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中秋,我回皖北娘家。娘家在太和县,离县城还有二十来里,下了省道要拐一段坑洼的水泥路,碰上雨天,两脚都是泥。
临走前一天,我从买菜钱里一点一点抠,抠出一千八,卷在塑料袋里,塞进裤兜。那钱不厚,可来路清楚——是夏天少买了两件衣裳,冬天没舍得开空调,一笔一笔攒下的。
回来前一个礼拜,我给我弟打过电话。他在浙江一家家具厂干喷漆,一年寄回家一万二。他在电话里说:“姐,妈腰又犯了,前天蹲下去起不来,是扶着门框起来的。她不让我跟你说。”
我在县城一家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三千一,一天站八个小时。我嫁到三百公里外,一年回不去两趟,心里总不踏实。
我妈种三亩地,腰不好,一到阴雨天就贴膏药。那腰是二〇一七年秋收落下的,扛一袋玉米往三轮车上送,闪了一下,当时没当回事,贴块风湿膏就接着下地。三亩地一年两季,麦子卖一千出头,玉米七八百,去掉种子和化肥,剩不下几个钱。
中秋那天中午,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饭桌上我爸话少,闷头喝酒,我妈在灶台边转,把我爱吃的红薯粉条盛了又盛。
我伸筷子去接,抬头看见她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裂了两道口子,用创可贴缠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发黑。我说:“妈,你这手。”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擦,说:“干活的人,都这样。”
到家那天晚上我给她剪指甲。脚指甲厚,剪不动,我拿热水泡了二十分钟才下剪子。她坐在小板凳上,一直说“别剪了别剪了,脏”。剪完我一抬头,看见她眼圈红了,她赶紧扭头去看电视。
中秋那天早上我四点起,她已经在灶台前了。给我烙了八张馍,说路上吃。那八张馍我用塑料袋装着,回来吃了三天。
吃完,我拉着我妈进里屋,把那一千八掏出来,硬塞她手里。
“妈,拿着,买点膏药,买点好吃的。”
我妈手一缩,说:“你拿回去,你拿回去,妈不缺。”
我攥着她的手,把钱按进她掌心,说:“您就别省了,我过得去。”
她攥着钱不撒手,忽然说了句别的:“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半夜两点,我背着你走了六里地去卫生所,你趴我背上,一路喊冷。”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我背得动你。现在背不动了,连钱都不要你的。”
她还想推,我转身出了屋,假装去喂鸡,没再给她机会。
我爸那天中午喝了三两白酒。临走时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两百块,说是给我闺女买糖。我不要,他脸一沉。我把那两百块收了,转手塞进了我妈的围裙口袋。
我老公在院里蹲着抽烟,把烟按灭了,站起来,脸拉得老长。
他那阵子在厂里不好过。订单少,一个月只上了十八天班,工资比平时少了九百多。这些他上车前没提过一个字,是我后来收拾抽屉,看见那张工资条才知道的。
上了回程的车,他一路没笑。车开过镇上的桥,他忽然来一句:“你又给你妈钱。咱家那房贷每个月四千二,谁管?”
那房子是二〇一九年买的,贷了三十年,还剩二十六年。每个月四千二,我俩一人一半,从工资卡里自动扣。
我没吭声。房贷是我俩的,我懂。可那一千八,是我从牙缝里省的,不是从房贷里抠的。
他见我不说话,更黑了脸,把车窗摇上去,一路闷着。
我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玉米地,心里有点堵。我不是没数,是觉得,我妈比我更需要那笔钱。这道理,我跟他讲不通。
服务区停了一次,他下去买了两瓶水,回来递我一瓶,还是没说话。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到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到家天黑了。后备箱里除了我的包,还有我妈硬塞的一箱鸡蛋——她说城里的蛋没土味,让我带回去吃。纸箱用胶带缠了好几道,沉甸甸的。
临上车前,我妈在村口拽着我袖子,说了句:“妮啊,你女婿人不坏,别为妈跟他红脸。”
我把箱子拎进厨房,搁在地上,累得不想动,先去洗了把脸。
洗脸回来,蹲下想把这箱蛋挪进冰箱。胶带不太好撕,我找剪刀的时候,手按到箱子侧面的缝,摸到一沓东西。
是钱。
我妈把那一千八,原封不动,又塞回来了。还是我卷的那个塑料袋,边角都磨毛了,里头还夹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妮啊,妈有地有粮,花不着你的。这钱留着还房贷,别让你女婿着急。”
箱子另一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土鸡蛋,还有六个咸鸭蛋,个个裹着泥,是我妈自己腌的。
那三十个蛋不是买的。我妈养了六只母鸡,从八月初开始攒,一天收三四个,攒了一个多月才凑够。立秋以后她那几只下蛋稀了,一天只收两个,缺的那八个,是她拿自己腌的一罐咸菜跟隔壁王婶换的。
箱子里除了蛋,还有一小瓶香油,是她自己芝麻榨的,瓶口缠着保鲜膜。底下垫的是旧报纸,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头版印着镇上修路的消息。那报纸她留了三年,用来垫鸡蛋。
我蹲在地上,手攥着那沓钱和一张纸条,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不准我妈是什么时候把钱塞进去的。是我在院里喂鸡那会儿,还是她后来追到村口又往箱子里塞的。她那么矮一个人,搬着箱子,一层层码蛋,再把钱悄悄压在边上,怕我路上发现,又怕我发现不了。
我记不全她当时说“拿着花别省”时候的表情。只记得她眼睛亮亮的,像怕我不要,又像早打定了主意要还回来。
我老公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厨房有声,探头问:“咋了?”
我说:“没事,鸡蛋有点沉。”
他“嗯”一声,没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那箱鸡蛋已经摆进冰箱了,一格十个,摆了三格。有两个磕破的,单独搁在一个小碗里,盖着保鲜膜,是他弄的。他一句话没说,上班去了。
那年冬天我给她寄了一箱钙片和一件羽绒服,三百八。羽绒服她留下了,钙片退了回来,快递单上盖着“收件人拒收”。她后来在电话里说:“那玩意儿吃了不管用,白瞎钱。”我知道她是嫌贵。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箱蛋里还躺着一千八。我说不准他后来要是知道了,脸还会不会那么黑。可我想,他黑的不是那一千八,是怕我心里总把娘家摆在前头。
可他不懂。我妈把这钱还回来,不是因为我偏心,是她比谁都清楚,闺女嫁出去了,日子是闺女自己的。她用一箱蛋,把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原样退给了我。
我在厨房地上蹲了很久。
那三十个土鸡蛋,我后来一个一个吃了。蛋黄红红的,真有土味。每回打蛋,我都想起我妈码蛋的样子,矮矮的,慢吞吞的,把最好的都留给我,自己只留一句“妈不缺”。
那张纸条我一直夹在记账本里,压在冰箱贴上。去年换冰箱贴的时候拿下来过一回,纸边已经软了,字还好好的。
钱我还进了房贷的卡里。房贷照还,四千二,一分没少。
第二年冬天我回去,才知道那年秋天她把两亩地租给了村里种大棚的,一亩一年四百。剩下那一亩她自己种,说够吃。她腰疼得下不了床那几天,是王婶推着三轮车把她送去卫生院的,住了四天,花了两千三,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我在她抽屉里翻出一盒膏药,最便宜的那种,三块五一贴,一盒五贴。她一天贴一贴,一盒贴五天。
我拿着那盒膏药,站在堂屋当中,没说话。
腊月二十八,我老公忽然转了我两千块,说:“给你妈买台洗衣机吧,她那腰,弯腰洗不动。”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卫生院的事我没跟他提过,那盒膏药我也没提过。
可那个中秋,我蹲在地上哭的那一会儿,比很多热闹的节,都更像节。
妈的爱,从来不喊,就藏在一箱蛋和一张纸条里。
你以为你在贴补她,其实她一直在替你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