球帝国也是即时战略，但它的卖点不是战术，是跨度。《地球帝国》2001年11月23日上市，从石器时代一路打到纳米时代，十四时代、五十万年历史，两百多个单位。玩法还是采集、建造、征服那一套，但手里的兵会从拿木棍的原始人，换成弓箭手、火枪手，最后换成激光机甲。

它是那一批即时战略里最“贪心”的一个，也是配置要求最高的一个。一局从下午打到晚上是常事，机器不行的时候卡成幻灯片，网吧老板一边骂一边给机箱加内存条。很多人对“内存”这两个字的第一印象，就是从这游戏来的。它没能像红警、帝国那样在网吧里铺开，一半原因也是这个：机器带不动，玩两局就退。

《地球帝国》的开局。雪地里一座城镇中心，顶端是时代进度，底下一排资源栏和雷达——一个时代一个时代往上爬。图 / 游戏截图

四、射击、体育和竞速：一局十几分钟，输了立刻再来

跟即时战略比起来，这一类更“短平快”：一局几分钟到二十分钟，输了不用等，开局就走。它们撑起了网吧后半段的黄金时间——白天打战略，晚上通宵多半是这些。

先说射击里的老大：反恐精英。1.5这个版本2001年底发布，随后两年占领了中国的网吧。玩法是两队攻防，一局一分半，买枪、报点、卡角、蹲点，死了就等下一回合。它把网吧变成了战场，一句“B点两个”能从这头传到那头，喊得整间屋子都听见。地图就那么几张，dust2、inferno、nuke，闭着眼都能画出路线。

它的前身是《半条命》的一个模组，1998年的《半条命》本来是单人剧情游戏，玩家自己改出了联机版，越改越像独立的游戏。后来的1.6、再后来的《穿越火线》，都没能完全替代它在局域网里的位置——局域网没有延迟，也没有外挂，谁枪法好谁说话。

《反恐精英1.5》的沙漠2。举着AWP蹲在墙角，屏幕正中一条准星，旁边一条血条——那几年网吧里最常见的视角。图 / 游戏截图

体育类里最横的是实况足球。《实况足球8》2004年上市，日版叫《Winning Eleven 8》。玩法是操控一整支球队踢满全场：直塞、二过一、下底传中、假动作过人，键盘和手柄都能上手。它在中国的爆发期其实是2008年前后，那几年网吧里除了CS、魔兽、星际，剩下的屏幕基本都是绿茵场。

这游戏自带局域网对战，不用连互联网也能开房。一个人建好房间，另一头就有人端着可乐过来应战，输的请一瓶。一局二十分钟，赢的人能连坐一下午，输的人越输越不服，最后两个人都包了夜。

《实况足球8》国际版的中文界面。屏幕下方是球员名和体能条，右上角是比赛时间。图 / 游戏截图

同类的还有FIFA，一年一代，网吧里装哪年的全看哪年便宜。玩法就是一场完整的比赛：传球、直塞、下底传中、远射，键盘上下左右加两个键，一个下午能打完一整个赛季。FIFA上PC比实况早得多，九十年代中后期就有PC版，所以很多人第一次在电脑上看见“电视里的球赛”，看的是它。

《FIFA 2002》的进球庆祝。右上角那枚EA FIFA 2002的标识，是那一代系列的年货标签。图 / 游戏截图

NBA Live走的是同一套路子。每年一代，玩法是操控五个人打满四节：挡拆、快攻、三分、扣篮，键盘手柄都能玩。它在网吧的出现频率比足球低一些，但只要那台机器上装了，一个赛季也能打掉一下午。

《NBA Live 2003》的扣篮镜头。红色三秒区、篮下挤成一排的观众，那个年代的篮球游戏就长这样。图 / 游戏截图

竞速类的代表是极品飞车。玩法是选车、改车、在街上跑圈，警车追你的时候最刺激。它不太适合多人对战，更适合一个人戴着耳机跑一晚上——《极品飞车9》那几年在网吧里，比很多大作都常见。

《极品飞车9：最高通缉》的山路赛。右下角的速度表刚跳到189，左下角的小地图在提醒下一个弯。图 / 游戏截图

还有两个画质粗糙但特别上头的：一个是射击游戏《抢滩登陆2000》，一个是竞速游戏《暴力摩托》。前者把玩家钉死在炮位上，鼠标当机枪，一波一波的敌人从海滩往上冲，打到后面手都酸；后者是骑着摩托在公路上揍人，边骑边踹，谁先到终点谁赢。

《抢滩登陆2000》的第一关。屏幕上方写着“第1关”，双联机枪架在沙袋后头，天上是盘旋的直升机。图 / 游戏截图

这俩游戏没什么深度，但包夜的凌晨两点，就靠它们提神。抢滩登陆的关卡看着没有尽头，暴力摩托的对手永远比你多一辆车——那种“再来一把就走”的惯性，才是它们最厉害的地方。

《暴力摩托》的公路混战。画面左下那只拳头，是超车时用来招呼对手的。图 / 游戏截图

五、休闲、塔防和手机：一个人也能玩，一关一分钟

这一类的共同点是门槛极低：不用约人，不用等房间，坐下就能玩，走的时候也不用打招呼。网吧里那些不玩对战的人，基本都在这一类里待着。

大富翁4严格说是棋盘游戏，只是搬到了电脑上。1998年由大宇推出，玩法是四个人轮流掷骰子，买地、盖房、收过路费，还有一堆道具卡能把人送进监狱。它在网吧的用法很特别：四个人围一台机器，轮流按鼠标，输的人被笑得最凶。一台机器当四台用，老板也乐意。

《大富翁4》的地图。右边是小丹尼的现金、存款和总资产，右下角那张小地图是台北。图 / 游戏截图

植物大战僵尸是塔防，一个人守一个后院。《植物大战僵尸》2009年5月5日发售。玩法是种向日葵攒阳光，种豌豆射手打僵尸，一排一排地守。上手极简单，但后期关卡要算资源、算冷却、算僵尸从哪条路来，很多人第一次在休闲游戏里体会到“策略”这两个字。

它上市半个月，销量就超过了宝开此前的招牌《宝石迷阵》，成了这家公司卖得最快的游戏；移植到手机之后，九天登顶 App Store 下载榜。那几年，办公室的电脑、家里的笔记本、亲戚家的老台式，几乎都装过它。它的厉害之处在于，谁都能玩——从初中生到五十岁的会计。

《植物大战僵尸》中文汉化版的关卡画面。红砖地块、左上角的花园，是玩了无数遍的场景。图 / 游戏截图

这一类里唯一跑出“全民”两个字的，是手机上的愤怒的小鸟。《愤怒的小鸟》2009年12月在 iPhone 上架。玩法是拉弹弓：拖住小鸟调整角度和力度，松手，靠抛物线把绿猪的木头房子砸塌。一关一分钟，失败重来不心疼，通勤路上、课间、排队的时候，正好一关又一关。

2010年12月，它的付费下载超过1200万，免费版下载超过3000万；上线三年，全平台累计下载超过10亿。它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全民都在玩”的手机游戏——办公室里手机传来传去，就为了让人帮忙过一关。

《愤怒的小鸟》的实机画面。弹弓的拉伸轨迹、黄昏的丛林，一拉一放就是那两年的日常。图 / 游戏截图

捕鱼达人的出身不太一样，它是从街机厅里长出来的。2009年8月，街机版先由希力科技推出，玩法是摇杆瞄鱼、按发射键打网，捕到的鱼按倍率计分。2010年10月有了PC版，2011年4月，触控把它搬上 iPhone，改成手指点屏幕开炮，二十小时冲到 App Store 中国区免费榜第一，三个月进账52.5万美元。

《捕鱼达人》的渔场。一张网撒下去，鱼群按倍率变成金币——这个画面在2011年前后出现在无数块手机屏上。图 / 游戏截图

很多人第一次在手机上花钱，就是买它的金币。它也是把“捕鱼”这个玩法从街机厅搬进手机的第一批游戏之一，后来的各种捕鱼手游，都是它的徒子徒孙。

这一类还有一堆名字：《祖玛》是2003年的弹珠消除，《连连看》是2003年前后火起来的配对消除，还有泡泡龙、俄罗斯方块、扫雷、纸牌。它们全都免费、全都几十兆，装在一台四十G硬盘的机器里，是那种“不知道玩什么的时候就点开”的东西。

六、回合策略和角色扮演：存档能打几十个小时

这一类不好归类，因为它们既不像对战那样几分钟一局，也不像休闲游戏那样随手点开。它们的共同点是一份存档能拖很久：一个暑假打不完一个游戏，攻略书和笔记本是标配。

英雄无敌3是回合策略里的标杆。《魔法门之英雄无敌3》1999年上市，玩法是在大地图上走格子：派英雄占资源点、招兵、打野怪，打起来切到六角格战场，兵种排成一排互相消耗。它的深度在于兵种和魔法搭配，一局能打几十个小时，通宵打一局的记忆，比很多对战游戏都清楚。

《英雄无敌3》的冒险地图。右下角跳出“你找到一些木材”，右边是英雄属性、资源数和部队编成。图 / 游戏截图

暗黑破坏神2是动作角色扮演，也就是刷装备那一类。2000年6月上市，玩法是选一个职业钻进地牢，一层一层往下打，怪物掉装备，装备决定你能不能打下一层。它在网吧里常常是一个人玩，旁边围两个人看，看见掉了个亮金色的东西，一屋子人会一起叫起来。

《暗黑破坏神2》的标题界面。单机、战网、其他联机三个入口，背后是篝火旁的几个人，往下就是那道地牢。图 / 游戏截图

仙剑奇侠传是剧情向角色扮演，走的是另一条路。1995年的初代在DOS上跑，玩法是走迷宫、打回合制战斗、看剧情。很多人的第一次通宵不是为了对战，是为了看到结局——一个单机剧情游戏能让人哭，在网吧里算是个奇观。

《仙剑奇侠传》DOS版的战斗画面。粗糙的像素、底部的三格头像和血条，是1995年那台电脑能给出的全部表现力。图 / 游戏截图

三国志是回合制策略，玩的是调度而不是操作。这个系列在网吧常见的版本是《三国志9》和《三国志11》，玩法是一张中国地图，管内政、管粮草、管武将，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地推。它慢得离谱，一局能打几百个回合，适合那种一坐一整天的玩法。

《三国志11》的水墨大地图。城池、关隘、行军的部队，右下角是缩略地图，一回合推一格。图 / 游戏截图

三国群英传是同类里更“爽”的一个。1998年的初代起家，玩法是带着武将在地图上跑，遇敌就进战斗，武将能放技能。它的节奏比三国志快，画面也糙，但在网吧的普及度不低——键盘上那几个键按熟了，一场仗几十秒就打完。

《三国群英传2》的内政界面。左边一列是指令，上头是君主头像，下面是钱粮和人口。图 / 游戏截图

还有模拟人生。2000年上市，玩法是捏一个人，给他盖房子、找工作、交朋友，看着他过日子。它在网吧里是个异类：隔壁机位在打枪，它在给客厅换壁纸。也是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不打架的游戏”也能玩一下午。

《模拟人生》的一间客厅。有人看书，有人下棋，有人对着画架发呆——这游戏没有敌人，只有一张日程表。图 / 游戏截图

七、平台：它不是游戏，是帮你找人的地方

前面六类都是游戏，这一类不是。它们的价值在于解决一个物理问题：单机能联机的房间只有局域网那么大，出了网吧的门，谁也不认识谁。平台干的事，就是把你和陌生人塞进同一个房间，剩下的交给游戏。

浩方对战平台，2002年上线，是当年最大的联机平台。玩法说起来很简单：下载客户端，登录，选一款游戏，进一个专区，再进一个房间，点“启动游戏”，平台会自动帮你把对手的IP连上，剩下的和局域网一样。专区是按省份和网络分好的：北京专区、上海专区、教育网专区、网通宽带、长城宽带。当年最大的痛点也在这里——南北网络不通，选错了专区就卡到骂人，一屋子人互相问“你哪个网的”，比问游戏怎么玩还频繁。

它的在线人数节点是这样的：2005年2月，同时在线突破50万；2006年10月，突破60万；2011年2月，日最高同时在线突破100万。一间网吧二十台机器，全国有多少台在浩方上开着房间，从这几个数字里大概能感觉到。

浩方对战平台 V3.5.3 的界面。左栏是游戏列表，从CS1.5到魔兽、星际、帝国时代2、红色警戒都在；顶部一行写着“在线总人数：229975 人”。图 / 软件截图

浩方里最挤的是CS1.5和魔兽3。房间名基本靠喊：“16人菜鸟天堂”“8人高手勿进”“1v1只打一把”。人多的时候房间是满的，250/250，点进去提示“该房间已满”，只能退出来重新刷。

联众不是联机平台，是棋牌平台，比浩方还早四年。1998年上线，是国内最早的在线棋牌平台。玩法是各种牌局和棋局：斗地主、升级、保皇、够级、四国军棋、围棋、象棋、台球，还有一整套积分和等级。2000年，注册用户70万，同时在线9000人；2001年6月，注册接近2000万，同时在线16万；到2003年底，同时在线突破50万。巅峰时期，注册用户2亿，月活1500万，同时在线60万。

联众的记忆点很具体：输一局掉分，掉到某个等级会不甘心，于是半夜找人代打；打牌碰上对家骂人，举报之后对方被封号，能高兴一晚上。那年头还没有“匹配机制”这个词，进哪个房间全靠自己挑。

联众大厅的旧界面。左栏一列是斗地主、升级、保皇、够级、四牌，右边是房间列表。图 / 软件截图

QQ游戏也是棋牌平台，2003年8月开始运营，比联众晚五年，但它有一张牌是别人没有的：QQ号直接登录。好友列表里谁在线、谁在打牌，一眼就能看见，拉人开局不用注册新账号。这一点，把它和联众的差距迅速抹平了。

它的在线人数是这么涨上去的：2004年12月突破100万，2006年2月突破200万，2007年3月突破300万，2009年达到570万，官方口径的最高同时在线是880万。里面的游戏是QQ斗地主、QQ麻将、连连看、QQ龙珠、火拼俄罗斯、泡泡龙——全是几分钟一局的东西，输了不心疼，赢了还想再来。

老版 QQ 游戏大厅。左上角的“在线[1158520人] 登录[898416人]”，是那个年代很普通的一个晚上。图 / 软件截图

表 3 · 三个平台，三种“一起玩”的方式：浩方解决联机，联众解决牌搭子，QQ游戏解决熟人局。

平台这条线还有后半段，接棒的是VS平台和11对战平台。DOTA火起来以后，浩方的房间不够用了，VS平台和11平台成了新去处。11平台的天梯分和反外挂是卖点，一个房间挤不进去的时候，只能反复刷新，刷到能进为止。那已经是网吧时代的最后一段，再往后，大家开始在家里打。

八、网游：只盘点，不推荐

这一类跟前六类最大的不同，是人物不在本机。关掉电脑，人物还挂在服务器上，明天上线它还在那儿。也正因为如此，它按小时收费、按点卡收费，时间变成了可以卖的东西。

疯狂坦克2是个特殊的例子：它是网游，但玩法像单机。2002年7月28日，盛大代理的它在国内公测，玩法是回合制的抛物线炮战：双方轮流开炮，一发打完换对方，算角度、算风力、算地形，还要算对手下一发会落在哪。2002年8月，注册用户300万，同时在线突破6万。2005年7月27日，它停运了。

它的位置有点尴尬：不算单机，也不算正经的练级网游，就是一款联网的休闲对战。也正是它这一批游戏，让网吧里的人第一次知道，“和陌生人一起打”是什么感觉。它还有个容易搞混的地方——它和韩国Softnyx的《GunBound》，是两款完全不同的游戏。

《疯狂坦克2》的对局画面。古建筑屋脊上趴着几辆坦克，玩家名字是中文的，底部三条槽分别是能量、力度、移动力。图 / 游戏截图

热血传奇是那几年真正的现象级。2001年9月28日上线，玩法是战、法、道三个职业：战士扛、法师打、道士加血放宝宝。打怪升级、爆装备、PK掉装备、攻城战，一整套规则定义了后来十几年的国产网游。它的在线人数是这么涨的：上线一周破1万，一个月破10万，2002年8月突破50万，2003年官方公布的数字是65万。

游戏里的一件装备能在玩家之间卖出真金白银，那是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屏幕里的东西可以换成钱。也是从这游戏开始，网吧里出现了“代练”这门生意。

《热血传奇》早期的游戏画面。左侧红蓝两颗球是血条和蓝条，人物装备栏、下方的聊天框，是当年最常见的布局。图 / 游戏截图

魔兽世界是3D大世界那一类，也是让人第一次学会“排队”这个词的网游。2005年4月26日公测，6月商业化运营，11月同时在线突破50万，之后官方口径一路报到百万级，具体数字几个来源互相打架，这里只写“百万级”。晚上八点上线，前面排着几百个人，排到了可能已经十一点。

《魔兽世界》的艾尔文森林。一个人类圣骑士骑马停在草地上，头顶挂着任务提示，右下角是刚选中的狗头人。图 / 游戏截图

梦幻西游是回合制，靠的是长期运营。2003年12月18日公测，玩法是五个人组队，抓鬼、刷副本、做师门任务，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地打。它的寿命比同代产品都长，注册用户最高报到3.6亿，2012年最高同时在线271万。

《梦幻西游》的抓鬼任务。钟馗站在面前，对话框里那句“你能帮我抓他们回来吗”，无数人点过“好的”。图 / 游戏截图

表 4 · 几款代表作的玩法和当年的热度，只作记录，不构成任何推荐。

表里之外还有一长串，每一个都曾经占满过某一排机器：《奇迹MU》2002年由九城代理，靠画面和装备爆率吃饭；《大话西游2》和《魔力宝贝》也都是2002年；《泡泡堂》2003年，炸弹人式的休闲对战；《冒险岛》2004年，横版卷轴刷怪；《剑网2》2005年、《完美世界》2005年、《魔域》2006年、《天龙八部》2007年，各占一块地盘；《征途》2006年，把免费玩加内购这套模式做成了行业标准；《穿越火线》2007年、《DNF》2008年，是网吧时代的最后两个爆款。

九、那一课：当年的坑，比现在狠

摆完这些名字，得把另一半说清楚。那个年代的网游，害人不浅，而且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话不是夸张，是那几年的账算下来得出的结论。

第一笔是钱。网吧按小时计费，白天两三元一小时，包夜十块。一个初中生一周的零花钱，也就十块八块，怎么凑出这个数，很多人心里有数：早饭省一顿，跟同学借两块，攒三天。网游还要另算点卡，一个月下来，一百多块是常态。钱不够的时候，办法就那么几种，哪一种都不光彩。

第二笔是时间。包夜从晚上十一点开始，到早上七点。凌晨三四点，网吧里一排人趴在键盘上睡，屏幕还亮着，人物还站在安全区里。早上六点出门，天刚亮，回家洗把脸去上学，一整天在课桌上睡。一个暑假就这么过去了，回忆里只有屏幕的光。

第三笔是环境。那几年的网吧，抽烟是常态，打架不稀奇，网管只管收钱和重启机器，谁进来都不查。一个十三四岁的人在那样的屋子里泡三年，学到的东西，不太可能是游戏技术。

家长和网吧的战争，是那几年最典型的画面：家长找到学校附近的网吧，一间一间地问，进门先看屏幕，看见自家孩子就拽着领子往外走。有的网吧后门通着小巷，人从后门溜了。也正是在那几年，“网瘾”这个词被造了出来，成了一个能上电视、能开诊所的词。

2007年，八部委联合下发通知，网络游戏防沉迷系统在全国上线：未满十八岁的玩家，连续在线三小时收益减半，五小时清零。规定很硬，漏洞也很明显——借一张大人的身份证，一样能进。系统管的是账号，管不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沉迷，和现在的沉迷不是一回事。现在的手游有实名、有人脸、有每日时长限制、有家长模式，孩子再怎么玩，手机还在家里，家长看得见，系统也在数着分钟。那个年代什么都没有：人不在家，不在学校，坐在一间没有边界的屋子里，一台机器就能把他从现实里彻底抽走。

所以那句“有过之而无不及”，落在具体的东西上：现在被拿走的是碎片时间，当年被拿走的是整段人生——一个人消失三年，回来的时候，初中已经念完了。这一条，比任何画面和数值都重。

也要说清楚：这不是游戏的错。同一个网吧里，有人只打单机、只聊QQ、只学着打字，一样过得很好。问题出在那间屋子上——它没有任何边界，而坐在里面的人，大多还没到能给自己划边界的年纪。

十、后来

2008年以后，网吧开始改名叫网咖。沙发、奶茶、空调，一小时从两块五涨到十块，机器从赛扬、128兆内存，换成了i7加独显。2013年以后，智能手机把屏幕塞进了每个人的口袋，网吧的椅子空了下来。

那些游戏其实都还在。红警有重制版，帝国时代出了决定版，星际和魔兽的客户端现在免费下载，CS变成了一整个系列。想玩随时能玩，画质比当年好十倍，也不用再抢机位。

可多数人打开之后，打一局就退了。少的东西不是补丁，也不是对手——是那间屋子里的一整个下午，是隔壁机位那个人回头问一句“你哪个族的”，是包夜到早上六点、出门时早餐摊刚冒起来的那股蒸汽。

那台机器还在，只是那个能坐在它前面一整天的年纪，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