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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同学团长转业,我去检察院,他去区人大,12年后二人差别大了

楔子
十二年前那个秋天,市郊的驻训场,黄土漫天,坦克履带碾过泥泞的坡道,发出沉闷的轰鸣。我和他并排坐在92式步战车的后舱门上,两条腿晃荡着,脚上的作战靴沾满了泥巴。他是团长,我是政委,我们那个团,在全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军事比武年年拿第一,政治教育次次当标杆。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训练场染成了血红色,他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我,递过来一根烟,自己先点上了,深吸一口,眯着眼看天:“老徐,你说咱俩要是明天就脱了这身皮,你能干啥?”
我接过烟,没急着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着说:“我?我大概能去当个律师,天天跟人打官司,嘴皮子功夫这些年没少练。”
他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那我呢?我除了喊一二一,还会啥?去菜市场卖肉,说不定还能凭这嗓门多吆喝两声。”
我们俩就那么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谁也没当真。可谁能想到,命运这玩意儿,比剧本还邪乎。十二年后,我坐在检察院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对面坐着个哭哭啼啼的嫌疑人家属;而他,据说已经是区里的大忙人,出入有车接送,办公室里挂着“人民公仆”的锦旗,可背地里,风言风语却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
这十二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今天,我就把这段故事,从头到尾,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们听。
第一章 告别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北方的风已经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们团在郊外的营区,那天格外的安静,连平时最爱扯着嗓子喊口号的哨兵,都压低了声音。
转业命令是前一天晚上到的,团党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政委念完文件,整个屋子鸦雀无声。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他,赵铁山,四十岁整,黑脸膛,寸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散会后,我俩去了营区后面的小山包,那里能看见整个营区的灯火。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叼上一根,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
“老徐,你说咱这算不算‘卸磨杀驴’?”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有点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接话。说什么呢?说这是组织安排?说这是改革需要?屁话。我们俩都是农家子弟,从排长、连长、营长,一步步干上来的,这身军装,就是我们的命。
“铁山,想开点,地方上也是干事业。”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点。
他摇摇头,苦笑:“老徐,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学法律的,到地方能去检察院、法院,对口。我呢?除了带兵打仗,我还会啥?去人大?那地方,养老的吧?”
他说的没错。我学的就是法律专业,军校毕业前还过了司法考试,转业安置,检察院是首选。他赵铁山,是纯粹的军事干部,指挥打仗是把好手,可到了地方,那些文绉绉的会议、报告,他能受得了?
“不管去哪儿,咱当兵的人,走到哪儿都不能丢人。”我给他打气。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灭:“那倒是。只要不让我去贪不义之财,不让我昧良心,干啥都行。”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半斤白酒,都没醉,但都吐了。吐在营区那棵老槐树下,吐得一塌糊涂。第二天一早,他穿着便装,提着一个旧皮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章 报到
我被分配到了市检察院,职务是副科级检察员。报到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空飘着小雪花,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档案袋,站在检察院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前,心里有点打鼓。
政治部的王主任接待了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带着笑,但那笑里藏着几分审视。他翻了翻我的档案,点点头:“小徐啊,部队上的正团职,按政策应该安排正处级,但检察院是垂直管理,职数有限,先委屈你一下,副科级,以后慢慢解决。”
我赶紧说:“王主任,我明白,从零开始,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笑了笑,指了指走廊尽头:“你的办公室在那边,跟小刘一个屋。小刘是去年来的大学生,法学硕士,你多带带他。”
我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同屋的小刘,二十出头,戴着眼镜,很腼腆,给我倒了杯热水,叫了声“徐老师”。我摆摆手:“别叫老师,叫老徐就行。”
第一天,没什么事,就是看文件,学习各种办案流程。我翻着那些卷宗,心里却总想起赵铁山。他那边怎么样了?听说区人大已经同意接收他,安排了个办公室副主任的闲职。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到了吗?”他回了个“嗯”字,就没了下文。
我知道,他心里憋屈。
第三章 初战
转业后的第三个月,我第一次跟着去提审。嫌疑人是个小老板,涉嫌合同诈骗,被关在看守所里。隔着铁栅栏,那小老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是被合伙人坑了,不是故意骗人。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忽然想起在部队审讯逃兵的样子。那时候,我们靠的是气势,靠的是政策攻心,三下五除二就能问出个一二三。可这里不行,得讲证据,讲程序,每一句话都要记在笔录上,每一个细节都要核实。
回来的路上,带我的老李,一个快退休的老检察员,跟我说:“老徐,在部队你是政委,做思想工作是把好手,可在这儿,思想工作得让位于法律。法律是冷的,但咱的心不能冷。”
我点点头,记在心里。
那年年底,我办了第一个案子,一个交通肇事案,司机酒驾撞死了人,家属闹得凶。我跑了十几趟被害人家里,做工作,讲法律,最后促成双方和解,司机认罪认罚,被害人家属拿到了赔偿。案子办完,被害人家属给我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执法为民”。我把它挂在办公室墙上,赵铁山来市里办事,看到那面锦旗,愣了一下,说:“老徐,你这锦旗,比我那堆奖状实在。”
他那时候,已经在区人大待了半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接访、整理材料、参加各种会议。他说,有时候一天开三个会,讲的都是套话,听得他直犯困。
“老徐,我算是明白了,地方上的会,比咱部队的拉练还累人。”他苦笑着说。
我拍拍他的肩膀:“忍忍吧,咱都是当兵的人,这点苦算啥。”
第四章 分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和赵铁山的差距,开始慢慢显现。
我这边,案子越办越多,从交通肇事到盗窃,再到贪污受贿,我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学习,年底考核,连续两年优秀,终于从副科级提到了正科级,当上了公诉科的一个办案组长。
他那边,却像是进了死胡同。区人大,清水衙门,他一个军事干部,不懂经济,不懂法律,不懂人情世故,在那堆文山会海里,像个局外人。他跟我说,有一次,区里一个领导来人大视察,他负责接待,倒茶的时候,手抖得把水洒在了领导的裤子上,领导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老徐,我是不是特没用?”他喝着闷酒,红着眼睛问我。
我骂他:“放屁!你赵铁山要是没用,当年咱团能拿第一?是那地方不适合你,不是你不行。”
可骂归骂,现实是残酷的。他老婆没有工作,孩子要上学,家里的开销全靠他那点工资。而我,虽然工资也不高,但至少稳定,而且随着职务提升,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第五年,他终于熬不住了,托人找关系,调到了区里的一个街道办,当了副主任,分管城管和信访。这下,他算是找到了“用武之地”。街道办事情杂,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冲在一线。他凭着那股子军人的狠劲,拆违建、治占道经营,干得风风火火,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有一次,我去他街道办办事,看到他正在跟一个拆迁户吵架,脸红脖子粗的,完全没了当年团长的威风。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
“老徐,你看我现在,像个卖菜的吧?”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那个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的赵团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第五章 诱惑
第八年,我办了一个大案,区里一个局长涉嫌受贿,金额巨大。这个案子,是市纪委移交过来的,上面很重视,指定我主办。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办公室,卷宗堆得像小山,光笔录就做了上百份。嫌疑人很狡猾,一开始死不开口,我就跟他讲政策,讲法律,讲他家里的老母亲,讲他上大学的女儿。终于,在第三次提审时,他崩溃了,交代了所有问题。
案子办得漂亮,我立了三等功,还被评为了全市优秀检察官。可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诱惑。有人给我送烟送酒,有人请我吃饭,还有人直接往我口袋里塞信封,被我严词拒绝。
我给赵铁山打电话,说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徐,你做得对。咱当兵的人,骨头不能软。”
可他的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了他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在酒桌上。我问他跟谁在一起,他含糊地说:“几个朋友,谈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开始出问题了。街道办副主任,虽然官不大,但管的事多,尤其是拆迁、工程,油水不少。他一开始也拒绝,可架不住身边人的怂恿,架不住老婆的抱怨,架不住孩子的学费。第一次,他收了一条烟,一箱酒;第二次,他收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钱;第三次,他帮一个开发商违规办理了审批手续,拿了五万块好处费。
他后来跟我说,第一次收钱的时候,他整晚整晚睡不着,心跳得像打鼓,可后来,就习惯了,觉得“大家都在拿,我不拿就是傻子”。
第六章 裂痕
第十年,我和赵铁山的关系,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年春节,我去看他,他刚搬了新家,在区里的一个高档小区,一百五十多平,装修得金碧辉煌。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套真皮沙发,那个巨大的液晶电视,心里不是滋味。
“铁山,这房子,不便宜吧?”我问。
他递给我一根烟,笑着说:“还行,贷款买的,慢慢还呗。”
可我知道,他哪有钱还贷款?他老婆没工作,孩子上的是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好几万。他的工资,连物业费都不够。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哭着说:“老徐,我后悔了。当年要是跟你去检察院就好了,哪怕是个科员,也比现在强。我赵铁山,一世英名,全毁了。”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想劝他收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总是忙,电话也经常打不通。偶尔通一次电话,也是匆匆几句,听得出他心里的疲惫和焦虑。
而我,依旧在检察院,办着我的案子,守着我的清贫。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赵铁山也去了检察院,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单位,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可人生没有如果。
第七章 风暴
第十一年,风暴来了。
区里的一个开发商出事了,涉嫌非法集资和行贿,被警方带走。这个开发商,跟赵铁山关系匪浅,很多工程都是赵铁山帮忙拿下的。消息一出来,我就知道,赵铁山悬了。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跑到他家,他老婆开门,眼睛哭得红肿,说赵铁山三天没回家了。
我心里一沉,赶紧回单位,找到反贪局的同事,打听消息。果然,赵铁山已经被纪委带走,协助调查。
那段时间,我度日如年。一方面,我是检察官,要坚守法律底线,不能徇私枉法;另一方面,他是我的生死兄弟,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掉进火坑?
我去找了院领导,汇报了我和赵铁山的关系,主动申请回避,不参与任何与他有关的案件。领导同意了,但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赵铁山被带走后的第七天,我终于见到了他。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他穿着黄色的马甲,头发乱糟糟的,人瘦了一圈,眼神黯淡无光。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这身军装。”他哽咽着说。
我强忍着泪水,递给他一张纸巾:“铁山,现在说这些没用。你要做的就是坦白,争取宽大处理。记住,你是当过兵的人,骨头不能软。”
他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老徐,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八章 审判
第十二年,春天。
赵铁山的案子在区法院开庭审理。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被法警押上被告席,心里五味杂陈。公诉人念起诉书,一项项罪名,受贿、滥用职权,涉案金额一百二十多万。
他站在那里,挺直了腰板,像当年在训练场上一样。最后陈述时,他说:“我赵铁山,当过兵,带过兵,本应该为人民做实事,可我忘了初心,被金钱蒙了眼,犯了罪。我认罪,我悔罪,我请求法律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法官敲下法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我走出法院,阳光刺眼。十二年了,从那个黄土漫天的训练场,到这个庄严肃穆的法庭,我和赵铁山,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我守住了底线,他跌入了深渊。
后来,他被判了七年。我去监狱看他,他穿着囚服,在操场上跑步,看到我,停下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回了一个礼,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老徐,好好干,别学我。”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后,是他坚定的跑步声,一步,又一步。
尾声
如今,又是一年秋天。我坐在检察院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新到的卷宗。窗外的梧桐叶黄了,一片片落下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铁山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比之前有力多了。
“铁山,是我,老徐。”
“哦,老徐啊,我刚从车间出来,今天做了二十个零件,合格。”
我笑了:“好样的。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
“嗯,我会的。老徐,你也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十二年,弹指一挥间。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行军,有人走正道,有人走歪路,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整理了一下检徽,转身,走向会议室,那里,还有一场关于公益诉讼的研讨会等着我。
第九章 入监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监狱大门前的空地上打着旋儿。我站在探视区外面,隔着那道高墙和电网,看着赵铁山穿着深蓝色囚服,被两个狱警带着,一步步走进那扇沉重的铁门。他走得并不慢,背挺得笔直,像当年带着队伍出早操一样,可那身衣服,刺得人眼睛生疼。
从法院宣判到入监,中间隔了半个月上诉期。他没上诉,直接签了认罪书。我去看过他一次,在看守所里,他比开庭时更瘦了,颧骨凸出来,但眼神里那种慌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他说:“老徐,我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要是再晚两年出事,我怕是要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骂他:“放屁,你赵铁山命硬着呢,七年的罪,你扛得住。”
他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像嚼了黄连:“扛不扛得住的,都得扛。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媳妇儿和儿子。”
他老婆,秀芝,这些年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反倒跟着担惊受怕。儿子上初中,正是叛逆的时候,听说他出事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我叹了口气,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秀芝那边我常去,孩子那边,我让我媳妇儿多盯着点。”
他点点头,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入监那天,我没进去。站在大门口,看着铁门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心上。我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回到单位,案头堆着新分下来的卷宗,一起涉黑案件的审查起诉。我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来。可脑子里,总晃着赵铁山穿囚服的背影。
第十章 余波
赵铁山进去没多久,区里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廉政整顿。他那个街道办,换了三拨人,分管城管的副主任一职,先后有两个人因为经济问题被调离,虽然没有立案,但都背了处分。
我这边,检察院反贪局和反渎局转隶到监察委之后,我们公诉部门的工作量反而更大了。涉黑涉恶、职务犯罪、经济犯罪,案子一个接一个,加班成了常态。有天晚上十点多,我还在办公室啃卷宗,媳妇儿打来电话,说秀芝来了,带了点自家晒的干菜,非要塞给我。
我回去的时候,秀芝坐在客厅里,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老徐,铁山托人带话出来,说他在里面挺好的,让家里别惦记。”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杯子,手还在抖:“老徐,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刚到街道办那会儿,天天跟我念叨,说要给老百姓办点实事。后来那些人天天请他吃饭,送东西,他一开始不要,人家就说‘赵主任,你太见外了’,‘大家都是兄弟,这点东西算什么’。慢慢的,他就……”
她没再说下去,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杯子里。
我坐在一边,心里堵得慌。赵铁山不是个坏人,他甚至算得上是个好兵。可到了那个环境里,没人拉他一把,反倒有一群人推着他往火坑里跳。他自己呢?骨子里的那份骄傲,让他拉不下脸来拒绝,又或者,他其实在享受那种被围着转的感觉——就像当年在部队,他是团长,所有人都听他的。到了地方,那种落差,他没调整过来。
“秀芝,你放心,铁山在里面好好改造,表现好能减刑。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熬过去,还是好日子。”我安慰她。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徐,他以前总说,这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穿军装的时候,最对不起的,也是那身军装。”
我送她下楼,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一阵发酸。
第十一章 旧部
入冬以后,我接手了一个棘手的案子。一家私立医院涉嫌骗取医保基金,金额特别巨大,牵扯到的科室主任、会计、药商,十几号人。这个案子,是省里督办的,市里开了协调会,要求快审快诉。
我带着两个助理,没日没夜地查账、取证、做笔录。那家医院的院长,姓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一口一个“救死扶伤”。可账本上,那些伪造的病历、虚开的药品清单,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审讯的时候,钱院长一开始装糊涂,说“都是下面人干的,我不知道”。我把他医院的年度报表拍在他面前,指着上面那一串数字:“钱院长,你这报表做得比病历还漂亮。可你别忘了,每一笔医保报销,都要经过你的签字。你说你不知道,谁信?”
他愣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
就在这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穿着警服,是分局经侦大队的小孙。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徐哥,刚查到个新线索,这家医院的一个股东,是赵铁山他老婆秀芝的表弟。”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秀芝的表弟,叫什么来着?我想起来了,叫冯二柱,以前在街道办给赵铁山当过司机。赵铁山出事之后,他就离开了街道办,后来听说在做医药代表的生意。没想到,居然跟这个案子搅在一起了。
我让小孙把冯二柱的资料调出来,一看,果然,他是那家医院的实际股东之一,占股百分之十五。而且,银行流水显示,赵铁山在街道办任职期间,冯二柱的公司跟街道办有过好几笔业务往来,其中一笔拆迁补偿款,金额明显偏高。
这下麻烦了。如果冯二柱牵扯到赵铁山的案子,那赵铁山的案情会不会有变化?更重要的是,我跟赵铁山的关系,会不会被怀疑?
我立刻向分管副检察长汇报了情况。副检察长姓韩,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检察,听完之后,沉吟了半晌,说:“老徐,你跟赵铁山的关系,院里都知道。这个案子,你回避一下,交给老马他们组办。”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是规矩,也是保护我。
可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赵铁山在里面,他老婆那边,我得有个交代。
第十二章 暗流
案子移交之后,我表面上不参与了,但心里一直悬着。冯二柱被抓了,一开始死不承认跟赵铁山有什么利益输送,只说自己是正常做生意。可查他的账,发现他在赵铁山出事之前,分三次给秀芝的银行卡里转了二十万块钱,备注写的是“借款”。
借款?谁信?
我私下里找了老马,问他进展。老马叹了口气,说:“老徐,这案子水太深。冯二柱咬死了是借款,秀芝那边也说是借的,可拿不出借条,也没有还款记录。现在只能先按民事纠纷处理,但我们都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去找了秀芝。她开门见我,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直接问她:“秀芝,二柱给你转的那二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低着头,半晌才说:“老徐,那是他借给我的,铁山出事之后,家里要退赃,还要给孩子交学费,我实在没办法……”
“借条呢?”我问。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说:“秀芝,你听我说。如果那钱是赵铁山受贿的赃款,你藏着不说,那就是包庇,是要坐牢的。如果是借款,你现在就拿借条出来,我们可以帮你证明。可你什么都没有,你让法律怎么相信你?”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老徐,我不敢说啊。二柱说了,要是说了,铁山在里面更没好日子过。他说他有人,能摆平……”
我扶她起来,心里一阵发冷。冯二柱这种人,就是吃准了秀芝的软弱。他所谓的“摆平”,不过是想堵住她的嘴,让自己脱身。
我给老马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老马说:“老徐,你别管了,我们盯着呢。”
可我怎么能不管?
第十三章 反转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冯二柱的会计,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受不了良心谴责,主动来找我们,交出了冯二柱的私人账本。那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行贿的明细,其中有一笔:“给赵主任,现金五万,感谢帮忙批拆迁款。”
原来,赵铁山当年帮冯二柱批的那笔拆迁补偿款,多算了三十多万,冯二柱从中拿出五万,送给了赵铁山。赵铁山当时没要现金,但默许冯二柱把这笔钱“借”给了秀芝。
这就是那二十万的真相。
老马带着人,连夜突审冯二柱。在账本面前,他终于扛不住了,交代了全部事实。赵铁山的案子,因为发现了新的犯罪事实,被重新立案审查。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筷子差点掉地上。一方面,我替赵铁山感到悲哀——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其实早就被人当枪使了;另一方面,我又替他松了口气——至少,他不用再背着那些说不清的烂账了。
可新的审查,意味着他的刑期可能会加重。
我去看守所见了赵铁山。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徐,我就知道,纸里包不住火。早该这样了,清清白白的,进去也安心。”
我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安心?你知不知道,新发现的犯罪事实,可能要加刑?”
他摇摇头:“加就加吧。反正这辈子,我是毁了。老徐,你帮我个忙,帮我给秀芝带句话,让她把那二十万退了,别再替我扛了。”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这个曾经在训练场上吼一嗓子能让全团立正的汉子,如今,被生活磨得只剩一副空壳了。
第十四章 退赃
秀芝退赃那天,是我陪她去的。她把那二十万,一分不少地交到了检察院的退赃账户上。办完手续,她站在检察院门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忽然说:“老徐,铁山以前说,要是有一天他犯了错,他愿意接受惩罚。他说,他当兵的时候,最恨的就是那些吃拿卡要的人,可他自己,最后也成了那种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老徐,我想通了。他犯了错,就得受罚。我不能再帮他藏了,那不是帮他,是害他。”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秀芝像是变了个人。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每天早出晚归,把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我去她家看过几次,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赵铁山穿军装的照片,擦得一尘不染。
第十五章 狱中来信
入监第二年春天,我收到了赵铁山的第一封信。信纸是从监狱发的,上面印着“改造积极分子评选标准”几个字。他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刚劲有力,但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信里说,他在监狱里参加了电工培训班,学会了接线路、修电器。他说,以前在部队,他连个灯泡都不会换,现在倒成了监区里的“电工师傅”。他还说,监狱里有个图书室,他借了好多书,有法律方面的,有历史方面的,还有一本《刑法》,他翻了好几遍,每一条都做了笔记。
“老徐,我现在才明白,法律这东西,不是用来对付别人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要是早几年,我好好学学法律,也不至于走到今天。”他写道。
我看完信,心里五味杂陈。如果他当年也像我一样,去检察院,去学法律,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给他回了信,写了满满三页纸。我说,你在里面好好学,出来之后,凭这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我还说,秀芝和孩子都好,让他放心。
从那以后,我们每个月都会通信。他的信,从一开始的忏悔、自责,慢慢变得平和、务实。他说他想好了,出来之后,要去考个电工证,找个工厂上班,再也不想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第十六章 我的路
赵铁山的案子重新审查之后,最终认定他受贿金额增加到了一百四十五万,加上滥用职权,数罪并罚,刑期从七年改判为九年。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一沉,但秀芝却出奇地平静。她说:“判就判吧,早判早安心。他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总比在外面提心吊胆强。”
我继续我的检察官生涯。这些年,我办了无数案子,见过无数张脸——有痛哭流涕的,有死不悔改的,有装疯卖傻的,也有真心悔过的。赵铁山的案子,像一面镜子,时刻照着我,提醒我,手中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用来谋私的。
第三年,我升了副处级,当上了公诉科的副科长。第四年,我主办了一起涉及环保的公益诉讼案,一家化工厂违规排放污水,污染了下游三个村的饮用水源。我带着团队,跑了无数趟现场,取了上百份水样,做了大量的调查取证。最后,法院判决化工厂赔偿环境修复费用三百多万,并限期整改。
案子办完那天,我站在被污染的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心里想,赵铁山要是能看到这个案子,会说什么?他大概会骂我:“老徐,你这小子,还是这么轴。”
轴就轴吧。当兵的人,轴一点,没什么不好。
第十七章 同学会
第五年,我们军校的同学搞了一次聚会。地点在市里的一家酒店,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在部队干到师级的,有转业到地方当处长的,也有像我一样在公检法系统的,还有几个下海经商的。
酒桌上,大家聊起当年在军校的日子,聊起谁谁谁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被队长抓了,聊起谁谁谁在战术演练中摔断了腿,笑声不断。可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各自的发展上。
一个在市里当局长的同学,喝得有点高,拍着桌子说:“你们知道吗?咱们那届,混得最好的,是老赵啊。人家虽然进去了,但人家当年可是手握实权,一挥手就是几百万的工程。”
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夹菜。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个同学,一字一句地说:“赵铁山是犯了错,他正在赎罪。但你用‘混得最好’来形容一个犯人,你不觉得可耻吗?”
桌上更安静了。那个同学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说:“各位同学,咱们都是从同一个军校出来的,都是穿了十几年军装的人。今天不提官职,不提钱,就提一件事——咱们当年在军旗下宣过的誓,还记得吗?”
没人说话。我一口干了杯里的酒,转身走了。
走出酒店,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忽然很平静。赵铁山走了弯路,可我,还在正道上走着。这就够了。
第十八章 减刑
第七年,春天。我收到了监狱的减刑通知书,赵铁山因为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积极参加劳动改造,获得两次表扬,减刑一年。
我第一时间告诉了秀芝。她正在超市上班,听到消息,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真的?减一年?”
我点点头:“真的。他好好表现,还能再减。”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老徐,我就知道,他是个要强的人。在里面,他也不会比别人差。”
我去看他,隔着探视玻璃,他头发剃得很短,人比之前更黑了,但精神头不错。他笑着说:“老徐,我减刑了。我跟你说,我现在是监区里的电工组长,带着三个人干活,连管教都夸我手艺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身上那股子团长的劲儿,又回来了。不是那种颐指气使的傲气,而是一种踏踏实实、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底气。
“铁山,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想了想,说:“我想开个家电维修店。这几年,我学了好多东西,不光是修电器,还学了点简单的机械维修。秀芝说,她攒了点钱,够租个门面。”
我笑了:“行啊,到时候我第一个去捧场。”
他点点头,眼神里有了光。
第十九章 出狱
第九年,初冬。赵铁山刑满释放。
我去接他。监狱大门打开,他提着一个布袋子,穿着一身旧衣服,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老徐,外面的空气,真甜。”
我上去给了他一拳:“走,回家。秀芝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坐进我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忽然说:“老徐,这九年,我做了无数个梦。梦见自己在训练场上喊口号,梦见打仗,梦见……我穿着警服,跟你一起办案子。”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他笑了笑:“醒来之后,才知道,都是假的。可现在,我出来了,我赵铁山,又是一条好汉。”
秀芝和儿子在小区门口等着。儿子已经长成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冲上去,抱住了他。秀芝站在一边,眼泪哗哗地流,却笑着。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赵铁山喝得不多,但脸红了。他说:“老徐,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秀芝和孩子,最感激的,是你。要不是你,我怕是早就烂在里面了。”
我举杯:“别扯那些。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第二十章 新生
出狱后的赵铁山,真的开了一家家电维修店,叫“铁山家电维修”。店面不大,在小区门口的一个角落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穿着工作服,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给人修电视、修冰箱、修洗衣机,一干就是一整天。
我有时候路过,进去坐坐。他总是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有次我问他:“铁山,从团长到维修工,心里落差大不大?”
他头也不抬,手里拧着一颗螺丝,说:“老徐,你想多了。我现在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昧良心,比当年当那个破主任,踏实多了。”
我笑了。
他的生意慢慢好起来。因为手艺好,收费公道,附近的人都愿意找他。有个老太太,儿女不在身边,家里的电饭煲坏了,他修好之后,死活不收钱。老太太非要塞给他一袋苹果,他推辞不过,收下了,转头又给老太太买了箱牛奶送过去。
秀芝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店里帮忙收钱、打扫卫生。儿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赵铁山说,儿子跟他视频的时候,说以后要发明一种不用电的冰箱,他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十一章 旧案
出狱后的第二年,我办了一个案子,是一起涉军案件。一个退伍老兵,因为安置问题,多次上访无果,情绪激动之下,砸了区民政局的办公室。案子到了检察院,我负责审查起诉。
提审的时候,那个老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军装,胸前的军功章擦得锃亮。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知道我犯法了,我认罪。可他们不能这么欺负人啊。”他哽咽着说。
我翻了翻他的卷宗。他叫孙德胜,参加过边境作战,立过三等功。转业安置的时候,因为档案丢失了一部分,被安排到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后来工厂改制,他下岗了。这些年,他四处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去民政局跑了几十趟,要求重新安置,可每次都是推来推去,最后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听完,心里一阵发堵。孙德胜的遭遇,让我想起了赵铁山。如果当年赵铁山的安置能更合理一些,如果有人在他迷茫的时候拉他一把,他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我把案子的情况向院里作了汇报,建议对孙德胜作相对不起诉处理,同时协调民政部门,解决他的安置问题。院里同意了。
不起诉宣布那天,孙德胜站在检察院的会议室里,听着检察官宣读不起诉决定书,眼泪哗哗地流。他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谢谢,谢谢党,谢谢政府。”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这些穿军装出来的人,不管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那面军旗。可社会,有时候会忘了我们。
第二十二章 重逢
第三年,秋天。市里举办了一个“退伍军人创业成果展”,赵铁山的维修店被街道推荐参加了。他的展位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摆着各种修好的电器,还有他获得的“社区好人”“诚信经营户”的奖状。
我去看展览,远远就看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站在展位前,跟人介绍他的维修技术。有人问他:“赵师傅,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笑着说:“当兵的。”人家又问:“当到什么级别?”他摆摆手:“小官,不提了。现在就是个修电器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我,眼睛一亮:“老徐,你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我们的大老板啊。”
他哈哈大笑:“什么大老板,小本生意。”
展览结束时,有一个退伍军人座谈会,邀请了几位代表发言。赵铁山也被叫上去了。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有点紧张,但很快镇定下来。他说:“各位战友,我叫赵铁山,当过兵,带过兵,也犯过罪,坐过牢。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来炫耀的,我是来给大家提个醒的。咱们当兵的人,走到哪里,都要记住一条——守法。不管你以前多威风,不管你现在多落魄,法律这根线,不能碰。碰了,就万劫不复。”
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下面,看着台上那个黑脸膛、寸头、眼睛里闪着光的男人,忽然觉得,那个当年的赵团长,真的回来了。不是那个手握实权的主任,而是一个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的人。
第二十三章 传承
第四年,春天。赵铁山的儿子大学毕业,回来了。小伙子一米八几,壮实得像头小牛犊,学的机械工程,却说不想去大城市,要留在爸爸身边。
“爸,我想跟你学修电器。”他说。
赵铁山瞪眼:“学什么修电器?你一个大学生,去搞你的机械设计。”
儿子笑了:“爸,你那点手艺,我早就看会了。我是想,咱爷俩一起,把店扩大点,搞个家电维修加二手家电回收,再弄个线上平台,你负责技术,我负责运营。”
赵铁山愣了半天,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困惑:“老徐,这行吗?”
我笑着说:“怎么不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互联网+维修,说不定能干出个大事业来。”
后来,他们爷俩真干起来了。儿子注册了个公司,叫“铁山到家”,搞了个微信公众号,线上下单,线下维修。赵铁山负责带徒弟,手把手教他们修电器。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家小店,变成了三家分店,还雇了十几个员工,大部分都是退伍军人。
赵铁山常说:“老徐,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过团长,而是现在,带着一帮战友,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第二十四章 风波
第五年,夏天。一场风波,差点毁了赵铁山的事业。
一个竞争对手,也是搞家电维修的,因为生意被“铁山到家”抢了,怀恨在心,在网上发帖,说赵铁山是“刑满释放人员”,开的店是“犯人店”,用的零件是“翻新货”。帖子一发出去,网上议论纷纷,有人骂,有人同情,有人质疑。
那段时间,店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几个员工也动摇了。赵铁山把自己关在屋里,抽了一整包烟。秀芝急得直哭,说:“要不,咱报警吧?”
赵铁山摇摇头:“报警没用。人家说的,是事实。我是犯过罪,这是抹不掉的。”
我去找他,看到他坐在黑暗的屋子里,烟头扔了一地。我打开灯,说:“铁山,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老徐,我想过了。我没错,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凭什么不能抬头挺胸?那个帖子,我不删,也不告。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一个犯过罪的人,也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在“铁山到家”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一个刑满释放人员的自白》。文章里,他写了自己的前半生,写了当团长的风光,写了转业后的迷茫,写了受贿入狱的悔恨,写了出狱后靠修电器重新站起来的心路历程。最后,他写道:“我犯过错,我接受了惩罚。现在,我是一个修电器的,我修好了别人的电器,也修好了自己的人生。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对得起你的信任。”
文章发出去之后,阅读量很快突破了十万。评论区里,骂声少了,更多的是鼓励和支持。有人留言:“赵师傅,你是条汉子。”有人留言:“我家的冰箱坏了,就找你修。”还有人留言:“我也是退伍兵,能去你店里打工吗?”
生意慢慢回来了,比以前更好。那个发帖的竞争对手,后来因为恶意诽谤,被平台封了号,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赵铁山后来跟我说:“老徐,那天你问我怎么办,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可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迈过去了,就是重生。”
第二十五章 荣誉
第六年,冬天。赵铁山被评为市里的“最美退役军人”,还被邀请去给全市的退伍军人做报告。报告会上,他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讲台上,讲了他的故事。
他说:“各位战友,我赵铁山,当过团长,坐过牢,现在是个修电器的。有人说我丢人,有人说我可怜。可我觉得,我不丢人。我丢人,不是因为坐过牢,而是因为犯了罪。可我坐了牢,我认了,我改了。现在,我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养活家人,还带着十几个战友一起干。我觉得,这就是一个退伍军人该有的样子。”
台下掌声雷动,很多人红了眼眶。我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那个黑脸膛、寸头、眼睛里闪着光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比当年当团长的时候,更像个英雄。
报告会结束后,一个记者采访他:“赵师傅,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笑了笑,说:“打算?没啥大打算。就是把店开好,把徒弟带好,多帮帮那些跟我一样走过弯路的战友。要是哪天干不动了,我就回老家,种种地,钓钓鱼,给孙子讲讲他爷爷当年当兵的故事。”
记者又问:“那您对现在的年轻人,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想,说:“年轻人,路还长,别走歪了。记住一句话——人可以犯错,但不能犯法。犯了错,要认,要改。只要心是正的,路就不会歪。”
第二十六章 我的选择
这些年,我也在变。从副处到正处,从公诉科到检察委员会,我一步步走过来,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有一年,市里一个重点工程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调查组进驻,发现工程招标有问题,涉嫌围标串标。这个案子,又落到了我手里。
牵扯到的,是市里一家有名的建筑公司,老板姓周,是市人大代表,也是慈善家,捐过学校,修过路。可查下去,发现他跟多个部门领导有利益往来,其中就包括当年赵铁山在街道办时的一个上级,现在已经升到了副区长。
审讯周老板的时候,他态度很傲慢,说:“徐检,我承认我违规了,但我没犯罪。我捐了那么多钱,做了那么多好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我看着他,说:“周总,法律不看你捐了多少钱,只看你犯了多少罪。你的好,是另一回事;你的错,必须承担。”
他沉默了。
案子办得很艰难,各种压力接踵而至。有人找我谈话,有人托关系说情,还有人暗示我,见好就收。我顶住了。我把案子办成了铁案,周老板被判了五年,那个副区长也被立案调查。
办完这个案子,我大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院。赵铁山来看我,提着一篮水果,坐在病床边,说:“老徐,你这身子骨,得注意了。别跟自己较劲。”
我笑着说:“不较劲,怎么对得起这身检察服?”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十七章 传承
第七年,春天。我的儿子,考上了政法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问我:“爸,你后悔当检察官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你爷爷是农民,我是当兵的,你将来是学法的。咱们家,一代比一代强。”
他问:“那赵叔呢?他后悔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后悔过,但他现在不后悔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错路的时候?关键是,走错了,能不能爬起来。”
儿子点点头,说:“爸,我懂了。我要像你一样,做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点热。
第二十八章 重聚
第八年,中秋。我、赵铁山、还有几个老战友,在赵铁山的维修店里聚了聚。店里摆了两张桌子,菜是秀芝做的,红烧肉、炖排骨、炒青菜,都是家常菜,但吃得香。
大家喝着酒,聊着天。有人说起当年在部队的趣事,有人说起转业后的遭遇,有人说起现在的日子。赵铁山喝得脸红红的,举着酒杯,说:“各位老战友,我赵铁山,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过团长,而是有你们这些兄弟。老徐,我敬你。”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铁山,敬你。敬你重新站起来。”
我们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第二十九章 回望
第九年,冬天。我办理了退休手续。从检察院的大门走出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心里忽然很平静。
三十年了。从部队到检察院,从正团职到退休,我办了无数案子,见过无数人,有黑的,有白的,有灰的。我守住了底线,也见证了太多人的起起落落。
赵铁山后来怎么样了?他的“铁山到家”已经开了五家分店,雇了三十多个员工,其中一半是退伍军人。他被评为省里的“模范退役军人”,还上了电视。他儿子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当爷爷了。他常说:“老徐,我现在这日子,比当年当团长还舒坦。”
我呢?退休之后,我成了市里的“法治宣讲团”成员,经常去学校、社区、企业,讲法律,讲案例。我讲得最多的,是赵铁山的故事。我说:“一个人,可以犯错,但不能犯法。犯了错,要认,要改。只要心是正的,路就不会歪。”
第三十章 尾声
又是一年秋天。
我坐在赵铁山的维修店里,喝着茶,看着他给一个老太太修电饭煲。他手法熟练,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老太太千恩万谢,他摆摆手:“不客气,应该的。”
我放下茶杯,说:“铁山,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他抬起头,想了想,说:“老徐,值。真的,值。我当过团长,坐过牢,现在是个修电器的。可我这一辈子,没白活。我犯了错,我认了;我改了,我站起来了。我带着一帮战友,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我觉得,这就是个爷们儿该有的样子。”
我笑了。
窗外,梧桐叶黄了,一片片落下来,像极了当年训练场上的黄土。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说:“走吧,老赵,下棋去。”
他擦了擦手,笑着说:“走,今天非赢你不可。”
我们并肩走在阳光下,影子拉得老长。
人生就像一盘棋,有输有赢,有进有退。但只要心是正的,路,就永远在脚下。
(全文完)
后记
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猎奇,也不是为了博眼球。只是想通过两个老兵的命运,告诉大家一个简单的道理: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你可以犯错,可以跌倒,但永远不能放弃自己。只要心是正的,路就不会歪。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走过弯路、但依然在努力前行的老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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