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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梨在家庭聚餐上给男闺蜜沈砚剥虾喂食,丈夫陆衍舟当场摔碗提出离婚。两人本就是协议婚姻,陆家为资金,沈家为靠山。离婚后沈清梨搬进沈砚公寓,得知陆衍舟心中曾有过江晚棠。
江晚棠回国后约见沈清梨,坦白与陆衍舟从未在一起,并透露陆衍舟醉酒时说过“沈清梨让我觉得踏实”。
城东地块被陆衍舟转做艺术园区,正好契合沈清梨的设计方案。沈清梨去陆氏质问,陆衍舟说“我等你,不管多久”。沈清梨决定先做自己的项目,感情暂缓选择。
第七章. 动工
城东那块地正式挂牌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我站在老厂房门口,看着挖掘机从板车上开下来,履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沈砚举着相机在废墟里穿来穿去,镜头对着那些裸露的钢筋和残破的红砖墙,拍得停不下来。
“清梨,这边光好,你站过去。”
我没理他,低头翻手里的施工图。设计院出了三版方案,我选了最激进的那版。老厂房的外立面保留,内部全部掏空重建,做成上下两层的开放式展陈空间。顶棚用玻璃,下雪的时候能看见雪花落在头顶。
预算比我预想的紧。陆氏那笔投资虽然不占股份,但财务那边卡得很死,每一笔支出都要走三遍审批。周总监上周给我打电话,语气公事公办。
“沈总,陆氏那边批了第一笔款。但后面的钱要看进度。陆总的意思,是让你先把东区做出来给他看。”
我嗯了一声。
“东区原计划四个月,你让我两个月做完。”
周总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总,陆总说你可以。他说你大学时候三个月的设计作业一周就能交。”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他连这个都记得。大二那年我们还不认识,他怎么会知道。
“周总监,帮我转告陆衍舟。两个月可以,但我要追加一条,艺术园区的冠名权归陆氏,但所有设计署名归我个人。方案里写清楚。”
“这个……”
“你原话告诉他。”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图纸看了很久。东区是老厂房的主入口,也是整个园区的门面。陆衍舟让我先做这里,明面上是看进度,暗地里是给我压力。门面做砸了,后面没人会信我。
可我偏要做成。
接下来两周,我几乎住在工地上。白天盯施工,晚上改图纸,困了就在临时板房里眯一会儿。沈砚每天来送饭,有时候带两盒,有时候带三盒——有一盒是给施工队老张的,老张爱吃他做的红烧肉。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蹲在东区的钢结构下面核对尺寸,头顶的临时灯晃了一下,我抬头,看见陆衍舟站在入口处。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没打伞,雪落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手里拎着个袋子,看着我,没往里走。
我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路过。”
我看着他。陆氏大楼在城西,我的工地在地图上跟他不顺路。他绕了半个城。
“进来吧。外面冷。”
他走进来,把袋子搁在一张折叠桌上。袋子打开,是两碗馄饨,还有一盒胃药。
“你胃不好,大晚上别吃油腻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馄饨推到我面前。他自己打开那盒胃药,抠了两粒,就着矿泉水吞了。我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瘦得锁骨比上次更明显。
“你胃还在疼?”
“偶尔。”
他蹲下来看地上摊开的图纸,手指点在东区入口的标注上。
“这里玻璃顶的承重算过没有,雪荷载。”
“算过了。上个月加了保温层,荷载余量百分之十五。”
他嗯了一声,手指移到旁边一个节点。
“这个位置,钢梁和混凝土墙的接缝,防水要做两道。”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这个位置,我昨天刚跟施工队讨论过,正在犹豫用哪种防水材料。
“你怎么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了你图纸三遍。”
我低头把馄饨吃了。汤是骨头熬的,很浓,喝到最后碗底有一小片紫菜。他站在旁边等我吃完,把空碗收进袋子,又把那盒胃药放在桌上。
“药留这儿。不舒服就吃。”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陆衍舟。”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江晚棠跟我说了。你胃出血那天,梦里喊的是我的名字。”
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板房外面的风刮得铁皮哐当响,雪打在屋顶上沙沙的。
“是真的。”
他走了。羽绒服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路灯照着他踩过的脚印,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坑。
我在板房里坐到后半夜,把那盒胃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药盒背面贴着一张小票,药店打印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昨晚十一点多,他在药店。
凌晨十二点二十三分,他到了我的工地。
从城西到城东,开车四十分钟。他在雪天开了四十分钟,就为了送两碗馄饨和一盒药。
我把药盒收进包里,打开图纸继续改。
第二天早上沈砚来送饭,看见桌上的空馄饨碗,愣了一下。
“你昨晚出去吃了?”
“没。陆衍舟送的。”
沈砚的表情没变,但他放筷子的动作重了一点。
“他大半夜跑这么远?”
“嗯。”
沈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把饭盒摆好,打开相机包,对着东区的钢结构拍了几张。快门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清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没抬头,继续在图纸上标注。
“我在做项目。”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项目。”
我把铅笔搁下,抬头看他。沈砚站在晨光里,肩上还落着雪。他看着我,目光很平。
“你那天从陆氏回来,把陆衍舟的短信截图存了。我看见的。”
我嘴唇动了动。
“沈砚——”
“你不用解释。”他笑了一下,低头调相机参数,“我早说过了,我可以等。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按了一下快门,镜头对着我。
“你工作室接到陆氏第一笔款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忘了。
“你说,他终于看我了。”
快门又响了一声。沈砚把相机放下,看着我,嘴角那点笑还在,但眼底没光了。
“清梨,我等了你七年。他只用了一个月。”
他收拾好相机包,走到门口,停下来。
“今天我不送饭了。晚上我不过来了。”
他走了。我站在钢结构下面,铅笔还攥在手里,指尖冰凉。
那天之后沈砚来得少了。偶尔来,送完饭就走,不多待,也不拍我了。他拍建筑,拍工人,拍雪景,镜头里再没有我的侧脸。
第八章. 中盘
东区完成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钢结构主体封顶,玻璃顶棚安装完毕。我站在东区入口的平台上,看着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抛光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斑。工人站在下面仰头,老张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是“沈总设计,必须精品”。
周总监带了陆氏财务过来验收。她在场地里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点了点头。
“沈总,比预期提前了十天。陆总那边我去汇报。”
当天下午,陆氏第二笔款到账。金额是合同约定的两倍。
我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半天,给周总监打电话。
“多了。”
“陆总批的。他说东区提前完成,追加奖励。后面西区如果按时交,还有一笔。”
“他人呢?”
“陆总出差了。下周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城东的天际线,老厂房改造的塔吊还没拆,高高地戳在灰白的天空里。陆衍舟出差了。他没跟我说。
那盒胃药还在我包里。这些天我每次胃不舒服就吃一粒,吃完了半盒。
晚上回公寓,我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陆衍舟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我搬出来那天,他发的“明天律师会联系你”。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
最后发了一条:“药吃完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吹头发。吹完回来,手机亮着。
“知道了。明天让人送。”
我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买。”
“那个牌子药店不一定有。我让助理送。”
我没再回。第二天早上八点,门口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三盒同款胃药,还有一袋车厘子。
车厘子很新鲜,梗还是绿的。
我提着袋子进门,坐在玄关换鞋凳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砚说得对。陆衍舟只用了一个月。
可我用了三年才看见他。
西区开工那天,陆衍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没穿西装,一件深蓝工装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他瘦了很多,但精神比之前好,眼睛有光。他没跟我打招呼,远远地站着,看我跟施工队交代细节。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工地的临时食堂,几张拼起来的长桌,饭菜是盒饭。他打开自己那份,菜色跟我一样。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等什么。
我把自己那份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他。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吃。”
“我吃不完。”
他没再推,低头把那两块肉吃了。吃完之后他把自己的那份青菜夹到我碗里。
“你吃菜太少。”
我看着他夹过来的青菜,梗和叶分开,摆得整整齐齐。三年了,他知道我吃青菜只吃叶,不吃梗。
“陆衍舟。”
“嗯。”
“你去意大利那次,是去找江晚棠吗。”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不是。我去处理一个收购案。顺便见了个客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问过吗。”
我愣住了。三年里我从来没问过他的行程,没问过他出差去哪儿,没问过他为什么睡客房。我以为那是协议婚姻的默契。可在他看来,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走近他。
“沈清梨,你把我当甲方。”他说,声音很平,“甲方不需要知道乙方的生活。”
“那你把我当什么。”
他看着我,没回答。食堂里工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我们旁边坐下,打开饭盒盖,热气腾腾的。陆衍舟把声音放低了些。
“开始是责任。后来……”
他停下来。我等了很久,他没有说下去。
“后来什么。”
“后来我不敢。”
他站起来,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走了。工装外套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食堂的阿姨过来收盘子,看见我那份没怎么动,问我要不要热一下。我说不用了。
那天下午我改方案的时候,在图纸角落画了个小人。火柴棍似的,一只手递东西,一只手接东西。递的是虾,接的是戒指。画完我自己愣了一下,拿橡皮擦了半天,擦不干净。
第九章. 旧账
腊月二十九,陆家老宅打电话来,让我去吃年夜饭。
电话是婆婆打的。她声音跟往常没什么区别,淡淡的,说陆衍舟的奶奶想见见我。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她说知道,但奶奶身体不好,念叨了好几回。
“沈清梨,你来一趟。吃完就走,不耽误你。”
我握着电话,想了想。陆家奶奶当年撑着黑伞到我家厂门口,那双粗糙的手拍过我的手背。她八十多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一直坐轮椅。
“好。我来。”
大年三十下午,我提着两盒点心到陆家老宅。老宅在城北,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陆衍婷来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清梨姐!”
她拉我进去,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婆婆在厨房张罗,公公在沙发上看报,几个本家的叔伯在下棋。陆衍舟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杯茶,看见我,杯沿停在唇边。
我跟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奶奶从里屋推出来,轮椅后面跟着个护工。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朝我招手。
“梨梨来了。过来让奶奶看看。”
我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奶奶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鼓着,握我的手握得很紧。她上下打量我,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衍舟那小子不会照顾人。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奶奶,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奶奶拍拍我的手,忽然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们离了。是那小子不好。我骂过他了。”
我愣住。奶奶又拍了拍我的手,松开,朝陆衍舟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他这半年,每周末来陪我这个老太婆。以前一年来不了三回。来了也不说话,就坐那儿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把人弄丢了。”
我回头看陆衍舟。他正低头看手机,但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我坐在奶奶旁边,陆衍舟坐在我对面。桌上还是那些菜,转盘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白灼虾。我夹了一只,剥了壳,蘸了酱,自己吃了。
陆衍舟没看我。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松了一下。
婆婆看在眼里,给我夹了块鱼。
“清梨,多吃点。”
她第一次给我夹菜。以前三年,她从来没给我夹过。
饭吃到一半,陆衍舟的堂弟喝多了,嘴没把门,指着我说:“嫂子,不对,清梨姐,你那个艺术园区现在可火了。我朋友搞摄影的,天天往那儿跑。陆哥这投资投得值。”
桌上安静了。陆衍舟看了堂弟一眼,堂弟缩了缩脖子。
公公放下酒杯,忽然开口。
“那块地的事,衍舟跟我说了。八个亿的项目转出去,董事会那边意见不小。”
他看着陆衍舟,又看了看我。
“但他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我端着碗,没说话。陆衍舟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公公。
“爸,吃饭别说这些。”
公公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口。婆婆瞪了他一眼,又给我夹了筷菜。
那顿饭吃完,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宅的院子里有棵老梅树,正开着花,香气被冷风送过来,一阵一阵的。我裹紧外套,看着那树梅花。
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
陆衍舟停在我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我。
“暖手。”
我接过来。茶是普洱,很浓,杯壁滚烫。
“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把人弄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梅花落了一瓣在他肩上,他没拍掉。
“你走那天,我去你公寓楼下。看见沈砚的车停在那里,他上楼了。”
我转头看他。
“你等了多久。”
“到天亮。”
我攥紧了茶杯。他站在梅花树下,头顶的灯笼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沈清梨,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三年是我浪费了。你搬出去之后我才发现,那个家里到处都是你的东西。冰箱上你贴的便签,浴室里你的洗发水,阳台上你的绿萝。我把那些东西都留着,一样没动。”
他声音低下去。
“你哪天要是想回来,那些东西还在。”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笼光里发亮,不是泪,是一种很深很重的东西,压了三年终于撑不住了。
“陆衍舟。”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住了。
“我怕你拒绝。”
我低头喝茶。普洱的苦味在嘴里漫开,过了很久才有一点回甘。跟我第一次喝白茶一样,回甘慢。
“等我做完西区。”我说。
他看着我。
“西区做完,我给你答案。”
他点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我听见了。
第十章. 暗涌
开春之后,西区开工。比东区大两倍,预算也翻了三倍。陆氏那边加了两个财务盯着,每天对账,每一笔材料款都要发票原件。
三月中旬,问题来了。
施工队老张找到我,手里拿着材料单,眉头皱成一团。
“沈总,这批钢材不对。订的是国标,送来的是非标,壁厚差了两毫米。”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遍,又去现场量了尺寸。果然,钢材比合同要求的薄了一圈。打电话问供应商,对方支支吾吾,说是仓库发错了货,马上换。
“三天之内换不来,西区钢结构的进度就赶不上了。”
老张搓着手。我站在工地上,风很大,吹得安全帽带子拍脸。我打电话给周总监,把情况说了一遍。周总监查了采购记录,沉默了几秒。
“沈总,这批钢材的采购合同不是陆氏签的。是你工作室自己的供应商。”
我心里一沉。
那家供应商是以前工作室的合作方,价格比市场低一成,账期宽松。我之前用了两年,没出过问题。这次西区用量大,对方主动找了老张,价格压得更低,老张签了单。
“合同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老张。但验收标准写的是国标。”
我挂了电话,找到老张。老张脸涨得通红,手来回搓。
“沈总,那家老板是我老乡,我寻思着给你省点钱……没想到他给我掉链子。”
我让他把合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合同上没写清楚违约条款,钢材规格只写了国标,但没注明具体参数。这种合同打起官司来,赢面很小。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半夜。重新找供应商最少要一周,工期等不起。违约金一天五万,拖一周就是三十五万。
手机响了。陆衍舟。
“周总监跟我说了。钢材的事。”
“我能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沉默。他也没催。电话里只有呼吸声,轻轻的。
“沈清梨,陆氏仓库里有一批备用的钢材,参数跟你要的差不多。可以先调给你应急,等你的供应商换了货再还。”
“条件呢。”
“没条件。”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堵。
“陆衍舟,这笔钱我付。”
“随你。明天早上让老张来拉货。”
他挂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窗外的塔吊灯还亮着,红点在夜空里一闪一闪。
第二天早上老张带车去了陆氏仓库,拉回来一批钢材。我量了参数,比合同要求的还好。那天下午我让财务给陆氏打了欠条,周总监收了,什么话都没说。
晚上陆衍舟来工地。他站在西区的钢架下面,仰头看结构,脖子拉成一条直线。
“这批钢材做完了还回来。”
“嗯。”
“你那个供应商,换掉。”
“我知道。”
他转头看我。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
“沈清梨,你以前做工作室的时候,供应商都是沈砚帮你找的。”
我抬头看他。
“是。怎么了。”
他嘴角绷了一下,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工地上探照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
“你现在自己做主了。”
他声音很低。
“嗯。”
“做得不错。”
我愣住。他从来没夸过我。三年里,不管我案子做得多好,他最多点个头。这是第一次。
“陆衍舟,你……”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安全帽的帽檐。手指停了一秒,收回去。
“早点回去。太晚了。”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安全帽被他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沈砚那天晚上发来消息。一张照片,是他在西区工地外面拍的,我和陆衍舟站在一起,我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我。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路过拍的。拍得不错,留个纪念。”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砚没再多说什么,但那四个字“留个纪念”,像是在告别。
第十一章. 水落
四月初,西区钢结构完工那天,江晚棠来了。
她带着她的意大利丈夫,一个高个子男人,卷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东区的玻璃穹顶下面仰头看,用不流利的中文说“漂亮”。江晚棠站在他旁边,跟我点了点头。
她丈夫去拍照了。我和江晚棠站在东区外面的台阶上,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你做得很好。”
“谢谢。”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清梨,我这次来,除了看展览,还有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旧了,边角发黄。照片上是大学时候的陆衍舟和江晚棠,还有另外几个同学,站在一片草地上,背后是图书馆。陆衍舟站在江晚棠旁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的视线没对着镜头,偏了。
他在看照片边缘。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字,是陆衍舟的笔迹。
“2009年春。左边第三个,穿白毛衣的是沈清梨。”
我抬头看江晚棠。她笑了笑。
“这张照片一直夹在陆衍舟的专业书里。我毕业那年找他借书,翻到的。那时候我不认识你,后来才反应过来,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根本不是在拍我。”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尖在“沈清梨”三个字上停住。
“他为什么不早说。”
“陆衍舟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越在意的东西,越不敢碰。”她叹了口气,“我约你见面那次,跟他打过电话。我说我要去找你,他说别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怕我把他的底兜出来,你更不会回头。”
我低头看着照片。2009年,我大二。那场春游我记得,班里三十多个人,草地上全是人。我穿一件白毛衣,站在左边第三个。那时候我不认识陆衍舟,他不在我们班。他是被谁拉来的,我不知道。
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就看见我了。
“江小姐,这张照片……”
“留着。本来就是你的。”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的。我站在台阶上,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新翻的泥土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翻来覆去。凌晨两点,我给陆衍舟发了条消息。
“2009年春,你在我们班春游的照片里。”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回了。
“谁给你的。”
“江晚棠。”
他过了很久才回。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那张照片我存了十五年。本来打算一辈子不给你看。”
“为什么。”
“怕你觉得我变态。”
我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趴在枕头上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陆衍舟,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问我为什么睡客房,我说我怕占你便宜。你信了吗。”
我没回。因为他说得对。那时候我不信。我以为那是借口,是体面,是协议婚姻的客套。
“你信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打了两个字,没发出去。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
“现在信。”
第十二章. 归舟
西区完工那天,是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路上全是送考的家长。我站在西区入口的平台上,看着老厂房改造后的艺术园区全景。东区是玻璃穹顶,西区是钢结构长廊,中间连着一条坡道,种了一排樱花树,明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整条路都是粉的。
陆衍舟站在坡道尽头。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精瘦的小臂。跟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打扮,但人不一样了。眼底那层东西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笃定的东西。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项目做完了。”
“嗯。”
“你欠我一个答案。”
我看着他。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他手腕上那块表换了,以前是块欧米茄,现在是一块很旧的西铁城,表盘有划痕。
“这表哪来的。”
“大学时候买的。戴了几年,后来收起来了。上个月翻出来的。”
“为什么换。”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又抬头看我。
“因为这块表的时候,我还没把你弄丢。”
我笑了一下。他看着我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弯了。
“沈清梨。”
“嗯。”
“回来吧。”
工地上有风,樱花树苗的叶子哗哗响。我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衬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体温和心跳。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他僵了一秒,然后手臂收拢,把我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有点抖。
“沈清梨。”
“嗯。”
“三年。我浪费了三年。”
“你别说话。”
他就不说了。我们在坡道上抱了很久,久到老张从旁边经过,吹了声口哨。我推了他一下,他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工地上人多。”
“让他们看。”
我埋在他衬衫里笑。皂香混着汗味,还有一点点胃药的味道。不好闻,但我不想动。
那天下午,陆衍舟带我回了陆家别墅。玄关那幅画还在,我养的那盆绿萝从书房搬回了阳台,藤蔓爬了半面墙。主卧的床单换了新的,灰色,是我喜欢的颜色。冰箱上贴着我三年前写的便签,字迹褪了一点,但还能看清:牛奶没了。
“你留着这个?”
“你说过的话,我都留着。”
我打开冰箱,里面放着车厘子、牛奶、鸡蛋,还有一盒馄饨。馄饨是生的,包好了冻在冷冻层,一个个圆鼓鼓的。
“你包的?”
“嗯。学了一个月。”
我关上冰箱门,回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兜里,跟三年前我刚搬进来那天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神是空的,礼貌的,隔着什么东西。现在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陆衍舟,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他看着我。
“沈砚等了我七年。我欠他的。但欠的是感激,不是感情。”
他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你搬出来之后,沈砚来找过我。”
我愣住。他走到料理台旁边,拿起水壶烧水。
“他问我,能不能好好对你。”
“你怎么说。”
“我说能。”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再让我哭,他就把你带走。”
我靠在冰箱上,看着陆衍舟的后背。他烧好水,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
“沈清梨,沈砚是个好人。但我不会给他机会。”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陆衍舟睡客房——他自己去的,抱着枕头走了,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刚搬回来。不急。”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又忍住了。
凌晨的时候我醒了。听见客房那边有动静,轻轻的脚步声,走到主卧门口停住了。停了很久。我闭着眼,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
然后脚步声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在厨房煎蛋。两个,一个溏心,一个全熟。全熟的搁在我面前。
“你不吃溏心?”
“你喜欢溏心。我吃全熟。”
我低头咬了一口蛋。蛋黄流出来,沾在盘子上。
“陆衍舟。”
“嗯。”
“今晚别睡客房了。”
他翻蛋的铲子停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把火关了,转过身看我。
“你确定。”
“确定。”
他看着我,眼底有东西在翻涌,但他压住了。他点了点头,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先吃饭。”
我笑了一声。他也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弯上去,整张脸都松开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那天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陆衍舟早上六点半起床,还是洗冷水澡,但会多煎一个蛋。我晚上加班回来,他留一盏玄关的灯。冰箱上又多了新的便签,他的字迹,写着“汤在锅里”。
艺术园区正式开园那天,来了很多人。媒体、设计师、艺术圈的人,还有陆氏的董事们。我站在东区的玻璃穹顶下面做开幕致辞,台下黑压压一片。陆衍舟站在最后一排,没往前挤,但一直看着我。
我讲到一半,看见他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我下台之后他递给我,里面是一双平底鞋。
“你穿高跟鞋站太久会脚疼。”
我低头看他的鞋。他自己穿了一双旧运动鞋,后跟磨得发白。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细心。”
“学了很久。”
我换上平底鞋,脚底一松。他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我换下来的高跟鞋,像个跟班。陆衍婷路过看见,笑得直不起腰。
“哥,你也有今天。”
他瞪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晚上收工之后,我坐在西区的钢结构长廊里。樱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长得很密。陆衍舟坐在我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动。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我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粗粝,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沈清梨。”
“嗯。”
“你还没说。”
我偏头看他。
“说什么。”
“答案。”
我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陆衍舟,我回来了。”
他没说话。但他握着我的手收紧了,紧得有点疼。风从长廊那头灌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他偏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他愣住了,手僵了一秒,然后松开我的手,两只手捧住我的脸。
“沈清梨。”
“嗯。”
“以后别剥虾给别人了。”
我笑出了声。
“那你给我剥。”
他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回家,冰箱上的便签换了新的。我写的,贴在最上面。
“陆衍舟,明天想吃糖醋排骨。”
下面压着他回的那张。
“好。我学。”
我把两张便签拍了张照,存进相册。相册往前翻,最老的那张照片是婚礼那天拍的,他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腰上,表情标准。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相册,把今天拍的便签照片放进去。
新相册的名字叫“以后”。
隔壁客房的门关着。但我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换床单。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陆衍舟。”
门开了。他手里攥着被角,看着我。
“主卧床单也旧了。一起换。”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把手里那床被单往旁边一搁,跟着我进了主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灰色的新床单上。他站在床边,背对着月光,影子罩着我。
“沈清梨。”
“嗯。”
“谢谢。”
我仰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的眉眼很深,像刻出来的。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那点褶皱松开了。
“谢什么。”
“谢你回来。”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心跳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稳得很。他的手落在我后背上,很轻地拍着。
窗外有风。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沙沙响。冰箱上两张便签贴在一起,一张写着糖醋排骨,一张写着好。
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下集完】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