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小梅,今年二十三岁,在省城大学城边上开了间女装店。
2021 年春天,我和陈越吵到要去领离婚证。
原因不光彩。那阵子疫情封校,店里一整天卖不
出两单,连房租都不够。我抱着账本哭,陈越蹲在门口抽烟,一句 "那你说怎么办" 把我点着了。
我从彩礼骂到奶茶店倒闭,从囤在仓库的衣服骂到他不争气。最后我红着眼说:离婚。
他沉默很久,吐出一句:随便。
当晚我们分房睡。他很快打起呼噜,我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我鬼使神差拨通了婆婆的电话。本来只想说两句家常,那头老太太一句 "吃饭没",我的眼泪 "哗" 地就下来了,哭得收不住。
婆婆没追问,只在电话里一遍遍说:小梅不哭,不哭啊。
挂了电话,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毕竟婆婆在三百公里外的襄阳老家,能拿我怎么办。
第三天清早,店门刚拉开,我愣住了。
马路对面站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蛇皮袋。是婆婆。
她一个人坐了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转了两趟公交,摸到了我们这间破店面。
婆婆进屋,把蛇皮袋解开,里面是一整锅热腾腾的卤牛肉、卤藕和卤蛋。她拍着满手的灰,第一句话是:先吃口热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下来。
说实话,我从前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婆婆。
我们办婚礼那会儿,说好的五万彩礼,她硬砍到四万,我爸妈脸都绿了。新房那床红色四件套,我和陈越睡了一晚,第二天睡衣上全是褪下来的红印子。陈越找她理论,她反倒嘴硬:能睡就行。
婚宴剩菜她舍不得倒,连着热了三天,最后吃成急性肠胃炎,还是公公连夜送去的医院。
就这么一个把钱串在肋骨上的老太太,那天往我对面一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银行卡。
"这里头八万块。" 她说,"是我和你爸这几年在工地攒的,你们拿着。"
我和陈越都傻了。
婆婆这才把来意说清楚。她娘家爹早年是乡里办席的大厨,一手卤菜绝活,十里八村都来请。老爷子走早,别的没传下来,这锅老汤的方子,她记了一辈子。
"你们这店,我看是撑不住了。" 她慢慢说,"回吧,回咱县城。你三姑菜市场那摊子旁边空出俩摊位,你们租下来,我教你们卤菜。"
陈越急得直摆手:"妈,我们回去卖菜?我不干。"
婆婆没恼,只看着他:"你先别犟。眼下不是你脸面要不要得,是你俩这日子还想不想过。"
她转头看我,一字一句:"小梅,你是个明白人。你说,是面子要紧,还是这个家要紧?"
我一句话答不上来。
那晚婆婆睡里屋,我和陈越在外间打地铺。黑暗里,陈越小声问我:要不…… 听妈的?
我没应声。我是中专毕业,在亲戚服装店打了五年工才出来单干。我二十岁在这座城扎下根,我以为我能一直站着。可现实是,我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齐。
第二天早上,婆婆又添了一句。
她说:"小梅,我晓得你心高。可人这一辈子,不是只往上走的。退一步,是攒着力气再往前。你爸和我,没本事给你们在省城买楼。可我们老两口还有一双手,还有这点积蓄。你们先回老家,把日子稳住,把两个人的情分养住。等缓过来了,想再出来闯,我不拦。"
她顿了顿,补了句:"孩子,家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三天后,我们把店里衣服三折清了仓。卷帘门 "哗啦" 拉下来的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角,却也松快了一角。
回县城,我们不敢租门面,先拿二手三轮车改了个流动摊,支在三姑摊位边上。
婆婆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卤货。她手巧,猪头肉要先泡四小时血水,老汤里放八角桂皮小茴香,最后一勺糖色,是传了两代人的讲究。
我脑子活,想了个招:满二十块送一个卤蛋,或送一张千张。就这一招,回头客慢慢多了。
后来我又盯上婆婆学校门口,下午放学加个小推车,专卖卤鸡腿。五块钱一个,小孩儿排队抢着买。
头一个月结账,除去本钱,净赚四千二。
那晚我把钱递给婆婆,她推回来:"你们拿着。我和你爸花不着。"
我看着她眼角的纹,忽然想起结婚时那床掉色的红单子。
原来她不是抠。她是把钱一省再省,就等着我们这对儿女哪天栽了跟头,好伸一把手。
如今我们的小摊子换成了固定摊位,又盘下隔壁一间小门脸。陈越负责卤,我负责卖,配合得比谈恋爱那会儿还默契。
婆婆偶尔还念叨,说隔壁王婶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就笑着给她夹块卤牛肉:"妈,再等等,等我们把店盘顺了。"
她就不再催了。
前几天翻旧账本,翻到那本被我摔过的。我忽然想起 2021 年那个春天,那个站在马路对面、头发被风吹乱的老太太。
她没骂我一句不懂事,也没劝儿子忍一忍。
她坐了七小时火车,拎着一锅热卤,揣着一张攒了半辈子的卡,来给她快散掉的小家庭,续了一口气。
这世上婆婆有很多种。我这一种,嘴笨,手硬,不会说漂亮话。
可她在我最难堪那天,把她最值钱的东西,全都端到了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