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蜜蜂—-----

那年除夕下着雪,我记得很清楚。雪从早上开始落,落到傍晚也没停,院子里积了半尺厚。我蹲在老屋门槛上拆鞭炮,冷得跺脚,手指头

那年除夕下着雪,我记得很清楚。雪从早上开始落,落到傍晚也没停,院子里积了半尺厚。我蹲在老屋门槛上拆鞭炮,冷得跺脚,手指头冻成红萝卜,剥开红纸的时候,指甲盖都发白了。

我把黑色火药倒进雪里,看它洇开一小片灰。有时候点一根香,往火药上一戳,“嗤”地冒一股烟,那股硫磺味现在还能想起来。

那只蜜蜂是突然撞进我怀里的。

大冬天的,不该有蜜蜂。但它在。它撞在我棉袄上,弹了一下,掉进我并拢的双腿之间,嗡嗡地震着翅膀,爬不起来。

我低头看它。

它翅膀抖得厉害,上面沾了雪沫子,翅膀边缘泛着一种奇怪的蓝。不是天空那种蓝,是过年时爷爷杀鸡,刀抹脖子,鸡血喷出来,滴进雪里,被月光照着的那个颜色——蓝汪汪的,发亮,又发冷。

我没想那么多。小孩嘛,看见活物就想抓。我伸手捏住了它。

它在我指间嗡嗡地颤,震得我整条胳膊都麻,那种麻从手心往上爬,爬过手腕,爬到胳膊肘,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在走。我把脸凑近了,想瞧瞧冬天里的蜂子长什么样。

就在这时候,它的肚子裂开了。

不是捏破的。我根本没使劲。是裂开,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从一条缝变成一道口子,口子里面黑漆漆的,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那根针就露出来了——细得几乎看不见,比头发丝还细,针尖上有一点亮。

那点亮是活的。

我尖叫着甩手。

它掉在雪地里,挣扎了两下,不动了。我盯着看,看它的身子慢慢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周围的雪化开一小圈,不是化,是变黑,变成焦黑的颜色,像火烧过。那滩黑水慢慢洇开,六条腿蜷缩起来,缩成一个小小的、焦黑的团。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门槛上我坐过的地方,雪化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

那天晚上,我听见阁楼上有声音。

很轻,很碎,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上爬。一下,停一下;一下,又停一下。不是老鼠跑动的声音,是慢慢的、有节奏的爬行,像是很多条腿一起在动。

我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妈在隔壁房间,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我想喊她,但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爬起来,趴到窗台上往外看。

月亮很亮,雪地反着光。我窗台的木板上,落着十几只蜜蜂。

就是那种蜜蜂。翅膀一动不动,都朝着我的方向,隔着玻璃看我。月光从它们身后透过来,翅膀的边缘泛着那种蓝——鸡血滴进雪里的蓝。有一只翅膀缺了一角,我认出它了。

我死死盯着它们,它们也一动不动。我试着数,数到第七只的时候,有一只往前爬了一步。就那么一小步,六条腿交替着动,在木板上蹭出极细的声响。

然后它们一起飞走了。没有声音,就那么突然消失在月光里。

我回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蜷成一团。被子里又闷又热,我不敢探出头换气,就那么蜷着,憋到快晕过去才掀开一角喘一口,然后立刻又蒙上。

那天晚上阁楼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手臂上起了疹子。

不对,不是疹子。是一小块皮肤鼓起来,鼓成一个一个的小包,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蜂窝。那些小包是半透明的,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很细,很小,一蠕一蠕的。

痒。钻心的痒,挠破了皮也不解恨,挠完了更痒。我拿指甲掐,掐破了,破了的地方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清亮亮的水,水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流出来就化了,没了。

我妈带我去找村里的老中医。

老头儿姓郑,住在村东头,一个人。他眯着眼睛把我手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翻我的眼皮,看舌头,最后叹了口气。

“蜂毒入体,”他说,“少见。得翻书。”

他从柜顶上搬下一本《本草纲目》,老黄历那么厚,书皮都翻烂了,内页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抱着书坐到门口亮处,哗哗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你看,”他把书推给我看,“这上面记着呢——”

我没看字。

我看见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照片。

泛黄的照片,边角卷起来,背面有胶水粘过的痕迹。照片上是黑压压一片蜜蜂,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翅膀叠着翅膀,盖住了画面的大部分。蜜蜂围成一个大致的圆形,圆形的中间,躺着一个人。

一个小孩。

小孩的脸看不清楚,被蜜蜂遮住了一部分。但能看见他穿的那件棉袄——蓝底碎花,袖口磨破了,露出一点棉絮。棉袄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有一块肿起来的包,连成一片,像蜂窝。

那是我去年穿小的棉袄。我妈亲手做的,袖子短了,她说等开春给我接一截。

照片底下,有一行钢笔写的字,蓝黑墨水,笔画都洇开了。我凑近了认,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是我的名字。还有日期。

腊月三十。

我抬起头,老中医正看着我。他笑了笑,把书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按得指甲盖都发白了。

“这书,”他说,“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民国年间得的,从一个人手里买的。那个人说,这书是从一户人家的柴火堆里捡来的,那户人家,那年除夕失了火,烧了个干净。”

他顿了顿。

“一家三口,都没跑出来。那个小孩,就穿着这么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

我低头看自己的棉袄。蓝底碎花,袖口磨破了,露出一点棉絮。

老中医站起身,把书放回柜顶,没有再看我。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回去吧。你那手臂上的东西,我治不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我妈拉着我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中医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背对着门。夕阳照进来,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影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碎碎的,很多。

那天晚上回家,我又听见了阁楼上的声音。

不是爬行了。

是嗡嗡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墙缝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

我躺在被窝里,不敢动。被子盖到下巴,我盯着天花板,看那块水渍,看那道裂缝。裂缝好像变宽了一点。从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黑色的,细细的一线,顺着墙往下流。

流着流着,那一线突然断了。不是断了,是分开了,分成了很多细小的黑点,黑点动了,往四面爬开。

我闭上眼睛。

嗡嗡声越来越近,像是贴着我的耳朵在响。

我不敢睁眼。

后来我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我的手臂不痒了。

我低头看。

那些蜂窝状的包还在,但瘪下去了,像是里面的东西都走了。皮肤皱起来,皱成一片一片的,干了的皮往下掉。掉下来的皮落在我手边,落成一堆。

那堆皮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一片一片地往一起凑,凑成一个圆圆的、黑黑的团。那个团慢慢鼓起来,鼓成一只蜜蜂的形状。翅膀慢慢张开,边缘泛着蓝。月光的蓝。

它振了振翅膀,飞起来。

我眼睁睁看着它飞向窗户,从窗缝里钻出去。外面有更多,黑压压一片,停在窗台上,趴在玻璃上,铺满了整个窗户。它们都朝着我,翅膀一动不动。

月光从它们身后透过来。

那只翅膀缺了一角的,在最前面。

阁楼上传来一声响。然后又是一声。然后很多声一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走。楼梯。一级。一级。脚步声很轻,很多,细细碎碎,混成一片。

我盯着房门。

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黑黑的,细细的,一条一条挤进来,然后散开,散成很多,往墙上爬,往床上爬,往我身上爬。

我闭上眼。

——

很多年后,我才敢回村。

那年除夕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我妈说我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退之后,手臂上的包就消了。关于老中医,关于照片,她一概摇头,说没这回事,说我烧糊涂了,做的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

因为那只缺了翅膀角的蜜蜂,我后来见过很多次。在梦里,在窗户外面,在镜子角落里一闪而过。每次见到它,我就会想起那个除夕,想起雪地里那滩黑水,想起照片上那个穿蓝底碎花棉袄的小孩。

那个小孩,到底是谁?

如果是民国年间那户人家烧死的孩子,为什么穿着我的棉袄?如果是我,那照片又是谁拍的?

这些问题我问过我妈很多次,她每次都岔开话题。后来她老了,糊涂了,再问,她就呆呆地看着我,问我:“你是谁家的孩子?”

这次回村,是因为老宅要拆了。

村里搞开发,老屋那片要推平盖楼。我妈年前走了,我没什么牵挂了,但临走之前,想回去再看一眼。

腊月二十九,我到的村。

二十多年过去,村子变了很多。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老树砍了大半,盖起一排排白墙小楼。但村东头那间老中医的房子还在,破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土坯。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门没锁,或者锁已经锈断了。我推开半掩的木门,走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地上积了厚厚的灰。那张桌子还在,柜子还在,柜顶上的《本草纲目》还在。

我搬来凳子,踩上去,把书够下来。

书比记忆中更旧了,封面摸上去像要碎掉。我小心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不是那张蜜蜂围着小孩的照片。是另一张。

黑白照片,边角发黄,上面是一男一女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老屋门口。男的穿中山装,女的穿碎花棉袄,两个人都笑着,笑得很开心。

那个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我认识那个男的。是我爸。我认识那个女的。是我妈。

我不认识那个婴儿。

因为我妈只生了我一个。而我出生那年,我爸已经死了两年了。

照片背面有字。还是那种蓝黑墨水,还是那种洇开的笔画:

“腊月三十,摄于吾儿满月。愿吾儿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父字”

没有日期。

我翻过来看照片,仔细看那个婴儿的脸。

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但仔细看的话,能看见他脖子上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对,比其他地方深一点,像是——

像是一个小包。

我正盯着看,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碎,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上爬。一下,停一下;一下,又停一下。

我猛地回头。

门开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地上什么都没有。但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口飞过。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下雪了。细细的雪沫子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远处的老屋只剩一片废墟,推土机停在那儿,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我往老屋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等我走到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站在门槛的位置——门槛早就没了,只剩几块青灰色的石头。

我蹲下来,看那些石头。

其中一块石头上,雪化了一小圈。不是化,是变黑,变成焦黑的颜色。

那滩黑水慢慢洇开。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嗡嗡声。

我转过身。

老中医的房子方向,黑压压一片,正在往这边飞。它们飞得很慢,很整齐,像是列队行进。飞在最前面的那只,翅膀缺了一角。

我没有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们越来越近。雪落在它们翅膀上,瞬间化成雾气。它们的翅膀边缘泛着那种蓝——鸡血滴进雪里的蓝。

它们在我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悬在半空,嗡嗡地震着,像一道墙。那道墙慢慢分开,让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佝偻着背,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里,但没有脚印。雪落在他身上,直接穿过去,落在地上。

走到我面前,他抬起头。

是老中医。郑老头。

但他不是老中医。他的脸在变,从皱纹堆叠的老人,变成一个中年人,再变成一个年轻人,最后变成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穿着蓝底碎花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点棉絮。他抬起手,指着我的身后。

我回头。

老屋废墟的中间,雪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成年男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蜷缩着,一动不动。他的脸朝着另一边,我看不见。

我走近一步。再近一步。蹲下来,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我自己的脸。

眼睛睁着,瞳孔散开,嘴角有一丝笑。脖子上有一块肿起来的包,连成一片,像蜂窝。蜂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很多。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

那个小孩还站在原处。他朝我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脖子上也有一个蜂窝状的包,和我躺着的那个尸体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他又指了指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很多,一蠕一蠕的,往手腕的方向爬。我撩起袖子,整个手臂都是那种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走。

我抬头想喊。

但嗡嗡声突然炸开,震得我什么都听不见。那群蜜蜂像一团黑云扑过来,把我整个裹住。我闭上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耳朵里钻,往鼻子里钻,往嘴里钻。

很轻。很痒。很冷。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睁开眼。

我蹲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只蜜蜂。它在我指间嗡嗡地颤,震得手心发麻。它的翅膀边缘泛着那种蓝——鸡血滴进雪里的蓝。

它的肚子裂开了。

露出针尖上那一点亮。

我尖叫着甩手。

它掉在雪地里,挣扎了两下,不动了。我盯着看,看它的身子慢慢塌下去,周围的雪化开一小圈,变成黑色的水。六条腿蜷缩起来,缩成一个小小的、焦黑的团。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门槛上我坐过的地方,雪化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块皮肤颜色不对。比其他地方深一点,像是——

像是一个小包。

很小,才刚刚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