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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I人间WEEKLY
编辑I人间WEEKLY
前言
今年10月,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在央视播出,片中上海宝山警方一位民警讲了一个细节:境外人口贩卖团伙给“货物”定价,主要看学历和打字速度,一个人头能卖10万到20万。
网上流传的价码更高,从二三十万一路喊到七十万。今年7月有财经媒体算过一笔账:一个22岁的中国大学生,在东南亚电诈园区的人贩子眼里值3万到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20万到35万。
去菜市场买过排骨的人都知道,肋排、腔骨、筒骨各有各的价,摊主报价从不打磕巴。好的贵,差的便宜,没人觉得奇怪。
可如果把这套算法用在活人身上,把学历、年龄、打字速度当成“成色”来论价,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它说明人口贩卖在那些园区里已经不是偶发的犯罪,而是一条按需定价、分工成熟的产业链。在我看来,理解这条产业链的定价逻辑,比单纯愤怒更有用——因为定价决定了骗子会把什么样的人当成“好货”,也决定了他们愿意在谁身上花本钱、下功夫。
。 定价逻辑:为什么大学生成了“硬通货”
今年6月9日,四川绵竹38岁的刘修洪从广州飞往曼谷收一笔生意回款。落地第二天刚出酒店就被几个人围住,蒙眼、封嘴,一支枪顶在后背上,强行押过河带入缅甸。
在那套规矩里,35岁以下的人被认为好洗脑、好控制,刘修洪超龄了,不好出手,最终被当成“添头”送给了园区——一个大活人,成了买一送一的赠品。
他领到一本300多页的话术本,要求10天内背下来,内容是把自己包装成军官去骗离异的中老年女性。背不下来就挨毒打。8月26日他在美索口岸获释,家属私下支付了15万元赎金。
两头一比,骗子为什么肯在年轻人身上花工夫、下本钱,账就清楚了。抓一个学生回去,既能让他干活骗人,也能找他家里要钱,一份“资产”两处变现,回报率远高于抓一个中年人。
更关键的是,大学生身上有三样普通混混替代不了的东西:电脑操作熟练、学习能力强,AI换脸、跨境虚拟币洗钱、海外杀猪盘的英文脚本,普通人三天搞不明白的东西,大学生一天就能上手;家庭条件相对不错,父母有积蓄有房产,赎金有得榨。
身份信息、银行卡、社交账号还能被反复利用,榨干了再转卖二手。说白了,大学生在骗子眼里不是“货”,是能反复收割的永续资产。
诱骗升级:从“月薪五万”到“楚门的世界”
“月薪几万去缅甸”那套老话术,现在连稍微懂点事的人都骗不了了。骗子的办法也跟着升级,玩的是“先养后卖”。
你想想这个画面:一名大三学生在正规招聘软件上投了跨境电商实习,公司在杭州高档写字楼有实体办公室,HR温文尔雅三轮视频面试,寄来盖红章的录用通知书,让在寝室线上办公。
干满半个月,一分不差打了3000块工资。你会怎么想?神仙企业。可那3000块在园区账本上不叫工资,叫买命的定金。
人家宁愿花几万块在国内租写字楼、注册空壳公司、给几十个大学生真金白银发工资,为的就是用这半个月的正规体验,彻底废掉年轻人脑子里的反诈警报。只要最后能把其中两三个人骗上飞机,一个学生转手卖几十万,净赚上百万。这笔账,他们算得比谁都精。
半个月后,主管在群里发通知:公司包往返机票、包食宿,组织去泰国普吉岛五天四夜带薪团建,顺便考察免税店货源。
群里29个实习生瞬间沸腾,有人晒行李,有人讨论防晒霜,还有两个同校学姐私信约你一起搭伙去机场。
真相是,那个30人的微信群里,除了你自己,剩下29个“同事”、温柔的HR、热心的学长、贴心的学姐,全是园区里的人演的。
整整半个月,29个演员围着你一个人转,就为了把你送上那架航班。你一觉醒来,外面不是摄影棚,是电诈园区的电棍和铁笼。
也有人不找工作、不参加团建,照样被套进去。广东某高校19岁大一女生小阳,今年4月10日从广州飞往泰国过泼水节,邀请她的是认识一年的“朋友”——对方不借钱、不推销、不谈恋爱,每天陪聊天、点赞互动,情绪价值拉满。
落地后朋友全程隐身,来接的是陌生男子,两天内她被多人控制,未睡觉、未进食,经历乘船、翻山,以偷渡方式运至缅甸。
13日凌晨她父亲接到电话,园区说人是花2.9万加密货币买来的,知道是大学生后不想“惹麻烦”,要3万加密货币(约20.85万元人民币)赎人,否则转卖。
家里当天下午把钱打了过去。钱到账,人没放出来。对方先说“司机喝了酒没法接人”,又说封路、要办“离职手续”,4月22日再问,答复是“还得再等七到十天”。直到媒体曝光后,园区才同意就放人细节进行协商。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刘修洪去收账,小阳去过节,出门理由都再平常不过。骗子用不着说服谁去干坏事,只要人自己愿意上飞机,落地之后的路线早就安排好了:灰色丰田轿车接走,近七小时车程到泰缅边境,换皮卡车,司机、看守、“兵站”、买家,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像流水线。
三、熟人链条:最阴毒的设计
公安部数据摆在那里,境外电诈案件中83.7%通过熟人关系实施,被骗到缅北的受害者里70%以上是被亲戚、同学、同乡拉下水的。
这个比例说明,骗子最核心的武器不是技术,是信任——而信任感最充沛的群体,恰恰是从小在保护中长大、对“朋友”“学长”“同事”这些身份几乎不设防的年轻学生。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园区里的一条规矩:被困者如果能骗来新的大学生,就能抵扣自身业绩。于是校友群里那个晒着海边照片、说手上有内推名额的学长,很可能自己正在挨打,拉来新人只是为了少受一顿电棍。
一个叫唐某丰的,2021年偷渡到缅北进园区,业绩不行被迫签7万欠条,像货物一样在各园区倒手转卖,新公司业绩还是不行就天天挨打,胶棍、铁棒、电棍轮番招呼,打到伤口溃烂走不了路,公司说“卖肾抵债吧”。
他后来说,那时候不要说一个肾,锯条腿、锯条手都愿意,只要能走。另一个叫王维兴的,因不会熟练用电脑、没业绩被关小黑屋,周围全是垃圾和老鼠虫蚁,吃喝拉撒都在里面,绝望中摸到一把老式剃须刀割了腕,血摁在墙上
这套机制真正狠的地方在于,它把人性里最美好的东西——信任、友情、亲情——全变成了武器。你被骗进去,被折磨到崩溃,再被逼着去骗你最亲近的人。一个变三个,三个变九个,像癌细胞一样扩散。
你恨那个拉你的学长吗?可他也是被这套机器碾碎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单靠打击园区不够,只要熟人链条还在运转,打掉一批,换个马甲又接上了。
打击与转移:拆楼容易断链难
好消息是国家确实没闲着。KK园区630多栋建筑全部拆除,1500多名犯罪嫌疑人押解回国,缅北“四大家族”犯罪集团被彻底摧毁,16名主犯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2023年以来共抓获移交涉诈犯罪嫌疑人5.9万余名。2026年上半年电诈案件立案数同比下降15.6%,见面劝阻群众292.6万人次。
中方与有关国家合作,先后铲除缅北、妙瓦底和柬埔寨的规模化赌诈园区,缉捕陈志、佘智江、李雄等重大跨境赌诈集团头目。
但同一场发布会上警方也说了,电诈犯罪具有很强的顽固性和反复性,案件仍然多发高发。东部园区被整治,骗子就转移到西部、南部,如今越南、柬埔寨、格鲁吉亚、迪拜、土耳其、印度、巴西、尼日利亚等地都有诈骗窝点。
迪拜的电诈甚至形成了“产业集群”,集中在DIP、硅谷、绿洲、王子几个园区。男的完不成业绩被埋在沙漠里暴晒,被逼做深蹲做到肾衰竭;女的被轮奸、被注射毒品、被强迫出卖肉体,永远还不完债。
一个“猪仔”被彻底榨干后,可能被拉到公海医疗船上割掉器官。缅北KK园区是最后一站,迪拜绿洲园区则是生命的终点。楼可以拆,但专门运人、卖人的那条链子要一节一节去断,光靠国家打是打不完的。
魔鬼已经脱下了迷彩服,穿上了西装,混进了大学生的求职群。家里人能做的事其实不复杂:孩子说要出国实习、跟公司团建、跟朋友出去玩,多问几句,公司全称是什么,能不能在官方渠道查到;邀请的人是谁,见没见过面;落地以后谁来接。
航班和住址发到家庭群,约好每天几点报平安。碰到公司包机票去东南亚考察、朋友全包请你出国玩这类好事,先别急着答应,拿不准就打96110问问。
人要是联系不上了,马上报警,同时联系中国驻当地使领馆。小阳家先把赎金转了过去,结果被一拖再拖,这个教训值得记住。
结语
菜摊上的价码写在纸板上,园区的价码看的是年龄、学历和打字速度。要让孩子不被摆上那张价目表,靠的不是运气,是出门前多交代一句行程,家里人多留一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