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过来时,我正窝在沙发上削苹果。
削皮刀在指间绕了三圈,苹果皮啪地断了,落在茶几上。
赵映秋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特别脆。
她套了件我没见过的新款米白风衣,头发卷了个弧度,耳垂上多了对珍珠耳钉。
十二天。
她说去成都出差,跟经销商敲下一季度的铺货计划。
十二天,她换了新耳钉,做了新美甲,连香水都换了一股。
以前她一直喷祖马龙蓝风铃,现在飘过来的是甜得发腻的玫瑰味,像酒店大堂那种廉价香薰。
“北川,我回来了。”
她冲我笑了笑,弯腰换拖鞋,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吭声。
手里的苹果已经削完了,坑坑洼洼的,跟我现在这张脸差不多。
她抬头扫了我一眼,大概感觉气氛不对劲,又补了一句:“路上堵死了,晚了一个小时,饿死我了,你做饭没?”
我把削好的苹果搁在茶几上。
“映秋,坐下,咱俩聊聊。”
我声音很平。
平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她愣了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怎么了?小棠睡了?妈呢?”
“妈带小棠去楼下超市了。”
“哦。”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那你说吧,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
我盯着她。
盯着她嘴角那层还没卸干净的口红,是她以前不碰的色号,偏深,偏艳。
“赵映秋,咱离婚吧。”
五个字。
我练了整整三天。
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的,练到不再发抖,练到语气能像现在这样,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手里的水杯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咱离婚。”
我又重复了一遍,把削皮刀放在茶几上,刀尖朝着她的方向。
不是故意的。
但我没挪开。
赵映秋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不是慢慢褪色的那种白,是唰一下,像有人拿橡皮把血色全擦干净了。
“林北川,你开什么玩笑?”
她声音一下拔高,水杯放回茶几磕了一下,溅出几滴水。
“我没开玩笑。”
我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想了很久了,这婚,没法过了。”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特别勉强,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完全没跟上。
“是不是妈又跟你说什么了?我这次出差确实久了点,但真没办法,周总那边——”
“别跟我提周总。”
我打断她。
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个浅浅的印子,戒指摘下来不超过两天。
她以前从来不摘婚戒。
“映秋。”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她突然冒出这句话。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像猫伸爪子碰了一下水面,随时准备缩回去。
我差点笑出声。
察觉什么了?
不是察觉。
是看见了。
全都看见了。
“赵映秋,你情人,把你俩在外出差十二天的照片,全发给我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勾的。
我控制不住。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憋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一口脓血吐出来的痛快。
赵映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她猛地弹了一下,后背重重砸在沙发靠背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死死攥着风衣下摆。
“你……你说什么?”
“照片。”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
我没给她看。
我只是把屏幕亮给她扫了一眼,又锁屏收了回去。
但那一秒足够了。
她看见了。
我看见她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白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
“不可能……”她声音在抖,“这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
“他答应过你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答应过你不告诉我?还是答应过你,玩完了就各回各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吭声。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啪嗒啪嗒往下砸,像关不住的水龙头。
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妆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
“北川,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声音突然炸了。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解释你跟我说去成都谈经销商,实际上跟周子骞在洱海边住民宿?”
“解释你跟我说晚上要陪客户吃饭,实际上在酒店房间里穿着浴袍让他给你拍照?”
“还是解释你第十二天跟我说想家了想小棠了,转头就在朋友圈发了张只有两个酒杯的照片,定位在大理?”
我一句一句往外蹦。
每说一句,她的肩膀就缩一下。
像被鞭子抽的。
“你……你都知道?”
“我全知道。”
我站了起来。
坐不住了。
我在客厅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三天前,一个陌生号加我微信,我本来不想通过,但验证消息里写了一句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写的是:你老婆在大理跟别的男人住了十二天,你不想看看吗?
赵映秋啊了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通过了。”
我接着说。
“然后对方一句废话没有,直接甩了四十七张照片过来。”
“四十七张。”
我竖起四根手指,又加上三根。
“从你们在机场搂着腰过安检,到酒店房间里你靠在他肩膀上睡着,到洱海边他给你系丝巾,到餐厅里他喂你吃虾。”
“还有最后三张。”
我顿了一下。
“酒店房间里的。”
“你穿着他的白衬衫,他光着膀子,你俩坐在床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赵映秋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掉泪,是真的嚎出来了,弯着腰,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的……北川,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低头看她。
“你告诉我,那是哪样?”
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往外蹦:我跟他就是……逢场作戏……他是我客户……我没办法……
“逢场作戏?”
我笑了一声。
“十二天的逢场作戏?在洱海边看日出也是逢场作戏?穿着他衬衫比心也是逢场作戏?”
“你把我当什么了?”
最后这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哭得更凶了,伸手来抓我的裤腿。
“北川,你听我说,我真的……我是被逼的……周子骞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她抬起头,妆全花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得不像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
我声音冷下来。
“他手里有什么把柄,逼着你陪他睡了十二天?”
赵映秋不说话了。
她只是哭。
哭得像被老师叫起来背不出课文的小学生。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恨吗?
恨。
三天前收到照片的时候,我恨不得把手机砸了,冲出去找周子骞,一拳把他牙打碎。
但三天过去了。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抽了两包半黄鹤楼,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恨意冲到顶点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种东西。
恶心。
彻头彻尾的恶心。
“行了,别哭了。”
我抽了张纸巾扔在她面前。
“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接住纸巾,胡乱擦了两把脸,抽噎着看我。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慌张,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算计。
她在判断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在判断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太懂她了。
结婚六年,她每回捅了篓子,都是这套反应。
先掉眼泪,再找借口,接着装哑巴,等你心一软,她就轻轻来一句“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回照旧。
“林北川。”
她忽然不哭了。
她坐直身子,把纸巾捏成一团,声音异常平稳。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要跟我离婚?”
“对。”
“小棠才四岁。”
她把女儿搬出来了。
“小棠才四岁,你让她没有妈妈?你让她以后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呢?”
“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她声音一下子尖了。
“哪个男人不犯点错?哪个女人不犯点错?我跟他就是逢场作戏,我跟他没感情,你信我!”
“你让我信你?”
我盯着她。
“赵映秋,你跟我说去成都出差,实际跑去了大理。你跟我说住公司订的酒店,实际跟周子骞住同一间。你每天晚上跟我视频,背景是酒店白墙,其实他就坐你旁边。”
“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嘴唇抖了一下,没接上话。
“还有。”
我走到电视柜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你认识吧?”
她扫了一眼信封,脸色又变了。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
我把信封丢在茶几上。
“你出门前落在梳妆台上,我收拾时看见的。”
“这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八十三万。”
“从咱俩联名账户,转到了一个叫赵映辉的户头上。”
赵映秋的脸彻底僵住。
“你弟弟。”
我说。
“你赌博欠了八十三万的弟弟。”
“你跟我说你弟在创业,缺资金支持,我二话没说就转了。”
“但后来我查了,赵映辉根本没什么创业公司。”
“他欠的是赌债。”
“澳门的。”
赵映秋猛地站起来。
“你查我?”
“不让我查?”
我声音也上去了。
“你背着我在外面跟别的男人混了十二天,你让我别查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那是……”
她又开始哭。
可这次的眼泪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怕被发现的泪,现在是心虚的泪,是被戳穿后没处躲的泪。
“林北川,你听我说,映辉他被人设了局,他本来没想赌那么大的,是别人……”
“我没问赵映辉的事。”
我打断她。
“我问的是你。”
“你背着我转了八十三万给你弟还赌债,连一声都没跟我打。”
“那是咱俩的钱。”
“那是我跑工地跑断腿、陪甲方喝酒喝到胃出血攒下来的钱。”
“你一句话不说,八十三万,说转就转。”
赵映秋不吭声了。
她站在那儿,风衣下摆被她攥得全是褶子,整个人像被风吹歪的一棵树。
客厅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冒出一句话。
这句话让我彻底死心。
她说:“林北川,你不就是心疼那八十三万吗?我慢慢还你行不行?你别拿这事上纲上线。”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赵映秋。”
“我心疼的不是那八十三万。”
“我心疼的是,我老婆拿我当提款机,拿我当傻子,拿我当那个在家带孩子等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配知道的窝囊fei。”
“我心疼的是这个。”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铃响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我妈带小棠回来了。
赵映秋像被电了一样,猛地抬头看门口,又扭头看我。
那眼神里全是哀求。
“北川……妈在……小棠在……你能不能先别……”
“我说了今晚不谈。”
我把信封塞回抽屉。
“但离婚这事,我定了。”
“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她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我妈一手牵着小棠,一手拎着超市塑料袋,笑呵呵进来。
“映秋回来啦?妈给你炖了排骨,在锅里热着呢——”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赵映秋那张花成一团的脸,愣住了。
“这是咋了?咋哭成这样?”
小棠挣开我奶奶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到赵映秋腿上。
“妈妈!妈妈你回来啦!”
赵映秋蹲下来,一把抱住小棠,把脸埋在小棠肩膀上。
她没哭出声。
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小棠被吓到了,拍着赵映秋的背:“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不哭。”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但只是一下。
我松开那口气,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小棠的头。
“小棠乖,妈妈累了,让妈妈歇一会儿。”
“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气了?”小棠仰头看我,眼睛圆圆的。
“没有。”
我笑了笑。
“妈妈就是太想你了,哭了。”
小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拍赵映秋的背。
我妈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赵映秋,欲言又止。
她不是傻子。
她看出来了。
但她没问。
她只是把塑料袋放餐桌上,说了句:“排骨快凉了,你们先吃饭吧。”
然后牵着小棠去了厨房。
客厅里又只剩我和赵映秋。
她站起来,把小棠交给厨房里的我妈,转身面对我。
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收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风衣领子拢了拢。
“林北川,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真要离?”
“真离。”
“行。”
她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谈条件。”
“小棠归我。”
“房子归我。”
“车归我。”
“你每个月付抚养费八千。”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出了声。
不是苦笑,是真被气笑了。
“赵映秋,你是不是觉得我三天没睡觉,脑子已经烧坏了?”
“你出轨在先,你转移婚内财产在先,你现在跟我谈条件?”
“你还要小棠?你要房子?你要车?”
“你拿什么要?”
“拿你那四十七张浴袍照片要?”
她脸涨得通红。
“你——”
“我什么我?”
我往前一步。
“赵映秋,我告诉你,小棠归我。”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
“车在我名下,也没你份。”
“至于那八十三万,我会一分不少追回来。”
“你要么协议离,要么诉讼离。”
“你自己选。”
她嘴唇哆嗦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你会后悔的。”
“我后不后悔,不用你操心。”
我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我停了一下。
“对了。”
我没回头。
“周子骞的老婆,叫方颖。”
“她三天前加的我微信。”
“照片是她发的。”
赵映秋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再说话。
进卧室,关门,反锁。
我靠在门板上,腿一软,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在抖。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抖。
我把手摊开,看着自己十根手指,像看别人的。
四十七张照片。
三天前,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一个陌生头像弹出来。
验证消息那句话,我看了三遍才敢点通过。
然后那四十七张照片,像四十七把刀,一张一张扎进来。
第一张是机场。
赵映秋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红色连衣裙,周子骞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对着镜头笑。
她笑得那么开心。
那种笑,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也许从来没有。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酒店大堂、电梯里、餐厅、洱海边、古城街头。
每一张里,她都笑得很灿烂。
比我认识她这八年,任何时候都灿烂。
最后三张。
酒店房间里。
白衬衫。
光膀子。
比心。
看完那些东西,我把手机反扣在枕头底下。
然后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吐了。
晚饭一点没剩,全吐出来了。
吐完我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三十三岁。
眼窝深陷,下巴一层硬胡茬,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我对着镜子说:林北川,你不许哭。
你没那个资格。
你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收拾。
然后我给我发小马骏打了个电话。
“老马,你帮我查个事。”
电话那头马骏正在修车厂忙,背景全是扳手磕铁和千斤顶吱呀的声音。
“说。”
“赵映秋她弟,赵映辉,你帮我查查他最近有没有开公司、做什么生意。”
“还有,帮我查一下咱家那个联名账户,最近半年有没有大额转出。”
马骏沉默了两秒。
“北川,出什么事了?”
“你先帮我查。”
“行。”
他从来不追问。
这是马骏最让我踏实的地方。
认识二十年了,从初中同桌到高中同寝室再到大学在同一个城市,他从不刨根问底。
我说查,他就查。
第二天下午,马骏给我回了电话。
“北川,你那个小舅子,压根没有什么公司。”
“他名下就一个空壳,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去年注册今年就注销了。”
“然后你那个联名账户……”
他停了一下。
“八十三万。”
“转给了赵映辉。”
“分两笔,一笔五十万,一笔三十三万。”
“第一笔是你出差那个月转的,第二笔是上个月。”
我攥着手机,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老马。”
“嗯。”
“谢了。”
“你打算怎么办?”
“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个靠谱的离婚律师。”
“行。”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死在烟灰缸里。
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
我打开手机,把方颖发来的四十七张照片,全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给我妈做晚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
小棠吃了两碗饭,嘴角沾着米粒,冲我笑:“爸爸做的排骨最好吃了。”
我给她擦了擦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妈坐在旁边,偷偷看了我好几眼。
她没提赵映秋。
但晚上洗碗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北川,你媳妇这次出差……是不是不太对劲?”
“妈。”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等这事处理完了,我跟你细说。”
我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碗,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把小棠抱回自己屋睡了。
没让赵映秋碰孩子。
第二天,赵映秋一早就出门了。
说是去公司。
她走之前站在玄关穿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特别复杂。
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像终于不用再演了。
我没看她。
我在给小棠扎辫子。
四岁的小姑娘,头发又细又软,我笨手笨脚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爸爸,你扎得好丑。”
“丑你也得扎,妈妈不在。”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快了。”
小棠“哦”了一声,背起小书包,蹦蹦跳跳出门了。
我妈送她去幼儿园。
家里一下子空得发慌。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那个空位置。
赵映秋昨晚就坐那儿。
哭得妆全花了,攥着纸巾跟我说“你不就是心疼那八十三万吗”。
我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方颖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先生,照片您收到了,我想您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个女人,必须净身出户。”
“她欠我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我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恨赵映秋。
但我大概能猜到。
周子骞的老婆。
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
她选择把刀递到我手里,让我去捅。
她自己一点血不沾。
聪明。
也狠。
但我不在乎。
她利用我也好,真心帮我也好。
我只在乎一件事。
赵映秋,你欠我的,得还。
不是那八十三万。
是这六年。
是我每天晚上十一点从工地回来,给你热饭你嫌油腻的那些晚上。
是我妈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你嫌她做饭咸、嫌她带小棠去菜市场丢人的那些日子。
是我胃出血住院,你来看了二十分钟就说“公司开会”走了的那个下午。
是这六年里,我以为你只是忙、只是累、只是性格冷,所以一遍一遍跟自己说“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不擅长表达”的那些夜晚。
全他妈是假的。
你不是不擅长表达。
你只是不想对我表达。
你对周子骞,比心、靠肩膀、穿他的衬衫。
你对我,只有“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和“我真的很忙你别烦我”。
我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律师微信是马骏推给我的,一个姓贺的女律师,专做婚姻财产纠纷。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贺律师,我想咨询离婚诉讼,涉及婚内出轨和转移婚内财产。”
她回得很快:“林先生您好,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所里面谈?带上您的结婚证、房产证、银行流水,以及您掌握的对方出轨证据。”
“好。”
我合上电脑。
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长沙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割人。
楼下那棵桂花树还开着,甜腻腻的味道飘上来。
赵映秋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
她说,北川,咱家楼下这棵桂花树真好闻,每年秋天闻着它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我吐了口烟。
烟雾被风吹散了。
有盼头。
行。
那你的盼头,到这儿为止了。
我的才刚开始。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方颖。
是赵映秋。
她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我们谈谈。”
我看了两秒钟。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阳台栏杆上。
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还没想好怎么回。
我知道她要谈什么。
她要谈条件。
她要谈小棠。
她要谈那八十三万能不能不追了。
她甚至可能会哭,会跪,会说“北川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但我不会再信了。
一次都不会。
烟抽完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弹进楼下花坛。
然后回屋,去厨房给我妈和小棠准备晚饭。
今天做她俩爱吃的可乐鸡翅。
小棠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扑过来抱我的腿。
“爸爸!今天幼儿园老师教了一首歌!我唱给你听!”
“行,唱。”
她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跑调跑到天上去了。
我蹲下来,给她鼓掌。
“唱得好。”
“真的吗!”
“真的。”
她高兴得蹦了两下,又跑去抱我奶奶的腿。
“奶奶!爸爸说我唱得好!”
我妈笑着把她抱起来:“好好好,我们小棠唱得最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围裙上沾着可乐汁,手上还粘着鸡翅的油。
这就是我的日子。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
但踏实。
但干净。
赵映秋,你不配待在这个日子里。
你不配。
晚上九点,小棠睡了。
我妈也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
赵映秋那条“我们谈谈”还在。
下面又多了一条。
“北川,我知道你生气,但你能不能别把事情闹大?周子骞他……他老婆要是知道了,他在公司就完了,他要是完了,我的项目也完了……”
我看完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出来的笑。
她出轨了。
她把婚内的钱偷偷挪走了。
她跟另一个男人滚了十二天床单。
她心里最慌的,不是我崩没崩,不是这个家散不散,不是小棠以后跟谁过。
她最慌的是——周子骞那边的公司会不会被牵连。
她最慌的是——她手上那个项目会不会泡汤。
我干笑了两声,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我敲了几行字发过去:“明天下午,贺律师办公室,把你律师也带上。”
发完,直接拉黑。
不是赌气。
是真没话可说了。
该讲清楚的,我讲完了。
该看清的,我也看清了。
剩下的,交给法律处理。
我扣上手机,钻进卫生间用凉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大圈。
可眼睛不肿了。
手也不发颤了。
我对着镜子说:“林北川,你没做错。”
然后我关灯,摸到小棠房间。
她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脚边,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块。
我给她把被子拉上来,把口水擦干净。
她哼唧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我在她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轻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卧室。
那个卧室,赵映秋不会再推门进来了。
我把她那一侧的枕头收起来,塞进柜子最底层。
床单明天就换掉。
从明天起,这屋就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一团乱麻。
但有一件事特别清楚。
明天,见贺律师。
后天,去法院。
赵映秋,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我准备好了。
窗外,长沙的夜静得有点空。
远处湘江上偶尔有货船驶过,汽笛声闷闷地飘过来。
我闭上眼。
三天没真正睡过。
今晚,我总算能睡个整觉。
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明天要开打了。
开打之前,得把精神养回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坐在贺律师办公室里。
贺律师叫贺知秋,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飞快,像连珠炮。
她桌上摊着我带来的材料:结婚证复印件、房产证、银行流水打印件、手机里四十七张照片的截图打印稿。
她一张一张翻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翻到最后三张,她推了推眼镜,抬头看我。
“林先生,这些证据很充分。”
“酒店房间内的亲密照片、持续十二天的同行记录、定位信息。”
“加上您提供的银行转账记录,八十三万未经配偶同意的大额转出。”
“这两条加在一起,诉讼离婚您这边优势很大。”
我点了点头。
“贺律师,我就一个要求。”
“您说。”
“小棠归我。”
“财产这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车在我名下,这些没争议。”
“但那八十三万,我要追回来。”
贺律师拿笔在本子上划了几笔。
“抚养权这块,孩子才四岁,法院一般会考虑主要照顾者。”
“您说平时是您母亲在带?”
“对,我妈从老家过来,专门带小棠,带了三年了。”
“赵映秋常年出差,一年里有一半时间不在家。”
“这个对您很有利。”
贺律师合上本子。
“另外,婚内转移财产这块,如果能证明她是恶意转移,法院可以判她少分甚至不分。”
“但您需要补充一个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这八十三万确实用于赌博还债,而不是正常的家庭支出或投资。”
我想了想。
“这个我能查到。”
从贺律师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长沙的十月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
我站在写字楼底下抽了根烟,给马骏打电话。
“老马,赵映辉那八十三万,你帮我再深挖一下。”
“他到底欠的谁的?在哪个场子赌的?有没有转账记录、借条之类的东西?”
马骏在那头“嘶”了一声。
“北川,你这是要往死里查啊。”
“不往死里查,她就把我往死里坑。”
“行,我找找人。”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幼儿园接小棠。
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
我把车停在路边,靠着车门等。
没一会儿,小棠背着那个粉色小书包,被老师牵着手出来了。
她一看见我就甩开老师的手,跑过来。
“爸爸!”
我蹲下来接住她,把她抱起来。
“今天乖不乖?”
“乖!老师今天奖了我一朵小红花!”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纸花,举到我面前。
“好看。”
我亲了她脑门一下。
她咯咯笑着搂住我脖子。
那一瞬间,我觉得什么赵映秋、什么周子骞、什么八十三万,全他妈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四岁的小丫头,趴在我肩膀上,口水蹭了我一脖子。
回家做饭,吃饭,给小棠洗澡,讲故事,哄睡。
一套流程走完,快九点了。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瘫在客厅沙发上,刚想喘口气。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
不是快递。
是赵映秋她妈。
王桂芬。
我丈母娘。
不对,前丈母娘。
她站在门口,穿了件暗红色棉袄,头发烫得一丝不苟,嘴唇抿成一条线。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赵映辉。
赵映秋她弟。
那个欠了八十三万赌债的弟弟。
我愣了一秒。
“北川啊。”
王桂芬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架势。
“映秋让我来跟你谈谈。”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谈什么?”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得闹到找律师?”
她边说边往里挤。
我没拦。
不是因为我服软。
是因为赵映辉跟在她后面,块头大,直接把门推开了。
他比我高半个头,一米八几,但眼神发虚,不敢直视我。
进了客厅,王桂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四处扫了一圈。
“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映秋也出了钱吧?”
“首付我一个人出的。”
我站在她对面,没坐。
“房贷也是我一个人还的。”
“她没掏过一分钱。”
王桂芬“哼”了一声。
“那婚后的月供呢?婚后还的贷款,那就是共同财产。”
“贺律师跟我讲过了。”
我声音很平。
“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我可以补偿她。”
“但房子产权归我。”
“这个没得谈。”
王桂芬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
她转头看了一眼赵映辉。
赵映辉站在一旁,手插在裤兜里,嘴巴动了动。
“姐夫。”
他叫了我一声。
我没搭理。
“那个……八十三万的事……”
他搓了搓手。
“你能不能别追了?”
我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那八十三万……你别追了行不行?”
他声音越来越小。
“那钱我已经……已经花掉了……你就算追,我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我笑了一声。
“赵映辉,你赌博欠了八十三万,你姐背着我把家里的钱偷出来给你填坑。”
“你现在跑跟我说拿不出来,让我别追了?”
“你哪来的脸说这话?”
赵映辉脸一下涨红了。
“姐夫,你这话说的……”
“我说什么了?”
我往前逼了一步。
“我说你赌博,我说你欠债,我说你姐偷家里的钱给你擦屁股。”
“哪一句说错了?”
王桂芬坐不住了,“啪”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林北川!你什么意思?映辉是我儿子!映秋帮衬自己弟弟怎么了?”
“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你一个大男人,为了八十三万跟自己老婆斤斤计较,你不嫌丢人?”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王阿姨。”
“我丢不丢人我不知道。”
“但你闺女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睡了十二天,这事你觉得丢不丢人?”
客厅里突然没了声音。
王桂芬的表情僵在脸上。
赵映辉也傻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胡说什么?"
王桂芬的调门变了。
"我说清楚了。"
"赵映秋,你闺女,在大理,跟一个叫周子骞的男人,待了十二天。"
"四十七张照片,我一张没删。"
"要不要现在看?"
我把手机掏出来。
王桂芬一巴掌把手机挡开。
"我不看!"
她嗓门尖得刺耳。
"我不看!我不信!映秋干不出这种事!"
"你少在这儿往人身上泼脏水!"
"你就是想离,想编个理由把映秋踹出门!"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行,你不信。"
"那等法院传票寄到家里,你爱信不信。"
"王阿姨,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婚,我离定了。"
"小棠,我要。"
"八十三万,我会走法律程序要回来。"
"你们想闹,尽管闹。"
"但闹到最后,丢脸的不会是我。"
王桂芬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站起身。
"行,林北川,你今天说的每个字我都记着。"
"映秋不会就这么认了。"
她拽着赵映辉往外走。
赵映辉走到门口,回头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有心虚,还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怕。
门被带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楼道里王桂芬的高跟鞋"哒哒哒"越远。
然后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跟赵映辉说了一句。
"你赶紧给映秋打电话,让她想辙,那个姓林的要是真撕破脸,咱家就完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吐出来。
手没抖。
比昨天强多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工地盯进度。
我那装修公司不大,手底下七八个工人,一年接二三十单家装,再带几个小工装。
正跟一个业主对瓷砖色卡,手机响了。
马骏。
"北川,你出来一下。"
他语气有点不对。
"出啥事了?"
"电话里说不明白,你过来,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粉店,在芙蓉中路一条巷子里。
我到的时候,马骏已经坐那儿了,面前两碗粉,筷子没动过。
看我进来,他冲我摆了摆手。
我坐下,他没让我先吃,直接开口。
"北川,赵映辉那八十三万,我摸到线了。"
"他在澳门一个地下场子输的,欠的是一个叫'坤哥'的人。"
"但这不是关键。"
他压低声音。
"关键是,这八十三万,赵映秋不是从你们联名账户一把转走的。"
"她拆成了三笔。"
"第一笔五十万,转给赵映辉,赵映辉给了那个'坤哥'。"
"第二笔二十万,也转给赵映辉,但他没拿去还赌债。"
"这二十万,他转给了另一个人。"
"谁?"
"一个女的,叫陈思思。"
我愣了一下。
"陈思思什么人?"
"我查了,是赵映辉的对象。不对,应该说是前对象。"
"俩人去年就分了。"
"可这二十万是三个月前转的。"
"也就是说,分手以后,赵映辉还在给她打钱。"
我皱起眉。
"这跟赵映秋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马骏用筷子戳着粉。
"我又顺了一下赵映秋自己的账户。"
"她名下有张卡,不在你们联名账户里。"
"那张卡,最近一年,有三笔大额进账。"
"一笔十五万,一笔十二万,一笔二十万。"
"加起来四十七万。"
"来源都是同一家公司——长沙锦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我整个人愣住了。
锦程装饰。
那是我的同行对手。
更准确说,是我以前合作过的一家公司。
去年有个工装项目,我报价比他们低,甲方选了我。
打那以后,锦程装饰的老板孙德旺就跟我不对付。
"赵映秋跟锦程装饰啥关系?"
"我还没查透。"
马骏摇头。
"但北川,你琢磨琢磨。"
"你老婆,背着你从联名账户转了八十三万给她弟。"
"然后她私人卡里,又多了四十七万来路不明的钱。"
"这钱还是从你对手公司出来的。"
"你不觉得这事儿挺有说法?"
我把筷子放下。
粉没吃。
"老马,你帮我查一下,赵映秋跟锦程装饰的孙德旺,到底什么关系。"
"还有那四十七万,到底是什么名目。"
"是回扣?是介绍费?还是别的东西?"
马骏点了点头。
"我尽力。"
他停了停,又说:"北川,你最近留点心。"
"赵映秋那女人,不好惹。"
"她要是真急了,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没吭声。
端起碗,扒了两口粉。
一点味道都没有。
从粉店出来,我开车去接小棠。
到了幼儿园门口,我停住了。
赵映秋的车停在那儿。
她那辆白色宝马三系,就横在校门口。
她靠在车门上,戴着墨镜,一身黑色套装。
旁边站着周子骞。
一米八几的个头,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搂着赵映秋的肩膀,俩人正说着话。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下车。
我看着他们。
看着赵映秋笑着跟周子骞说了句什么,然后周子骞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大白天。
幼儿园门口。
全是来接孩子的家长。
俩人就这么当没人一样。
我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不是火大。
是一种很冷的东西,从胃里往上顶。
恶心。
还是恶心。
放学铃响了。
家长们开始往校门口挤。
我把车停好,下车,朝校门口走过去。
赵映秋看见我了。
她推下墨镜,冲我笑了笑。
那笑很淡,很无所谓。
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北川,我来接小棠。"
"你接不走。"
我站在她跟前。
"小棠归我。"
"法院还没判呢。"
她歪了歪头。
"判之前我是她妈,我有权接她。"
"你试试。"
我声音不大,但很硬。
周子骞在旁边开口了。
"林先生,别这么冲嘛。"
他笑着,语气很松,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客户客套。
"映秋想孩子了,接一下怎么了?"
我转头看他。
"你哪位?"
"我是周子骞。"
他伸出手。
我没握。
"我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跟我老婆在洱海边住了十二天。"
"我知道你给她拍照,喂她吃虾,在酒店房间里跟她穿情侣衬衫比心。"
"我还知道你老婆叫方颖,是她给我发的四十七张照片。"
周子骞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赵映秋脸色也变了。
"你……你跟方颖联系上了?"
"不然呢?"
我看着他们俩。
"你俩以为,把照片删了,把聊天记录清了,我就啥也不知道?"
"你俩以为,我林北川就是个在家带孩子跑工地的窝囊fei,你们在外面怎么折腾我都看不出来?"
周围已经有家长在盯着看了。
有人认出了赵映秋,在低声嘀咕。
赵映秋脸涨得通红,拽了周子骞一把。
"我们走。"
"走?"
我拦住她。
"赵映秋,小棠马上出来。"
"你今天要是敢碰她一下,我就报警。"
"你报什么?"
"报你婚内出轨,报你转移婚内财产,报你在幼儿园门口跟情人搂搂抱抱影响我女儿身心。"
"你挑一个。"
赵映秋嘴唇抖了一下。
周子骞拉她:"走了走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你闭嘴!"
赵映秋甩开他的手。
她转过来瞪我。
"林北川,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我笑了。
"赵映秋,你背着我跟别的男人睡了十二天,你偷了八十三万给你弟还赌债,你背着我在外面接私活拿回扣。"
"你跟我说说,谁过分?"
赵映秋脸色"唰"地白了。
接私活拿回扣。
她显然没料到这些我全清楚。
“你……你瞎讲!”
“我瞎不瞎讲,等法院去查。”
我往后撤了一步。
“你现在可以走了。”
“小棠,你接不走的。”
她僵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周子骞在旁边拽她,她甩了两把没甩掉,最后被周子骞半拖半抱地塞回了车里。
宝马三系一踩油门,“嗡”地窜了出去,开走了。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没了影。
身后传来小棠的声音。
“爸爸!”
我转过身,蹲下来。
小棠跑过来,一头撞进我怀里。
“爸爸,今天妈妈来了吗?”
“来了。”
“她怎么不进来呀?”
“她有事,先走了。”
小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肩膀上。
“爸爸,你身上有烟味。”
“嗯,爸爸少抽。”
“你答应我了哦。”
“答应了。”
我抱着她站起来,朝车的方向走。
路过几个家长身边,我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
“刚才那女的是不是她妈?怎么跟那男的……”
“别说了别说了,孩子还在呢。”
我把小棠抱得更紧了一点。
“小棠,晚上想吃什么?”
“可乐鸡翅!”
“行,可乐鸡翅。”
我拉开车门,把她放进安全座椅,给她扣好安全带。
关上车门那一瞬间,我手撑在车顶上,闭了一下眼。
她来了。
她带着周子骞来了。
就在幼儿园门口。
她是来示威的。
也是来试探我的底线的。
她想看我到底敢不敢撕破脸。
我敢。
我他妈太敢了。
晚上,小棠睡熟之后,我坐在书房里,给贺知秋律师发了条消息。
“贺律师,对方今天在幼儿园门口想直接把孩子接走,被我拦下了。”
“另外,我怀疑对方婚内有隐匿收入,来源是一家竞争对手公司,金额大概四十七万。”
“这个能当补充证据吗?”
贺律师回得很快:“能。但你要证明这笔钱的性质,是劳务报酬还是商业回扣。如果是回扣,还牵扯你公司的商业利益,可以另案主张。”
“明白。”
我放下手机。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我妈推门进来,端了杯热水。
“北川,喝点水。”
“谢谢妈。”
她把水杯搁在桌上,没走。
她站在门口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会儿。
“北川,妈问你个事。”
“你问。”
“映秋她……是不是真的……”
她话没说完。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是真的,妈。”
我妈嘴唇动了动。
接着她叹了口气。
“那……那小棠以后……”
“小棠归我。”
“你带?”
“你帮我带。”
我妈点了点头。
“行。”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北川。”
“嗯?”
“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转过来看着我。
“这婚,离就离了。”
“你不欠她的。”
“这六年,你够对得起她了。”
我鼻子一酸。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知道了。”
“行了,你早点睡。”
她出去了,把门带上。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烫得厉害。
烫得我舌头都麻了。
但心里那块冰,好像化了一点点。
第三天。
方颖约我见面。
她发了条微信:“林先生,我想跟您当面谈一次。关于赵映秋和周子骞,有些事您应该知道。”
地点在湘江边一家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方颖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保养得挺好,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加糖。
我坐下来。
“方女士。”
“叫我方颖就行。”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很稳。
不是赵映秋那种慌慌张张的笑。
是一种“最坏的结果我都想过”的平静。
“林先生,我先跟您说声对不起。”
“那四十七张照片,是我发的。”
“我知道这么做挺不体面。”
“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我点了点头。
“你不用道歉。”
“你帮了我。”
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帮您。”
“我是帮我自己。”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先生,我跟您说件事,您可能不清楚。”
“赵映秋跟周子骞,不是这次出差才搞到一起的。”
“他们在一起,至少两年了。”
我愣了一下。
“两年?”
“对。”
方颖放下杯子。
“两年前,周子骞公司有个项目跟赵映秋她们品牌合作。”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搭上了。”
“一开始我蒙在鼓里。”
“后来我发现了,闹过一回。”
“周子骞跪下来求我,说是一时糊涂,说以后绝对不会再有。”
“我信了。”
她笑了一声,很苦。
“我信了。”
“结果今年八月份,我又发现了。”
“这回不是聊天记录,是酒店开房记录。”
“我找人查的。”
“两年里,他们开房的次数,我数过。”
“三十七次。”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这次大理……”
“这次大理,是第三十八次。”
方颖看着我。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赵映秋主动给我发的消息。”
我眉头皱了起来。
“她主动给你的?”
“对。”
方颖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聊天记录,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是赵映秋发给方颖的。
时间是一个月前。
赵映秋说:“方颖姐,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周子骞现在跟我在一起,我们是真心的。你跟他早就没感情了,何必互相折磨?不如放手,对大家都好。”
方颖没回。
赵映秋又发了一条:“我不是来挑衅你的。我只是不想再偷偷摸摸的了。子骞说对你早就变成亲情了,他对我才是爱情。你成全我们吧。”
我把手机还给方颖。
“她这是……逼你离婚?”
“对。”
方颖点头。
“她想让我跟周子骞离婚。”
“她以为只要我离了,周子骞就能名正言顺跟她过。”
“可她打错了算盘。”
方颖嘴角勾了一下。
“我不会离的。”
“至少现在不会。”
“我要让周子骞净身出户,但前提是我得先把他手里的资产摸清楚。”
“所以我需要时间。”
“而赵映秋,等不了。”
“她急了。”
“她开始逼周子骞。”
“周子骞被她逼烦了,跟她大吵了一架。”
“然后赵映秋干了一件事。”
方颖看着我。
“她把那些照片,发给了我。”
“她以为我会崩溃,会闹,会跟周子骞撕破脸。”
“她以为这样周子骞就不得不选她。”
“但她没想到,我没照她的剧本来。”
“我把照片,转给了你。”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些照片……”
“不是周子骞发给你的。”
方颖说。
“是赵映秋自己发给我的。”
“我再转发给你的。”
“她亲手把自己的把柄,塞到了我手里。”
“然后我,又递到了你手里。”
我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映秋。
她自己发的。
她以为方颖会崩溃。
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一切都在她掌控里。
结果呢?
结果方颖比她冷静一百倍。
结果我比她以为的硬一百倍。
“方颖。”
我睁开眼。
“你为什么帮我?”
“你完全可以不管这摊事,慢慢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再跟周子骞算账。”
“你为什么非要把照片给我?”
方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因为我恨她。”
“不是恨她抢我老公。”
“是恨她那种理所当然的劲儿。”
“她觉得她年轻、她漂亮、她有能力,所以她就能理直气壮跑过来跟我说‘你成全我们吧’。”
“她觉得我老了,我碍事了,我该腾位置了。”
“我三十七岁。”
“我比她大六岁。”
“她觉得六岁就是一辈子的差距。”
方颖扯了下嘴角。
“所以我得让她明白。”
“她根本赢不了。”
“从开始到现在,她就没赢过。”
我点头。
“我懂了。”
“那周子骞那边呢?”
“他不知道照片在你手里?”
“不知道。”
方颖摇头。
“他以为照片只存在我手机里。”
“他还在求我别把事情闹大。”
“他说他爱的是我,跟赵映秋就是玩玩。”
她语气很平。
“跟赵映秋跟我讲的,一个字都不差。”
“就是玩玩。”
“这四个字,真他妈万能。”
我差点笑出声。
但我忍住了。
“方颖,你后面准备怎么弄?”
“我?”
她端起咖啡杯。
“我一点点来。”
“周子骞名下三套房,两家公司股份,一辆保时捷。”
“我要让他一样都保不住。”
“但这得熬时间。”
“所以林先生,赵映秋那边,就交给你了。”
“她转移的婚内财产,你追你的。”
“她的出轨证据,你用你的。”
“咱们各打各的仗。”
“但有一点。”
她盯着我。
“如果赵映秋跑来找你求和,你别心软。”
“她不是真后悔。”
“她只是慌了。”
“她怕的不是失去你。”
“她怕的是失去周子骞的钱,失去她现在这副体面样子。”
“你一旦心软,她缓过来,还会再犯。”
我看着她。
“你放心。”
“我不会心软。”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湘江边的风特别大,把我大衣领子吹得翻起来。
我站在江边,点了根烟。
两年。
三十七次。
她跟我讲“加班”的那些晚上。
她跟我讲“出差”的那些周末。
她跟我讲“闺蜜聚会”的那些下午。
全是编的。
全是跟周子骞混在一起。
我吐了口烟,看着江面上那些灯。
手机响了。
是赵映秋。
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北川。”
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小棠不能没有妈妈。”
我没吭声。
“北川,你听我讲。”
“我跟周子骞断了,彻底断了。”
“我以后不出差了,我调回本地。”
“我好好带小棠,我好好过日子。”
“你信我,就这一次。”
我抽了口烟。
“赵映秋。”
“嗯?”
“你刚才讲的那些,两年前你也讲过吧?”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被方颖抓过一次,你跪下来跟周子骞说‘以后不会了’。”
“然后你转头又去了三十七次。”
“现在你跟我说‘给我一次机会’。”
“你让我怎么信?”
“不是的……北川,这次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真的……”
“你‘真的’什么?”
“你‘真的’不是玩玩了?”
“你‘真的’不爱周子骞了?”
“那你昨天为什么带着他来幼儿园门口?”
“你为什么让他亲你额头?”
电话那头彻底死寂。
“赵映秋,我最后跟你讲一遍。”
“离婚协议,我让贺律师拟好了。”
“你要么签,要么我起诉。”
“你选。”
“林北川!”
她突然尖着嗓子喊起来。
“你别逼我!”
“你要真把我逼急了,我就带小棠走!”
“我带小棠回我老家,你一辈子都别想见到她!”
我手一抖,烟差点掉地上。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带小棠走!”
“你试试。”
我声音冷下来。
“赵映秋,你要是敢动小棠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你信不信?”
电话那头喘了好几口气。
然后“嘟”的一声。
她挂了。
我站在江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风把我的烟吹灭了。
我没再点。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从今天开始,幼儿园你接你送。”
“不管谁来,除了你和我,谁都别让她把小棠带走。”
“包括赵映秋。”
“知道了。”
我妈声音很稳。
“你放心去忙你的。”
“小棠有我在,谁也带不走。”
挂了电话,我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了。
答应过小棠的。
少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湘江的灯光碎成一片。
赵映秋,你带不走小棠。
你带不走房子。
你带不走那八十三万。
你什么都带不走。
你唯一能带走的,是你自己。
和你那四十七张照片。
车开上五一大道的时候,马骏来了条微信。
“北川,查到了。”
“赵映秋那四十七万,是锦程装饰给她的‘项目介绍费’。”
“她利用自己品牌方销售总监的身份,把三个家装项目介绍给了锦程装饰。”
“每个项目抽成十五到二十万。”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那三个项目,有两个,本来是你公司的。”
“甲方先找的你,你报了价,后来甲方突然换人了,换成了锦程。”
“你现在想想,那两单是怎么丢的?”
我握着方向盘,手紧了紧。
那两单。
我记得。
一个是开福区的别墅装修,一个是岳麓区的连锁餐饮店。
两个甲方都是先跟我谈得好好的,突然就不接我电话了。
我当时以为是价格没谈拢。
原来是赵映秋。
是我老婆。
是我每天睡在一张床上的人。
把我的单子,偷给了我的竞争对手。
然后从竞争对手那里拿回扣。
四十七万。
我踩了一脚油门。
车在五一大道上窜出去。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
我眼睛有点模糊。
不是泪。
是气的。
赵映秋。
你不光偷了我的钱。
你还砸了我的饭碗。
你拿我的信任,换你的回扣。
你拿我的公司,喂你的情人。
你拿我当什么了?
我拿起手机,给贺律师发了条语音。
“贺律师,我这边有新证据。”
“对方婚内利用职务之便,把我公司的商业项目介绍给竞争对手,收回扣四十七万。”
“这个能不能作为转移婚内财产和商业侵占的证据一并主张?”
贺律师秒回:“能。而且如果能证明她用的是您公司的客户资源,还能追加商业损害赔偿。”
“林先生,这个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放下手机。
嘴角勾了一下。
有意思。
赵映秋,你觉得有意思吗?
你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的。
你有工作,有房子,有老公,有女儿。
你非要作。
你非要偷。
你非要睡。
现在好了。
你什么都没了。
车开到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客厅的灯亮着。
我妈还没睡。
她在等我。
我上了楼,开门。
小棠趴在沙发上画画,看见我进来,举着画纸跑过来。
“爸爸你看!我画了我们家!”
我接过来看。
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
“这是爸爸,这是奶奶,这是我。”
她指着画解释。
“妈妈呢?”
她愣了一下。
“妈妈出差了。”
“哦。”
她没再问。
她转身又跑去画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饿,妈。”
“那喝碗汤。”
“行。”
我坐在餐桌旁,接过她递来的汤。
西红柿鸡蛋汤。
热的。
我喝了一口。
烫。
但暖。
“妈。”
“嗯?”
“这婚,我离定了。”
“不管她怎么闹,怎么求,怎么威胁。”
“我离定了。”
我妈在对面坐下来,看着我。
她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很轻。
像小时候我考试没考好,她安慰我那样。
“妈知道。”
“妈支持你。”
我点了点头。
把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
是方颖。
她发来一条微信。
“林先生,还有件事,我觉得您最好提前知道。”
“周子骞今天跟我讲了一句话。”
“他说:‘赵映秋手上有我们公司的项目底价表,她要是闹起来,我就彻底完了。’”
“您听懂这意思了吗?”
“她手上,还捏着周子骞的软肋。”
“所以周子骞根本不敢跟她撕破脸。”
“所以他不会站在您这边。”
“他只会去帮您老婆。”
“您心里得有个数。”
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反扣在枕头边上。
屋里一片黑,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赵映秋手上有周子骞的商业机密。
所以周子骞不敢跟她翻脸。
所以她才敢那么有恃无恐。
所以她才敢拉着周子骞到幼儿园门口给我难堪。
所以她认定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
赵映秋。
你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牌。
可你漏掉了一件事。
我手上也有。
四十七张照片。
八十三万的转账流水。
四十七万回扣的证据。
你从我这儿偷走两个项目的记录。
还有你亲口说的那句“你不就是心疼那八十三万吗”。
这些东西堆一块,够你难受很久的。
我闭上眼。
明天,贺律师那边会给出离婚协议。
后天,法院立案。
赵映秋,你准备好了没有?
我翻了个身。
窗外,长沙的夜又沉了下来。
远处有救护车经过,呜哇呜哇地响着走远了。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回是赵映秋。
不是电话。
是微信。
她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
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北川,你等着。”
我盯了两秒。
把手机关了。
等着。
行。
我等着。
我等着。
可我没等太久。
第三天一早,赵映秋的律师就联系了我的贺律师。
对方给了个方案:协议离婚,小棠归赵映秋,房子一人一半,八十三万不追究,双方婚内过错互不追究。
贺律师把方案转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盯水电改造。
我蹲在一堆线管旁边,看完那条消息,差点把手机扔进水泥桶里。
“贺律师,帮我回她一句。”
“您说。”
“让她去法院谈。”
“协议?没得谈。”
贺律师回了个“收到”。
当天下午,我接到周子骞的电话。
他的号码我存过,是从赵映秋手机里看到的,一直没删。
“林先生?”
他声音跟上次在幼儿园门口完全不一样。
上次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轻松。
这次发紧,发虚。
“是我。”
“林先生,我想跟您见一面。”
“单独。”
“不带赵映秋。”
我靠在工地临时板房的墙上,点了根烟。
“说什么?”
“有些话,当面讲比较清楚。”
“关于赵映秋手里那些东西。”
我吐了口烟。
“行。”
“明天上午,地方你定。”
他定了个位置,在五一广场旁边一家茶楼的包间。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到了。
周子骞已经坐在里面。
没穿上次那件灰色大衣,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乱着,眼底一片青黑。
像好几天没合眼。
我坐下,没叫茶。
“说吧。”
他搓了搓手。
“林先生,我先跟您道个歉。”
“赵映秋的事,是我不对。”
“我不该碰她。”
“可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他愣了一下,接着苦笑。
“您是个明白人。”
“那我直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赵映秋手上,有我们公司三个项目的底价表。”
“是她趁我睡着,从我手机里翻出来拍的。”
“她拿这个要挟我。”
“她说我要是不帮她,不帮她抢小棠,不帮她压你,她就把底价表捅出去。”
“捅给谁?”
“捅给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
“也捅给方颖。”
“方颖要是拿到,我公司在行业里就彻底完了。”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来找我,是怕我这边闹大,赵映秋狗急跳墙?”
“不全是。”
他摇头。
“我来找你,是因为方颖跟我谈过了。”
我眉毛动了一下。
“方颖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可以跟我协议离婚。”
“房子归她,车归她,公司股份她拿六成。”
“条件是,我必须配合你,把赵映秋彻底按死。”
“我要是不配合,她就把我这些年所有破事,全抖出去。”
“不光是赵映秋。”
“还有别的。”
他没细说“别的”是什么。
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到了害怕。
那种怕不是演出来的。
是一个男人被掐住命门时才会有的那种怕。
“所以你来找我,是来投诚的。”
“您可以这么理解。”
他苦笑了一下。
“林先生,赵映秋手上那份底价表,我告诉您,那三个项目早就结项了。”
“底价表是去年的,早过期了。”
“她以为那是王牌,其实那就是几张废纸。”
“但她不知道。”
“她以为那东西值几百万。”
“她以为只要攥着那个,我就得听她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出庭。”
周子骞看着我。
“如果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证。”
“证明我跟赵映秋的关系,证明那十二天的事,证明照片是她主动发的。”
“我全都认。”
“条件是你别把底价表的事闹到台面上。”
“我公司的名声,我还是要保的。”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周子骞。”
“嗯?”
“你当初睡我老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他脸一下涨红了。
嘴张了张,没吐出字。
“行了。”
我站起来。
“你的条件我答应。”
“底价表的事,我不碰。”
“但出庭作证这事,到时候贺律师会联系你。”
“你跑不了。”
“我不跑。”
他声音很低。
“我跑不了了。”
我走出茶楼,站在五一广场的人流里。
周围全是人,逛街的,拍照的,牵孩子的。
我点了根烟,靠在花坛边上。
赵映秋的王牌,是几张废纸。
她不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捏着周子骞的命。
她还在等周子骞替她出头。
她不知道周子骞已经把她卖了。
为了自保。
为了方颖不闹。
为了他那点可怜的公司名声。
他把她卖了。
干干净净。
我吐了口烟,笑了一下。
赵映秋啊赵映秋。
你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其实你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周子骞的棋子。
方颖的棋子。
你弟的提款机。
我的妻子。
唯独不是你自己。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三。
长沙下着小雨,不大,但冷。
我穿了件黑色夹克,贺律师在我旁边,怀里抱着一摞材料。
法院门口,我看见了赵映秋。
她穿了件灰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很淡。
旁边站着她的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她看见我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也没说话。
进了调解室,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姓刘,说话不紧不慢。
“双方都到了,先调解。”
“林先生这边,你的诉求是?”
贺律师把材料递上去。
“我的当事人要求:第一,判决离婚。第二,婚生女林小棠抚养权归男方。第三,婚前房产归男方。第四,被告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八十三万元,应予返还。第五,被告婚内隐匿收入四十七万元,应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且因被告存在重大过错,应少分或不分。”
法官听完,转向赵映秋那边。
“被告,你的意见?”
赵映秋的律师开口了。
“法官,我方认为,八十三万元是被告对原生家庭的正常经济帮助,她弟弟赵映辉当时在创业,属于家庭互助,不构成转移财产。”
“至于所谓四十七万回扣,我方不认可这个定性,那是被告利用自身行业资源拿到的合法劳务报酬。”
“另外,关于出轨的指控,我方认为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持续性的同居关系。”
贺律师嘴角一撇,笑了。
“法官,我方提交证据。”
她把那四十七张照片打印件、银行流水、赵映辉名下空壳公司的注销材料、锦程装饰打给赵映秋的三笔转账凭证,一件一件摆到桌上。
“关于八十三万的去向,我方有证据证明,收款人赵映辉名下没有任何真实经营的公司,这笔钱最后进了澳门一家地下赌场的关联账户。”
“关于四十七万,我方有证据证明,被告利用自己品牌方销售总监的职务便利,把原本属于我方当事人公司的两个项目递给了对手,从中拿了回扣。这不只是婚内藏钱,还构成商业侵权,我方保留另案起诉的权利。”
赵映秋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扭头看自己的律师。
她律师翻了几页材料,脸色也沉了下去。
法官扫了一遍材料,又看向赵映秋。
“被告,这些证据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赵映秋嘴唇抖了一下。
随后她开了口。
“法官,我……我想说一件事。”
她转过来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
也不是怕。
是走投无路。
“林北川,你真要这么干?”
“你真要把我逼到绝路上?”
我没吭声。
“行。”
她点了点头。
“那我也说一件事。”
她转向法官。
“法官,那八十三万,不全是给我弟的。”
“里面有三十万,是给我婆婆的。”
“去年我婆婆住院,做心脏搭桥,手术费三十万,是我掏的。”
“当时林北川在工地上走不开,跑住院、交钱、办手续的都是我。”
“这三十万不是转移财产,是赡养老人。”
调解室里一下子静了。
我整个人僵住。
我妈住院?
心脏搭桥?
我猛地看向贺律师。
贺律师也愣了一瞬,但马上稳住。
“法官,我方需要核实这个信息。”
法官点了点头。
“被告,你有对应的病历和转账凭证吗?”
赵映秋的律师从包里抽出一叠材料递上去。
“这是长沙市中心医院的住院记录和缴费单据。”
我死盯着那叠纸。
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
去年。
住院。
我一点都不知道。
去年八月,我妈说回老家住半个月,我还以为她是回去散心。
她回来时瘦了一大圈,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居然信了。
我真他妈信了。
我坐在那儿,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赵映秋真掏了三十万给我妈做手术。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算个什么东西。
“林先生。”
贺律师碰了碰我胳膊。
她压低声音:“你冷静点。”
“你去年八月,你妈到底有没有住院?”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她说回老家了……”
贺律师皱起眉。
“现在就给你妈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走到调解室外的走廊,给我妈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妈。”
“北川?咋了?”
“妈,去年八月份,你是不是在长沙住过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跟你瞎说的?”
“妈,你回答我。”
又静了两秒。
“没有。”
“我去年八月回老家了,你忘了?”
“你确定?”
“确定。”
“你没做过心脏搭桥手术?”
“我心脏好得很!我年年体检!你问这个干嘛?”
我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下眼。
“没事,妈。”
“就有人跟我说你住过院,我确认一下。”
“没有。”
“行,那没事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走廊里,狠狠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那种笑到想骂街的笑。
赵映秋。
你可真行。
你连我妈住院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你连一份假的住院记录都能搞出来。
你就为了在法官面前演一出“我是好儿媳”。
你就为了让我心软。
你就为了那三十万不用吐出来。
我调整了下表情,推门回到调解室。
“法官。”
我开口。
“被告说的不属实。”
“我母亲去年八月份在老家,没在长沙看过病,也没做过任何手术。”
“我刚刚电话确认过了。”
“被告提交的那份住院记录,是伪造的。”
赵映秋的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扭头看她的律师。
她律师也懵了,翻着那份材料,表情很难看。
法官看了看赵映秋,又看了看那叠纸。
“被告,你确认这份住院记录是真的?”
赵映秋嘴巴张了张。
“我……我……”
“我再问一遍。”
法官声音沉了下来。
“这份材料是不是伪造的?”
赵映秋不吭声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直在抖。
她的律师清了清嗓子:“法官,我方需要时间核实这份证据,申请休庭——”
“不用休庭。”
贺律师接话。
“法官,我方申请当庭调取长沙市中心医院去年八月的住院系统记录,核实有没有被告婆婆的住院信息。”
“同时,我方申请把被告伪造证据的行为,作为妨碍诉讼的情节予以考量。”
法官点了点头。
“准。”
她看向赵映秋。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映秋抬起头。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了。
没有恨,没有算计,没有狡辩。
只剩一片空。
像被人掏干净了。
“没有了。”
她声音很轻。
“我没有了。”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还在下。
赵映秋站在我前面几步远,没打伞。
雨落在她灰色西装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她转过身,看着我。
“林北川。”
“嗯。”
“你赢了。”
“我没想赢。”
“我只想让你输。”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很轻,像一张被雨泡烂的纸。
“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她点了点头。
“行。”
“那小棠……”
“小棠归我。”
“我知道。”
这次她没争。
“我能看她吗?”
“能。”
“每个月两次,周末。”
“贺律师会写进协议里。”
“好。”
她转过身,走进雨里。
没回头。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灰色西装被淋透了,贴在身上,人显得特别瘦。
她以前不瘦的。
她以前特别爱漂亮,出门必须化全妆,穿高跟鞋,喷香水。
现在她什么都没了。
妆花了,头发湿了,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响。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上了车。
贺律师坐在副驾驶,整理材料。
“林先生,今天这个结果,基本定了。”
“伪造证据这一条,法官不会轻放。”
“八十三万全额返还,四十七万按婚内隐匿财产分割,你拿大头。”
“抚养权没悬念。”
“谢谢你,贺律师。”
“别谢我。”
她把文件夹扣在桌上。
“谢你自己吧。”
“你憋了三天,没炸,没犯傻,没心软。”
“这最不容易。”
我没吭声。
点火,一脚油门扎进雨里。
判决书两周后寄到。
离婚。
小棠跟我。
房子归我。
赵映秋退回八十三万。
四十七万婚内藏起来的收入,我拿七成。
赵映秋因为婚内重大过错加伪造证据,共同财产只分到百分之十五。
赵映秋每月给两千抚养费。
每周六能看小棠一次。
我攥着判决书,站在法院台阶上。
雨停了。
长沙难得放晴,十一月的太阳落在脸上,热乎乎的。
马骏开车过来接我。
“怎么样?”
“结束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彻底翻篇了。”
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喝两口。”
我接过来拧开,一口气灌了半瓶。
“老马。”
“嗯?”
“谢了。”
“你跟我见外个屁。”
他打着火。
“走,上我那儿,让我媳妇炒两个,咱整点。”
“行。”
那天晚上,在马骏修车行后面的小屋里,他老婆炒了四个菜。
辣椒炒肉、酸辣土豆丝、红烧鱼、一份青菜。
我和马骏干掉一箱啤酒。
喝到后头,我有点飘。
“老马。”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窝囊?”
“六年啊。”
“她跟别人好了两年,我啥都不知道。”
“她卷走八十三万,我啥都不知道。”
“她把我手里的单子递给对手,我啥都不知道。”
“我他妈是不是脑残?”
马骏把酒瓶放下,盯着我。
“北川。”
“你不是脑残。”
“你是太信她了。”
“信人不是你的毛病。”
“是她不配。”
我点点头。
又灌了一口。
“小棠以后咋办?”
“你带。”
“你妈搭把手。”
“我帮你盯着。”
“缺啥你吱声。”
“行。”
我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发酸。
但我没掉眼泪。
我跟自己说过。
不哭。
喝完,马骏把我送回家。
我上楼,开门。
客厅灯亮着。
小棠趴在茶几上涂颜色,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
“爸爸!”
小棠一看见我就冲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喝酒啦!好臭!”
“臭你也得抱。”
我一把把她捞起来,亲了下她脑门。
她嫌弃地擦了擦额头,然后咧嘴笑了。
“爸爸,我今天画了张画,你看不看?”
“看。”
她拽着我到茶几边,指着那张纸。
还是那三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
不过这回,旁边多了一只猫。
“这是小花。”
她指着那只画得歪七扭八的猫。
“幼儿园门口有只流浪猫,我想养。”
“奶奶说让你决定。”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头都没抬,继续织毛衣。
“你问我干啥,你问你爸。”
我低头看小棠。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爸爸,可以吗?”
“可以。”
“真的!”
她一下蹦起来。
“但你要自己喂,自己铲屎。”
“好!”
她开心地在客厅转了两圈,又跑回茶几接着画她的猫。
我瘫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四岁。
啥都不懂。
啥都不愁。
她不知道她妈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知道她妈跟别的男人在洱海边比过心。
她不知道她妈偷了家里的钱。
她只知道爸爸在,奶奶在,她想养只猫。
这样就够了。
我靠着沙发,闭了下眼。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映秋。
不是微信,是短信。
“判决书我收到了。”
“八十三万我会分期还。”
“小棠这周六我接她出去玩一天,行吗?”
我盯了两秒。
回了两个字:“行。”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恨了。
真不恨了。
不是原谅。
是不在乎了。
她欠我的,法律会追。
她欠小棠的,时间会算。
我不管了。
我过我的日子。
盯我的工地。
带我的女儿。
管我妈那条永远织不完的毛衣。
管那只还没接回家的流浪猫。
周六,赵映秋来接小棠。
她站在楼下,套了件很普通的羽绒服,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跟以前那个踩高跟鞋、喷香水、精致到发丝的赵映秋,完全两个人。
小棠背着小书包跑下楼,扑进她怀里。
“妈妈!”
赵映秋蹲下来,紧紧抱住小棠。
我在三楼阳台上看着。
赵映秋抱了好久。
然后她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她看见我了。
我们对视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听不清。
但看口型,大概是“谢谢”。
或者“对不起”。
也可能两个都是。
也可能都不是。
我没回应。
只是看着她牵着小棠的手,慢慢走远。
小棠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我挥手。
“爸爸!我晚上回来!”
“好!”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进屋。
客厅里,我妈在厨房炖排骨。
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
楼下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旺。
我站在阳台上,摸出一根烟。
想了想,又掐了。
答应过小棠的。
少抽。
我把烟盒塞回兜里,走进厨房。
“妈,我切菜。”
“行,你把那个藕切了。”
“好嘞。”
我系上围裙,拿起菜刀。
藕很脆,一刀下去,“咔嚓”一声。
阳光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我手上。
很暖。
日子就是这样。
没啥大富大贵。
没啥惊天动地。
就是一顿饭,一个孩子,一个妈。
就是楼下那棵桂花树,年年开,年年香。
赵映秋,你走了。
周子骞,你也走了。
方颖,你也走了。
你们爱去哪去哪。
我林北川,三十三岁。
有个四岁的女儿。
有个帮我带孩子切菜炖排骨的妈。
有个随叫随到的兄弟。
有个还没接回家的流浪猫。
够了。
真够了。
我切完藕,洗了手,回客厅坐下。
茶几上,小棠那张画还在。
三个人,一只猫。
我拿起来端详。
画得歪歪扭扭,颜色都涂出线了。
但好看。
真好看。
我把画贴在冰箱上,用一块磁铁压住。
然后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长沙十一月的下午,太阳很好。
桂花很香。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我妈在厨房哼歌。
哼的是《小燕子》。
跑调。
跟小棠唱得一样跑。
我笑了一下。
然后睡着了。
不是三天没合眼那种撑不住的睡。
是踏踏实实的、啥都不用想的、安稳的睡。
像小时候趴在我妈背上,闻着她身上的洗衣粉味,就睡着了。
啥都不用想。
啥都不用怕。
明天还有工地的活要盯。
后天要去接那只流浪猫。
下个月小棠幼儿园开家长会。
年底了,该给我妈买件新棉袄。
日子还长。
但我不怕了。
我啥都不怕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