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一个人人厌弃的草包公主。
索性破罐子破摔,在深宫里摆烂。
一天午后,我盯着笼中的鹦鹉,无聊的喊了一句道:
“钵钵鸡。”
没想到,那只鹦鹉立刻字正腔圆地回应:
“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我瞬间震惊在原地。
01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人人厌弃的草包公主。
这个身份除了吃喝玩乐,唯一出名的就是对怀王府世子沈晏的痴心妄想,闹得满城皆知,是个彻头彻尾的笑柄。
既然如此,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在这深宫里过起了摆烂的日子。
这天午后,阳光晒得人发懒,我窝在花园的软榻上,盯着笼中一只羽毛艳丽的鸟儿发呆。
不知怎的,前世街边小吃的滋味忽然涌上心头,我鬼使神差地低语了一句:“钵钵鸡……”
话音刚落,旁边金丝笼里那只原本打盹的鹦鹉猛地睁开眼,小脑袋一歪,字正腔圆地接道:“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我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心跳骤然加快,几乎是扑到了笼子前。
我压下激动,试探着抛出几个属于我们那个世界的暗号:“宫廷玉液酒?”“奇变偶不变?”
鹦鹉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却紧紧闭着喙,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它只是用爪子焦躁地抓挠着栖木,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我仔细观察,发现它右爪的指甲缝里,似乎卡着一点暗红色的、像是干涸泥土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我特意留心这只鹦鹉。
它每隔一日,便会由一个小太监提着笼子来花园里放风,时间固定在西时。
第三天,我算准时间等在花园。
那小太监放下笼子便恭敬地退到远处。
我再次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氢氦锂铍硼?”
鹦鹉猛地扑腾了一下翅膀,撞在笼壁上,落下一片翠蓝色的尾羽。
它依旧沉默,但那急促的呼吸和紧紧抓住栏杆的爪子,泄露了不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清润温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殿下似乎对这只鸟儿格外青眼?”
我回过头,逆光中,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修长身影缓步走来。
正是怀王世子,沈晏。
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那目光轻轻落在我和鸟笼之间。
我定了定神,挂上符合“草包公主”身份的笑容:“这鸟儿有趣得很,世子可否割爱?本宫愿用那尊珊瑚红釉瓶来换。”
沈晏微微一笑,步履从容地走近,停在我三步之外。
他扫了一眼笼中略显不安的鹦鹉,语气谦和却疏离:“殿下厚爱,只是这扁毛畜生野性未除,恐惊扰凤驾。况且,它已习惯了微臣府上的粗茶淡饭,怕是不愿易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鹦鹉忽然在笼中清脆地叫了一声:“世子安!”
然后便歪着头,看向沈晏的方向。
我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不显,只遗憾地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
沈晏温和地笑了笑,并未接话,只微微一揖:“微臣告退。”
他示意那小太监提起鸟笼,一行人便离开了花园。
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根掉落的蓝色尾羽。
羽根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羽毛本身的铁锈气味。
02
鹦鹉的事成了我心里一个疙瘩。
我利用公主的身份,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信息。
我找来负责宫中珍禽的内侍,装作闲聊问起。
那内侍说,这鹦鹉是沈世子约莫七个月前从一位西域胡商手中购得,据说极通人性,但只肯亲近世子一人。
平日养在怀王府,由世子身边一个叫碧荷的丫鬟专门照料,每隔几日才送进宫来陪太后解闷。
碧荷。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机会在几天后出现。
太后设了小宴,沈晏自然在列。
宴席过半,我借口更衣离席,带着贴身宫女在园中“偶遇”了正端着醒酒汤的碧荷。
那是个模样清秀、眼神谨慎的姑娘。
我赏了她一对耳坠,随意问起鹦鹉的习性、爱吃什么、平日爱玩什么。
碧荷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说世子亲自调教,她只负责喂食清水,清洁鸟笼,其余一概不知。
问及鹦鹉可有什么特别举动,她眼神微微一闪,低头道:“有时会啄食院中泥土,奴婢想着或许是缺少某种砂砾,已禀明世子。”
泥土。
我想起鹦鹉爪缝里的暗红。
我笑着让她退下,转身时,裙摆无意拂过道旁一株山茶,碰落了几片花瓣。
碧荷立刻蹲下身,仔细地将花瓣拾起,捧在手中。
那动作,带着一种超出寻常的恭敬与珍惜。
又过了两日,我正在窗前临帖,一道彩影闪电般穿窗而入,落在我摊开的宣纸上,正是那只鹦鹉。
它显得有些焦躁,不停用喙啄着纸张,发出“笃笃”的声响,又转着小脑袋看我,黑眼睛里竟似有催促之意。
然后它飞起来,叼住我袖口的一缕流苏,轻轻向外拉扯。
我心中一动,低声对宫女吩咐:“本宫随意走走,不用跟着。”
便跟着鹦鹉出了寝宫。
它飞得不高,时快时慢,总在我快要跟不上时停下来,在枝头跳跃等待。
七拐八绕,竟是来到了尚衣局附近。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尖锐的呵斥与隐约的哭泣声。
我快步走进院子,只见淑妃娘娘端坐在轿辇上,面罩寒霜。
她的侄女顾婉柔立在一旁,俏脸含怒。
十几个绣娘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瑟瑟发抖。
地上,扔着一件湖蓝色骑马装,前襟处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金线绣的缠枝莲纹样凌乱断裂。
“姑姑,这衣裳是婉柔盼了许久的生辰礼,如今成了这般模样,秋猎眼看就要到了……”顾婉柔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
淑妃冷哼一声:“连件衣裳都绣不好,留着手何用?来人,把这些没用的奴才都拖下去,杖责四十,赶出宫去!”
四十杖,不死也残。
绣娘们顿时哭求一片。
鹦鹉此刻突然从我身后飞出,像一道小箭,直扑顾婉柔精心梳理的发髻,尖喙连啄几下。
顾婉柔惊叫起来,珠钗散落,发髻歪斜,狼狈不堪。
我趁势上前,扬声喝道:“都住手!淑妃娘娘,这是怎么了,发如此大的脾气?”
淑妃见是我,眉头蹙得更紧,勉强压下不耐:“五公主,这些贱婢弄坏了婉柔的骑马装,理当严惩。”
我瞥了一眼地上的衣裳,又看了看那些面如死灰的绣娘。
原主的记忆里,尚衣局的这些绣娘手艺是极好的,从未出过如此纰漏。
“一件衣裳而已,何必大动肝火。”我走到顾婉柔面前,她正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眼神怨毒地瞪着盘旋的鹦鹉。
我微微一笑:“顾小姐这身打扮,乱了倒是更添几分我见犹怜。这鹦鹉是沈世子心爱之物,性子顽皮,顾小姐不会跟一只鸟儿计较吧?”
听到沈晏的名字,顾婉柔脸色变了变,强挤出一丝笑:“自然不会。”
我转向淑妃:“既然衣裳已坏,惩罚她们也于事无补。本宫那儿倒有一件新做的骑马装,还未上过身,用的是父皇赏的浮光锦,不如先给顾小姐应应急。至于这些绣娘,便罚她们七日内为本宫重制一件,将功折罪,娘娘意下如何?”
浮光锦是贡品,一年也不过数匹,比我那件浮云锦更珍贵。
淑妃和顾婉柔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婉柔压下喜色,故作勉强:“这……怎好夺公主所爱?”
“无妨。”我摆摆手,“就当是本宫送给顾小姐的生辰贺礼了。”
淑妃脸色稍霁,又教训了绣娘几句,便带着顾婉柔走了。
绣娘们跪地叩谢,泣不成声。
我让她们起来,目光扫过地上那件破损的骑马装,湖蓝色锦缎在日光下,裂口处的纤维微微反光。
我弯腰,似要捡起细看,鹦鹉却抢先一步飞落,小爪子踩在裂口处,细长的喙迅速在某个线头啄了一下,又立刻飞回我肩上。
我顺势起身,对尚衣局掌事宫女道:“这破了的衣裳,本宫看着晦气,拿去烧了吧。”
离开尚衣局,鹦鹉安静地蹲在我肩头。
我抬手轻轻抚过它的背羽,指尖在它方才啄过的位置附近,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硬结。
像是布料层间,多了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03
回到寝宫,我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那件破损骑马装上悄悄扯下的一小块碎片。
就着烛光细看,在紧密的织纹里,我发现了几缕掺入的、颜色略深的丝线,与原本的湖蓝极为接近,不细看根本无法分辨。
我用细针小心挑开,那些深色丝线捻得很紧,且异常坚韧。
这不是绣坏,是有人故意破坏了织物的结构,使其在受力时容易撕裂。
鹦鹉蹲在笔架上,安静地看着我。
我拿起那根它掉落给我的蓝色尾羽,再次嗅了嗅羽根。
这次,我分辨出来了,那极淡的铁锈味下,还混着一丝几乎消散的腥气。
不是泥土,是血。
干涸的、渗入羽管深处的血。
鹦鹉为何会沾染这个?碧荷说它啄食泥土,是真的吗?
那个藏在骑马装里的硬结,和鹦鹉试图让我注意的线头,又是什么?
我感觉到一张模糊的网,似乎正向我罩来,而这只鹦鹉,是网上一个不安分的、试图挣脱的结点。
为了验证一些想法,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找来质地坚韧的皮纸,裁成菱形,做成一个不小的风筝。
然后,我用炭条,在上面写下了三行奇怪的符号——那是汉语拼音:“XiangFengZhengDeRen,WuGongZhuXiangJian.”
我带着风筝出了宫,来到离怀王府不远的一处空旷地。
春风正好,风筝很快腾空而起,越飞越高。
我控制着线,让风筝稳稳地飘在怀王府上空区域。
我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目光扫过怀王府的飞檐翘角,以及偶尔出入的仆役身影。
终于,那抹熟悉的彩影从府内振翅飞出,径直朝着风筝而来。
它绕着风筝盘旋了两圈,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我心中一紧,开始缓缓收线,让风筝降低高度,看起来像是风力不稳。
就在风筝即将越过怀王府外墙时,我手指一捻,刻意弄断了风筝线。
风筝立刻歪斜着向下坠落。
鹦鹉反应极快,箭一般俯冲下去,竟用爪子抓住了风筝的骨架!
但它毕竟体轻,反而被风筝拖着,歪歪扭扭地坠进了怀王府的庭院深处。
我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怀王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前,对守卫朗声道:“本宫的风筝掉进你们府里了,要进去寻回。”
守卫显然认得我,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终究不敢阻拦,侧身行礼:“公主请。”
踏进怀王府,我并未四处乱闯,而是径直朝着记忆中沈晏所居的“澄心斋”方向走去。
府中路径,原主记忆里倒是清晰——毕竟她曾想方设法在此“偶遇”。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见沈晏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下,深蓝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手中正拿着我那残破的风筝,鹦鹉则停在他身旁的石桌上,低头梳理羽毛。
“殿下。”沈晏抬眼看来,目光平静无波,将风筝递还,“可是在寻此物?”
我接过风筝,皮纸完好,上面的拼音符号也清晰可见。
我笑着道谢:“正是,有劳世子。这风筝怎落到世子手中了?”
“恰巧落在院中。”沈晏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风筝上的符号,“殿下这风筝上的纹样,倒是别致。”
“胡乱画的罢了。”我将风筝卷起,状似无意地问,“世子的鹦鹉真是机灵,方才还想帮我拾回风筝呢。平日都是世子亲自照料吗?可会学说其他话?”
“微臣闲暇时逗弄一二,它愚笨,只会几句简单问候。”沈晏答道,走到石桌边,伸出手指。
鹦鹉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叫了一声:“世子安。”
依旧是那句。
沈晏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注意到,他抚过鹦鹉背羽的手指,在某个位置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正是我之前摸到那微小硬结的附近。
“殿下若无他事,微臣尚有文章未完……”沈晏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我识趣地告退。
离开澄心斋,我并未立刻出府,而是借口欣赏园景,放慢了脚步。
怀王府庭院深深,花木繁茂。
经过一处僻静的假山石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浅碧色比甲的丫鬟身影,快速闪入山石后的阴影里。
看侧影,像是碧荷。
她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一团东西。
04
秋猎的日子很快到了。
皇家猎场设在西郊,旌旗招展,营帐连绵。
我的营帐位置不算顶好,但还算安静。
安顿下来不久,帐帘被掀开一条缝,鹦鹉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嚷,而是飞到我面前的矮几上,低头用喙蘸了蘸杯中冷掉的茶水,然后在光亮的漆面上,缓缓划动。
水渍显出歪扭的痕迹。
我凝神看去。
它划了三道短横,又划了三道长横,然后停住,抬头看我。
三短,三长,三短。
这是……求救信号?
我心头剧震,压低声音:“你想告诉我什么?谁要求救?在哪里?”
鹦鹉急促地“啾”了一声,焦躁地在矮几上踱步,却无法说出更多。
帐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沈晏那清冽平稳的嗓音:“你这顽皮的家伙,又跑来扰殿下清静么?”
帐内瞬间安静。
鹦鹉浑身羽毛似乎都微微立起,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竟似带着焦急,然后猛地飞起,在我后脑的发髻上,用喙快速而轻微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接着,它便像一道流光,从帐帘缝隙飞了出去。
我僵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发髻。
那三下轻叩,位置、力度,与之前它在我肩头示意那硬结时,如出一辙。
后脑……三下……
《西游记》里,菩提祖师在孙悟空后脑敲三下,是示意他三更时分从后门入内传道。
这鹦鹉,是在约我三更相见?在哪里见?
帐外,沈晏的声音渐远,似乎带着鹦鹉离开了。
深夜,猎场陷入沉睡,只有巡逻卫队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我换上一身深色简便衣裙,悄悄溜出营帐。
三更天,按照猎场的布局和鹦鹉可能的来向,我判断最大的可能,是营地西侧靠近山林边缘的地方。
那里更僻静,也更容易隐蔽。
我借着营帐和辎重车辆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西摸去。
越靠近边缘,守卫反而稀疏起来。
最终,我停在一处堆放草料和杂物的偏僻角落附近,躲在一架废弃的马车后。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几乎要怀疑自己猜错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扑棱”声响起。
鹦鹉从一顶不起眼的小帐篷后飞出,落在不远处一根低矮的树杈上,冲着我这边,急促地“啾啾”两声。
然后,它转身朝着营地更外围、黑黢黢的山林方向飞去,飞一段,便停下来,回头看我。
它在引路。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地面开始出现坡度,岩石增多。
鹦鹉最终停在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前,岩壁上爬满了藤蔓。
它用爪子抓住一根粗藤,用力扯了扯,又回头看我,黑眼睛里映着微弱的星光。
我走近,拨开那片藤蔓。
后面,竟然是一个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往里望去,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中渗出。
洞口边缘的石块,有新鲜的、被重物摩擦过的痕迹。
鹦鹉飞过来,落在我肩头,浑身羽毛微微颤抖,喙指向洞口深处,发出低低的、哀戚般的鸣叫。
这里面,有什么?
是谁?
我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查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树林中传来,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和压低的呼喝:“那边有动静!”“搜!”
是巡夜的士兵!
鹦鹉惊飞而起,瞬间没入黑暗。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松开藤蔓,闪身躲到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几支火把迅速靠近,光线晃动。
“头儿,好像没人?”
“仔细看看!刚才明明听见有鸟儿扑腾和……像是女人的声音。”
火光在洞口附近的藤蔓上扫过。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破地方能藏什么?怕是野猫野狗。走吧,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和火光逐渐远去。
我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刚才那些士兵,来得太巧了。
是例行巡逻,还是……这附近本就有人看守?
这个洞口,绝非天然形成那么简单。
鹦鹉带我至此,是想让我发现这里,还是想让我救出里面可能存在的“人”?
沈晏知道这个地方吗?
他与这一切,又是什么关系?
05
我几乎是数着更漏,熬到了天亮。
秋猎首日的仪式繁琐而热闹,帝王擂鼓,将士扬旗,贵族子弟们跃跃欲试。
我坐在观礼台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的山峦,尤其是西侧那片藤蔓掩盖的岩壁方向。
沈晏一身劲装,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位于年轻子弟队列的前方,身姿挺拔,举止从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
顾婉柔换了另一身骑装,巧笑嫣然地与几位贵女交谈,目光却频频落向沈晏。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入猎场。
我推说昨日路途劳顿,有些头痛,并未随大队入林,而是带着两个宫女,在营地边缘较为平缓的草场“散步”。
我状似随意地走着,逐渐靠近昨夜那片桦树林。
白天的林间光线明亮,鸟语花香,与夜间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
我仔细辨认着路径和地貌。
昨夜那块巨岩、那片藤蔓覆盖的岩壁,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岩壁下方,散落着一些凌乱的碎石和断枝,像是近期被踩踏或搬运东西时留下的。
我让宫女在原地等候,说想独自看看野花,慢慢走近岩壁。
藤蔓青翠茂密,随风轻摇。
我蹲下身,假装采摘脚边的紫色野花,手指却轻轻拂开靠近地面的藤叶。
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间,我看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印痕较深,边缘整齐,像是穿着某种硬底靴子。
还有一道浅浅的、像是拖拽重物留下的滑痕,延伸向岩壁方向,消失在藤蔓深处。
昨夜那些士兵,真的只是巧合吗?
“殿下好雅兴。”
清润的声音蓦然响起。
我手指一颤,一朵野花被我掐断。
抬起头,只见沈晏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一株树下,手中挽着弓,马儿在不远处低头吃草。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却扫过我刚才查看的地面,又落回我脸上。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笑道:“世子不去狩猎,怎么也在此闲逛?可是看中了这岩壁上的鸟儿?”
沈晏缓步走近,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微臣追一只獐子至此,不想惊走了它,却偶遇了殿下。”他语气自然,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那片藤蔓,“这岩壁陡峭,常有蛇虫隐匿,殿下金枝玉叶,还是莫要过于靠近为好。”
“多谢世子提醒。”我笑了笑,转身作势要离开,“本宫只是觉得这野花开得别致。”
“殿下喜欢野花?”沈晏跟上半步,与我并肩缓行,“前面不远处的溪涧边,有一种蓝铃花,此时开得正好,幽静可爱,倒是更配殿下。”
他在邀请我同行?还是想将我引离这片区域?
“是吗?那倒要去看看。”我从善如流。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一小片林子,果然听到潺潺水声。
溪边湿润的草地上,星星点点开着一种铃铛状的蓝色小花,确实清新雅致。
我俯身采了一小捧,直起身时,发现沈晏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了些许。
“殿下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他忽然开口。
“哦?何处不同?”我捏着花茎,语气随意。
“更沉静了,也……”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更疏离了。”
我笑了笑:“人总是会长大,会变的。世子不也觉得自己的鹦鹉,近日有些不同吗?”
沈晏眼神微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飞马而来,在溪边勒住缰绳,利落下马,单膝跪地:“禀世子!围场东侧发现大群鹿踪,王爷请您速去!”
沈晏收回目光,恢复了平静疏离的神色,对我拱手:“微臣告退。”
他翻身上马,随着侍卫疾驰而去。
我站在溪边,看着手中娇嫩的蓝铃花,又回头望了望西边那片被林木掩映的岩壁。
沈晏最后那个眼神,和他那句关于“变化”的话,久久萦绕在我心头。
当夜,我躺在营帐中,辗转难眠。
岩壁后的秘密,鹦鹉诡异的举动,沈晏莫测的态度,还有那可能存在的、需要被拯救的“人”或“灵魂”……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
我必须理清头绪。
鹦鹉,是关键。
它显然知道什么,却无法直接言说。
它似乎受制于沈晏,却又在暗中向我传递信息。
那些现代词汇的接话,那些刻意的指引,后脑的三下轻叩,岩洞前的哀鸣……
还有沈晏。
他若全然无辜,为何对鹦鹉的异常、对那岩壁区域如此警惕?
他若深涉其中,又为何表现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偶尔流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被束缚的焦躁?
那个系统……他昨夜梦中呓语般的“系统”,又是什么?
我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
也许,我需要一个更直接的机会,去接近沈晏,也去接近那只鹦鹉。
在一种看似“合理”的情形下。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我睁着眼,听着夜风拂过营帐的声响,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秋猎还有两日。
时间,或许还够。
06
接下来的半天,我一边敷衍地参与着秋猎的社交活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晏的动向。
我发现他除了必要的集体场合露面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自己的营帐附近,似乎对外出狩猎兴致缺缺,这与往年传闻中他弓马娴熟、热衷围猎的形象颇有出入。
而那只鹦鹉,自那夜引路之后,也再未公然出现在我面前,仿佛彻底销声匿迹了。
这反而让我更加确信,沈晏对鹦鹉的控制加强了,或者,鹦鹉本身在刻意避免再次引发注意。
傍晚时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烤肉的香气和众人的喧哗声弥漫开来。
皇帝兴致颇高,称赞了几位今日收获颇丰的宗室子弟,其中也包括了沈晏,虽然他上交的猎物只是寻常的几只山鸡野兔。
顾婉柔精心打扮过,捧着酒杯走到沈晏面前,笑靥如花地说了几句恭贺的话,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晏礼貌地接过酒杯,却只浅浅沾唇,疏离而客气地回应了几句,目光始终平静无波,不曾在她脸上多停留半分。
我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安静地吃着侍女递过来的烤肉,目光却穿过晃动的火光,落在沈晏握着酒杯的手指上。
他的指节微微用力,显得有些发白,那不是一个真正放松享受宴会的人该有的姿态。
他似乎……在忍耐,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宴至中途,皇帝起身更衣,气氛愈加热烈,不少人离开座位互相敬酒谈笑。
我也起身,借口透气,带着侍女慢慢踱步到篝火照耀范围的边缘,一片相对安静的阴影里。
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吹来,稍稍驱散了酒肉的腻味。
我正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轮廓出神,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后响起。
“殿下似乎心事重重。”
我浑身一僵,倏然转身。
沈晏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月白色的锦袍在篝火的余光与夜色交界处,泛着一种清冷的光泽。
他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润笑意,在明暗交织的光线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暗流,直直地锁住我。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稳住心神,扯出一个敷衍的笑:“世子不也在热闹处,怎地来这冷清地方?”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上前了半步,离我更近了些,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与陈旧灰尘的味道。
这味道让我心头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鹦鹉羽根的气息和那个隐秘的岩洞。
“殿下对微臣的鹦鹉,似乎格外上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语气不再是白日的温和,带着一种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白日里还特意去看了它常去的岩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道:“世子说笑了,本宫只是随意走走,恰巧路过罢了。那岩壁有何特别吗?”
沈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审视我话中的真伪。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那里……不太平。”他移开目光,望向岩壁所在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冷硬,“早年是矿道入口,后来塌陷过,封死了,里面结构不稳,时有碎石滚落。殿下千金之躯,还是远离为妙。”
矿道入口?塌陷?封死?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与他昨夜梦中焦急的“救人”呓语,与鹦鹉异常的表现,与我亲眼所见的新鲜痕迹,充满了矛盾。
“原来如此,多谢世子告知。”我顺着他的话应道,语气放软了些,带上一点好奇,“既是废弃矿道,为何还有士兵在附近巡逻?本宫昨夜似乎听见了些动静。”
沈晏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锐利,但转瞬即逝,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殿下昨夜出去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