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编织袋
我叫陈大勇,今年四十五,在义乌商贸城边上开着一家小饭馆。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两间门面打通,摆八张桌子,卖快餐和本地小炒。干了十二年,没发财,可也没饿死。
义乌这地方,外国人多。非洲的、中东的、南美的,这两年美国人也不少。他们来扫货,大包小包往回扛,把商贸城当超市逛。我见多了,见怪不怪。
那天是星期四,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我媳妇赵丽在厨房收拾。她比我小两岁,安徽人,跟我来义乌打拼十几年了。她那人,手快嘴快,可心不坏。
正算着账,门被推开了。进来五个人,四男一女,全是美国人。带头那个大个子,金头发,蓝眼睛,穿着件红T恤,上面印着“I LOVE YIWU”。他一进门就冲我喊:“老板,炒面,五份!”
他中文说得磕磕巴巴,可嗓门大,整条街都能听见。我应了一声,冲厨房喊:“老赵,五份炒面。”
赵丽探出头,瞅了一眼那帮美国人,小声说:“又是扫货的。”
我没接话,给他们倒了五杯水。那个金发大个子接过水,一口灌下去,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给我看:“老板,这个地方,怎么走?”
照片上是商贸城四区的一个摊位,卖箱包的。我说:“出门左转,坐三站公交,四区东门进去。”
他点点头,又问我:“编织袋,哪里买?”
“编织袋?”
“对。大的,装东西。”
我指了指街对面:“杂货铺就有,五块钱一个。”
他眼睛一亮,跟旁边几个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英语,几个人都笑了。那个女的,四十来岁,棕色头发,拍了拍自己的行李箱说:“装不下了。”
我瞅了一眼他们的行李箱,一个比一个大,箱盖上还绑着两个袋子。这架势,是来进货的。
炒面端上来,五个人呼噜呼噜吃。那个金发大个子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义乌,好!东西便宜,质量好。我们买了好多。”
“买啥了?”
“玩具,圣诞用品,还有那个……假花。还有那个……”他比划了半天,想不起中文怎么说,最后蹦出个英文词。
我没听懂,他旁边的女的笑着帮他翻译:“LED灯串。”
“哦,灯串。”我点点头,“那玩意儿是便宜,十块钱一挂。”
他竖起大拇指:“便宜!美国卖十美元。”
赵丽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那你们跑这一趟,能省不少钱吧?”
那个女的算了算,说:“机票钱能省出来,还多赚了。”
赵丽没再说话,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在算账。她那人,干什么都爱算账。
五个人吃完炒面,一共七十五块。金发大个子掏出一百,说不用找了。我说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我找了他二十五,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老板,好人。”
他们走了以后,赵丽从厨房出来,坐在我旁边,说:“大勇,你说这帮美国人,跑这么大老远来买东西,图啥?”
“图便宜呗。”
“便宜能便宜多少?机票不要钱?酒店不要钱?”
“人家算过了,划算才来。”
赵丽撇撇嘴,没再说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咱们在这儿开个小饭馆,累死累活,一个月挣的还不如人家一趟省的多。
我没接话。这种事,没法比。人家是来花钱的,咱们是来挣钱的。可挣钱的,不一定比花钱的轻松。
第二章 编织袋装满了
那帮美国人后来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五个人,每次都点炒面,每次吃完都跟我说“老板好人”。
第三次来的时候,他们手里多了好几个编织袋。那种红蓝白条纹的,鼓鼓囊囊,撑得拉链都快崩了。金发大个子把编织袋往门口一放,擦了把汗,说:“老板,炒面,五份。今天特别饿。”
赵丽瞅了一眼那些编织袋,问那个女的:“你们这是买了多少?”
那女的笑了笑,说:“这一趟值了。我们五个人,光玩具就买了三百多斤。”
“三百多斤?”
“嗯。还有灯串、假花、圣诞帽、小饰品。回去开个店,够卖半年的。”
赵丽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进去,她一边炒面一边小声说:“大勇,你听见没?三百多斤。人家一趟挣的,顶咱干一年。”
“你咋知道人家挣的?”
“我算的。玩具进价几块钱,美国卖十几美元。三百多斤,就算一斤挣五十块,那就是一万五。这还是保守算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人家的本事。人家有路子,有渠道,咱没有。”
赵丽把炒面盛出来,端出去。我跟在后面,给美国人倒水。那个女的看见赵丽,笑着说:“老板娘,你炒的面好吃。我下次还来。”
赵丽笑了,说:“行,你来我就给你炒。”
那天下午,美国人走了以后,赵丽坐在收银台后面,半天没说话。我问她咋了,她说:“大勇,你说咱能不能也干点啥?”
“干啥?”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咱俩在义乌这么多年,光开饭馆了。人家来义乌进货,咱就在旁边看着。”
我坐在她旁边,点了根烟。我说:“你又不是没试过。前年你卖围巾,亏了八千。去年你倒腾手机壳,又亏了五千。咱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她瞪我一眼:“那你就是做生意的料了?你这个饭馆,开了十二年,也没见你挣出个啥来。”
我被她噎住了。她说得对。我开饭馆十二年,没挣出个啥来。可我也没亏。稳稳当当,够吃够喝,儿子上学,老家盖房。我知足了。
可赵丽不知足。她那人,心里有团火。那团火,我灭不了。
第三章 赵丽的算盘
过了几天,赵丽忽然跟我说:“大勇,我想去商贸城转转。”
“转啥?”
“看看人家怎么进货的。”
我瞅了她一眼,没拦。我知道,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商贸城,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我打开一看,里头是各种小商品:发卡、钥匙扣、手机支架、还有一包圣诞帽。
“你买这些干啥?”
“看看。”
她把东西摊在桌上,一个一个看。看了半天,说:“大勇,这些玩意儿,出厂价真便宜。发卡五毛,钥匙扣八毛,手机支架一块二。拿到老家去卖,翻三倍都有人买。”
“你又要倒腾?”
“我就看看。”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那句“看看”是啥意思。她不是看看,她是在找路子。
接下来几天,赵丽天天往商贸城跑。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回来就拿着手机算,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偷偷看了一眼,上面记着各种商品的进价、卖价、利润。写得密密麻麻。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大勇,我想在老家县城开个店。”
“啥店?”
“小商品店。就卖这些东西。我算过了,租个门面,一年两万。进一批货,一万。加上装修、货架,撑死五万。咱手里有六万存款,够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五万,是我们攒了好几年的。儿子明年上高中,老家爹妈身体也不好。这钱,是留着应急的。
“亏了咋办?”
“亏了就亏了。咱还年轻,能挣回来。”
“你说得轻巧。你前年亏了八千,去年亏了五千。这回一开口就是五万。”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勇,我知道你怕。可我不想一辈子就守着这个饭馆。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她说得对,她不想一辈子守着饭馆。我也不想。可我怕。我怕亏了钱,怕她难受,怕这个家散了。
“你让我想想。”
“想多久?”
“想几天。”
她点点头,没再逼我。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着她的动静,心里也翻来覆去。我想起我们刚来义乌那会儿,租一间地下室,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她跟着我吃苦,从来没抱怨过。后来开了饭馆,日子好点了,可她还是没停过。她总说,大勇,咱得往上走。我总说,往上走啥,现在挺好。
可现在我看着她睡不着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她是对的。也许我太安分了。也许我该让她试试。
第四章 五万块
第二天早上,赵丽起来做早饭。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活。她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端到我面前。她自己没吃,就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五万就五万。”
她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同意了。不过说好,亏了不许哭。”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亏了不哭。”
那天下午,她就开始张罗。先给她老家县城的朋友打电话,让人帮着找门面。然后在商贸城转了两天,选定了几家供货商。她做事利索,半个月就把门面租好了,货也订了。
我有时候看着她忙,心里还是打鼓。可我没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答应了她,就得让她干。
门面在县城步行街,不大,二十来平。赵丽专门回去了一趟,盯着装修。货架是她自己画的图,让人焊的。招牌是她自己起的,叫“丽丽小商品”。我说土,她说土好记。
开业那天,我没回去。饭馆走不开。她打电话来,声音高兴得不行:“大勇,开张了,卖了三百多。”
“行啊。”
“等着,我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心里说不清啥滋味。三百多,不多。可她那声音,比挣了三千还高兴。
第五章 亏了
赵丽的小商品店开了半年,生意不好不坏。每个月能挣个三两千,比在饭馆帮忙强点,可也没发财。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下去了。可第七个月,她打电话来,声音不对劲:“大勇,旁边开了个大超市,卖的东西比我便宜。”
“便宜多少?”
“发卡我卖三块,人家卖一块五。钥匙扣我卖五块,人家卖两块。”
“那咋办?”
“我看看能不能进点别的货。”
她开始进新货,进那些超市没有的。可超市也在进,而且比她进得快,比她便宜。她拼不过。
又过了两个月,她打电话来,说:“大勇,我撑不住了。这个月房租都挣不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关了回来吧。”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我没说话,等着她哭完。哭完了,她说:“大勇,对不起。五万块,亏了。”
“亏了就亏了。人回来就行。”
她把店关了,货低价处理了,门面转租了。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她瘦了一圈,眼圈发黑,可看见我,还是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
“走,回家。我给你炒面。”
她跟在我后面,上了车。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家,我给她炒了碗面,多放了个鸡蛋。她吃着吃着,又哭了。
“大勇,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胡说。你敢试,就比我有用。”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亏了五万,换个教训。值。”
她噗嗤笑了,说:“你这人,啥时候学会说好听的了?”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算了算账。存款没了,可饭馆还在,日子还能过。赵丽说:“以后我不折腾了,好好帮你看店。”
我说:“你想折腾就折腾,别亏太多就行。”
她瞪我一眼,可笑了。
第六章 美国人的编织袋
日子又回到从前。赵丽在饭馆帮忙,我炒菜,她收银。不忙的时候,她坐在门口择菜,跟隔壁店的老板娘唠嗑。不折腾了,可她眼里的光,好像暗了一点。
直到那帮美国人又来了。
那天是星期六,中午正忙。我炒菜炒得满头汗,赵丽在前面端菜收桌。忽然听见有人喊:“老板!老板娘!”
我抬头一看,金发大个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几个人。他们手里拎着更大的编织袋,撑得都快走不动了。
“老板,炒面,五份。今天特别饿,特别累。”
赵丽迎过去,帮他们把编织袋放好,倒上水。她瞅了一眼那些袋子,问:“这回又买了多少?”
那个棕发女人笑了笑,说:“这回更多。我们五个人,买了半吨。”
“半吨?”
“嗯。玩具、灯串、假花、还有那个……圣诞树。小的,塑料的。回去组装起来卖。”
赵丽听着,眼神有点复杂。她给美国人倒完水,进了厨房,小声跟我说:“大勇,你听见没?半吨。”
“听见了。”
“人家一趟,顶咱干好几年。”
我没接话,专心炒面。炒完端出去,美国人呼噜呼噜吃。吃着吃着,那个金发大个子忽然问我:“老板,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同行是冤家’?”
我愣了一下,说:“有。”
“那你们义乌人,为什么都做一样的生意?不吵架?”
我想了想,说:“义乌人不怕同行。你卖你的,我卖我的。谁有本事谁挣钱。”
他点点头,说:“义乌,厉害。”
赵丽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们美国人,跑这么远来买东西,不累吗?”
那个棕发女人说:“累。可值得。在美国,这些东西贵得离谱。一个圣诞帽,美国卖五美元。这儿五毛。我们买回去,赚四块五。”
赵丽没再说话。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又在算了。我没拦她。我知道,她那个念头,从来就没灭过。
第七章 赵丽的决心
那帮美国人走了以后,赵丽坐在收银台后面,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进货价、运费、关税、卖价、利润。
“你又在算?”
“嗯。”
“算啥?”
“算美国人那套。”
我没听懂。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大勇,你说,咱能不能也做外贸?”
“外贸?咱这破饭馆,做啥外贸?”
“不是饭馆。是货。咱在义乌,有货源。咱老家,有亲戚朋友。美国人能来义乌进货,咱为啥不能把货卖到美国去?”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她说得对。可问题是,咱没路子。
“你有美国客户?”
“没有。”
“你有外贸经验?”
“没有。”
“那你咋卖?”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学。现在网上有课,有教程。我看了几天了。”
我叹了口气。她又来了。五万块刚亏完,她又要折腾。可这次,我没拦。因为她说“我可以学”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又亮了。
“你学吧。别亏太多就行。”
她笑了:“你咋老说这句?”
“因为我就这点本事。”
她站起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愣了一下,结婚十几年,她好久没这样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老不正经”,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摸了摸脸,笑了。
第八章 从头学起
赵丽开始学外贸。她在网上找课程,白天看视频,晚上做笔记。她英语底子差,连ABC都念不全,可她硬是拿着手机一个一个单词查。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嘴里念念有词。
“睡觉了。”
“马上。”
“你明天还得早起。”
“你先睡。”
我没再劝。我知道劝不住。
她学了两个月,记了三大本笔记。然后开始在一些外贸平台上注册店铺,上传产品。一开始没人问,她就天天盯着屏幕,看见有人浏览就高兴得不行。后来有人问了,可问几句就没下文了。她不气馁,一家一家回,一个一个跟。
有回她接了个单,是个美国客户,要一批钥匙扣。数量不大,五百个。她算了一下,利润不到两百块。我说这点钱还不够费劲的。她说:“大勇,这是第一个单子。开了头,后面就有了。”
她自己在商贸城跑了三天,找供货商,比价格,看质量。货备齐了,又自己打包,自己填单子。快递来取货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眼圈红了。
“咋了?”
“没事。就是觉得,我能行。”
那单货,客户收到了,给了个好评。她盯着那个好评看了半天,然后截了图,发给我看。我回了个大拇指。她打电话过来,声音高兴得不行:“大勇,你看!好评!”
“看见了。继续干。”
后来单子慢慢多了。一个月能接十来单,利润从几百到几千。她还是天天盯着电脑,还是半夜不睡。可人精神了,不叹气了,也不跟我吵了。
有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大勇,我想注册个公司。”
“啥公司?”
“外贸公司。以后接大单子,得有个公司才能签合同。”
我想了想,说:“你想干就干。”
她看着我,说:“你不怕我再亏?”
“怕。可你这次不一样。你学会了。”
她眼圈红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勇,谢谢你。”
“谢啥。”
“谢你没拦我。”
我笑了。我想起那年她要开小商品店,我拦了,没拦住。后来亏了,我接她回来。现在她又要开公司,我没拦。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上次她是凭一股劲,这次她是凭本事。
第九章 编织袋里的秘密
赵丽的外贸生意慢慢上了轨道。她注册了公司,在商贸城租了个小档口,请了个小姑娘帮她打包。她自己跑客户、找货源、发货。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去帮忙。炒面师傅白天炒面,晚上打包。
有一天,那帮美国人的金发大个子又来了。这回他一个人,没带那帮人。他进门的时候,我正炒菜,赵丽在档口那边。他看见我,喊了声“老板”,然后问:“老板娘呢?”
“隔壁档口。”
他去了档口,跟赵丽聊了半天。晚上回来,赵丽跟我说:“大勇,你知道那帮美国人干什么的吗?”
“不是扫货的吗?”
“他们是开店的。在美国,开连锁店。专门卖义乌小商品。他们来一趟,进半吨货,回去能卖一年。”
我想了想,说:“那不就是咱们的同行吗?”
“不是。他们是零售,咱是批发。可他说,他想跟我合作。”
“合作?”
“他说,我这边帮他找货、验货、发货。他付我佣金。这样他不用每次飞来飞去,省机票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人靠谱吗?”
“合作过一次了。上个月他让我帮他发了一批玩具,钱给了,货也收到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变了。以前她跟我说话,是问“你说行不行”。现在她跟我说话,是告诉我“我打算这么干”。她不再是那个站在收银台后面算别人能挣多少钱的女人了。她是那个坐在档口里,跟美国人谈生意的老板娘。
“你觉得行就行。”
她笑了:“你就这么放心我?”
“不放心又能咋的?你又不听我的。”
她打了我一下,说:“贫嘴。”
第十章 饭馆的客人
赵丽的外贸生意好了以后,饭馆这边我请了个伙计,叫小刘。他二十出头,四川人,炒菜手艺不错,就是毛躁。我教了他两个月,他能上手了。我就把后厨交给他,自己在前头招呼客人。
那帮美国人成了常客。他们每次来义乌,都来我这儿吃炒面。有时候带新朋友来,有时候带客户来。他们跟赵丽熟了,管她叫“老板娘”,管我叫“老板”。赵丽也管他们叫“老美”,虽然是当面叫,可他们不恼,还觉得挺亲切。
有一回,那个棕发女人吃完面,跟我说:“老板,你媳妇厉害。”
“咋了?”
“她帮我们找的货,质量好,价格低。美国客户很满意。我们老板说,以后长期合作。”
我笑了笑,说:“她脑子好使。”
“你也不差。你炒的面,好吃。”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转身进了厨房。赵丽在外面收桌,喊我:“大勇,再炒一份,老美说没吃饱。”
“来了。”
我炒着面,听着外面赵丽跟美国人说笑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滋啦的声音,还有赵丽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我觉得,这就是日子。
从前我觉得日子是安静的,是稳定的,是每天重复的。现在我觉得,日子是热闹的,是变化的,是每天都有新的事。赵丽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折腾出个样来了。
第十一章 大单子
赵丽的外贸生意做了半年,接了个大单子。
是个美国客户,要一批圣诞灯串,数量大,金额高。赵丽算了一下,这单做下来,能挣三万多。她高兴得不行,连夜给供货商打电话,定了货。又找了物流公司,报了价。一切谈妥了,客户打了定金。
可货到仓库那天,她傻眼了。
灯串质量不行,一半以上的线头是松的,灯泡有的亮有的不亮。她给供货商打电话,那边说:“这批货就这样,你要就要,不要拉倒。”
赵丽急了:“客户要的是好货,这质量我咋发?”
“那你当初验货的时候咋不说?货都出库了,退不了。”
赵丽攥着电话,手在抖。三万多的大单,定金收了,尾款还没付。货发不出去,定金得退,还得赔违约金。她坐在档口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回家,她没吃饭,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她咋了,她说了。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亏多少?”
“定金退回去,还得赔客户五千违约金。加上这批货砸手里,里外里亏两万多。”
我看着她,她眼圈红了,可没哭。她咬着嘴唇,说:“大勇,我又亏了。”
“亏了就亏了。想想咋办。”
“咋办?货在仓库里堆着,退也退不掉,卖也卖不掉。客户那边,我还得赔礼道歉。”
我想了想,说:“货能不能修?”
“修?咋修?”
“灯串的毛病,不就是线头松吗?找几个人,重新焊一遍。灯泡不亮的换掉。修好了,还能发。”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懂修灯串?”
“不懂。但小刘他爸是电工,我问问他。”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小刘的出租屋。小刘他爸刚好从四川过来看儿子,在屋里喝茶。我跟他一说,他笑了:“这玩意儿简单。线头松了焊一下就行,灯泡换了就行。我干电工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弄。”
第二天,小刘他爸带着工具去了仓库。赵丽又找了两个临时工,跟着一块修。修了三天,五千多串灯,修好了四千八。剩下的实在修不了的,拆了当零件。
赵丽重新验了货,拍了照片发给美国客户。客户看了,说:“OK,发货。”
那批货发出去,客户收到以后,很满意,又追加了一批订单。赵丽算了一下,不但没亏,还多挣了一万多。
她回来跟我说:“大勇,这回多亏你。”
“多亏小刘他爸。”
“也多亏你。你让我修,我才修的。你要是说‘亏了就亏了’,我就真亏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货堆着也是堆着,修一修试试呗。
第十二章 赵丽的档口
赵丽在商贸城的档口,从一个小格子换成了一个大点的。她说客户多了,货多了,小格子摆不下。她又招了个小姑娘,叫小芳,湖南人,会英语。赵丽自己英语不行,谈客户靠翻译软件。小芳来了以后,她轻松了不少。
档口里摆满了样品:灯串、玩具、假花、圣诞帽、钥匙扣、手机支架。每一件赵丽都亲手验过,贴上标签,标上价格。她做事细,客户要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哪个客户喜欢什么款式,哪个客户对质量要求严,她心里有一本账。
有一回我去档口找她,看见她正跟一个中东客户谈生意。她拿着计算器,按数字,嘴里说着“这个,三毛。这个,五毛。”客户说英语,小芳在旁边翻译。谈了半天,客户订了一批货,交了两千定金。
客户走了以后,赵丽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我说:“累不累?”
“累。可高兴。”
“高兴啥?”
“以前我开小商品店,一天卖三百,觉得自己可厉害了。现在接一个单,挣几千,反倒觉得没啥。人这东西,胃口是撑大的。”
我笑了:“你现在胃口大了,看不上小钱了。”
“不是看不上。是觉得,以前那点事,真不算啥。亏了五万,哭得跟啥似的。现在亏两万,眼都不眨。”
“那是因为你挣得多了。”
“也是因为有人给我兜底。”她看着我,“大勇,你记得我亏五万那次不?你接我回来,给我炒了碗面,多放了个鸡蛋。”
“记得。”
“那碗面,比啥都管用。”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有些事,不用老挂在嘴上。
第十三章 儿子的电话
赵丽生意好了,可儿子那边出了事。
一鸣在老家县城念初中,跟着他奶奶。那天老师打电话来,说一鸣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赵丽接的电话,气得不行,当场就要买票回去。
我说:“我去。”
“你去干啥?你嘴笨,说不清楚。”
“你去了,档口咋办?刚接了两个单子,走不开。”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到了别发火,先问问咋回事。”
我当天下午坐高铁回了老家。到了学校,一鸣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有块青,低着头不说话。对方家长在里面吵,说要赔钱,要道歉。
我进去,先给人家鞠了个躬,说了对不起。然后问老师:“咋回事?”
老师说,一鸣跟那个同学是同班,那个同学老笑话一鸣,说他爸妈在义乌开饭馆,是“端盘子的”。一鸣忍了好几天,那天忍不住了,就动了手。
我听完,没骂一鸣。我走到他跟前,问他:“他说的对不对?”
一鸣抬起头,眼圈红了:“不对。你们不是端盘子的。你们是开饭馆的,还是做外贸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那你打人,对不对?”
他低下头:“不对。”
“那就去道歉。”
他去了,给那个同学道了歉。对方家长看我态度好,也没再闹。我赔了医药费,领着儿子出了学校。
路上,一鸣问我:“爸,你咋不骂我?”
“骂你干啥?你心里有数。”
“可我把人家打了。”
“你打人不对。可你知道护着爸妈,我觉得你行。”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哭了。我把他搂过来,说:“哭啥?男子汉,打了架,道了歉,翻篇了。”
他擦了擦眼泪,说:“爸,我想去义乌。”
“你不上学了?”
“放假去。我想看看你们咋做生意的。”
我想了想,说:“行。放假来接你。”
第十四章 暑假
一鸣暑假来了义乌。他十三岁,个子不高,瘦瘦的,可眼睛亮。他来了以后,早上跟我去饭馆,看我炒菜。下午去赵丽的档口,看她谈客户。
赵丽忙的时候,他就帮小芳贴标签、搬箱子。他干得认真,从来不喊累。有一天,赵丽跟一个外国客户谈生意,谈了半天没谈拢。一鸣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句嘴:“妈,他是不是嫌贵?”
赵丽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听小芳姐翻译的。他说‘too expensive’。你降一点试试。”
赵丽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把价格降了五分钱。客户果然同意了。签完单,赵丽拍着一鸣的头,说:“行啊你,还会听价了。”
一鸣嘿嘿笑:“我天天听,听会了。”
晚上回家,赵丽跟我说:“大勇,一鸣这孩子,脑子活。”
“随你。”
“随我啥?我当年可没他这脑子。”
“你比他轴。他比你灵。”
赵丽瞪我一眼,可笑了。她说:“大勇,我想让一鸣以后也干外贸。”
“他才十三,你想太远了。”
“不远。现在学起,正好。”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又开始盘算了。可我这次没拦。一鸣比她聪明,也肯学。要是他愿意,我也没意见。
第十五章 老美请客
那帮美国人又来义乌了。这回他们请我和赵丽吃饭,说感谢赵丽帮他们找了这么久的货。
饭馆选在商贸城旁边一家西餐厅。我穿着件干净的衬衫,赵丽穿了条裙子。到了那儿,金发大个子迎出来,说:“老板,老板娘,今天你们是客人,我是主人。”
我们坐下,点了牛排。我不会用刀叉,笨手笨脚的。金发大个子笑了,说:“老板,用手也行。”
我也笑了,说:“那不行,丢人。”
他问我:“老板,你饭馆开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不容易。”
“你开店多少年了?”
“十五年。美国三个州,十二家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厉害。”
他摇摇头,说:“不厉害。累。每天操心,每天算账。跟你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金发大个子,跟我没啥区别。他是个开店的,我也是个开店的。他跑义乌来进货,我跑义乌来卖面。都是挣口饭吃。
赵丽跟那个棕发女人聊得热乎,聊孩子,聊生意。她们俩语言不通,可聊得比谁都欢。小芳在旁边翻译,有时候翻错了,两个人就笑。
吃完饭,金发大个子结了账。出门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老板,你媳妇厉害。你也不差。你们中国人,厉害。”
我笑了:“你也不错。”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带着人走了。赵丽站在我旁边,说:“大勇,你说这老美,人咋样?”
“实在。”
“是。他说感谢咱,是真感谢。”
我点点头。那天晚上,我们沿着商贸城走了一圈。档口都关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影子拉得老长。赵丽挽着我胳膊,忽然说:“大勇,我想把档口再扩大点。”
“又要扩?”
“现在太小了。客户多了,样品摆不下。”
“你想扩就扩。”
她停下来,看着我:“你咋啥都答应了?”
“因为你现在挣得比我多。”
她打了我一下:“瞎说。”
“真的。你挣得多,你说了算。”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走在义乌的夜里。这座城不大,可装得下五湖四海的人。有人来进货,有人来卖货。有人挣了钱走了,有人没挣到钱也走了。我和赵丽,来了十几年,没走。我们在这儿开了饭馆,又开了档口。日子从紧巴巴,过到了松快些。
我想起那帮美国人拖着编织袋走出我饭馆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他们是来花钱的,我是来挣钱的。可现在我觉得,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是背着编织袋,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
第十六章 一鸣的选择
一鸣在义乌待了一个暑假,回去以后,学习比以前用功了。他跟他妈打电话的时候说:“妈,我想好了,以后我也干外贸。”
赵丽在电话这头笑得合不拢嘴,跟我说:“听见没,你儿子要接我班了。”
“他还小,说风就是雨。”
“我信。他脑子好使,比我强。”
后来一鸣考上了西安一所大学,学的是国际贸易。他上大学以后,寒暑假还是往义乌跑。赵丽带他跑客户、看货、谈价格。他学得快,大二的时候就能自己接单了。小芳嫁人走了以后,一鸣放假回来就顶她的位置,帮赵丽翻译、谈客户。
有一回,赵丽接了个大单,客户要一批电子玩具。一鸣帮着她验货,发现有一批货的电池不合格。他跟赵丽说:“妈,这批货不能要。电池不达标,到了美国海关要扣的。”
赵丽看了看,说:“你看得准?”
“准。我在学校学过。这种电池,欧洲和美国都不让进。”
赵丽把供货商叫来,退了那批货,换了另一家。后来那批货顺利发了,客户很满意。赵丽跟我说:“大勇,一鸣这孩子,比我会看货。”
“他念了书,比你懂。”
“是。我以前是凭感觉,他是凭本事。”
一鸣在旁边听见了,嘿嘿笑:“妈,你凭感觉也干得挺好的。”
赵丽打了他一下,说:“贫嘴。”
第十七章 老家的院子
赵丽的外贸生意稳了以后,我们在老家县城买了套房。赵丽说,一鸣以后毕业了,得有个地方住。我说行,你想买就买。
买房那年,我爹身体不好了。我回了趟老家,在医院陪了他半个月。我爹拉着我的手,说:“大勇,爹这辈子没给你留啥。老家那个院子,你留着。”
我说:“爹,你别说这些,你没事。”
他笑了笑,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记着,院子别卖。那是根。”
我爹后来走了。办完丧事,我在老家院子坐了一下午。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比我小时候高了粗了。院墙有些塌了,屋上的瓦也松了。我坐在门槛上,想起我爹蹲在这儿抽烟的样子,想起我娘在厨房做饭的样子。
我给赵丽打电话,说:“我想把院子修一修。”
“修它干啥?又不住。”
“爹说别卖。我想修好了,以后留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想修就修,我出钱。”
我笑了笑:“你出钱,我出力。”
后来我找人把院子修了。换了新瓦,垒了新墙,铺了新地砖。枣树留着,又在旁边栽了棵石榴。赵丽说,石榴好,多子多福。我说咱就一个儿子,多啥福。她说,那你多种点菜,能吃就行。
院子修好以后,逢年过节我们就回去住几天。赵丽在院子里种了西红柿和黄瓜,我爹以前的菜地,她拾掇出来继续用。一鸣回来的时候,帮着浇水、摘菜。晚上我们仨坐在院子里,吃着自己种的黄瓜,吹着老家的风。
赵丽说:“大勇,你这院子修得值。”
“咋了?”
“有个根。”
我看着她,心里暖乎乎的。她说得对。义乌是挣钱的地方,可老家是根。有根,人就不飘。
第十八章 编织袋里的日子
一鸣大学毕业那年,赵丽的外贸公司已经有了六个员工。她在商贸城租了更大的档口,一楼做展示,二楼做办公。客户从美国扩展到欧洲、南美、中东。她还是那么忙,可人精神了,走路带风。
一鸣毕业以后,直接回了义乌。赵丽把公司的日常管理交给他,自己只谈大客户、把握方向。一鸣上手很快,做了几个月,就谈下了两个新客户,一个德国的,一个巴西的。
有一天,那帮美国人来义乌,照旧来我饭馆吃炒面。金发大个子老了点,头发少了,可还是那么大嗓门。他进门就喊:“老板,炒面,五份!”
我炒着面,听见外面赵丽跟他们聊天。金发大个子说:“老板娘,你儿子厉害。上次的货,质量好,客户满意。”
赵丽说:“是他自己学的。”
“你们中国人,一代比一代强。”
赵丽笑了。我在厨房里也笑了。我想起一鸣小时候在老家,跟着他奶奶,一年见不了几回。后来来了义乌,在档口帮忙,慢慢就懂了。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跟外国人谈生意,比他妈当年强多了。
那天吃完面,金发大个子照旧竖大拇指,说“老板好人”。我照旧给他倒水。他们走的时候,一人拎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赵丽出来,站在我旁边,说:“大勇,你说咱来义乌多少年了?”
“十七八年了吧。”
“那时候咱们啥都没有。”
“现在啥都有了。”
她靠在我肩上,没说话。街上人来人往,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来进货的,有来卖货的。每个人都拎着袋子,有编织袋,有行李箱,有塑料袋。
我想起当年我刚来义乌的时候,兜里揣着两千块钱,租了个地下室,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赵丽跟着我,一句怨言都没有。后来开了饭馆,生意慢慢好了。再后来她折腾,亏了,哭了,又爬起来。现在她有了公司,一鸣接了班,日子过了起来。
编织袋还是那个编织袋,红蓝白条的,五块钱一个。可里面装的东西,变了。以前装的是别人来扫的货。现在装的,是我们自己的日子。
第十九章 老赵的来电
那天晚上,我刚关了店门,手机响了。是老赵打来的。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个修车铺,想转出去。我干不动了。”
我愣了一下。老赵的修车铺开了十几年,从油车修到电车,从一个人干到带俩徒弟。怎么突然要转?
“你咋了?身体不好?”
“身体还行。就是累了。干了二十年,想歇歇。”
“歇歇就歇歇。铺子转出去,你干啥?”
“我跟刘芳商量了,回她老家去。她老家那边有个小院子,空气好。我们回去种点菜,养几只鸡。够吃就行。”
我想了想,说:“行。你想好了就行。”
“建军,我走之前,想请你吃个饭。”
“你请我?我请你吧。”
那天晚上,我们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子吃了顿饭。老赵瘦了点,头发白了不少,可精神还行。他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建军,你记得那年你让我学电车维修不?”
“记得。”
“那时候我差点就放弃了。铺子快开不下去,我都准备去给人打工了。你跟我说,学个手艺,总比啥都不会强。”
“我说过?”
“说过。你忘了?”
我笑了笑。我确实忘了。可老赵记着。他说:“你那句话,我记了好几年。后来我学了电车,铺子活过来了。现在我不干了,可不是因为没生意。是我真累了。”
“歇歇好。”
“你也是。你也别太累了。饭馆那活,站一天,腰受不了。”
“我还行。”
我们喝到十点多,各自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我想起老赵修车铺刚开的时候,我面包车有毛病就找他。他从来不收我钱,我说不行,他就说“下次再说”。后来我请他吃饭,他抢着结账。
这些年,邻居来来走走。有搬走的,有回老家的,有换房子的。老赵算是在一起最久的。现在他也要走了。我心里有点空。可我想,人这辈子,就是这样。人来人往,聚聚散散。能在一起几年,是缘分。分开了,也是各自过日子。
第二天我下楼,路过老赵的修车铺,看见他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我走进去,帮他搬了两个箱子。他直起腰,说:“建军,铺子转出去之前,我想把招牌摘了。你帮我。”
“行。”
我们俩搬了梯子,把招牌摘下来。招牌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老赵修车”。他摸了摸那几个字,说:“干了二十年,就剩这个了。”
“留着吧。挂你老家院子里。”
他笑了:“那不成广告了?”
我也笑了。那天下午,我们俩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没说话。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建军,我走了。”
“走吧。有空回来。”
他摆摆手,走了。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他租我二楼房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走进去。一晃好几年了。
第二十章 日子还长
老赵走了以后,修车铺换了老板,是个年轻人,卖电动车。生意还行,可没老赵那时候热闹。我有时候下楼,看见那个年轻人在铺子里玩手机,就想起老赵蹲在地上拆轮胎的样子。
巧云的公司在城北片区做得好,公司给她加了薪,还配了个助理。她比以前忙了,可周末尽量空出来。我们周六早上关了店,去公园走走,或者去菜市场买菜。她爱吃鱼,我学着做红烧鱼。一开始做得不好,刺都断了,她笑话我。后来做多了,味道还真行了。
一鸣放寒假回来,帮我看店。他谈了个女朋友,是西安的,学设计的。他带来给我们看,姑娘长得文文气气的,叫小周。巧云喜欢得不行,拉着人家问长问短。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听她们说话。
晚上一鸣跟我说:“爸,小周说咱家的面好吃。”
“那以后常来。”
“她说想跟你学。”
“学炒面?”
“学做油泼面。”
我笑了:“行。让她来,我教。”
一鸣也笑了。他坐沙发上,跟我一块看电视。看了一会儿,他说:“爸,你跟我妈,这些年不容易。”
“哪有不不容易的。过日子,都这样。”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我看着他,心里挺高兴。这小子,长大了。
那天晚上,巧云坐在我旁边,说:“张建军,你说咱这辈子,算不算好?”
我想了想,说:“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媳妇能干,儿子懂事,有个小店,有个老院子。挺好。”
她靠着我,说:“我以前老觉得不够。现在觉得,够了。”
“你够了?”
“嗯。够了。”
窗外月亮挺亮。我搂着巧云,听着一鸣在屋里打电话。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明天早上还得开门,面还得和,油还得泼。可我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