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男闺蜜送了4年饭,老公想尝一口被我骂幼稚,他平静递来离婚协议
楔子厨房里炖着牛腩,香气从高压锅的气阀里丝丝缕缕往外钻。她掐着表,火候刚到就关了火,把最大最规整的那几块连汤带肉盛进保温桶,压实了盖子。剩下的碎肉和汤底留在锅里,那是晚饭的菜。
客厅里,丈夫刚下班,外套还没脱,循着味儿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
“今天炖得挺香,给我尝一口呗。”
他伸手去够锅里的勺子。她侧身一挡,胳膊肘差点撞翻他手里的车钥匙。
“别动,那是给林越的。他加班好几天了,胃不好。”她盖上锅盖,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责备,“你怎么跟小孩似的,还跟人抢吃的。”
丈夫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他没说话,走到玄关把外套挂好,换了拖鞋,然后从书房里出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信封放在餐桌上,推到她面前。
“什么?”她正往保温桶外面套布袋。
“离婚协议。”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可能下雨,“你看一下条款。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对半,你妈那笔手术费我认了,不用还。”
她手一抖,布袋的抽绳卡住了。
“你疯了吧?”她终于抬头看他,“就因为一口牛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姿势像在开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会。
“四年了。”他说,“你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送饭,我加班回来吃剩菜。你记得他胃不好不吃辣,记不记得我吃香菜过敏?上个月我过敏进医院,你人在他那儿帮他搬家。”
她张了张嘴。
“我不是跟林越争。”他摆摆手,“我是跟我自己在你这儿的位置较劲。较了四年,没意思了。”
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几滴在协议上。
“周明远,你幼不幼稚?”
“嗯。”他点点头,站起来,“幼稚的人不配吃你的牛腩,也不配当你老公。字签好放桌上,我明天来拿。”
他往门口走,换鞋,拿钥匙。动作不紧不慢,像只是下楼买包烟。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
她站在原地,保温桶的盖子还冒着热气。手机响了,是林越发来的语音:“姐,今天别送了吧?我点外卖就行,你歇歇。”
她没回。低头看见协议第三页上,他已经签好了名字。笔迹工工整整,连签字都像他这个人,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第一章 那口没吃上的牛腩
她叫沈嘉,三十四岁,在一家连锁药店当店长。丈夫周明远,三十六岁,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两人结婚六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她总觉得时候不到。周明远提过两次,见她兴致不高,也就没再提。
林越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弟弟,小她两岁。两家住对门,林越他妈跟沈嘉她妈是几十年的老姐妹。林越从小瘦,挑食,他妈妈忙起来顾不上,沈嘉她妈就常喊他过来吃。沈嘉从那时候起就习惯了给这个弟弟留饭。
这习惯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结婚之后,沈嘉在药店上班,早晚倒班。周明远项目忙,经常出差。两个人的饭本来就不好凑。林越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地,做平面设计,加班是常态,吃饭没个准点,胃果然出了毛病。有一次急性肠胃炎住院,沈嘉去医院看他,床前冷锅冷灶,外卖盒堆了一床头柜。她回来就做了个决定:每天多做一份,让林越中午来药店拿,或者她下了班顺路送过去。
这一送就是四年。
周明远起初没说什么。他觉得妻子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互相照应也正常。何况林越嘴甜,逢年过节不空手来,姐夫长姐夫短,周明远修个电脑装个软件,林越跑得比谁都快。有时候三个人还一起撸串,周明远觉得这关系没什么问题。
问题出在不知不觉间。
沈嘉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周明远八点出门,她还在厨房收拾。周明远说“我走了”,她头也不抬“嗯”一声。晚上周明远加班回来,锅里温着的是中午给林越装剩下的菜,有时候是几块边角料,有时候是汤底泡饭。沈嘉自己吃过了,在客厅追剧。周明远一个人坐餐桌前吃,吃完洗碗,洗完澡出来,沈嘉已经回卧室了。
两个人的对话越来越短。周明远说“下周要去趟南京”,沈嘉说“哦,几天”。沈嘉说“林越他们公司接了个大单,他忙得脚不沾地”,周明远说“那确实挺累”。
没有吵架。周明远不是爱吵的人。他性格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面上还得体体面面。他公司里管着百来号人,甲方拍桌子骂娘他都能笑呵呵把事平了,回家更不会跟老婆甩脸子。可人心里都有本账。他不说,不代表他不记。
真正让他把这本账翻开的,是上个月那件事。
那天周明远陪甲方吃饭,席上有道凉菜拌了香菜。他忘了提前说忌口,吃了几口觉得不对劲,嗓子发紧,身上开始起疹子。他提前离席,自己打车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过敏反应,再严重点呼吸道水肿就麻烦了。他挂了两瓶水,半夜才到家。
沈嘉不在家。他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里是纸箱拖地的摩擦声。
“你在哪儿呢?”他嗓子哑得厉害。
“在林越这儿帮他搬家啊,他换房子你不是知道吗?东西太多了,他一个人弄不过来。”沈嘉那边有人在喊“姐,那个箱子放阳台”,她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说,“你到家了?自己热点饭吃,冰箱里有剩的。”
周明远靠在医院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手背上的胶布。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医院,想想又咽回去了。说了又怎样。她赶不过来。就算赶过来,路上还得念叨林越那边怎么办。
“行,你忙吧。”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自己签了输液单,自己打车回家,自己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沈嘉凌晨一点才回来,鞋都没换就进卧室看他:“你吃了没?林越那儿累死我了,他那新房子六楼没电梯……”
“吃了。”周明远翻了个身。
沈嘉打了个哈欠,出去洗漱了。她没问他脸怎么有点肿,没问他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没问为什么他半夜给自己打电话。她大概以为他又是应酬喝多了。
那碗方便面的调料包周明远没扔。他把那个红色的小袋子夹进了书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得留个什么东西,提醒自己别糊涂。
所以今天他走进厨房,看见那锅牛腩炖得恰到好处,看见她专门挑了最好的部位往保温桶里装,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他不是馋那口肉。他是想试试,如果自己开口要,她会给吗。
结果他连勺子都没够着。
那句“你怎么跟小孩似的”,像根细针扎在耳膜上,不疼,但一直嗡嗡响。他忽然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他排在林越后面,而且排得理直气壮。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习惯了。这种习惯比故意更让人没脾气。故意还能吵一架,习惯你连吵都找不到由头。
他回到书房,打开抽屉,离婚协议是三天前拟好的。他找律师朋友看了条款,改了两遍。本来还犹豫,今天这口牛腩让他不犹豫了。
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第二章 那个信封落在桌上的声音
沈嘉盯着那个信封看了足足五分钟。保温桶在桌上放着,盖子没盖严,热气一点点散掉。牛腩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
她第一反应是荒唐。结婚六年,周明远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她骂他幼稚,他居然掏离婚协议?这哪跟哪啊。
她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什么意思?”她压着嗓子,药店里练出来的职业习惯,再气也不嚷嚷。
“字面意思。”周明远那边有电梯声,他大概在车库,“协议你看一下,有意见提,没意见签。我明天早上来拿。”
“我不签。你凭什么说离就离?”
“沈嘉,你冷静想想。我提离婚是因为一口牛腩吗?”
她噎住了。
“你慢慢想。想明白了再找我。”他挂了。
沈嘉再打,不接了。发微信,不回。她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在客厅里转了三圈。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翻那份协议。
条款写得很清楚。房子是婚后两人一起买的,首付各出一半,贷款一起还了六年。周明远说房子归她,剩下的贷款他一次性还清。车是他婚前买的,他开走。存款对半,不多,二十来万。她妈去年做心脏手术,周明远拿了八万,协议上写了不用还。
沈嘉越看越不对劲。这哪是离婚协议,这是净身出户协议。他周明远图什么?
她给他发了条微信:“你脑子进水了?房子给我,钱给我,你妈知道了不得气死?”
这次他回了:“我妈那边我处理。你签就行。”
沈嘉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周明远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笑眯眯的,好像天塌了都不急。可他一旦认了真,从来不打折扣。当年追她的时候,她随口说喜欢城西那家铺子的糖炒栗子,他下了班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买,送到她手里还热着。冬天,他手冻得通红,笑着说“顺路”。哪顺路,他公司在城东。
这样的一个人,把离婚协议写得这么周全,说明他想这事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嘉把协议扔茶几上,进厨房把那锅剩牛腩热了。一边吃一边想,越想越气。她跟林越清清白白,两家几十年交情,她照顾照顾弟弟怎么了?周明远以前不也跟林越称兄道弟的吗?上次林越电脑坏了,周明远半夜开车去给他送备用机。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
她拿起手机给林越发消息:“你姐夫跟我闹脾气呢,说我天天给你送饭他不乐意了。”
林越秒回:“啊?那我不吃了不吃了。姐你赶紧哄哄姐夫。”
“哄什么哄,他提离婚。”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语音过来了,林越声音都变了:“姐,真的假的?就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他小心眼。”
“姐你别这么说。姐夫对我挺好的。这样,我明天去找他聊聊……”
“你别掺和。”沈嘉打断他,“你忙你的。”
她嘴上硬气,挂了电话却吃不下了。牛腩嚼在嘴里没味儿。她忽然想起来,今天周明远进厨房的时候好像特别累,眼底下乌青一片。他最近在赶一个什么项目的验收,连着加了小半个月的班。她没问过他顺不顺利。她光顾着念叨林越胃疼了。
沈嘉把碗一推,站起来又坐下。给周明远发微信:“你在哪儿?”
没回。
“你回来,我们谈谈。”
还是没回。
她拨了语音电话,响了七八声,被掐了。然后来了一条文字:“今天住公司。你早点睡。”
沈嘉对着这行字,鼻子一酸。结婚六年,周明远第一次夜不归宿。而且是他自己主动走的。以前不管吵不吵架,他从来没往外跑过。有次沈嘉赌气回娘家住了两天,周明远每天下班都去丈母娘家楼下等着,也不上去,就在车里坐着,发微信说“我在楼下,你想回了咱就回”。最后还是沈嘉自己心软下楼的。
现在倒好,他连楼都不下了。
沈嘉窝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踏实。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去药店,店员小姑娘问她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她瞪人家一眼:“上你的班。”
上午十点,周明远发来一条微信:“协议放门口鞋柜上就行。签好了告诉我,我来拿。”
沈嘉气得手抖:“周明远你差不多得了啊。我告诉你,我不离。”
“那就走诉讼。法院判下来也是判离。何必费那个劲。”
沈嘉盯着“诉讼”两个字,真急了。她知道周明远有律师朋友,真要打官司,他占着理呢。她天天给别的男人送饭,不管有没有事,在法官眼里都是个说法。
她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拍,跟店员说:“我出去一趟。”
第三章 丈母娘打来的电话
沈嘉没去找周明远。她先回了趟娘家。
她妈做完手术恢复得还行,每天在小区里跟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沈嘉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坐沙发上敷面膜,看她脸色不对,面膜都歪了。
“怎么了?跟明远吵架了?”
沈嘉一屁股坐下,把事说了。她妈听完,把面膜揭了扔垃圾桶里,半天没说话。
“妈你说话呀。他是不是神经病?”
她妈看着她,叹了口气:“嘉嘉,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你问。”
“你给林越送饭,明远吃过几回你专门给他做的?”
沈嘉愣了一下:“我平时也给他做饭啊……”
“我问的是专门。你专门给林越炖牛腩、包饺子、熬养胃粥,你专门给明远做过什么?”
沈嘉张了张嘴。她想说她也给周明远做饭,但那些饭都是顺带的。做多了分他一口,剩下的装他饭盒。她从来没问过周明远爱吃什么,除了香菜过敏这件事,她连他口味偏咸偏淡都说不准。
“那不一样。林越胃不好,他妈又不在跟前……”
“明远胃就好了?他上个月过敏进医院,你知道不知道?”
沈嘉瞪大眼:“什么时候的事?”
她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你婆婆打电话跟我说的,让我别告诉你,说明远不让说,怕你担心。他半夜自己去医院挂水,你那时候在哪儿呢?”
沈嘉嗓子发干:“在林越那儿帮他搬家……”
“你看看。”她妈拍拍沙发扶手,“嘉嘉,妈不向着谁说话。林越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没问题,你跟他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你想想,你结婚了,你有个自己的家。你天天惦记着给别的男人做饭,你老公在家吃剩菜,换你,你乐意?”
沈嘉低下头。
“明远这孩子厚道。这要搁个脾气暴的,早跟你干仗了。他忍了四年才提,已经够可以了。”她妈说着说着来气了,“你还骂人家幼稚?我看你才幼稚。三十四了,分不清里外。”
沈嘉被亲妈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眼圈红了:“那我现在怎么办?他不见我。”
“他不签呢?”
“他说不签就走诉讼。”
她妈想了想:“那你先把字签了。”
“妈!”
“你听我说完。他把房子存款都给你,说明他不是图钱,就是心凉了要个说法。你先签了,让他看到你态度。签完你该干嘛干嘛,别缠他,也别闹。把林越那边停了。你自己把日子过明白,他要是心里还有你,他自己会回来。”
沈嘉将信将疑:“万一他不回来呢?”
“那你就当离了个婚,房子存款都归你,你也不亏。”她妈拿起遥控器开电视,“但你得先把那个人样儿活出来。你连自己老公吃没吃饭都不关心,你关心谁去?”
沈嘉在娘家坐到中午,她妈留她吃饭,做了个西红柿炒蛋,炒了个青菜。她看着那盘西红柿炒蛋,忽然想起来,周明远最爱吃这道菜,每次她做这个他能吃两碗饭。可她多久没做了?她自己都记不清。
她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两个月,全是她发“今晚不回来吃了,我去林越那儿”,周明远回“好”或者“知道了”。偶尔他发一句“今天早点回,我做饭”,她回“不用了,我吃过了”。再往上翻,半年前,周明远还发过几次“周末要不要出去吃个饭,新开了家馆子”,她回“林越这周末搬家我得帮忙”。翻到今年过年,周明远说“今年回我家过吧,我妈念叨好几回了”,她说“林越他妈一个人过年,咱们陪陪她”。周明远最后回了一个“行”。
沈嘉看着那个“行”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东西。
第四章 签了字的协议
下午沈嘉回了家。她没去药店,跟店员说有事调了班。
进门换鞋,看见鞋柜上周明远的一双皮鞋还在。他昨天穿走的应该是运动鞋。她蹲下来把鞋拿起来擦了擦灰,摆整齐。然后进厨房,把那口炖牛腩的锅刷了,灶台擦了一遍,冰箱里剩菜全倒了,重新翻了翻食材,有排骨有冬瓜,她打算做个排骨汤。
做完这些,她坐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周明远的签名端端正正。她找了支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拍了张照发给周明远。
“签了。放鞋柜上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好。我晚点来拿。”
“你来的时候我在。做排骨汤。你喝一碗再走。”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沈嘉盯着屏幕等。终于来了一条:“再说吧。”
沈嘉把手机放下,进厨房开始炖汤。排骨焯水,冬瓜切块,姜片切得薄薄的。汤在锅里滚起来的时候,门开了。
周明远站在玄关,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衬衫有点皱。他看着厨房里冒着热气的锅,又看了看鞋柜上的协议,拿起来翻了翻。
“签了。”沈嘉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她正在和面准备烙饼,“你先坐。汤还得炖一会儿。”
周明远没坐。他把协议放进公文包,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
“你不用这样。”他说。
“哪样?”
“做给我看。”
沈嘉手上一顿。她转过身,看着他:“周明远,你给我听完再走。我去我妈那儿了,被她骂了一顿。她说我分不清里外,说我三十四了还幼稚。我想了想,她没说错。”
周明远没接话。
“你过敏进医院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来?”
沈嘉被噎住了。她想说能,可想想那天晚上自己在林越那儿搬箱子搬到凌晨,连电话都是抽空接的。
“你至少该说一声。”她声音低下去。
“说了。你让我自己热点剩饭吃。”
沈嘉眼眶一热。她记得那通电话。她当时正满头大汗地抬一个书柜,林越在喊她,她匆匆忙忙挂了。她没听出来周明远声音不对劲。
“我跟你道歉。”她说,“这四年我确实没顾上你。但你不能因为这一个事就把婚离了。咱们结婚六年,我什么样人你不知道?我跟林越要有什么早有了,轮得到你?”
周明远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没说你们有什么。我要离婚是因为你心里没我。你心里有你妈,有林越,有药店的同事,有林越他妈。我呢?我排第几?”
沈嘉想说排第一,话到嘴边又觉得心虚。
“你看,你自己都答不上来。”周明远从公文包里把协议又拿出来了,放在餐桌上,“字我拿走了。你留着这份复印件。这半个月你想想清楚,我也想清楚。半个月后你要还想离婚,咱们去民政局。你要不想离……”
他停了一下。
“你要不想离,你得跟我说清楚,以后日子怎么过。光道歉没用。”
沈嘉赶紧接话:“怎么过你说,我都听你的。”
“你听我的?”周明远看她一眼,“那我现在让你把林越那边断了,做得到吗?”
沈嘉犹豫了两秒。就这两秒,周明远脸上的表情她就知道坏了。
“你看,你还是犹豫。”他把公文包拉链拉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断是能断,但他妈那边我总得交代一声……”
“你自己看着办。”周明远往门口走,“汤好了你自己喝。我走了。”
“周明远!”
他换好鞋,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妈那八万不用还了,协议里写了。我说到做到。”
门关上了。沈嘉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她把火关了,靠着灶台慢慢蹲下去。
手机响了,是林越发来的:“姐,我今天没去拿饭。你还好吧?”
沈嘉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明远说让她断,她犹豫了。可犹豫的那两秒里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林越胃不好,没人送饭他肯定又吃外卖。她在想林越他妈知道了肯定难受。她在想怎么跟林越开口说这个话不伤面子。
她唯独没想周明远这半个月住哪儿、吃什么、衣服够不够换。
沈嘉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没回林越。站起来重新开火,汤滚了,她一个人喝了三碗。喝完把剩下的装进保温桶,放冰箱里。第二天早上她拎着保温桶出了门,到药店分了给店员小姑娘们喝。
小姑娘问:“姐,今天没给林哥送啊?”
“不送了。”
“为啥?”
“我老公吃醋了。”
小姑娘们面面相觑。沈嘉没解释,换白大褂上班。她心里清楚,这半个月才是最难熬的。周明远说到做到,他真能半个月不见她。她得让他看见她真改了,不是做样子。
第五章 林越上门
林越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他拎着一兜子水果,站在沈嘉家门口,脸上带着那种闯了祸的小孩才有的表情。
“姐,姐夫真搬走了?”
沈嘉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搬公司宿舍了。他管项目,宿舍常年空着。”
“因为我?”
“也不全是因为你。”沈嘉坐到他对面,“我自己的毛病。太顾着你了,把他给忘了。”
林越搓着手,憋了半天:“姐,我跟他解释解释?我跟他说咱俩啥事没有……”
“你说管用吗?我跟他过了六年,他信我还是信你?”沈嘉摆摆手,“你别掺和。你要真想帮我,以后自己学着做饭。胃不好别老吃外卖。”
林越苦着脸:“我哪会啊。”
“学。三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吃我一辈子。”
林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婶儿那边怎么说?我妈要知道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别跟你妈提离婚的事,就说我们俩闹了点别扭。等我这边处理好了再慢慢说。”
林越点头,站起来要走。沈嘉叫住他:“等一下。”她进厨房把冰箱里那个保温桶拿出来,里面是昨天剩的排骨汤,“最后一顿。以后自己解决。”
林越接过来,眼圈有点红:“姐,对不起。”
“少来。你姐夫那边我还没哄好呢,你道什么歉。”沈嘉把他推出去,“赶紧走,别耽误我上班。”
林越走了之后,沈嘉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林越刚才来了,我把冰箱里剩的汤给他了,让他以后自己学做饭。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不送了。”
周明远过了半小时回了一条:“嗯。”
就一个字。沈嘉盯着这个“嗯”字,想起以前自己回他那些“好”“知道了”,忽然觉得风水轮流转。
药店这几天不忙,沈嘉闲下来就琢磨家里的事。她把手机相册翻了个底朝天,发现近两年她和周明远的合照不超过十张。最近一张是去年五一,两家老人凑一块吃饭,她妈用手机拍的。照片上周明远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笑得挺憨。她呢,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现在想想,八成是林越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沈嘉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然后给周明远发消息:“你宿舍冷不冷?被子够不够?我给你送一床过去。”
这次回得快:“不用。宿舍有暖气。”
“那我给你送点吃的?我新学了个酸汤肥牛,不辣的那种。”
“你给林越做就行。”
沈嘉看着这句话,知道他是故意的。她忍着没怼回去,回了个笑脸:“他不配。就你配。”
周明远没再回。但沈嘉注意到,他头像换了一张照片。原先是个系统默认的风景图,现在换成了他公司楼下的流浪猫。他拍过那猫给她看,说“跟你一样,看着凶,喂熟了特黏人”。她当时回了个“滚”。
沈嘉看着那个猫头像,忽然笑了一下。他还有心思换头像,说明没彻底死心。
她开始每天给周明远发一条消息,不多,就一条。有时候是问他吃了没,有时候拍一张药店门口的晚霞,有时候发个冷笑话。周明远大部分不回,偶尔回个表情包。第五天的时候,他主动发了一条:“我妈知道了。”
沈嘉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说让我别犯浑。她挺喜欢你的。”
沈嘉鼻子一酸。婆婆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每次见面都给她塞自己腌的咸菜。去年做手术那会儿,婆婆从老家赶过来,在医院陪了三天床,一句怨言没有。
“你替我谢谢妈。改天我去看她。”
“再说吧。”
又是“再说吧”。沈嘉发现周明远这人看着温和,其实犟得很。他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以前她觉得这是稳重,现在才知道这脾气使出来有多磨人。
第六章 婆婆来了
第八天,婆婆真来了。
沈嘉下班到家,门口站着个老太太,拎着大包小包,怀里还抱着个保温桶。
“妈?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行吗?你俩都要离婚了。”婆婆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这是腌的萝卜,这是辣酱,这桶里是炖的鸡,明远说你爱喝鸡汤。”
沈嘉把婆婆让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拿拖鞋。婆婆坐沙发上环顾一圈:“明远的东西呢?”
“他搬走了。”
婆婆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攒够了直接掀桌子。”她看着沈嘉,“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他打电话跟我说要离婚,我问了半天他才说是因为你天天给邻居家孩子做饭,他吃醋。”
沈嘉低头认错:“是我不好。”
“你是不好。”婆婆一点没客气,“明远也是我儿子,我看着他受委屈我也心疼。但话说回来,你俩结婚这些年,你对我没得挑。我住院你陪床,比明远还上心。过年过节你想着我,你妈有啥我有啥。我就琢磨,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糊涂了。”
沈嘉被婆婆说得抬不起头。
“明远那边我骂了。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有话不直说,憋四年憋出个离婚协议来,你怪谁?你怪人家没眼力见儿,你长嘴干什么的?”婆婆喝了口水,“他说他提过,你总说忙。”
沈嘉回想了一下,周明远确实提过。半年前他说“你最近老往林越那儿跑,家里跟旅馆似的”,她回“他胃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三个月前他说“周末咱俩出去转转吧”,她说“林越搬家我得去帮忙”。他提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她堵回去了。
“妈,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改。明远那边我去说,但你也得给他个台阶下。”婆婆压低声,“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别跟他呛,你就可怜巴巴地求他,他准心软。”
沈嘉噗嗤笑了:“妈您这都什么招啊。”
“管用就行。”婆婆站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你这冰箱里怎么连块肉都没有?明天我给你们炖肉。你把明远叫回来吃饭。”
“他不一定来。”
“他不来我拿擀面杖去宿舍敲他。”
沈嘉笑着笑着眼睛湿了。婆婆拿纸巾给她:“别哭。过日子哪有不出岔子的。出了岔子修一修,还能用。真修不好了再说。”
第二天婆婆真给周明远打了电话,开的免提。周明远一听他妈在沈嘉这儿,声音都紧了:“妈你别添乱。”
“我添什么乱了?我来看我儿媳妇不行?你晚上过来吃饭,不来我就住这儿不走了。”
周明远沉默半天:“……我加班。”
“加什么班。你媳妇把酸汤肥牛都备好了,你不来我跟谁吃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明远说:“我七点到。”
沈嘉在旁边冲婆婆竖大拇指。婆婆冲她挤眼睛。
第七章 那碗酸汤肥牛
周明远七点准时到的。进门看见他妈坐沙发上嗑瓜子,沈嘉在厨房忙活,空气里一股酸辣味。
“洗手吃饭。”婆婆指挥他,“别耷拉个脸。我跟你媳妇说了,你俩的事你俩自己解决,我不掺和。我就管这顿饭。”
周明远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沈嘉端上来一大盆酸汤肥牛,金汤上飘着红椒圈和青花椒,肥牛片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垫着金针菇和宽粉。旁边还有一盘清炒菜心,一碟婆婆带来的腌萝卜。
“没放香菜。”沈嘉把筷子递给他,“我特意看了三遍。”
周明远接过筷子,没急着吃。他看了沈嘉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婆婆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肥牛,嚼了两口说:“嗯,不赖。比你爸做的好吃。”
周明远这才动筷子。吃了两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沈嘉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动筷。
“你也吃。”周明远闷声说了一句。
“哎。”沈嘉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肥牛放他碗里,“多吃点。这几天在宿舍肯定没吃好。”
婆婆吃完一碗饭就下桌了,说去楼下散步消食。临走给沈嘉使了个眼色。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两个人。周明远端着碗,沈嘉端着碗,都闷头吃。
过了半天,周明远先开口:“协议你放哪儿了?”
“茶几抽屉里。我没动。”
“拿出来我看看。”
沈嘉进客厅把协议拿出来放桌上。周明远翻了翻,确认她没偷偷改条款,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签名旁边又签了一遍。沈嘉心里一沉:“你还是要离?”
周明远把协议合上推到她面前:“签了两遍的那份你收着。我那份我带走。从今天起,咱俩重新开始。”
沈嘉愣住了:“什么叫重新开始?”
“就是这协议先不交民政局。咱俩照常过日子。你再给我半年时间,半年后你要还这么过日子,咱再去办。”他看着沈嘉,“但半年里,我要是再吃剩菜,再自己半夜去医院没人管,再听你说‘你怎么跟小孩似的’,这协议就直接生效。”
沈嘉赶紧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还有。林越那边你断了没有?”
“断了。他自己学着做饭呢。上周还发照片给我看他炒的西红柿鸡蛋,糊了一半。”
周明远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他糊了他活该。”
“我也这么说的。”
周明远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沈嘉趁机把椅子挪过去,挨着他坐:“那你这半个月宿舍白住了?”
“没白住。我把自己那点事想明白了。”周明远嚼着肥牛,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以前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忍了四年发现忍不过去。以后我不忍了。你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直接说,你别嫌我烦。”
“不嫌不嫌。你早该说了。”沈嘉给他添汤,“你以前就是太憋着,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大意见。”
“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沈嘉想了想,还真是。以前周明远说一句,她有三句等着。他后来就不说了。
“那我改。你也改。有事说事,别憋着写协议。”
“协议也不是憋的。我找律师写的。”周明远还挺得意。
沈嘉气得拧他胳膊:“你还有理了?”
“哎哎哎疼。妈!她拧我!”
婆婆在门外咳嗽一声:“我没听见。你们继续。”
第八章 剩菜和账本
周明远第二天搬回来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进门的时候他站在玄关看了看,鞋柜上他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第一层,旁边是他那双擦过油的皮鞋。
“你擦的?”
“嗯。还上了点油。你那双运动鞋底磨平了,我给你买了双新的,放鞋柜里了。”
周明远打开鞋柜,果然有双新运动鞋,他的码。他拎起来看了看牌子,是他常穿的那个,不贵,三百来块。沈嘉记着呢。
他换了拖鞋进屋,看见餐桌上摆着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小咸菜。粥旁边还放着一小碟香菜。
“你自己吃。”沈嘉从厨房出来,“我给自己单做了一份拌香菜的。你那份没放。”
周明远坐下来喝粥。沈嘉坐对面吃她的香菜拌豆腐丝。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一顿早饭。周明远出门前说了句“晚上我回来吃”,沈嘉应了一声“好”。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沈嘉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做之前先问周明远想吃什么。周明远一开始还别扭,说“随便”,沈嘉就翻白眼:“随便没有。点菜。”他就点一个,红烧排骨,或者鱼香肉丝,都是家常菜。沈嘉照着做,做完了端上桌,周明远吃得盘干碗净。
有天晚上吃完饭,周明远从书房拿出来一个东西。是个小本子,超市买的那种两块钱一本的软皮笔记本。
“这什么?”
“账本。”周明远翻开,“我这四年记的。”
沈嘉凑过去看。第一页写着日期,四年前三月份。下面一行字:“周二,嘉嘉给林越送饭第二天。家里晚饭是昨天的剩茄子。我说想吃西红柿炒蛋,她说没鸡蛋了。晚上她回来买了鸡蛋,第二天给林越做了西红柿蛋花汤。”
第二页:“五月份。结婚纪念日。我订了馆子,她说林越肠胃炎刚出院得给他送粥。我自己去吃的,服务员问几位,我说一位。”
第三页:“七月份。我发烧三十八度五,她给我留了退烧药和一碗白粥,去林越家帮他收拾屋子,说林越要相亲家里太乱。我半夜自己爬起来烧水,水壶在厨房够不着。”
沈嘉一页一页翻,翻到最近那页,上个月医院的事。最后一行写着:“过敏。自己签的字。回家泡面。调料包留着,提醒自己别再犯贱。”
沈嘉合上本子,半天说不出话。周明远把本子拿回去,撕了。
“你撕了干嘛?”
“账清了。翻篇。”他把碎纸扔垃圾桶里,“我记这些不是为了离婚分财产,就是自己心里憋得慌,写出来好受点。现在用不着了。”
沈嘉伸手抱住他。周明远僵了一下,然后拍拍她后背:“行了行了。我写的时候是挺气的,现在气消了。”
“你以后还记不记?”
“不记了。以后有事直接说。你再忘了我吃香菜过敏,我当场就掀盘子。”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拌着拌着都笑了。
第九章 林越的西红柿炒蛋
又过了半个月,林越发微信说请他们两口子吃饭,他自己做的。
沈嘉和周明远到的时候,林越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桌上摆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卖相最差,鸡蛋碎得跟渣似的,西红柿切得大大小小。
“姐夫你尝尝。”林越给周明远夹了一筷子鸡蛋,表情跟交作业似的。
周明远尝了一口,嚼了嚼:“咸了。”
“啊?我放了两勺盐……”
“下次放一勺半。”周明远又夹了一筷子,“不过比我第一次做饭强。我第一次炒鸡蛋把锅烧穿了,我妈差点把我撵出去。”
林越如释重负地笑。沈嘉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一个教一个学,忽然觉得以前自己真是瞎操心。林越三十多的人了,饿不死。周明远也不是真跟林越过不去,他
林越这顿饭吃完,沈嘉主动揽了洗碗的活儿,让周明远和林越在客厅说话。她把碗放进水池,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周明远声音不高,在问林越新房子住得惯不惯,物业费多少,冬天暖气热不热。林越一一答了,末了加了一句:“姐夫,以前的事对不住。我光顾着自己方便,没想那么多。”
周明远没接这个茬,反倒说:“你那个胃,别老吃外卖。学几个简单的,煮个面条下点青菜总不难。实在不会,周末过来,让你姐教你。”
沈嘉在水池边听着,手里的碗差点滑了。她以为周明远会借机敲打林越几句,结果这人一句重话没有,还让人家周末来家里学做饭。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周明远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快得很,手里剥着林越递过来的橘子。
林越走了之后,沈嘉把厨房收拾干净出来,问周明远:“你真不记恨他了?”
“我记恨他干嘛。他又没使坏。要怪也是怪你。”周明远把橘子瓣塞嘴里,“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人在这边,他妈在老家,你照应着点我没意见。分寸拿捏好就行。”
沈嘉坐到他旁边:“什么叫分寸拿捏好?”
“就是别把他排我前头。”周明远掰了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你给他送四年饭我没意见,但以后你每天得问我一句想吃什么。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沈嘉张嘴接了橘子,“那你今天想吃什么?”
“这才几点你就想晚饭?”
“提前问。省得你又说我不惦记你。”
周明远笑了一声:“行。晚上想吃饺子。韭菜猪肉的。”
“韭菜没了,我下班去买。”
“我跟你一块去。超市旁边新开了个熟食店,买点酱牛肉。”
沈嘉心里熨帖。以前周明远说“我跟你一块去”这种话,她十回有八回推了,说“你在家歇着吧我自己去就行”,然后转头去给林越送东西。现在她学乖了,周明远说一块去,她就把电动车钥匙扔给他:“你骑车带我。”
两个人下了班逛超市,韭菜挑新鲜的,猪肉让师傅现绞。周明远在熟食店窗口排队买酱牛肉,沈嘉站旁边看手机,余光瞄到他跟前面的大姐聊天,大姐夸他会买,知道挑筋多的部位。周明远回头冲沈嘉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那表情跟小孩显摆新玩具似的。沈嘉觉得好笑,她好像很久没认真看他了,这人其实挺爱说话的,跟外人聊起来没完,就是回了家话少。话少是因为没人接。她以前老忙着自己那摊子事,他说三句她应半句,时间长了谁还乐意说。
包饺子的时候周明远擀皮,沈嘉包。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面板搁在灶台上,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还挺顺。周明远擀皮薄厚不均匀,沈嘉嫌弃他:“你擀的这什么呀,中间厚边上薄,包出来跟包子似的。”
“你凑合包。多包点馅不就圆回来了。”
“你行你包一个我看看。”
周明远真洗了手过来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站不住,往面板上一放就倒了。沈嘉笑得直不起腰,拿手机拍下来发朋友圈:“周大厨作品,谁想品尝?”配了个笑哭的表情。
没一会儿底下评论一片。她妈评论:“你俩好了?”婆婆评论:“明远小时候包饺子就这样,煮出来全是片汤。”林越评论:“嫂子多包点,给我留一碗。”
周明远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点开林越的评论回了一句:“自己过来学。包不会不准吃。”
沈嘉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该这么过。以前她总觉得周明远闷,没情趣,不如林越嘴甜会逗人。现在才明白,周明远不是没情趣,是情趣攒着给愿意接的人。你接住了,他就给。
第十章 婆婆的腌萝卜坛子
又过了俩礼拜,婆婆打电话说要回老家了。沈嘉和周明远周末去送站。
婆婆来这一个多月,住在次卧,天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把沈嘉惯得下班回来就有热饭吃。沈嘉怪不好意思的,跟婆婆说别忙了,婆婆眼一瞪:“我乐意。你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临走那天早上,婆婆把沈嘉叫到厨房,指着灶台底下一个坛子:“腌萝卜你吃完了照我这个方子续。盐别放太多,糖多搁一勺,脆。”又压低声音,“明远嘴刁,但好养活。你问他吃啥他说随便,你别真随便。你炒俩菜让他挑,他挑哪个你下回就做哪个。”
沈嘉一一应了。婆婆拍拍她手背:“你妈那八万块钱的事我知道了。明远跟我说了,不用还。我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这钱我跟你妈说好了,算借的,年底我卖了苞谷先还一半,剩的明年秋后再说。”
“妈,真不用……”
“用。”婆婆打断她,“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俩过日子钱得清楚。再说了,我跟你妈之间的事我们自己掰扯,你别掺和。”
沈嘉送婆婆进站,回来路上跟周明远说:“你妈真硬气。”
“我妈一辈子没欠过别人东西。你让她白拿八万不还,她能睡不着觉。”周明远开着车,“随我。”
“你可拉倒吧。你要真硬气,那协议上房子存款都给我,你图什么?”
“图个心安。我提的离婚,亏点就亏点,起码理不亏。”周明远打了一把方向盘,“不过你既然不离了,那协议作废。回头我写个条子,房子加你名的事咱去办一下。”
沈嘉愣了一下:“房子本来就有我名啊。”
“首付你出了一半当然有你名。我说的是把我那半也加上去。以前我出的那部分算我婚前财产,现在给你。”
“你疯了吧。”
“没疯。我都想好了。咱俩要是好好过,写谁名都一样。要是你再犯浑,房子全归你我也认。四年剩菜我都吃过了,还差这点钱?”
沈嘉在副驾驶上坐直了:“周明远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随时会犯浑似的。”
“你随时可以犯。但你得知道后果。”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我上次说了,以后有事直接说。我这人说话算话。”
沈嘉不吭声了。她心里清楚,周明远这是给她上了一道保险。他把最坏的结果摆出来,然后选择信任她。这比骂她一顿难接多了。骂一顿她还能还嘴,这种软刀子她只能接着,还得好好接着。
过了两天沈嘉主动提了个事:“你那个记账本撕了,我也记一个。”
“你记什么?”
“记你对我好的事。”沈嘉拿了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上日期,“今天周明远送他妈上车,回来给我带了杯奶茶。三分糖,去冰,加燕麦。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喜欢这么喝,他自己观察的。”
周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耳朵尖有点红:“这有什么好记的。”
“你记你的委屈,我记我的福气。扯平了。”
周明远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浇花。沈嘉看见他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第十一章 药店里那点事
沈嘉在药店干了七年,从店员干到店长。她这人干活利索,账目清楚,就是脾气急,说话直。店员小姑娘们怕她,但也服她。
这天上午正忙,进来个老太太买降压药。沈嘉给她拿药的时候老太太盯着她看:“你是不是姓沈?”
“对,您认识我?”
“你婆婆是不是姓赵?赵桂兰?”
沈嘉点头。老太太一拍柜台:“我是她表姐啊!你结婚的时候我去了,坐第三桌。你忘了?你那天穿个红裙子,头发盘起来的。”
沈嘉赶紧让小姑娘倒水,把老太太请到休息区坐。老太太拉着她手说话:“我听说你俩闹别扭了?你婆婆回去跟我说的。她说你俩好了,让我别说嘴。但我今天碰上你了,我得多一句嘴。”
沈嘉心里打鼓:“您说。”
“你婆婆回去哭了一鼻子。她没当着你们面哭,自己上了火车才掉眼泪。她跟我说,明远从小没爸,她一个人拉扯大的,这孩子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跟她说。她怕明远跟你离了,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嘉嗓子发紧。
“我说这个不是怪你。我那个表妹脾气倔,养出来的儿子也倔。明远那孩子我知道,心眼实,不会来虚的。你俩往后好好过,别让你婆婆操心了。她血压高,经不住事。”
老太太拿了药走了。沈嘉坐在休息区愣了半天。她想起婆婆来家里这一个多月,天天笑呵呵的,做饭洗衣裳,临走还把腌萝卜坛子擦得锃亮。她以为婆婆心大,原来人家把心事藏得好,走的时候才在火车上哭。
晚上周明远回来,沈嘉把这事说了。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妈没跟我说。”
“她肯定不跟你说。她怕你难受。”
周明远搓了把脸:“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他进卧室打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表情还行。沈嘉问怎么样,他说:“我妈骂我,说我不该吓唬你。我说知道了。她说你腌萝卜吃完了没,吃完了她再寄。”
沈嘉笑了一声,又有点想哭。她想了想说:“过俩月咱们回去看她一趟吧。请两天假,开车回去。”
“行。到时候你请年假。”
“你怎么不请?”
“我请。咱俩一块请。”
沈嘉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一直好说话。你以前没发现而已。”
这话说得沈嘉心里一酸。她以前确实没发现。她光看见他闷,没看见他闷里头装的都是包容。他把她的粗心、她的偏心、她的不管不顾全咽下去了,一声没吭。要不是那口牛腩把他惹急了,他大概还能再咽四年。
第十二章 那口牛腩的后遗症
日子平顺了两个月,到了周明远生日。
沈嘉提前三天开始张罗。她问周明远想要什么,周明远说“别整那些虚的,做顿饭就行”。沈嘉说那不行,去年生日她给林越送了个新键盘当乔迁礼,周明远生日她就煮了碗面。今年得补上。
她偷偷订了个蛋糕,又买了双他念叨好久的跑鞋。生日当天请了半天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个西红柿炒蛋,专门给他做的,没放香菜。
周明远下班进门看见一桌子菜,愣住了:“今天什么日子?”
“你生日啊大哥。”
“我生日不是下礼拜吗?”
沈嘉掏出手机看日历,脸腾地红了。她记错日子了,提前了一个礼拜。她把蛋糕盒子藏身后已经来不及了,周明远眼尖看见了。
“蛋糕都买了?”
“……买了。”
周明远把外套一脱,洗手坐桌边:“行,提前过。反正早晚得吃。”他切了块蛋糕先递给沈嘉,“你吃第一块。以前我生日你总说忙,今天补上。”
沈嘉接过来,吃了一口,奶油糊嘴。周明远看着她笑:“提前一个礼拜给我过生日,沈嘉你真有出息。”
“你闭嘴吃你的。”
周明远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下礼拜我生日,我约了林越来吃饭。让他做两个菜带过来,验收一下他学习成果。”
沈嘉嘴里的蛋糕差点喷出来:“你约他?”
“嗯。我跟他约的。我说你下礼拜来我家,给你嫂子做俩菜,就当给我过生日了。他答应了,说准备做个可乐鸡翅和干锅花菜。”
沈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以前憋四年憋出个离婚协议,现在倒好,主动张罗把林越往家叫。
“你不是不爱搭理他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搭理他了?我是烦你把他排我前头。排我后头了,我跟他没仇。”周明远夹了块排骨,“再说了,让他来家里做菜,你就得在旁边指导。你在厨房指导他,我坐客厅看电视,这感觉多好。”
沈嘉拧他耳朵:“你故意的吧?”
“疼疼疼。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我过生日我最大。”
沈嘉松了手,笑着骂他一句。她心里明白,周明远这是把话挑明了。他不介意林越这个人,他介意的是她在谁身上花心思。现在她把心思花家里了,他反而大方起来,主动帮林越找补,省得林越觉得姐夫记仇不敢上门。
这男人,看着闷,心眼比谁都多。好在是往好了使。
第十三章 两家人凑一桌
周明远生日那天,林越真来了。拎着菜来的,进门就钻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沈嘉在旁边打下手,帮他切葱姜蒜。周明远坐客厅沙发上剥橘子看电视,时不时回头指挥两句:“林越你那个鸡翅划两刀,入味。”林越应一声“好嘞姐夫”。
菜上桌,可乐鸡翅颜色深了点,干锅花菜还行,就是咸。周明远尝了鸡翅,皱眉头:“你这是倒了一整瓶可乐吧?”
“啊?我按教程放的。”
“教程没说收汁?你看这汤都挂不住。”
沈嘉在旁边笑。林越挠头:“下回少放点。”
三个人吃到一半,沈嘉她妈打电话来,说在你家楼下呢,上来坐坐。沈嘉赶紧去开门,她妈提着一兜子水果进来了,看见林越也在,愣了一下。
“林越也在啊?”
“阿姨好。我给姐夫过生日。”
沈嘉她妈换鞋进来,坐桌上又加了个碗。她看看周明远,又看看林越,再看看自家闺女,咳嗽一声:“那我今天说句话,说错了你们别怨我。”
三个小的都停下筷子看她。
“以前嘉嘉天天给林越送饭,我没当回事。觉得俩孩子从小一块长大,照应照应没什么。后来明远提离婚,我才回过味来。嘉嘉这事办得糊涂,我当妈的也没提醒,我有责任。”
林越放下筷子:“阿姨,这事赖我。我不懂事。”
“你听我说完。”沈嘉她妈摆摆手,“我今天不是翻旧账。我是想说,往后你们三个该走动走动,该亲近亲近。但有一条,嘉嘉你得记住了,你成家了,凡事以你这个小家为先。林越那边有事你帮,但得先跟明远商量。明远你也是,嘉嘉有做得不对的你别闷着,你吭声。你俩闷一块去了,我们老的干着急。”
周明远点头:“妈我知道了。”
沈嘉也点头:“我也知道了。”
林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我以后能来蹭饭吗?”
沈嘉她妈瞪他:“你学做饭了吗?”
“学了。今天这俩菜就是我做的。”
“咸了。”周明远补了一句。
“下回少放盐。”
沈嘉她妈拿起筷子夹了口花菜,嚼了嚼:“是有点咸。不过还行,能吃。”她转头对周明远说,“明远你多吃点鸡翅,齁咸的别吃了,回头血压高了。”
周明远笑了一声:“妈您这是疼我还是害我?”
“疼你。鸡翅留给林越,他做的他负责吃完。”
一桌人都笑了。沈嘉看着桌上这几个她最亲近的人,忽然觉得前阵子那场离婚风波像做了个梦。梦里她差点把好好的日子作没了。醒过来一看,锅里的牛腩还在,身边的人都还在。
第十四章 那个保温桶的归宿
又过了些日子,沈嘉收拾厨房,翻出来那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桶。不锈钢外壳磕了好几道印子,盖子上的胶圈有点松了,密封不太严实。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
周明远进厨房倒水,看见她站那儿发呆,凑过来瞄了一眼:“这什么?哦,那个桶。”
“嗯。用了四年。”
“扔了吧。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好的,带温度显示那种。”
沈嘉摇头:“不扔。我留着装米。”
“装米?”
“对。放柜子里装小米。这桶挺好的,保温不保温无所谓,装米不招虫。”沈嘉把桶洗刷干净,擦干,舀了半桶小米进去,盖上盖子放橱柜底下。周明远看着她忙活,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沈嘉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台面上多了个新保温桶。大红色,锃亮,盖子上带个小屏幕显示温度。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周明远的字:“给你的。以后装汤用。别给人送饭了,给我送。我吃。”
沈嘉拿着便利贴看了两遍,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相册里。然后她打开柜子把旧桶里的小米倒腾出来,新桶装上小米。旧桶刷干净搁阳台当花盆使了,里头种了棵小葱。
周明远晚上回来看见阳台上那个旧桶里插着根葱,乐了:“你这不糟蹋东西吗?”
“物尽其用。它跟了我四年,我给它安排个后路。”
“那我呢?我跟了你六年,你给我安排什么后路?”
沈嘉想了想:“你后路就是好好活着,别惹我生气。我生气就骂你幼稚,你就递离婚协议,这套路咱不玩了。”
“行。那以后你骂我幼稚,我骂你糊涂。扯平。”
“你才糊涂。”
“对。我糊涂了四年,现在清醒了。”
两个人站阳台上拌嘴,小葱在旧保温桶里支棱着叶子,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嘉后来把那份签了两遍的离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跟周明远商量:“这个怎么处理?”
“烧了?”
“留着吧。放我记账本里。以后我要是犯糊涂,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差点把好日子作没了。”
周明远想了想:“也行。那我那个账本撕早了,回头我也重写一个。”
“你写什么?”
“写你对我好的事。咱俩对着写。你记我一笔我记你一笔,年底对账,看谁亏谁赚。”
沈嘉笑得直不起腰:“周明远你真是个人才。”
“一般。比不上你,拿剩菜喂老公喂四年,最后靠一碗酸汤肥牛把人哄回来。”
“你再说?”
“不说了不说了。做饭去。今天我想吃你炒的西红柿鸡蛋,多放蛋少放西红柿。”
沈嘉系上围裙,把西红柿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多拿了俩鸡蛋。周明远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哼起歌来了,调跑得没边。沈嘉没打断他,由着他哼。日子就这么过吧,有饭一起吃,有话好好说,有架吵完就翻篇。保温桶换了个用途,人也换了个活法。
那份协议最后没交民政局。沈嘉把它夹在记账本里,跟第一页“周明远给我买了杯奶茶”挨着放。一页是差点失去的东西,一页是正在攒着的福气。翻过去是后话,翻回来是教训。都留着,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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