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第35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礼。
《陀地驱魔人》拿了六项提名: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新演员、新晋导演、最佳音响效果、最佳视觉效果。最终没有获奖。
那天晚上张家辉坐在台下,穿着一身黑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说:知道了。
这部电影香港票房1744万,是当年华语片票房前列。开画日就以105万港元拿下单日票房冠军,刷新了本季度华语片香港开画票房纪录。
票房赢了,奖没赢。但我觉得张家辉自己心里清楚,这部片子拍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奖的。
拍第一部的时候,他觉得不安乐
张家辉拍《陀地驱魔人》的原因,得从《盂兰神功》说起。
2014年,他第一次当导演,拍了那部马来西亚灵异片。票房不错,观众也买账。但张家辉后来反复说同一句话:他不安乐。
文汇报的采访里,他的原话是:“上次执导是电影公司提供故事,我当时同期忙于两三部电影,参与度不高,回想觉得不安乐、不忿气,今次想全情投入制作。”
一个影帝,第一次当导演,票房成绩不差,观众也喜欢。但他觉得自己“不配”。他觉得自己欠了观众一部电影。
所以拍完《盂兰神功》之后,他跟自己说: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哪怕题材是灵异片,哪怕内地市场进不去,哪怕金像奖不给他奖。
他就是要再拍一部。这次,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去了。
那个被母亲带着坠落的孩子
电影的主角叫黄永发,
旺角驱魔人。他不用符,不用咒,只用一张嘴。他能看见那些东西,能跟它们谈判,更能看到它们死前的痛苦经历。
但你如果以为这是一个“驱魔人很厉害”的故事,你就错了。
黄永发的驱魔方式,是“化解”不是“捕捉”。他觉得怨气要化解,不宜捕捉。这个设定,跟他自己的过去有关。
黄永发六岁那年,母亲带着他从高处坠落。
为什么?豆瓣上有网友从电影细节里拼出了真相:他母亲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父亲不是什么好人,母亲长期被生活压迫。有一天,一个男人伤害了年幼的他,母亲看到了。不堪受辱,也看不到未来的光,她带着孩子从高处坠落。
黄永发没有死。因为有一个角色,叫江雪,在他家住过。她把自己来生的阳寿借给了发仔。
一个六岁的孩子,被母亲带着坠落,被一个游魂用下辈子的命换了回来。
这就是黄永发。他不是什么“驱魔大师”。他是一个从六岁开始,就欠着两条命的人。
江雪:一个投胎前七天舍不得走的角色
郭采洁演的江雪,是整部电影里温柔的部分。
她是黄永发家里住的那个角色。从发仔六岁开始,她就跟他在一起。两个人相处,像情侣,又像家人。
电影里有一个设定很残忍:江雪七天后就要投胎了。但她舍不得走。
郭采洁在采访里说,这个角色在她心里“占重要位置”,她压力大到“拍到想吐”。因为江雪是张家辉心中一个很重要的投射,怎么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张家辉自己说,他把粤剧片演员江雪的形象,投射到了郭采洁身上。他还专门买了拍太空人的长臂摄像机来拍飘的效果,郭采洁被吊起来不停转,控制不了。
但你看成片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江雪是一个“被吊起来的角色”。你会觉得她是一个在发仔家里住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每天帮他收拾屋子,偶尔跟他拌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游魂,比所有活人都更像他的家人。
母亲坠落的那一幕,是全片让人很难受的一场戏
电影没有直接拍母亲带着发仔坠落的画面。它是通过闪回、通过黄永发后来看到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张家辉处理这场戏的方式很克制。他没有让母亲歇斯底里地喊叫,没有让小孩大哭。他只是让观众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天台边缘,怀里抱着一个六岁的男孩。风很大。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迈了出去。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是“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黄永发后来成了驱魔人,帮那些游魂化解怨气。但他自己的怨气呢?他没有。他只是把它们全部收起来,塞进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装下的地方。
张学友涂白了脸,只留两个镜头
电影的结局,是全片关键的伏笔。
黄永发站在天台上,犹豫要不要跳下去找江雪。然后他低下头,看到楼下站着一个撑黑伞的人。那个人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空的。
张学友。
他客串演的这个角色,被称为“那个撑黑伞的人”。他涂白了整张脸,站在楼下等着。如果黄永发跳了,他就把他带走。
张学友是零片酬客串的。他拍了一个下午。他笑着说:“我只拍了一个下午,我这样都收,我还是人?讲出来都脸红。”
张家辉剪片之后,张学友的戏份只剩两个镜头。张家辉开玩笑说:“可能学友不知我拍什么。”张学友回了一句:“是不是好像王家卫这样,即是梁朝伟拍《阿飞正传》那种?如果是就正,想很久!”
一个天王,涂白脸,拍一个下午,最后只留两个镜头。他不介意。
那个“撑黑伞的人”到底是谁
关于张学友那个角色,影迷吵了很多年。
有人说他是来收账的,在等黄永发跳楼。有人说他是黄永发的父亲,所以才会把眼睛给他。有人说他是下一部的伏笔,张家辉本来想拍续集。
张家辉后来坦言,因为题材原因,续集很难拍。那个撑黑伞的人,就一直站在楼下,等了十年。
我觉得最好的解读,来自一个豆瓣网友的推测:那个角色跟黄永发的“寿数”有关。江雪把自己来生的阳寿借给了发仔。发仔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江雪用自己的“下辈子”换来的。而那个撑黑伞的人,是来收这笔账的。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别人替你付的。
写在最后
《陀地驱魔人》不是一部完美的电影。
知乎上有一个回答说得最公道:影片叙事节奏有问题,太多无用情节让片子又散又慢又乱,主线不清晰,时间顺序错乱,明显超出了导演的掌控能力。它在金像奖六提零中,颗粒无收实属正常。
但我想说另一件事。
张家辉拍完《盂兰神功》之后说,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欠观众一部电影。然后他拍了《陀地驱魔人》。一个六岁被母亲带着坠落的孩子,一个用下辈子的命换他活下来的游魂,一个涂白脸只出现两个镜头的人。
这些东西,不是编剧编出来的。是张家辉从自己心里挖出来的。
他后来没有拿到金像奖。他后来拍了《低压槽》,拍了《赎梦》,继续当导演,继续被骂,继续拍。
但那个撑黑伞的人,一直站在楼下。
他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跳的人。而那个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我配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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