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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娶了1米74俄罗斯女人才知道,每晚睡觉有多遭罪


第一章 婚礼上所有人都说我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叫赵国强,黑龙江牡丹江人,今年三十四岁。
去年秋天,我把卡佳领回村里的时候,整个屯子都炸了锅。我妈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仰着头看卡佳,嘴张了半天没合上。一米七四的个子,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色羽绒服,站在我家那扇掉漆的铁门前面,跟年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邻居孙婶扒着墙头看了足足五分钟,回头就给她闺女打电话,说老赵家那小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领回来一个洋媳妇,那腿比你命都长。
婚礼是在镇上的饭店办的,二十八桌。我二舅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国强你给咱老赵家争气了,这辈子值了。我那些发小围着我起哄,说晚上悠着点,别第二天起不来炕。卡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就站在我旁边笑,露出一口白牙,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闹完洞房,人都散了。我关上卧室门,看着卡佳坐在我那张一米五的旧床上,正低头解她那双长筒靴的鞋带。酒精在我脑子里嗡嗡响,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赵国强,你他妈真娶了个洋媳妇。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三百六十五个夜晚,我会为这张一米五的床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头一个月还行。真的,还行。
卡佳性格大大咧咧的,不挑吃不挑穿,跟我妈学包饺子学得满脸是面粉,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妈私底下跟我说,这闺女行,没架子,比隔壁老刘家娶那个县城姑娘强多了,那姑娘进门连碗都不端一下。
唯一让我犯嘀咕的,是睡觉这件事。
卡佳有个习惯,睡前必须把窗户开一条缝。东北的十月,夜里零下十几度,暖气烧得再热,那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跟小刀子似的往被窝里扎。我头一回被她开窗冻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眯着眼看她裹着被子睡得呼呼的,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跟没事人一样。
我说卡佳你把窗户关上,冷。
她迷迷糊糊回了一句俄语,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
我光着膀子坐在床上,盯着她后背看了半天,最后自己下床把窗户关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裹着睡了半宿。
第二天我跟她说这事,她瞪着蓝眼睛看我,特别认真地说,赵,屋里空气不流通,人会生病的。我们俄罗斯人从小就这样,冬天也要开窗,不然脑子会疼。
我说这是东北,外头零下二十度。
她说所以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学聪明了,睡觉前先让她把窗户开好,等她睡着了,我再偷偷起来关上。就这么打了一个多月的游击战,直到有天夜里她突然醒了,正撞见我光着脚站在窗边蹑手蹑脚地拉窗把手。
她没发火。她坐起来,被子裹到下巴,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困惑。
赵,她叫了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委屈。
我说没有,我就是冷。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你偷偷摸摸的,像做贼。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我站在窗户边上,脚底板冰凉,心里突然堵了一下。是啊,我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我娶了个外国媳妇,连冷都不敢直说,怕她觉得我事多,怕她觉得中国男人矫情。
我说行,那我现在说,我冷,冻得睡不着,明天还得去货场装车,一车皮煤卸下来我腰都快断了,晚上再睡不好我真的扛不住。
卡佳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她比我矮不了多少,一米七四的个头站在我跟前,气势上一点不输。
她说,那以后窗户不开。但是你每天睡觉前要给我一杯热水,我喝了才睡。我们各退一步。
我说成交。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时候,她把一条长腿搭在我肚子上,热乎乎的,沉甸甸的。我盯着天花板想,赵国强,你好像娶了个挺讲道理的人。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章 半夜两点,我被一脚踹下了床
卡佳的睡相,用我们东北话说,叫“打把势”。
我妈形容小孩睡觉不老实,就说这孩子一宿能把炕席滚出个坑来。卡佳不滚炕席,她滚我。
一米七四的身高,一百三十多斤,骨架子大,胳膊腿都长。睡着了以后整个人像一只翻了壳的大虾,胳膊一甩能横跨整张床,腿一蹬能把我从床沿挤下去。头一回被她蹬下床是十一月的一个后半夜,我正做梦在货场扛麻袋,突然整个人失重,后背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我躺在地上缓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卡佳在上面睡得正香,一条胳膊搭在我刚才躺的位置上,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爬起来,摸黑找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二天早上我跟她说这事,她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说赵你太夸张了,我怎么可能把你踹下去。
我说你自己看看我后脑勺。
她扒着我脑袋看了半天,不笑了,伸手摸了摸那块淤青,手指头凉凉的。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法接的话:那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我靠墙,你靠边,这样我就踹不到你了。
我说行。
结果当天晚上,她靠墙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迷迷糊糊又翻了个身,一条腿直接横跨过我的身体,膝盖顶在我腰眼上。我往里缩,她往外挤。我再缩,她再挤。最后我整个人贴在床沿上,半个屁股悬空,跟挂在悬崖边上似的。
第三天我跟她商量,要不咱换个床吧,一米五的太小了。
卡佳说不用,换床多花钱,我控制一下自己。
她确实控制了。控制的方式是每天晚上抱着我的胳膊睡,把我的手夹在她胳肢窝下面,整个人贴着我侧面,像一只树袋熊挂在桉树上。这样她确实不怎么翻身了,但我半边身子被压得发麻,每天早上起来左胳膊跟不是自己的似的,得甩半天才能恢复知觉。
就这么熬了两个月。我瘦了八斤,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上。我妈以为我身体出毛病了,非拉着我去镇卫生院查了一圈,大夫说没啥事,就是睡眠不足,多休息。
多休息。我站在卫生院走廊里,看着那张化验单,心想大夫你是真不知道我每天晚上过的是什么日子。
转机出现在腊月。
那天卡佳从网上买的东西到了,我开着三轮车去镇上快递点拉回来,三个大纸箱子,死沉死沉的。我问她买的啥,她说床垫。
我拆开一看,两张单人床垫,各一米宽,拼在一起正好两米。俄罗斯产的,标签上全是俄文,卡佳说她老家那边都睡这种硬棕垫,对腰好。
我说咱那床才一米五。
她说赵,你把两张床垫摞一块看看。
我试了试,两张垫子叠起来厚度刚好跟原来的床垫差不多,往床板上一铺,宽度从一米五变成了一米一,两张分开摆,中间留了一道缝。
我说这怎么睡,中间空的。
卡佳说各睡各的,谁也踹不着谁。你要是想我了,手伸过来,我拉着你。
我当时觉得这主意蠢透了。两口子睡觉中间隔条缝,跟宾馆标间似的,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一米宽的垫子上,第一次一觉睡到了天亮。没有被踹,没有被压,没有半截身子悬在床沿上。卡佳那边安安静静的,偶尔翻个身,床垫咯吱响一下,然后又没声了。
早上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卡佳坐在她那边的床垫上梳头,看见我醒了,咧嘴一笑,说赵,你昨晚打呼噜了。
我说你放屁,我从来不打呼噜。
她说真的,像猪一样。
我伸手去够她,她笑着往后躲,一头金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我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她顺势倒过来,隔着那条缝,半个身子趴在我胸口上。
我突然觉得,这条缝挺好的。
第三章 我妈来了,家里多了三双眼睛
开了春,我妈说想搬过来住一阵子。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老房子住了五六年,平时我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倒也没什么。但自从我结了婚,她那个老姐妹圈子里闲话就多起来了,说什么国强娶了洋媳妇忘了娘,一个月都不见人影。
我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我跟卡佳商量,卡佳说让你妈来呗,正好我学学做东北菜,她做的锅包肉我还没学会。
我妈搬来那天,拖着两个编织袋,一进门就满屋子转悠,看看这儿摸摸那儿。转到我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开着。两张单人床垫并排摆在地上,中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我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儿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复杂神色上。
国强,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厨房。我妈把厨房门带上了,压低声音问我:你跟卡佳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啊,好好的。
那你们咋分床睡。
我说妈你不懂,这叫俄罗斯睡法,人家那边都这样。
我妈看了我三秒钟,眼圈突然红了。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娶外国媳妇不靠谱。你别糊弄妈,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她嫌弃你,不让你碰。
我哭笑不得。我说妈你想哪儿去了,真不是,就是原来那床太小了,她睡觉不老实,老踹我,换个宽的能分开睡,大家都舒服。
我妈不信。她固执地认为,两口子分床睡就是感情出了问题。在她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里,夫妻俩被窝挨着被窝才是过日子,中间隔道缝那就叫离心离德。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开始了一系列让人哭笑不得的操作。先是趁卡佳去镇上买菜的时候,偷偷把两张床垫推到一块,把中间的缝合上。我下班回来一看,头都大了。
妈,你干啥。
我帮你们把床拼上,一米五的旧床我让你二舅拉走了,换了个一米八的床板,你看现在多宽敞,两个人睡绰绰有余。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卡佳回来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合上的床垫,又看了看我妈满脸期待的表情,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平平静静地看了我一下。
然后她笑了。用她那种半生不熟的中文跟我妈说:妈,谢谢,这样好,暖和。
那天晚上,我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卡佳躺在我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至少二十公分。她没碰我,我也没碰她。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后脑勺对着我。
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声不对,浅一下深一下的,像是在想事情。
我伸手碰了碰她后背。她没动。
卡佳。
嗯。
委屈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翻过身来,面朝我,黑暗中我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
赵,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她喜欢你,她天天给你做锅包肉。
那她为什么非要我们睡一张床。她是不是觉得我们分床睡,是因为你不想要我了。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卡佳说,在她老家,夫妻分床睡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两个人要离婚了,或者已经离了,只是还住在一起。她说她爸妈最后那两年就是分房睡的,后来果然离了。
她说赵,我不怕你踹我,我怕你不想碰我了。
我躺在那儿,胸口像被人拿拳头捶了一下。这个一米七四的俄罗斯女人,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开着窗户睡觉不觉得冷,被我妈当面把床拼上不吭一声,却在黑灯瞎火的时候跟我说,她怕我不要她了。
我把她拽过来,搂在怀里。她脑袋埋在我胸口,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
我说卡佳,你听好了。我赵国强娶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虽然你确实好看。我娶你是因为那天你在电梯里对我笑了一下,我就觉得这辈子得跟你过。分床睡是因为你踹我踹得太狠了,我扛不住。跟想不想碰你没关系。我要是不想碰你,我天天晚上往你被窝里钻什么。
她在我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说你钻了吗,你天天跟个木头似的躺那儿就睡着了。
我说那是因为我白天太累了。
她说那今晚你不累吗。
我说不累。
那天晚上我妈睡在隔壁屋,隔着一道薄墙。我尽量没弄出太大动静。卡佳咬着嘴唇不出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一口咬在我肩膀上,牙印第二天早上还没消。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卡佳一眼。卡佳脸红了,低头喝粥,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我妈啥也没说,起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盘锅包肉出来,往卡佳面前一放:多吃点,瘦了。
卡佳抬头看她,我妈已经转身走了。
后来我妈再没提过分床的事。住了一个月,她收拾东西回了老房子,临走的时候拉着卡佳的手说,闺女,国强要是欺负你,你给妈打电话,妈坐客车来削他。
卡佳没太听懂,但“削他”两个字她听明白了,使劲点头。
第四章 那场吵到凌晨三点的架
我妈走了以后,日子消停了俩月。然后出了件事。
起因特别小。卡佳在网上看到一个俄罗斯老乡发的帖子,说哈尔滨有个俄语学校在招老师,待遇不错,一周上三天课,剩下的时间自由安排。那个老乡@了她,问她想不想去试试。
卡佳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
我说你想去?
她说想去。赵,我在这儿天天待着,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刷手机,我觉得自己快锈住了。我在俄罗斯是学教育的,教了两年书才来的中国,我喜欢当老师。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手机屏幕上那个招聘信息看了半天。哈尔滨。离牡丹江四百多公里。一周三天课。她说得轻松,可去了哈尔滨就得在那边租房子,来回跑不现实。
我问她,那咱们怎么办。
她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哈尔滨啊,你那个货场的活儿又不是不能换。
我说你说得轻巧。我那个活儿是跟了二舅七八年才站稳的,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在牡丹江不算低了。去哈尔滨我干啥,重新找?哈尔滨消费多高你知道不。
她说那我可以自己先去,周末回来。
我说你一个人去哈尔滨租房子住,我不放心。
她说赵,我二十七了,不是七岁。
我嗓门开始往上走了。我说这不是岁数的事,你一个外国人在那边,出了事怎么办。
她也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一米七四,我坐着,得仰头看她。她叉着腰,蓝眼睛瞪着我,说赵国强,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什么都干不了。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就是想让我天天在家待着,给你做饭洗衣服,跟你们村那些媳妇一样。
我说我们村媳妇怎么了,我妈就是村里媳妇,把我拉扯大了。
她说那是你妈,不是我。我从莫斯科来的,不是从牡丹江边上的屯子来的。
这句话把我点着了。我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你回莫斯科去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男人的嘴有时候比脑子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卡佳盯着我看了几秒。她的嘴唇在抖。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进屋。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沙发短,我脚脖子搭在扶手上,腰悬空着,比被她踹下床还难受。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卧室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去了。
凌晨三点,我实在扛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垫上,被子裹在身上,眼睛肿着。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机票查询页面。莫斯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低头看着我,鼻尖红红的。
我说卡佳,我错了。
她不说话。
我说我嘴贱,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去哈尔滨就去,我跟你一块去。货场的活儿我辞了,到哈尔滨再找。我一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有驾照,还能饿死不成。
她吸了一下鼻子,说你刚才说让我回莫斯科。
我说我放屁。
她说你放屁说得那么大声。
我说那我以后小声放。
她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板起来,说赵,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想干的事。我在中国没有朋友,没有同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你白天去货场了,我一个人在家,从窗户看到晚上,就等你回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跟坐牢一样。
我蹲在那儿,膝盖咯得生疼,但我不敢站起来。我怕站起来她就看不见我脸上的表情了。
我说卡佳,我明白了。你去哈尔滨,我跟你去。咱俩一块去。你要是能在那儿站住脚,我就在那边找个活儿。要是不行,咱再回来。牡丹江永远在这儿,跑不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指头插进我头发里,凉凉的,带着一股护手霜的味儿。
赵,你头发该剪了。
我说你给剪。
她说我不会。
我说你随便剪,剪成狗啃的我也不怨你。
她笑了。鼻涕泡差点冒出来,她赶紧拿手背擦了一下,自己也觉得丢人,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床头柜缓了半天。然后我爬上床垫,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过来。她身上热乎乎的,跟个小火炉似的。
那两张单人床垫还并排放着,中间那条缝还在。但那天晚上我睡在缝上面,一条胳膊伸到她那边,握着她的手。
第五章 哈尔滨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
开春以后,我们搬到了哈尔滨。
卡佳去学校试讲那天,我陪她去的。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站在讲台上给一帮零基础的中国学生讲俄语字母。她讲得怎么样我听不太懂,但她笑了一次,底下的学生也跟着笑了。我就知道成了。
学校录了她,一周三天课,一个月五千五。钱不多,但她高兴。每天下班回来都叽叽喳喳跟我说今天哪个学生发音好笑,哪个学生偷偷给她带奶茶。
我在道外区找了个物流园的活儿,还是老本行,装车卸货,一个月五千,比牡丹江多五百,但房租贵了一千二。算下来其实亏了,我没跟卡佳细算这笔账。男人算这种账没意思,她高兴就行。
关键是房子。
哈尔滨租房贵,我们预算有限,最后在卡佳学校附近的老小区找了个一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四十平米,墙皮有点脱落,但采光好,房东是个退休老太太,看卡佳是外国人,觉得新鲜,房租给便宜了两百。
问题出在卧室。
那间卧室放下一张双人床之后,两边过道只剩半脚宽。我量了量,一米五的床,跟我在牡丹江那张旧床一模一样。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床,脑子里自动播放了过去那些被踹下床的夜晚。
卡佳从客厅探进头来,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床,噗嗤笑了。
赵,你脸都白了。
我说咱能不能跟房东商量换个床。
她说你疯了,刚搬进来就换人家床。
我说那买两张单人垫子拼上,跟家里一样。
她说你量量屋里有地方吗。
我量了。放不下。一张单人垫子八十公分宽,两张拼一块一米六,跟一米五的床没区别。至于分开摆,那得需要两米四的宽度,这屋子满打满算两米二。
卡佳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她比我高,下巴搁上来的时候我还得稍微低一下头。
赵,要不你睡客厅。
我说沙发一米八,我躺上去脚伸不直。
她说那你睡地板。
我说卡佳你认真的吗。
她笑得整个人挂在我背上,说逗你玩的,笨蛋。就一张床,咱俩挤挤呗,我保证不踹你。
我说你拿什么保证。
她说拿我的工资卡保证。我要是踹你一次,扣一百块钱。
我说你一个月才五千五,踹五十次就白干了。
她说那你希望我踹几次。
我说最好一次都别踹。
她说那不行,万一我做梦踢足球呢。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米五的床上,她靠墙,我靠边。跟牡丹江的头一个月一模一样。我侧着身子睡,后背贴着床沿,给她留出尽量大的空间。她平躺着,两条长胳膊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侧,像个在棺材里躺好了的人。
我说卡佳你不用这么绷着。
她说我怕踹你。
我说你睡着了又控制不住。
她说那我尽量晚点睡,等你先睡着。
我转过身看她。台灯没关,她眯着眼,眉头微微皱着,真的在跟自己的睡意较劲。
我说你把灯关了,我抱着你睡。你动不了,就踹不着我了。
她说好。
关了灯,我侧过身,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屁股顶着我的小腹,金头发蹭了我一脖子。我一条胳膊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条搭在她腰上,跟绑了个安全带似的。
她刚开始还绷着,过了十几分钟,呼吸慢慢匀了。再过了几分钟,她彻底软下来,整个人窝在我怀里,像一只被捞上来的鱼终于放弃了扑腾。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哈尔滨夜里十一点的车流声,胳膊已经开始发麻了。
但我没松手。
后来我就这么睡了一整夜。早上醒的时候,胳膊完全没知觉了,跟一根面条似的甩来甩去。卡佳醒了之后看着我在那儿甩胳膊,笑得在床上打滚,说你跟个企鹅似的。
我说你笑什么,我这是为谁牺牲的。
她爬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奖励你的。
然后她去厨房煎了鸡蛋,热了牛奶,端到床边让我吃。我坐在床上,左手拿着筷子,右手还在甩,鸡蛋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卡佳坐在旁边,把自己那份鸡蛋用叉子切成小块,递到我嘴边。
赵,以后我要是踹你,你就把我推回去。别自己忍着。
我说我舍不得。
她说你傻不傻。
我说傻就傻吧,娶你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聪明。
第六章 那个凌晨四点打来的电话
日子在哈尔滨慢慢上了轨道。卡佳教课教得顺,学生喜欢她,校长也器重她,第二个月就给她加了课。我在物流园也混熟了,管事的看我干活利索,让我带了个小组,工资涨了三百。
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然后那个电话来了。
那天是周三,卡佳有早课,五点半就起了。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在客厅里打电话,说的是俄语,语速很快,中间夹着哭腔。
我一下子清醒了。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门口。
卡佳背对着我站在窗户前面,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着脸。她的肩膀在抖。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黄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原地没动。
我走过去,从后面碰了碰她胳膊。她转过来,满脸都是泪。
赵,我妈妈病了。
我心里一沉。卡佳的妈妈我见过,视频里见过好几次,一个胖胖的俄罗斯女人,在莫斯科郊外的家里种了一院子花,每次视频都举着手机给我看她的西红柿和黄瓜,用俄语叽里咕噜说一堆,卡佳在旁边翻译说妈妈问你吃没吃饭。
什么病。
她说是肝上的,具体我也没听太明白,我姐夫说的,让我回去一趟。
我说那咱就回去。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回去一趟机票太贵了。我算了,莫斯科往返一个人要六千多。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她说咱俩存款一共不到两万。
我说那就花一万二,剩八千够撑一阵子。你回去看你妈要紧。
她咬着嘴唇,说赵,你不怪我吗。我这才上班三个月,还没挣回本来呢,就要花这么多钱。
我说卡佳你听好了。钱没了可以再挣,妈没了就真没了。你妈就是我妈。你回去,待多久都行,我在这儿等你。
她扑过来抱住我,脑袋埋在我脖子里哭得哇哇的。我拍着她后背,说行了行了,鼻涕蹭我一身。
她闷声说我不管。
我说那你蹭吧。
机票订在三天后。那三天卡佳天天跟她妈视频,她妈在视频里看着精神还行,就是脸黄,瘦了不少。卡佳对着手机又哭又笑,我在旁边站着,偶尔凑过去喊一声“妈”,她妈就在那边笑,说一堆俄语,卡佳翻译说妈妈让你多吃肉,你太瘦了。
送卡佳去机场那天,哈尔滨下了场小雨夹雪,路面湿漉漉的。她拖着行李箱进安检口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担心,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冲她摆手,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点头,转身走了。个子高,在人群里特别好认,金色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过了安检门,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机场大厅里,周围全是人,突然觉得空得慌。
第七章 一个人的床,怎么睡都不对
卡佳走的第一天晚上,我躺在那一米五的床上,摊成了一个“大”字。胳膊伸到头,腿蹬到底,整张床都是我的。没人踹我,没人压我胳膊,没人跟我抢被子。
我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怎么都睡不着。
床太大了。空出来的那一半,凉飕飕的。
第二天我给她发消息,问她妈妈怎么样。她隔了五个小时才回,说在医院排队,俄罗斯的医院效率低,让我别担心。
第三天,她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肝上的囊肿,良性的,但需要做个小手术。手术排在一周后。
我说那就做,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她说赵,我想多待一阵子,等我妈做完手术恢复好了再回去。
我说行,你待着,别着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没带走的那瓶护手霜,突然有点想哭。
一个大老爷们,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护手霜想哭,说出去让人笑话。但我确实想她了。想她半夜踹我,想她把被子卷走,想她早上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在屋里晃荡,想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我吵架,想她煎糊了的鸡蛋。
那半个月是我来哈尔滨以后最难熬的半个月。白天干活还好,累得跟狗一样,倒头就想睡。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手伸出去够了个空,心里就跟着空了一块。
我给卡佳发消息说,你快点回来,床太大了。
她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发了一张照片,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妈妈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老太太瘦了一圈,但脸上有点笑模样了。
卡佳说,赵,我妈问我,你老公怎么没来。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我老公在中国挣钱呢,等我回去他要给我买大列巴吃。
我说哈尔滨的大列巴不正宗,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秋林买。
她说好。
手术那天,卡佳一整天没回我消息。我也不敢催,硬扛着。晚上十点多,手机响了,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说赵,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顺利,我妈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吃没吃饭。
我听着那条语音,蹲在物流园的货堆旁边,鼻子酸了一下。旁边的小工问我,强哥咋了,家里出事了?
我说没事,媳妇来电话了。
小工嘿嘿笑,说强哥你想嫂子了吧。
我说滚犊子,干活去。
第八章 她回来那天,我在机场差点没认出她
卡佳是五月底回来的。走的时候哈尔滨还在下雨夹雪,回来的时候街边的丁香花都开了。
我去机场接她,站在出口那儿等了半个多小时。人一拨一拨往外走,我踮着脚往里看,找了半天没找着。
然后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赵国强。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卡佳站在出口旁边的柱子后面,拖着一个大箱子,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外套。她瘦了,脸小了一圈,颧骨更明显了。头发剪短了,原来到腰的金发,现在刚过肩膀。
她看着我笑,但笑得有点怯,像是不知道我看见她会是什么反应。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箱子接过来,然后一把把她搂住了。她整个人被我箍在怀里,脸贴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说你说啥,没听清。
她抬起头,下巴搁在我胸口上,仰着脸看我。
我说我想你了。
我说我也想你。
她说赵,我瘦了八斤。你摸摸,腰都细了。
我说回家再摸。
她打了我一下,脸红到耳朵根。
回家的出租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絮絮叨叨说她妈妈恢复得挺好,她姐夫天天去送饭,她小外甥女学会了一句中文叫“谢谢”,是她教的。
我说你头发怎么剪了。
她说莫斯科理发便宜,就剪了。
我说好看。
她说骗人,你刚才在机场都没认出我。
我说那是因为你瘦了,跟头发没关系。
她掐了我胳膊一下。
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澡出来,穿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一米五的床。
赵,这床怎么变大了。
我说没变大,是你瘦了。
她爬上床,在正中间躺下来,张开胳膊。赵,过来。
我躺过去,她把我脑袋按在她胸口上,手指头插进我头发里慢慢地梳。
赵,我妈说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回去看她。她说很多中国男人不会让老婆花这么多钱回娘家的。
我说你妈还懂这个。
她说我妈什么不懂。她还说让我对你好点,别老踹你。
我笑了一声,说那你打算怎么对我好。
她想了半天,说以后我睡觉的时候拿绳子把自己绑上。
我说那不用,你踹吧,我习惯了。
她说你贱不贱。
我说贱。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卡佳的胳膊搭在我肚子上,一条腿压着我的腿,整个人贴得严严实实的。我半夜醒了一次,胳膊麻了,但没动。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闻着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儿,觉得麻就麻吧。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左胳膊又废了。卡佳看着我甩胳膊的样子,笑得比上次还大声。
赵,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病。
我说咋了。
她说人家两口子睡觉都舒舒服服的,咱俩天天跟打仗似的。
我说那你舒服吗。
她想了想,说不舒服。但你要是让我分开睡,我又睡不着。
我说那不就得了。贱命两条,凑一块正好。
第九章 那张床最后怎么解决的
六月中旬,卡佳发了工资,拉着我去家具市场。
我说干啥。
她说买床。
我说咱那床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赵你闭嘴,跟我走。
在家具市场转了一下午,最后她看中了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床架子是实木的,床垫是硬的,老板说是棕簧两用的,不软不硬正好。价格两千八。
我说卡佳,咱存款刚攒回一万出头。
她说我算过了,这张床买回去,你那半边身子就不用悬在床沿上了。你晚上睡好了,白天干活不累,少请两天假就省出床钱了。
我说你这账算得比我还明白。
她说我是老师,算账当然比你强。
床送到那天,两个师傅抬上楼,拆了旧床装新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旧床架子拆下来靠在楼道里,卡佳站在旁边看着,伸手摸了摸床头的漆皮。
赵,这床咱才睡了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也是功臣。它见证了你踹我下床的全过程。
她说你能不能别提那事了。
新床装好之后,铺上床单,两米宽,三个人躺上去都够。卡佳在床上打了个滚,从这头滚到那头,停下来的时候头发全糊在脸上。
赵,以后咱俩可以横着睡。
我说横着睡脚朝窗户,不吉利。
她说你封建迷信。
我说东北人都讲究这个。
她说那竖着睡也行,中间画条线,谁也不许过界。
我说行,你画。
她真找了根粉笔,在床单中间画了一道白线。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那条线活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翻了个身,胳膊就伸过来了,横在我胸口上。我低头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她。
她闭着眼,理直气壮地说:线是线,胳膊是胳膊。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张两米的大床,确实解决了很多问题。她再怎么打把势也踹不着我了,我不用再贴着床沿睡,胳膊不用再整宿整宿地被压着。我们各占一边,中间空出半米宽的距离,比哈尔滨冬天供热管道还宽敞。
但奇怪的是,每天早上醒过来,俩人总是挤在中间那半米里。有时候是我滚过去的,有时候是她滚过来的,有时候是俩人一块滚的,挤得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
卡佳说,赵,这床买大了。
我说是你说要两米的。
她说我哪知道两米的床睡到最后还是挤。
我说那换回一米五的?
她说你敢。
第十章 现在每晚还是遭罪,但我认了
上个月,我二舅来哈尔滨办事,顺道来家里坐坐。
卡佳做了几个菜,手艺比刚嫁过来的时候强多了,锅包肉虽然还是有点糊,但至少能咬动了。二舅吃得挺高兴,喝了两杯白酒,话就多了。
他问卡佳,在哈尔滨待得惯不。
卡佳说惯,比牡丹江强,这儿有地铁。
二舅又问,你们俩晚上睡觉还打架不。
我瞪了他一眼。这老头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这事儿是我妈传出去的,我妈又不知道传给了多少人。现在整个老赵家都知道我娶了个俄罗斯媳妇,晚上被踹下床。
卡佳没听懂“打架”是什么意思,我给她翻译了一下,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她说二舅,现在不打架了,床大了。
二舅说床大了好,床大了好,安稳。
送走二舅之后,卡佳靠在我身上,说赵,你妈是不是跟全屯子的人都说了。
我说可能是。
她说那以后我回去咋见人。
我说你就笑,你笑得好看,他们就不说啥了。
她说你嘴怎么这么甜了。
我说跟你学的。
她搂着我脖子,把脸凑过来,鼻尖贴着我的鼻尖。赵,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啥。
后悔娶我。遭这么多罪,睡觉都睡不好。
我想了想。窗外是哈尔滨的秋天,天暗得早,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比刚来的时候胖回来一点了,脸上有肉了,笑起来两个酒窝。金色的短发别在耳朵后面,耳垂上戴着那对我在牡丹江夜市花十五块钱给她买的银耳钉。
我说卡佳,我跟你算个账。
她说你又算账。
我说你听我说完。我赵国强,初中文化,在货场扛了十年麻袋,长得一般,家里没矿。娶你之前,我连黑龙江都没出去过。我最好的日子就是下班了跟哥们儿喝顿酒,回家倒头就睡。娶了你之后,我去了哈尔滨,见了世面,学会了用翻译软件跟老丈母娘视频,还知道俄罗斯人冬天要开窗户睡觉。我虽然每天晚上都遭点罪,但我这日子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卡佳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所以我不后悔。遭罪就遭罪吧,遭罪我也乐意。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声说了一句俄语。
我问她说的啥。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赵,我说你是个傻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是我们俄罗斯有句话,傻子有傻福。
我说那咱俩福气都不小。
她笑了,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点锅包肉的酸甜味儿。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卡佳已经躺床上了,两米的大床她占了正中间,四肢摊开,跟一只趴在马路中间晒太阳的猫似的。
我说你往那边点,给我留个位置。
她说你上来呗,反正挤得下。
我爬上床,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半米宽。我躺下来刚把被子盖好,她一条腿就横过来了,搭在我肚子上,跟平时一样。我说你腿放下去,她说放不下去,习惯了。
我说那你睡我这边,我睡你那边。
她说不行,靠墙那边凉。
我说那咱俩换被子。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以前一米五的床你也没这么多毛病。
我闭嘴了。她说得对,以前一米五的床我都能忍,现在两米了我还矫情上了,确实是我毛病多。
第二天早上起来,卡佳在厨房煎鸡蛋,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短视频,一个中国小伙娶了乌克兰媳妇,底下评论全是说“晚上睡觉遭罪不”,点赞好几千。我把手机递给卡佳看,她扫了一眼,哼了一声。
你们中国网友怎么回事,天天盯着人家睡觉。
我说这不是好奇嘛,外国媳妇个子高,大家都想知道。
她说那你怎么不回一句,告诉他们你娶了个俄罗斯媳妇,一米七四,每天晚上睡觉跟打仗似的。
我说我要是发了这个,底下人肯定问我打赢了没有。
她说你怎么说。
我说我就说打输了,天天被踹。
她端着煎蛋走过来,往我嘴里塞了一块,说你就知道卖惨。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坐下来,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鸡蛋,突然说:赵,我最近教课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我说啥事。
她说好多中国学生学俄语,学得最积极的是骂人的话。
我乐了,说这正常,我们学英语也先学骂人的。
她说不是,他们骂人的话学完了,就开始问老师你结婚了吗,你老公是中国人吗,你老公高不高。
我说你咋说的。
她说我说我老公不高,但是抗踹。
我把嘴里的鸡蛋喷出来了。
第十一章 卡佳的课越教越多,我的活儿越来越少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哈尔滨的冬天跟牡丹江一个德行,零下二十几度,出门喘口气都能冻成冰碴子。
卡佳的课越排越满,学校看她教得好,又给她加了两个班。她现在一周上五天课,有时候周末还得去给学生补课。一个月下来能拿八千多,比我挣得多了。
我那物流园的活儿反倒越来越不景气。入冬以后货物少了,管事的开始裁人,先是把小工裁了两个,后来连老员工也劝退。我虽然没被裁,但排班少了,一周就上三天,工资跟着掉到三千出头。
我没跟卡佳细说这事。男人嘛,挣得少了心里本来就不得劲,再天天挂在嘴上说,显得更窝囊。
但纸包不住火。
那天卡佳下班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也没看。她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架,我那副劳保手套还在上面放着,没动过。
赵,你今天又没去上班。
我说排班排到后天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凶,也不心疼,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我,跟看一个说漏嘴了的小孩似的。
你排班越来越少,工资是不是也少了。
我说嗯。
她说少多少。
我说没多少,够花。
她说赵国强。
我叹了口气。三千二。
她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然后她说:赵,你到我学校来上班吧。
我扭头看她。你说啥?
她说我们学校缺个后勤,管管桌椅板凳,修修灯泡,收发快递。校长前两天还问我来着,说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人,我就想到你了。
我说卡佳,你让我去你们学校修灯泡?
她说怎么了,修灯泡也是正经活儿。
我说你老公在你学校修灯泡,学生怎么看你。
她说学生能怎么看,他们只会觉得我老公手巧。
我有点上火。我说卡佳,我不是嫌修灯泡丢人,我是觉得你在学校当老师,我在学校打杂,我脸上挂不住。
她看着我,说赵,你到哈尔滨来是为了我,你把牡丹江的活儿辞了也是为了我。现在你没活儿干,我帮你找个活儿,你又不干。你到底想咋样。
我说我想自己找个活儿。
她说那你找啊。找了一个月了,找到了吗。
我没说话。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找了一个月了。物流园的活儿越来越少,我天天刷招聘信息,道外区周边的活儿看遍了,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没技术,最气人的是有一家快递站招人,我去了一问,人家说只要三十五岁以下的。我三十四,就差一岁,人家都不要。
卡佳说赵,你不是没本事,你是拉不下脸。你觉得给老婆打下手丢人,你觉得修灯泡不如扛麻袋威风。可你想没想过,我教课的学校,校长是个女的,她老公在食堂做大锅菜,人家两口子过得挺好。
我说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说人家是中国人。
卡佳瞪了我一眼。赵国强,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嫌弃你似的。我要是嫌弃你,我当初能嫁给你?我在莫斯科找个工程师难吗?我嫁给你就是图你扛麻袋扛得好看?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叉着腰站在我面前,跟当初在哈尔滨出租屋吵架一个架势。赵,我不逼你。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也不说了。咱俩再撑俩月,你慢慢找。但是你别天天坐在沙发上愁眉苦脸的,我看着难受。
说完她进厨房做饭去了。淘米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碗碰灶台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我知道她生气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肩膀绷着,明显没睡着。
我伸手碰了碰她后背。她没动。我又碰了一下。她还是没动,但肩膀软了一点。
卡佳。
嗯。
你们学校那后勤,一个月给多少钱。
她翻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表情,但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高兴。四千五,管午饭。
我说那比我物流园还多一千三。
她说可不是嘛。
我说那啥时候能去。
她说你愿意去了?
我说我愿意个屁。我是看在你天天给我做饭的份上。
她笑了一声,钻到我怀里,脑袋抵着我胸口。赵,你别觉得丢人。我们学校的学生都知道我老公是个东北爷们,会修暖气会通下水道,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我说你们学生都这么闲吗,关心老师老公会干啥。
她说可不是嘛,俄罗斯老师在他们眼里跟大熊猫似的,啥都好奇。
我搂着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行吧,四千五,管午饭,比扛麻袋强。再说了,天天跟卡佳一块上下班,路上还能有个伴儿。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第十二章 我在卡佳的学校上班了
去学校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理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卡佳走在我旁边,进校门的时候跟门卫打招呼,门卫老头看了我一眼,问卡佳这是谁。
卡佳说这是我老公,新来的后勤。
门卫老头哦了一声,上下打量我,说小伙子行啊,娶了个洋媳妇。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后勤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拐角,一间小屋,里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扫帚拖把和一箱子灯泡。管事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周,说话嘎嘣脆。
周姐见了我第一面就说,小赵啊,你媳妇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啥都会修。咱学校这楼年头长了,哪哪都是毛病,你可得受累。
我说周姐你放心,力气活儿我在行。
头一个星期,我修了三扇关不严的窗户,通了两个堵了的下水道,换了十几根灯管,还把一楼男厕所那个漏了半年的水龙头给换了。那个水龙头周姐找了好几拨人来修都没修利索,我去五金店花了十八块钱买了个新的,十分钟换完,滴水不漏。周姐站在厕所门口看了半天,说小赵你这手艺行啊,比外面请的师傅强多了。
我说我扛了十年麻袋,这点活儿算啥。
真正让我觉得别扭的,是课间的时候。
卡佳在二楼上课,我在一楼干活。下课铃一响,学生呼啦啦从教室里涌出来,有的下楼打水,有的上厕所,有的站在走廊里聊天。我拎着工具箱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总有几个学生盯着我看。
有个男生,十八九岁,染了一脑袋黄毛,有天下课拦住我,说叔,你是不是卡佳老师的老公。
我说是。
他说我靠真的假的,卡佳老师那么好看,怎么找了你这么个大叔。
我拎着扳手看了他一眼。我说你俄语学得咋样。
他说还行,怎么了。
我说你下次考试要是能及格,我请你吃冰棍。
他说叔你说话算话。
我说我赵国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后来那小子期末考试真及格了,我掏了五块钱给他买了根冰棍。他蹲在操场边上吃,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叔,其实卡佳老师上课老提你。
我说她提我啥。
他说她老拿你举例子。教“丈夫”这个词的时候,说“我的丈夫是个修理工”;教“强壮”这个词的时候,说“我的丈夫很强壮”。有一回教“打呼噜”,她说“我的丈夫晚上打呼噜像一头熊”。
我拎着冰棍棍儿站在操场上,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晚上回家我质问卡佳,你在课堂上都说我啥了。
她正备课呢,头都没抬,说啥也没说啊,就举了几个例子。
我说你举例子说我打呼噜像熊?
她抬起头,一脸无辜,说你本来就打呼噜嘛,我又没撒谎。
我说你下次能不能换个例子,说我勤劳勇敢啥的。
她想了想,说那不行,勤劳勇敢的词我已经用在隔壁班王老师身上了。
我说卡佳你过分了。
她笑得趴在桌子上,笔都掉地上了。
第十三章 王老师这个人
说到王老师,这个人我得单独提一嘴。
王老师全名叫王建国,四十出头,教数学的,戴个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衬衫一年四季扎在裤腰带里。他是学校的教学骨干,年年评优秀,校长开会老表扬他。按理说这种人跟我八竿子打不着,但问题出在他对卡佳的态度上。
我调到学校后勤之后,慢慢就发现不对劲了。王建国教的是二楼靠楼梯口那间教室,卡佳的教室在走廊最里头。按理说俩人离得挺远,但王建国特别爱往卡佳那边跑。今天拿本数学卷子说找卡佳老师请教俄语语法,明天端着一杯奶茶说多买了一杯给卡佳老师尝尝,后天又说卡佳老师你那个教室的投影仪是不是不好使,我来帮你看看。
我拎着工具箱从走廊过的时候碰见过好几回。有一回王建国正站在卡佳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笑得满脸褶子,跟卡佳说这是老家刚寄过来的苹果,甜得很,卡佳老师拿几个回去尝尝。
卡佳说不用不用,王老师你留着吃。
王建国说不碍事不碍事,我家里多着呢。
我拎着扳手走过去,站在王建国旁边,说王老师,你这苹果哪儿买的,看着不错。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说老家寄的。
我说哦,老家哪儿的。
他说绥化的。
我说绥化苹果挺出名啊。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还行吧,自家种的。
我说那给我也来两个,我媳妇爱吃苹果。
卡佳站在门口,抿着嘴憋笑,快憋不住了。王建国把兜子往我手里一塞,说都给你都给你,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卡佳一边啃苹果一边笑,说赵你太损了,你明知道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他哪个意思。
她说人家就是热情,东北人不都这样嘛。
我说我是东北人我还不知道东北人啥样?我给人送苹果能送到女老师办公室门口去?我直接放传达室让门卫转交。
卡佳说那你觉得王老师对我有意思?
我说你自己觉得呢。
她啃了口苹果想了想,说王老师这人吧,确实有点热情过头了。但是赵,你放心,他那个类型不是我的菜。
我说你菜是啥类型的。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扛麻袋那种类型的。
我乐了,说你可拉倒吧,你菜是修灯泡那种类型的。
她说对,修灯泡的比教数学的强。
后来王建国又送过一回东西,是两盒点心,说是别人送的吃不完。我直接跟他说王老师,我媳妇不爱吃甜的,你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吃吧。王建国脸上挂不住了,从那以后消停多了,见了我远远就绕道走。
卡佳说我小心眼。
我说我不是小心眼,我是把事儿办在明面上。他是文化人,要面子,我不跟他吵不跟他闹,我就笑眯眯地把话挑明了,他自己就明白了。
卡佳说你们中国男人都这样吗。
我说不知道别人咋样,反正我这样。
她说你这样挺好。
第十四章 过年回牡丹江,我妈给卡佳立规矩
腊月二十八,我跟卡佳回牡丹江过年。
我妈早早就把老房子收拾出来了,炕烧得热热的,窗花贴得满登登的,冰箱里塞了一整只羊腿和半扇排骨。我们到家那天,我妈站在院门口迎,看见卡佳就招手,说来来来让妈看看瘦没瘦。
卡佳走过去,我妈拉着她手左看右看,说没瘦,还胖了点,挺好,说明国强没亏待你。
卡佳说妈,国强天天给我做饭。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还会做饭了?
我说会好几样了,西红柿炒鸡蛋做得比她强。
我妈哼了一声,没接话。
年夜饭是我妈掌勺,卡佳打下手。我在旁边想帮忙,我妈嫌我碍事,把我撵客厅看电视去了。厨房里就听见我妈跟卡佳俩人叽叽喳喳的,我妈说这个鱼得先煎一下再炖,卡佳说妈我们俄罗斯做鱼直接烤,我妈说那能好吃吗,卡佳说可好吃了下次我给你做。
我坐在客厅嗑瓜子,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觉得这日子真他妈好。
吃过年夜饭,我妈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扑克牌,说过年得打牌,不打牌不像过年。我们仨打斗地主,我妈手气壮得邪乎,连赢五把,把把抓俩王。卡佳输得脸上贴了三条白纸条,还不服气,说妈你是不是会算牌。
我妈说算什么牌,我打了四十年扑克了,你们那点小心思我一眼就看穿。
打到晚上十点多,我妈把牌一收,说行了,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包饺子。
老房子就一间卧室,一张大炕。我妈提前铺好了三床被子,她自己睡炕头,让我跟卡佳睡炕梢。
卡佳爬上炕,摸了摸热乎乎的炕席,兴奋得跟个小孩似的,说赵这炕太暖和了,比咱家床舒服多了。我说你小点声,妈在那边呢。她说妈又听不懂俄语。
我妈在炕头翻了个身,说闺女你说啥呢。
卡佳立刻闭嘴了,缩进被窝里。
睡到半夜,我迷迷糊糊觉得不对劲。卡佳平时睡觉老实多了,那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炕太热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一会儿把被子踹开,一会儿把腿横到我身上。我往里挪了挪,她跟过来。我再挪,她又跟过来。炕梢就那么宽,再挪我就掉地上了。
我伸手推她,说你往那边点。
她迷迷糊糊说了句俄语,翻了个身,胳膊啪一下甩在我脸上。
我捂着鼻子躺在黑暗里,心想这回可好,换了个地方,罪照样遭。
第二天早上我妈问卡佳睡得好不好。
卡佳说好,炕暖和。
我妈说国强呢。
我说我也挺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那你鼻子怎么红了。
卡佳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第十五章 卡佳想开个俄语班
过完年回哈尔滨,卡佳跟我说了个事。
赵,我想自己开个俄语班。
我说你不是在学校教着吗。
她说学校教的是打基础,一周五节课,学生也就那些。我想在外面租个小教室,周末开课,教想出国的人,或者做外贸的。学费比学校收得高一点,我有几个学生已经问我了。
我盘算了一下,租教室得花钱,印传单得花钱,万一招不着人,钱就打水漂了。我说你先算算成本。
她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教室租金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三,头一笔六千。印传单五百。桌椅板凳用二手的,一千。加起来七千五。她说她自己攒了四千,还差三千五。
我说行,差的我补上。
她说赵,你不问问我要是赔了咋办。
我说赔了就赔了呗,三千五百块钱买个教训,不贵。
她瞪着我,说赵国强,你怎么这么好说话,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我说你是俄罗斯人,你不懂我们东北老爷们,媳妇想干正事,咱砸锅卖铁也得支持。
她扑过来搂着我脖子,说赵你太好了。
我说你别高兴太早,赔了钱你得刷三个月的碗。
她说刷半年都行。
教室租在道里区一个老写字楼的四楼,屋子不大,摆得下六张桌子。卡佳自己刷的墙,我帮她安的灯和插座,二手桌椅是从旧货市场淘的,我拿砂纸打磨了一遍又刷了层清漆,跟新的一样。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卡佳俄语教室”,底下贴了一张卡佳的照片,就是她站讲台上讲课的侧脸,我从学校宣传栏上翻拍的。
第一个周末来了四个学生,两个是学校跟过来的老学生,两个是网上看了广告来的。卡佳讲得眉飞色舞,我在门外坐着,给她看着门,顺便当保安。
下课之后学生走了,卡佳坐在教室里数钱,四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
赵,今天挣了五百。
我说不少了。
她说扣掉房租水电,还剩三百多。
我说那咱晚上吃顿好的。
她说不行,得攒着,等招满人了再说。
我说那吃啥。
她说回家我给你煮面条。
我骑着电动车驮着她回家,哈尔滨三月的晚上还冷得很,她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赵,你说我这个班能开下去不。
我说能。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教得好,而且你长得好看,学生愿意来。
她掐了我腰一下。赵国强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说我正经说的。你教得好是本事,长得好看是天赋,两样占全了,不开班白瞎了。
她在我后背上闷闷地笑。
第十六章 招生的事,卡佳比我明白
卡佳的俄语班开了两个月,学生从四个涨到了十五个。她把周末两天排满了,上午一个班下午一个班,有时候晚上还加一节。挣的钱从五百变成了一千多,最好的一个周末收了两千三。
但她还是不满足。有天晚上算完账,她皱着眉头跟我说,赵,学生还是少。
我说十五个还少?
她说你看啊,我一周上四节课,一节课俩小时,十五个学生分成三个班,每个班五个人。教室一个月租金一千五,我一周上四节课,一个月十六节课,平均每节课的房租成本快一百块了。要是一个班能坐满十个人,我一个月能多挣好几千。
我说那你得招生啊。
她说我发了传单,也发了朋友圈,效果一般。
我想了想,说你们学校那些学生,不是挺喜欢你的吗,你问问他们有没有认识的人想学俄语。
卡佳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第二天她就在学校课间跟学生说了,说老师的俄语班周末开课,大家有朋友想学的可以介绍过来,介绍一个学生,免费送两节口语课。
这一招挺灵。她那些学生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孩,社交圈子广,没两天就给她拉来七八个人。有个叫小孙的男生,一口气给她介绍了三个,都是打游戏认识的网友,说想学俄语去俄罗斯看世界杯。
到了五月份,卡佳的俄语班学生涨到了二十八个,分了五个班。她一个人教不过来,又从学校找了个俄罗斯老乡兼职,是个在哈工大留学的姑娘,叫纳斯佳,周末过来帮她带两个班。
卡佳说赵,我算过了,这个月光俄语班就能挣八千多。
我说加上学校的工资,你一个月过万了。
她说嗯,比你在物流园扛麻袋强多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提扛麻袋的事。
她笑得前仰后合。
第十七章 我妈打来电话说了一件事
五月底,我妈打电话来,说我二舅摊上事了。
二舅在牡丹江那个货场干了十几年,跟老板是拜把子兄弟,平时挺吃得开。结果今年开春老板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把货场抵出去了,人也跑了。新老板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人,二舅这种老资格首当其冲,第一个被开了。
我妈说你二舅五十多岁的人了,干了一辈子装卸,别的啥也不会,现在天天在家喝闷酒。你二舅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靠他那点工资,这下全完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卡佳从屋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靠在我旁边。
你妈说啥了。
二舅失业了。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想给他拿点钱。
她说拿多少。
我说先拿五千吧,让二舅妈把药钱续上。剩下的再说。
卡佳想了想,说赵,你二舅以前在货场管事儿的时候,手底下是不是有不少人。
我说是啊,装卸队几十号人都归他调度。
她说那他能干别的不能,比如开个小的搬运公司,专门给人家搬货搬家。他有人脉,知道哪儿有活儿,手底下又有现成的兄弟,干这个不比给人打工强。
我扭头看她。卡佳你脑子转得挺快。
她说我在俄罗斯的时候,我爸就是干这个的。苏联解体那会儿我爸在工厂没活儿干,就自己拉了几个人搞运输,给人搬家搬货,后来慢慢做大了。
我说你爸现在干啥。
她说在莫斯科郊区开了一家小的搬家公司和一家仓储站,挣得不多,够花。
我掐了烟,在阳台上来回走了两圈。卡佳这个主意确实行。二舅在货场干了十几年,牡丹江哪儿有活儿哪儿没活儿,他门儿清。装卸队那帮老兄弟被新老板清出来一批,都闲着没活儿干,只要有人牵头,立马能拉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你让二舅接电话。
二舅接过来,声音闷闷的,说国强啊,你妈跟你说了?
我说二舅,我有个主意。
我把卡佳说的那套跟他讲了一遍。二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国强,我手里没本钱,租个办公室都租不起。
我说办公室先不用租,你就用你家仓房当联络点,我给你拿五千块钱,你印点名片,买两辆二手三轮车。活儿你先从熟人那儿接,慢慢往外扩。等你挣着钱了再还我。
二舅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国强,你这媳妇娶得值啊。
我说那可不。
挂了电话,卡佳趴在阳台栏杆上看我。你二舅答应了?
我说答应了。
她伸出手,说给钱。
我说啥钱。
她说五千啊,你答应给二舅的。
我说我明天去银行取。
她说不用,你手机转给我,我用我的卡给二舅转。你那张卡里钱不多了,留着加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俄罗斯女人比我还会算计。但不是那种抠门的算计,是把账算清楚了,钱花在刀刃上。
第十八章 二舅的搬家公司在秋天开张了
二舅这人利索。拿到钱之后,他花三千块钱买了两辆半新的电动三轮,花八百印了一千张名片,名片上写“老赵搬家搬运,价格公道,随叫随到”,底下印着二舅的手机号。剩下的钱他请装卸队那几个老兄弟吃了顿饭,饭桌上把事儿一说,五个人当场拍板跟他干。
刚开始活儿不多,一天也就一两单,挣个二三百。二舅不嫌少,每单都干得板板正正,搬东西轻拿轻放,搬完了还给人家把地扫干净。时间长了,口碑起来了,有人主动打电话找他,还有装修公司跟他签了长期合作,专门给人家送建材。
到了秋天,二舅手底下已经有八个人了,三轮换成了小货车,名片上的“老赵搬家”改成了“老赵搬运服务公司”,虽然还没注册,但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二舅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国强,这个月挣了一万二,扣掉油钱和人工,剩了四千多。等年底我把你那五千还上。
我说二舅你急啥,先攒着扩规模。
他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借的就是借的。
我把电话挂了之后跟卡佳说,卡佳说你们东北人真有意思,亲戚之间借钱还非得还。
我说这就是东北人的规矩,借是借,给是给,借了就得还,不然往后没法处。
她说那咱借给你二舅的钱,他要是真还了,你收不收。
我说收,他不还我还不高兴呢。
卡佳摇摇头,说你们中国人的人情世故太复杂了。
我说你慢慢学吧,学会了够你用一辈子。
第十九章 卡佳怀孕了
十月初,卡佳连着好几天早上起来恶心,吃啥吐啥。我以为她胃受凉了,让她去医院看看。她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慌。
赵,我怀孕了。
我正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嘴张着忘了合上。
你说啥。
她说怀孕了,一个多月了。
我把苹果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化验单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一堆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字我认识:宫内早孕。
我抬头看她。她咬着嘴唇,眼睛亮亮的,又有点怯怯的,跟当初从莫斯科回来在机场看见我那时候一个表情。
赵,你咋想。
我说我想啥,这是好事啊。
她说你高兴吗。
我说我高兴得都懵了。你让我缓缓。
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了。我搂着她,在客厅里站了半天。她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说赵,我害怕。
我说怕啥。
她说我怕我当不好妈。我连饭都做不利索。
我说你做的锅包肉现在能吃了。
她打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嗷一嗓子,把我耳朵震得嗡嗡响。真的假的?卡佳怀孕了?好好好,我明天就去哈尔滨,我伺候她,你一个大老爷们懂啥。
我说妈你先别急,才一个多月,早着呢。
我妈说一个多月咋了,一个多月最金贵,前三个月最要紧,你让她啥也别干,就在家躺着。
我说她还得上课呢。
我妈说上啥课,课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我说妈你这话说的,她那个俄语班刚有起色,说停就停不合适。
我妈在电话那头哼哼了两声,说那我去哈尔滨给她做饭总行吧。
我说行,你来吧。
挂了电话,卡佳看着我,说妈要来?
我说嗯,来伺候你。
她说我又不是病人。
我说你是孕妇,在妈眼里比病人金贵。
卡佳叹了口气,说赵,你妈来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去上课了。
我说不能。
她说那我俄语班咋办。
我想了想,说让纳斯佳顶着,你远程指导,先撑过前三个月再说。
卡佳瘪着嘴,明显不太乐意,但也没说啥。
我妈来的那天,拖着两个编织袋,一袋子装的是小米红枣和老母鸡,另一袋子装的是她自己的衣服。进门放下东西,我妈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把冰箱检查了一遍,然后出来跟卡佳说,闺女,从今天起你啥也别干,想吃啥跟妈说。
卡佳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乖乖坐在沙发上,说妈,我想吃你做的锅包肉。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说做做做,妈这就做。
第二十章 孕期的卡佳比平时更难伺候
卡佳怀孕之后,睡觉的毛病非但没改,还变本加厉了。
之前她好歹还只是打把势,现在她翻身得扶着肚子,动作慢了,但幅度大了。每天晚上跟推磨似的,翻过去翻过来,被子一会儿裹身上一会儿踹到床底下。我半夜得起来给她捡两回被子。
我妈在隔壁屋睡,头几天早上起来都问我,昨晚卡佳是不是没睡好,我听见她翻身翻了半宿。
我说妈,她没怀孕之前就这样。
我妈瞪了我一眼,说那能一样吗,以前她翻身你扛着,现在她肚子里揣着孩子,你得让她翻得舒坦。
我说我咋让她舒坦,床两米宽了还不够她翻的?
我妈说你把枕头给她垫腰上,左边翻左边垫,右边翻右边垫。
我照做了。当天晚上卡佳翻到左边,我把枕头塞她腰下面。她翻到右边,我把枕头抽出来塞到另一边。折腾了一宿,她倒是睡得挺香,我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学校上班,周姐见了我说小赵你是不是晚上偷牛去了。
我说差不多。
更麻烦的是卡佳的口味变了。之前她啥都吃,锅包肉能造半盘子。怀孕之后突然开始馋俄罗斯的东西,什么酸黄瓜、黑面包、腌肥肉。酸黄瓜超市有卖的,黑面包也能凑合买到,但那个腌肥肉,又咸又腻,我一闻就反胃。
卡佳说哈尔滨有家俄罗斯食品店,在中央大街附近,让我带她去。
周末我骑电动车驮着她去了,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巷子里找到那家小店。老板是个混血老头,一看卡佳进来就乐了,俩人俄语聊了半天,卡佳买了一大兜子腌肥肉和酸黄瓜,又拿了两条黑面包。
回家之后她切了一盘子腌肥肉,就着黑面包吃得津津有味。我妈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小声跟我说那玩意儿是人吃的吗。
我说妈你小点声,她就馋这一口。
我妈说那也不能吃生的肥肉啊,对胎儿不好。
我说卡佳问了医生了,医生说少吃点没事,俄罗斯孕妇都吃这个。
我妈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说啥。后来她偷偷给卡佳炖了锅排骨汤,卡佳喝了两碗,我妈高兴坏了,觉得自己的东北菜终于战胜了俄罗斯腌肥肉。
第二十一章 孩子会动了
卡佳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看电视,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肚子上。
赵,别动。
我手搁在她肚子上,啥也没感觉到。她按着我的手,说等会儿,等会儿。
过了半分钟,我手心底下动了一下,像有只小耗子从里面拱了一下。
我噌一下坐起来了。动了?
卡佳笑得眼睛弯弯的,动了。
我又把手放上去,这回感觉更清楚了,咚的一下,又咚的一下,跟有人从里面敲门似的。
我趴下去,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卡佳推我脑袋,说赵你傻不傻,五个月的肚子能听出啥来。
我说你别动,我听听。
我听了半天,啥也没听见,就听见卡佳肚子里面咕噜咕噜的消化声。但我还是趴着没起来,卡佳的手指头插在我头发里,慢慢梳着。
赵,你想要儿子还是闺女。
我说都行。
她说你好好说。
我想了想,说闺女吧。
她说为啥。
我说闺女像你,个子高,长得好看,以后找对象不愁。
她说那要是儿子呢。
我说儿子要是像你,个子高长得好看,找对象也不愁。要是像我,那就得靠修灯泡的手艺混饭吃了。
卡佳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你别逗我,一笑肚子就动。
我说你肚子一动他就踢你。
她说可不是嘛,这孩子随你,爱折腾。
第二十二章 俄语班出了点岔子
卡佳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俄语班出了事。
纳斯佳带的一个班,有个学生跟纳斯佳吵起来了,原因是那个学生交了一学期的学费,上了两个月说不想上了,要退剩下的钱。纳斯佳说退不了,合同上写着开课两周之后不退费。学生不干,闹到卡佳这儿来了。
卡佳挺着肚子去教室处理,那个学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做边贸生意的,说话挺冲。他说你们这是霸王条款,我要去投诉你们。
卡佳说合同是你自己签的,签之前你看过条款了。
那男的说我没仔细看,你们也没提醒我。
卡佳说合同上那条我加粗了。
男的说我不管,你不退钱我就不走了。
卡佳给我打电话,我撂下学校的活儿骑电动车就过去了。到教室一看,卡佳坐在办公桌后面,挺着个大肚子,脸绷得紧紧的。那个男的坐在第一排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我说哥们儿,咋回事。
那男的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老板?
我说我是她老公,也算半个老板。
他说那正好,退钱。
我说合同拿出来我看看。
他把合同拍在桌上。我翻到退费那条,确实写得明明白白,开课两周后退费只退剩余课时的百分之五十,而且得提前两周申请。这男的上了两个月课,突然说不上了,按合同最多退一个月的钱。
我说哥们儿,合同上写着的,退不了那么多。
他说那是你们自己写的,不算数。
我说白纸黑字你签了字,怎么不算数。
他说我不跟你们废话,不退钱我就天天来闹,让你们招不着学生。
我看了卡佳一眼,她脸色不太好。我冲她摆摆手,意思是让她别动气。然后我拉了把椅子坐在那男的对面,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哥们儿,我给你捋捋啊。你交了四个月学费,上了两个月课,按合同退你剩余课时的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一个月的钱。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法院告我们,法院判多少我们给多少。但是你要是在这儿闹事,影响我们正常上课,那我就报警。你自己掂量。
那男的看了我半天,又看了看我手机,站起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说行,算你狠。然后扭头走了。
后来他真去投诉了,工商局的人来看了合同,说没问题,让他该走法律途径走法律途径。他折腾了一阵子没下文了,再没来过。
卡佳那天晚上回家,坐在沙发上缓了半天。赵,我今天有点害怕。
我说怕啥,他又不能把你咋样。
她说我不是怕他,我是怕肚子里的孩子。我一着急肚子就发紧。
我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肚子。孩子倒挺安静,没踢。
卡佳说赵,要不俄语班我先停一阵子吧。等生完孩子再说。
我说你舍得?
她说舍不得,但是孩子要紧。纳斯佳一个人撑不住,我也不想挺着肚子天天跟人吵架。
我想了想,说那这样,你先别全停,把周六的班停了,周日的让纳斯佳带,你在家里远程盯着。等生完孩子出了月子,你再回去。
她说那收入少一半。
我说少就少吧,钱慢慢挣,孩子就一个。
她靠在我肩膀上,叹了口气。赵,你说我是不是太折腾了。好不容易把班做起来,又要停。
我说你不是折腾,你是能干。能干的人走哪儿都饿不死。停几个月怕啥,等孩子大点,你把班再开起来,说不定比现在还好。
她说你总是这么想得开。
我说那咋整,想不开也得过啊。日子又不是算出来的,是过出来的。
第二十三章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蹲了六个小时
腊月十六,卡佳发动了。
凌晨三点多,她推醒我,说赵,肚子疼。
我噌一下坐起来,看见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我赶紧穿衣服,拿上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扶着她下楼。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巧克力,说别慌别慌,头胎没那么快。
到了医院一检查,开了两指。护士让办住院,我跑上跑下交钱填表,等把卡佳安顿到病房里,已经快五点了。
卡佳躺在床上,阵痛一阵一阵的,疼起来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不疼的时候她就喘口气,跟我说赵,我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