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两万的北漂回趟老家,都会被县城的物价吓一跳;那些拿着几千元工资、一直留在县城的普通人,日子又该怎么过?县城真像社交媒体上说的那样,是遍地赢家的“快乐老家”吗?
最近有个话题引发热议:北漂十年,输给了县城中产。不少在大城市打拼的人春节回老家后,发现自己的定位“塌了”。
原以为是城里人回村,结果更像乡下人进城。在大城市舍不得买的车厘子,到了亲戚家,发现人家是一箱一箱往回搬,早就实现了“车厘子自由”。
在大城市喝咖啡、喝奶茶、看电影,自以为过的是小资生活,回到老家一看,街上开满了星巴克、瑞幸和网红奶茶店。在大城市买衣服还要比价,先去实体店试好尺码再回家网购,老家的人却随手就买两三千元的衣服,几千上万元一件的黄金首饰店里也挤满了人。
这种落差并不是个别人的感受,今年春节前后,“县城物价倒挂”一词在社交媒体上刷屏,有网友列出一份“控诉清单”:一杯特调咖啡58元,一件普通衬衫轻松破千,美甲、KTV、理发比一二线城市贵三到五成,外地运来的海鲜价格更是翻了三到五倍,让不少回乡的人直呼看不懂。
网上还流传着一句不太友好的话:北上广深的白领就像宫里的宫女太监,见过很多世面,却没有未来,也没有孩子。话虽刻薄,却说中了不少人的焦虑。
那么,北漂十年真的不如县城中产吗?逃离大城市、“反向城镇化”是更好的选择吗?县城经济的真相又是什么?
一位B站博主讲过自己被江西老家震惊的经历。那是一个人口不足40万的小县城,他一直以为那里经济落后、生活水平低,跟贫困县差不多。
直到这次过年回家,他才发现一两百元根本买不到像样的衣服,料子好一点的至少要五六百元,一件羽绒服也要上千元。更让他吃惊的是留在县城的同学:有人开上了宝马,有人住进了大别墅,还有人继承了家里1000多平方米的鱼塘。
他由此得出一个结论:老家根本不存在消费降级,反而还在消费升级。这样的经历在网上引起了大量共鸣,似乎坐实了“县城比大城市过得更好”的说法。
但要看清这股繁荣,得先弄明白一件事。“消费升级”是过去十年最火的伪概念之一,而“消费降级”则是2023年的主旋律之一。
被视为中国最大“消费降级股”的拼多多,每个季度的财报都相当亮眼;原本瞄准中产人群的京东、主打消费升级的天猫,那段时间日子都不太好过。京东和天猫卷不过拼多多,不只是因为价格,更因为拼多多下沉得更早、更深,提前占住了中国广阔的下沉市场。
从这个角度看,春节期间人们看到的县城消费繁荣,很大程度上来自平台和品牌的大举下沉,而不完全是县城居民收入水平真的追上了大城市。有一个反常识的数据。
星巴克中国董事长王静瑛说过,星巴克在县级市场开的新店,盈利能力一直优于一线城市。星巴克的中国策略早已瞄准小县城,仅2023年第四季度就进入了28个新的县级城市,并计划在2024年把店开进更多县城,到2025年让门店总数达到9000家。
星巴克转向县城,是因为咖啡市场如今的竞争逻辑是“得县城者得天下”,而瑞幸、库迪等对手下沉得更快。从2018年起,瑞幸门店从2000家增加到16000家,最快的时候平均37分钟开一家新店。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品牌在三线及以下城市的新增门店数,早就超过了一二线城市。涌向县城的不只有品牌,还有游客。
去哪儿旅行最新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暑假,全国一千多个县城都有酒店民宿订单,连住三天以上的游客同比增长两成,贵州兴义、江西铅山等小城的酒店预订量直接翻番。不少北京中产不再带娃去三亚、北海道,而是去县城赶大集、采茶、学做当地美食。
那么,在县城喝咖啡的究竟是谁?国内一份报告描绘过三到五线城市咖啡消费者的画像:他们在体制内工作,月均收入在6000到8000元甚至更高,而且收入稳定,没有房贷车贷压力,每天下班时间不晚于18点。
看到这里,离县城消费繁荣的真相就越来越近了,答案是幸存者偏差。
网上说县城实现了车厘子自由、羽绒服自由,一个个冲击力极强的细节,加上大量类似帖子的刷屏和自媒体的推波助澜,最终形成一股风潮:北漂在消费降级,县城在消费升级;县城遍地是赢家,县城才是快乐老家。可社交媒体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幸存者偏差。
如果说县城和大城市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县城吃财政饭的人占比相对更高。有一种说法是,陕西佛坪县常住人口只有8000左右,行政编制却有600多人,事业编制1500多人,在编人员占到了四分之一,这还不算离退休人员。
这样的比例,在大城市几乎难以想象。有人总结过县城赢家的共性。第一,在体制内工作,工资不一定高,福利却不一定低,而且钱多事少离家近。
第二,县城房价和生活成本低,不用把大笔钱花在房贷上,很多人要么在农村盖了别墅,要么住着父母在县城全款买的房。有句话说得好:只要不买房,你会发现什么都买得起。
第三,父母有退休金也有房,能帮忙做饭、收拾屋子,两代人不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保持着“一碗热汤的距离”,城市中产的带娃难题在这里并不存在。第四,就算自己不在体制内,总有七大姑八大姨在体制内。
县城生活的真理是人脉大于一切,买东西、办事、出行都能找到人,钱解决不了的事,人能解决。可县城里的人并不个个都是赢家。
对没有编制、没有人脉、拿着几千元工资的普通人来说,物价的压力实打实。吴晓波频道曾引用尼尔森IQ的数据:2023到2025年,县级市快消品物价指数连续三年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跟北上广几乎持平,个护品类甚至比一二线城市还贵4个百分点。
收入差了几倍,价格却被拉平,甚至倒挂。更让人疑惑的是房价。县城人口大多是净流出的,又是什么撑起了几千上万元一平方米的房价?
国家电网做过一项统计,把一年用电量不超过20度的住房视为空置,结果大中城市住房空置率为11.9%,小城市达到13.9%。县城有不少房子没人住,很多工厂其实也没人干活。
全国有1800多个县和县级市,占国土面积约90%、人口约52%,却只贡献了38%的GDP,这说明县城并不是经济发展的中心。县城工业基础薄弱,再加上耕地保护和环保要求,不少县城转向现代农业或绿色产业,但农业附加值相对较低,很难撑起地方财政。
搞工业基础薄弱,搞服务业又不具备条件,房地产便成了暂时的最优解。再加上三年疫情的冲击,以及老龄化、人口流失带来的养老社保收支压力,财政收入只能依赖土地出让。
在现行地方事权与财权格局下,要加快发展房地产,办法就是借债。这或许才是县城基础设施焕新、消费堪比一线、精英生活比肩北上广的底层驱动力。
比如西部某县,人口26万,一年财政收入十几亿元,大学城、“香港城”、网红景点、高尔夫球场却接连拔地而起,代价是高达400亿元的债务;按10%的利率计算,一年光利息就要40亿元。
这很容易让人想起电影《让子弹飞》里的桥段:汤师爷感叹来晚了,前几任县长已经把鹅城的税收到了90年以后。约700年前,深度体验过底层生活的施耐庵曾感慨,家境富足的人可以出仕做官,家境贫寒的人只能远走他乡。
这条古代社会的生存法则,今天或许依然适用。江西一位年轻人前两年说过,他不少高中同学去外省读了好大学,后来回老家进了烟草、电网这类单位;回家没有着落的,就留在北上广深或成都。
在县城长大的人都清楚,当地的政商圈子往往就是那么几拨人。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展示的,只是自己生活的一个切片。
对围城之外的普通人来说,靠这些切片去想象县城生活,多半是管中窥豹。被晒出来的车厘子和宝马是真的,但没被晒出来的低工资和高物价,同样是真的。
去掉幸存者偏差和“县城爽文”的滤镜,县城其实并不适合99%的人。在大城市觉得辛苦,可能是因为一代人走了两代人的路。
大城市并非没有不公平,只是和县城相比,它相对更公平;而普通年轻人向上的唯一机会,就是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说到底,北漂回乡被物价吓到,是因为看到的是被筛选过的县城:品牌下沉带来的繁华门面,编制和人脉托起的少数赢家,还有靠土地和债务撑起来的高房价。真正承受物价倒挂的,恰恰是那些月薪几千的普通人。
人难免横向比较,但其中的酸甜只有自己知道。无论扎根县城还是选择北漂,个人唯一能把握的,其实只有一句话:向前看,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