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第三天,大清早的,正好看到了这一章:一个王朝的最后挣扎!
一个正处于鼎盛时期的王朝,突然间就坍塌了[流泪]看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以史为鉴吧!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啊!
北宋灭亡,或者说,南北宋之分,只是后人的说法,历史上的两宋其实是一个整体,因为国祚是延续的。
不过,对于赵宋王朝而言,靖康之变的确是一场天大的国变,导致宋室南迁,疆土减少近半。所以这里还是沿用习惯说法,将靖康年间宋徽宗与宋钦宗被俘视为北宋的灭亡,将康王赵构建立的小朝廷称为南宋。
说起来,北宋是在鼎盛之时突然覆灭的,就如一名腰缠万贯、正值富年的士绅,因为招惹上凶悍的仇家,在决斗时被杀掉了。死于“被杀”,说明两点问题:第一,武艺不如人;第二,身体机能并未衰亡。事实上,当时宋王朝不管是军事的成就,疆域的扩张,还是文化与经济的表现,都处于巅峰状态,不见衰败之象。
宋徽宗宣和年间,宋朝的人口过亿,东京生活着超过一百万的市民。尽管山东、江南几乎同时发生了宋江与方腊的民变,但叛民很快就被招安或剿灭。从繁荣似锦的市井风貌,人们完全看不出大祸将至的征兆,《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东京梦华录》所讲述的,都是宋徽宗时代的如梦繁华。宣和年间还诞生了几部文化艺术史上留名的著述,如《宣和画谱》《宣和书谱》《宣和博古图》《宣和北苑贡茶录》《宣和牙牌谱》《宣和石谱》,反映出宋朝文化的繁盛。
此时,宋朝的领土也在扩张中。对反复无常的西夏国,宋人以前基于后勤补给的吃力,一直无法在前线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但现在在宋王朝终于找到了克敌制胜的战术,那便是“进筑”加“浅攻”,一寸一寸蚕食西夏,让西夏人大惊失色:“唱作作乐地,都被汉家占却,后何以堪?” 宣和元年(1119)四月,宋师攻克西夏横山之地,征服西夏指日可待。
可惜,随后宋朝与崛起于白山黑水间的女真部落结成“海上之盟”,定下联金灭辽之策,战略重心转移至北方,放过了经略西北的历史机会。
不过,尽管宋朝军队在征战辽国时破绽百出,狼狈不堪,最终还是在宣和五年(1123)四月,收复了被辽国占领一百余年的燕云故土,实现了自太祖立国以来,列祖列宗念兹在兹的梦想。宋徽宗洋洋得意,命大才子王安中制“复燕云碑”,立在燕山府延寿寺,宣示自己的不世功业。
如果没有后来的靖康之耻,宋徽宗大概会成为赵宋王朝最伟大的君主吧。
然而,正是在联金灭辽的过程中,宋朝军力疲弱、兵不能战的致命问题暴露在金人眼皮底下,金人惊喜地明白了一件事:“贵朝(宋朝)兵将与亡辽士马优劣可见,亡辽与本朝士马胜负明知”,乃生出挥鞭南下、牧马中原之心。此时辽国已亡,宋朝北境失去屏障,再不能阻挡金兵铁骑驰骋。其实早在宋徽宗意欲与女真结盟之时,已有臣僚反对联金灭辽,认为“契丹,与国(友邦)也;女真,强敌也”,一旦女真灭辽得逞,势必“席破燕之威,长驱而南”,到时候,“王师克与不克,皆未见其可”。
很不幸,让他言中了。
宣和七年(1125),金主完颜晟寻了一个借口,派遣大将完颜宗望、完颜宗翰统率大军,从东西两路南下伐宋。
宋徽宗闻讯,吓得将皇位内禅给儿子赵桓(是为宋钦宗),自己带着皇子、帝姬、内侍跑到南方避祸。
宋钦宗
赵桓临危受命,于次年改元靖康,并斩杀童贯、朱勔,赐死李彦、梁师成,放逐蔡京,罢黜王黼,祸国殃民的“六贼”终于被清算。
靖康元年(1126)正月,完颜宗望率领的金国东路大军直抵开封城下。幸运的是,在提举京城四壁守御使李纲的组织抵抗下,金兵未能破城。
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影响了后面历史的小事:完颜宗望久攻开封城不下,便迫宋廷议和,索要金帛以及太原(今山西太原)、河间(今河北沧州)、中山(今河北保定)三镇,并以一亲王为人质。康王赵构主动请缨,说他愿往敌寨为质。正月十四日,赵构进入金营;二十余日后,居然被放了回来。
完颜宗望之所以放走赵构,是因为他怀疑赵构是假康王:“康王留金营,与金国太子同射,连发三矢,皆中筈,连珠不断。金人谓将官良家子,似非亲王,岂有亲王精于骑射如此?乃遣归。”金人以为宋朝亲王尽是娇生惯养之辈,康王箭术如此了得,定是冒名的亲王,所以将赵构放回去,换了肃王为人质。其实赵构真的是习得一身骑射武艺。如果当年金兵扣留住赵构不放,后面南宋的历史显然就要改写了。
开封城被围未久,京畿河北制置使种师道率领的精锐部队——西军已经赶至京师勤王,完颜宗望破城无望,既得宋廷许割太原、河间、中山三镇,又得肃王为人质,便引兵北退。宋钦宗总算松了一口气,南下避祸的宋徽宗也回到了东京。
对于割地的城下之盟,宋廷又生出悔意,拒不交割三镇,于是在靖康元年八月,完颜宗望、完颜宗翰再次统率大军攻宋,来势更为凶猛。十一月,又是完颜宗望率先一步攻至开封城外,驻兵于南薰门外的青城。
从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完颜宗望兵临开封城下,到次年四月一日金人退师,虏二帝北去,宋朝汴京的君臣士庶历经了四个多月的凄风苦雨。
当时开封城内有一位叫作丁特起的太学生,目睹他效忠的王朝面临亡国的苦苦挣扎,心中不胜悲愤。因为“痛二帝之播迁,悯王室之颠覆”,他将自己的见闻逐日记下来,辑为一册《靖康纪闻》,希望后人能够记住这靖康之耻。
现在我们就翻开丁特起“泣血谨书”的《靖康纪闻》,重温一段痛史。
在金人大军压城之前,东京已经谣言四起,“道路传闻游骑已渡河”,人心惶惶,“近城居民流离迁徙者,不绝于道”,朝廷“指挥城外居民搬入,听就寺观居止”,并全城戒严。到了十一月十九日,宋政府已探知“游骑渡河”为讹传,原来是抗金将领折彦质部下的一部分溃兵撤退至开封。开封府便贴出榜文,安抚人心:“前日北兵来,系折彦质溃兵,已招安讫,城外居民,各仰归业。”
大军围城,国难当头,可以想象,每一个生活在汴京的市民肯定都迫切地想了解事态的进展。
宋钦宗朝廷御敌无方,但在信息公开方面,却做得无可指摘,从靖康元年一月到次年四月,宋政府几乎每天都会在汴梁城内发布榜文,向市民通报最新消息,以期朝野军民共纾国难。
十一月二十五日,天刚大亮,宋政府又出黄榜,告谕士庶:“金人游骑已及郊畿。”尽管“士庶读之,莫不惊惧”,但宋廷并没有打算隐瞒这个严重影响市民情绪稳定的坏消息。
很快,金兵果然团团围住汴京。十一月底,完颜宗翰率领的西路军也抵达开封城外,与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会师于南青城。金帅遣使入城,要求宋钦宗前往金营谈判。宰相何栗坚决不同意,说:“本朝自祖宗以来,车驾惟是三年一次郊天方出城,平居未尝离大内一步。况今兵火在外,岂容辄出?此事实难相从。”
汴京苦撑了一个月,到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城破,“金人纵火烧诸门,及新城里居民居宅、王公大宅,劫掠杀掳,火光亘天,达旦不灭,百姓哭声震动天地”。宋钦宗急召大臣议事,皇帝的意见“极谦,皆是全活生灵之意”。次日,从金营传来消息,“告谕百姓安业,两国讲和”。城中百姓闻讯,“以手加额,私相庆贺”。但金人提出,议和的前提条件是,宋朝的太上皇、皇太子、越王、郓王前往金营为人质。钦宗说:“朕为人子,岂可以父为质?太子方数岁,如何到得军前?”
闰十一月二十八日,宰相何栗与郓王赵楷出城,“诣军前请和”,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坚持要太上皇赵佶出郊。何栗回来,转达金人之意。钦宗说:“上皇惊忧已病,不可出。必欲坚要,朕当亲往。”决定亲往金营谈判。开封府于午后出榜,向市民通报消息:“大金坚欲上皇出郊,朕以宗庙生灵之故,义当亲往,咨尔众庶,各务安静,无使惊扰,却误大事。”不消说,士庶睹榜,又满怀疑虑,“自宣德楼至南薰门,立泥雪中,以候驾回”。
闰十一月三十日黎明,朝廷又出榜:“大金和议已定,朕以宗庙社稷生灵之故,躬往致谢,咨尔众庶,无得疑惑。”这一日,城中“百姓父老争持金银、牛酒、彩帛”,献于金营,恳请金人放了皇帝。但到了晚上,还是未见钦宗归来,“人情恟惧”。未久,又见开封府出榜:“大金已许和议,事未了,朕留宿,只候事了归内,仰军民安业,无致疑虑。”士庶看了消息,心中忧虑,通夕不寐,担心皇帝被金人扣留,回不来了。
次日,即十二月初一晚上,开封府又有黄榜发布:“奉圣旨,和议已定,止是往来礼数未毕。窃虑军民等疑虑,今晓谕,更令知悉。”
十二月初二日,宋钦宗才从金营回城,走到宣德门,忍不住哭出声来:“朕将谓不与万民相见。”士庶莫不恸哭。一时间,皇帝回城的消息“里巷争传,人情快适,恍若再生,焚香致谢”。很快便是宋人的传统大节元旦(春节),城外金帅还假惺惺遣人入贺。
然而,刚刚过完春节,靖康二年(1127)正月初十,宋钦宗又不得不至金营谈判。当时金人“索金银益急,欲纵兵入城”,宋钦宗问金使萧庆,萧庆回答:“须陛下亲见元帅乃可。”宋钦宗不想出城,却又“恐金人纵兵残民”,只好任命同知枢密院孙傅为东京留守,自己带着宰相何栗等官员赴南青城金营。傍晚时分,开封府出榜通告士庶:“朕出城议徽号事,为诸国未集,来日定回,仰居民安乐。”
但这一次赴敌营,宋钦宗再也没有回来。
正月二十七日,宋政府又出榜文,公告第二次和谈的进展:“两国通和,各敦信誓,车驾(宋钦宗)与两元帅(完颜宗翰、完颜宗望)议事渐已了毕,只候旦夕回。”次日黎明,下了几天的大雪停了,“御史台告报百官,赴南薰门接驾,士民奔凑,充满道路,延颈企望,以俟驾回”。但等不到钦宗归来。
二月初七,城内传言:诸城门都有百姓跟金人发生巷战,“士庶方且忧疑”,午后又有内廷车子数十辆,各载被褥于车后,出南薰门,星驰而去。士庶惶惑,还以为是不是皇室中人逃跑了。未久,朝廷出榜公告:“皇帝出郊,日久未还,太上道君领宫嫔出城,亲诣大金军前求驾回,仰士庶安业。”
原来,金人又要求宋徽宗赴金营为人质。
宋徽宗
徽宗这一回倒表现出男人的勇气,说道:“若以我为质,得官家归,保宗社,亦无所辞。”遂出城。他却不知道,宋钦宗已于昨天(二月初六)被金人废为庶人。这一夜,城内“民情极汹惧,各持兵器巡警坊陌;官司弹压四出,至深夜亦不敢息”。
二月初九,正当城中士庶翘首等候消息之际,却等来一道金营元帅派人贴出的榜文,大略说:“宋人悖德,故去岁有问罪之师。念出师止为吊伐,本非贪土,宜别择贤人,立为藩屏,以王兹土,其汴都人民听随主迁居。”随后,金人册立原为宋朝宰相的张邦昌为新皇帝,改国号为“大楚”。北宋宣告亡国。
宋钦宗被金人废了帝号之时,随钦宗赴敌营的吏部侍郎李若水极力替少帝辩护:“皇帝非失信,以祖宗积累之艰难,三世方得河东,陵寝在焉,大河在焉,而不敢轻与金人,惟义所在而已。”并怒斥金国“需索无厌,贪人土地,取人妇女玉帛,而覆我宗社,害我生灵,是巨贼耳。吊民伐罪,岂如是乎?”金帅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大怒,命人将李若水“拽下殿,于青城东华门外敲杀之”。若水“临死,骂声不绝于口”,真大丈夫也。
到了四月初一,金人退兵,押着宋徽宗、宋钦宗二帝北归,“是日,民间闻金师之退,恍若再生,竞欲登城观者,如蚁集鳞次,惟銮舆播迁,为之愁恨耳”。
四月十三日,开封府四厢都巡检使还贴出榜文:“据探报,金人尚有后军见留滑州界上,四方客旅未得轻出。”提醒军民注意出行安全。
金国此番伐宋,借口是宋王朝许割三镇在前,反悔于后,不得以才兴师问罪,所以自我标榜“止为吊伐,本非贪土”。不过,刚开始伐宋时,金国倒真的没有占据东京的意思,所图者乃是宋朝的金帛财富与大河以北的土地,因此,在攻破开封城之后,金兵没有入城,避免跟宋军民发生巷战,只是要挟宋帝与宰执大臣至金营“和谈”,要求“犒师之物: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百万疋,驼、骡、驴之属各以万计;尊其国主为伯父;凡燕云之人在汉者悉归之;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又以亲王、宰相为质”,满足这些要求,金人便退师。
宋钦宗第一次被迫前往金营谈判时,提出愿意“出府库金帛,以遗二酋”,完颜宗翰大笑说:“城既陷,一人一物,皆吾所有,皇帝之来所议者大事,何以此为?果欲分赐,可与将士。”宋为鱼肉、金为刀俎的局势已经非常明朗,唯有任人宰割。
为满足金人的胃口,从靖康元年十二月开始,宋朝政府的榜文开始多了“根括金银”的内容。如十一日,开封府出榜文:“拘收戚里权贵、豪富之家金帛钱粮,犒设大军,自皇后为头。”申明由皇后带头,捐出金银,“犒设”金人。
但是,戚里权贵、豪富之家似乎并无多少热情捐献金银,所以次日开封府又出榜,将戚里权贵、豪富之家的名单列了出来:“见奉圣旨,拘收戚里权贵之家赀财,以助犒军,今来累日,并未见人户尽数赍纳,切虑罪责,致将金银等藏窖。右榜人户等将本家金银表段,竭其家赀,赴府送纳,如敢藏埋,许诸色人告,以十分为率,三分充赏,先以官钱代支,其犯人以军法行。知情藏寄之家,亦许告给赏,不行陈告,与犯人同罪。”
在金人压力下,官府“督责金银甚峻”,御史台、大理寺、开封府都设了监狱,将逾限不纳金银之人逮捕起来,即便是戚里权贵的家属,也被“荷项拷掠”。宋徽宗皇后郑氏的娘家因为“隐匿金银,不肯尽输”,受到“父祖追毁出身以来文字”(相当于“双开”)的严厉处分。提取全文
十二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开封府一连贴出好几道根据金银的榜文:“宰执以下,应曾赐带者,并仰赴官送纳。”要求宰相以下高官纳还之前获赐的金带、玉带;
又榜:“诸州县镇,曾遣人在京买卖变易,见在金银,仰日下尽数赴官交纳,隐匿依军法。”要求各州县府的驻京商业机构将库存的金银捐献出来;
又榜:“质库户质金银并拘入官”,要求将京城官私质库(银行)的金银尽数征用;
又榜:“京师,天下富商大贾所聚,应店户至屋宅拘收蓄金银之人,并尽纳官,店主许告陈,知情与同罪,隐匿者并依军法。”要求富商大贾也捐献金银;
又榜:“纳金银人计直给还茶盐,钞金一两,准三十二千;银一两,准二千二百。”政府对捐献金银的商民用茶盐引作出补偿,按金一两折价32贯钱、银一两折价2200文钱计算。
十二月二十六日,宋政府又宣布“鬻爵”,将官爵明码标价,发榜出卖,“开列官资榜价直,募人承买”。但是,可想而知,兵荒马乱之时,性命尚且难保,官爵哪有什么吸引力?所以榜方张贴了十几天,“不闻有应募者”。
等到过了元旦,因金人“索金银益急”,宋钦宗第二次赴金营谈判,被扣留下来。靖康二年正月十一日午时,开封府出榜:“传到圣旨,大金元帅以金银表段少,驾未得回,事属紧切,仰在京士庶,各怀爱君之心,不问贵贱,有金银表段者,火急尽数赴开封府纳。许人告,给赏,犯人依军法。”请士庶捐献金银。
开封市民以为纳了金银,就可以换回钦宗,因此“各竭其家所有献之,有福田院贫民,亦纳金二两、银七两”。
正月十三日,开封府又有榜文发布:“大金军前为金银数少,圣驾未回,事属急切。当所访闻,闾巷居民,各怀爱君之心,自相纠结,钗钏并行送纳,未致尽绝。……金每两三十五千,银每两二千五百,省表段每匹五千,官为收买。”
这个时候,宋朝士庶还不知道,金人已经执意扣留宋钦宗为人质,并不打算放他回来,就算奉献上再多的金银也于事无补。
有一个叫作徐揆的太学生,跑到金营“请车驾还阙”,并“厉声”跟金帅辩论,结果被金人杀掉了。
宋钦宗被废了帝号后,金营还是没有停止勒索金银。
二月二十一日,开封府又在城内四壁“置场数十处,堆垛官钱以收买,金每两三十二千,银每两二千五百,多有赴场卖者”。又贴出公告,“许以金一两博米一石四斗,银一两博米一斗”。其时,“民方艰食,虽有金银无所用,往往乐于博易,官司收所买金,日不下千万两”。一车又一车的金银,节次解运至金营。
虽然开封府与御史台“催科金银,无所不至”,但最终还是无法凑足“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之数。二月二十五日,开封四壁提举根括金银官四人因为搜刮金银不力,被金兵押于监军处,“敲杀之”,“尸首弃南薰门下”。台谏官则“各鞭背五十,放还”。以前,宋朝的台谏官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金人觉得有必要指导一下宋朝官员的工作方法了。三月十二日,金营给开封府移文,要求将金银数额摊派给各户:“在京坊巷见在人户等数配,限三日纳足,如不服之人,全家押赴军前。”之前,金人曾向开封府索在京户口数目,“开封府报以七百万户”,金人“见京城户口之众,至是乃令将坊巷人户等数配,意欲于此百万户中尽行数配”。宋朝政府虽然“根括金银甚急”,毕竟还是先“拘收戚里权贵、豪富之家”,对平民之家则用了“仰在京士庶”的客气话,并以官价收购,还算有点人味。金人就全然不掩饰他们的贪婪与野蛮了。
刀锋之下,开封府“莫敢论辩”,只得奉行,将金银数额摊派下去,即使是升斗细民,也被摊派到“金三十锭,银一百锭”。但你就是将刀架到小民脖子上,他们也掏不出多少金银。所以,虽然“官司征催,莫敢少怠”,但“亦无如之何”。
金人未刮足五百万两金、五千万两银,便迫宋钦宗签下以宗室女子充数的字据:“原定犒军金一百万锭(五百万两),银五百万锭(五千万两),须于十日内输解无缺。如不敷数,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¹这应该是历史上最屈辱的条约了。
宋帝并非没有抗议。
完颜宗翰之子完颜设也马,看中了宋徽宗之女富金帝姬,要宋徽宗献出女儿,徽宗拒绝:“富金已有家,中国重廉耻,不二夫,不似贵国之无忌。”完颜宗翰大怒,说:“昨奉朝旨分俘,汝何能抗?”给诸将各分配两名宋朝宗室女子,宋徽宗也愤恨地说:“上有天,下有地,人各有女媳。”被完颜宗翰呵斥出去。此事记录在金人李天民撰写的《南征录汇》中,当为可信。
金兵围困开封之时,正值冬天,“大雪苦寒”,积雪盈尺。对于城中百姓来说,如何取暖御寒,是一个天大的问题。北宋后期,汴京人户已普遍使用煤为燃料,“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石炭便是燃煤。城内外至少分布有二十多个官营的煤炭场,“官卖石炭增二十余场,而天下市易务,炭皆官自卖”。
但是,眼下开封城被金兵团团围住,哪里还有燃料供应?靖康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开封府出榜四壁,“毁宫屋货卖,以士民缺乏柴薪故也”。将一部分官屋拆了,木料卖给士民充当柴薪。
次日,又下了一场大雪,宋钦宗下诏:“风雪大寒,小民缺柴薪,多致冻馁,皆朕不德所致,万岁山许军民任便斫伐。”万岁山,即宋徽宗修建的艮岳,是北宋末东京最富丽堂皇的皇家园林,见过艮岳的宋人描述说:万岁山“凿池为溪涧,叠石为堤捍,任其石之怪,不加斧凿。因其余土,积而为山,山骨暴露,峰棱如削”,“山之上下,致四方珍禽奇兽,动以亿计,犹以为未也”³,“又有松阴、竹径、花圃、石洞、村居、酒肆,莫知其数”。
当初为了建造艮岳,宋徽宗“以朱勔领苏杭应奉局及花石纲”,搜刮民间奇卉石竹。正史与稗官小说都提到朱勔在苏州践踏庶民财产权的行径:“凡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领健卒直入其家,用黄封表识,指为御前之物,使防视之,防不谨,即被以大不恭罪,及发行,必撤屋抉墙以出。”¹这一横征暴敛行径,也是方腊叛乱的导火索。
不过,宋徽宗尽管好大喜功,但堂堂一国之君,还不至于无耻到要侵夺百姓之家的一石一木。
宣和三年(1121),他曾下一道诏书,说:“自来收卖计置花竹窠石、造作供奉物色,委州县、监司干置,皆系御前预行支降钱物,令依私价和卖,累降指挥,严立法禁,不得少有抑配。”²这道诏书透露了一个信息:宋徽宗让监司、州县采办花石纲,是要求“依私价和卖”的,而且“不得少有抑配”。为此,朝廷拨出了巨款:“岁运花石纲,一石之费,民间至用三十万缗”,“用度日繁,左藏库异时月费缗钱三十六万,至是,衍为一百二十万”。但这笔钱到了具体办事的人手里,被不同程度地私吞了。
艮岳建成没几年,便发生了靖康之变,“都人相与排墙,避虏于寿山艮岳之巅”⁴,宋廷也下令“毁撤垣墙,许庶民居止,由是士民皆得游览”。皇家园林成了开封市民避难之所。宋钦宗诏许砍伐艮岳树木之后,“百姓奔凑,往斫伐木者,无虑千万人”。
到了靖康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万岁山斫伐者益众,台阁亭榭悉毁拆”。其间还发生了一场事故:“仓皇之际,台榭欹倒,奔逃求出,蹂践至死者百余人,互相殴击、攘夺而死者又数百人。”开封府遂逮捕处死了“作乱者五人”,坊间“攘夺喧乱”的行为才得稍息。
十二月二十九日,艮岳的竹木被都民砍伐殆尽。宋钦宗又诏“毁拆屋宇以充薪”。这里的“屋宇”不是民宅,是皇室的宫屋。拆宫屋时,又发生了军兵百姓攘夺木料、“践蹂坠压至死”的事故。当时恰好有金营使者在都堂与宋朝官员议事,见到窗外宋人争夺木材,忍不住将宋政府取笑了一番:“使民争利,定强者得,弱者失,至压损人民,何不命官拆散乎?”宋朝官员无言以对。
写《靖康纪闻》的丁特起感慨说:金使取笑得对。“嗟乎!天子屏园囿之欢,纵民樵采,可谓盛德事。而奉行之吏无经画,欲利于民,而反害之,宜其笑也。”
次年正月二十三日,开封府又在城内“增置粜粟米场、卖柴炭场”,以低价销售木材与粮食:“米不过三升,薪不过五十文,其值减市价数倍,赴场籴买者如市。”二十四日,又调拨了一部分军粮,“听从便出粜,意欲生小民也”。
其时,开封城陷已有两月,“小民樵苏不给,饥死道路者以千计”,活着的人也只能以“花叶、树皮、浮萍、蔓草之类”充饥。宋政府已经在城内四壁“增置米场,出粜官米者凡数十处”,只是“官司措置无法”,“军人恃强攘剥”,以致“小民受惠者少,攘夺践蹂,动致死伤,有如万岁山采樵时”。之后开封府贴出榜文:“不许军人籴买,男子妇人分日赴场。”“由是小民得赖以济”。
正月二十六日,又是“大雪,气候风寒”。时宋钦宗已被扣留在金营,闻知城中百姓“又冻馁者多”,流泪不止,托人从金营带回诏书:“朕出城见元帅,议事未了。阴雨连日,薪炭缺乏,家家愁苦,痛在朕心,已令多方措置,减价粜卖柴米,庶几小济。仍不须群聚以俟驾回,若有暴露,朕负百姓,出涕何言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士庶读诏者“莫不堕泪”。
等到金兵撤退时,昔日“穷奢极侈”的东京艮岳,已成一片废墟,狼藉遍地。宋徽宗建造这座园林,始名“万岁山”,后改称“艮岳”,最后又改为“寿岳”,“期与天地长久”,不想数年间,便兴废如此,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在即将灭亡的最后一刻,北宋王朝到底还是用这一座由民脂民膏堆砌起来的皇家园林,给予子民最后一点点温暖,尽管这已经无法弥补宋徽宗“不作不死”的亡国之罪了。
靖康元年,完颜宗望、完颜宗翰第二次率兵攻宋时,消息传到汴京,宋钦宗又派康王赵构为正使、刑部尚书王云为副使,至河北金营使金讲和,求金人缓师。
十一月二十日,赵构一行行至磁州(今河北邯郸)时,磁州守臣宗泽对康王说:“肃王去不返,金军已迫,复去何益?请留磁。”血勇的磁州人又认定王云为金国奸细,竟然动手杀了他。赵构遂停止前往金营。此时完颜宗望已经醒悟过来,明白康王正是他们灭宋的最大障碍,也派兵追截康王。民间传说,危难之际,磁州崔府君庙的泥马驮着赵构渡过了黄河,方得脱险。这便是“泥马渡康王”的故事。
泥马渡康王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康王赵构在宋朝的南京(今河南商丘)即皇帝位(是为宋高宗),改元建炎。东京开封的张邦昌派人献上传国玺,表示归政于赵宋。
建炎元年(1127)秋,随宋徽宗北狩的宋朝官员曹勋,寻了一个机会逃脱,辗转回到南京,并给宋高宗带来徽宗的口信:“(太上皇)又语臣曰:归可奏上,艺祖有约,藏于太庙,誓不诛大臣、言官,违者不祥。故七祖相袭,未尝辄易。每念靖康年中诛罚为甚,今日之祸,虽不止此,然要当知而戒焉。”
这是宋徽宗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嘱托,也算是给宋王朝留下了一抹文明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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