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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律痞——一个律师的堕落与救赎(第一章)

作者手记”:“本文改编自基层司法从业者的真实经历,文中‘C 证限制’‘电子证据漏洞’等细节均源于现实案例,旨在探讨:当法

作者手记”:“本文改编自基层司法从业者的真实经历,文中‘C 证限制’‘电子证据漏洞’等细节均源于现实案例,旨在探讨:当法律成为工具,人该如何守住良知?”

第一章:寒门贵子

网吧的蓝光像一层冰冷的尸布,裹住宋明辉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他中指在空格键上磨出的厚茧,正随着司法考试成绩查询页面的进度条微微抽搐——99%。这漫长的等待,几乎要榨干他肺里最后一丝空气。

这根手指,七年前在工地搬砖时被钢筋划开,疤肉蜷曲如蚯蚓,如今却在敲击决定命运的法条键盘。命运的讽刺莫过于此:从肩扛水泥到手敲键盘,不过是换了个姿势在社会底层挣扎求生。CRT显示器的光斑在污浊的墙上跳动,映出他佝偻的影子,像一具被钉在黏腻现实上的标本。邻座杀马特少年的泡面味混着劣质二手烟,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黄昏,爹蹲在灶台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红砖粉,哑着嗓子说:“明辉,好好考,咱家祖坟等着冒青烟呢。”

那时的“青烟”,如今成了这网吧排风扇吹出的、带着汗臭和烟味的油腻热风。

“382分!”

红色的数字炸开在屏幕上。塑料转椅发出一声濒死的“吱呀”。心跳如鼓,他哆嗦着点进证书类型栏——

C证,仅限放宽地区执业。

六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铁栅栏,把他牢牢拦在了“律师”这金光闪闪的职业大门之外,只能偏安一隅。一股酸涩直冲鼻尖,可他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笑出了泪花,把那行决定他命运的字泡得模糊不清。

裤兜里,那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法条手抄本第46页,“合格标准”被汗水洇得发皱,“放宽地区”四个字上,是他用铅笔反复涂改、几乎穿透纸背的“全国”二字。纸页已薄得透光,像他被现实一次次无情磨薄的尊严。

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打火机火苗窜起,短暂地照亮了屏幕反光中那个穿着由高中校服改成的西装的影子。肘部破洞用同色线草草缝补——那是娘去年灯下熬眼改的,嘴里还念叨:“缝结实点,能穿到你开律所那天。”

手机震动,冰冷的银行余额短信弹出:“当前余额237.6元”。

屏幕还未暗下,房东的微信追魂索命般进来:“10月5号前凑不齐房租,就换锁别来了。”

他把手机死死按在身侧,指腹蹭过塑料壳上那道清晰的裂痕——这手机是高考后去工地上搬了两个月砖买的,如今连扫码支付都卡顿。

“穷地方?”他咬着过滤嘴,冷笑一声,火光一闪而逝,“等着,以后这儿得叫宋大律师的地盘!”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更像是给自己打气,尽管底气是那么不足。

三个月后,城中村二楼,“明辉法律事务所”的防盗门上,“打字复印”的木牌还没来及摘下,被油烟熏得发黄。空气里混杂着隔壁餐馆的辣椒炒肉味、二手打印机漏墨的刺鼻气息、墙角霉斑的潮腐,还有张女士身上廉价香水的甜腻,呛得人喉咙发紧。

宋明辉转着吱呀作响的二手老板椅,每转半圈就“咯噔”一声,像在给这局促窘迫的空间卡着秒表。

对面的张女士,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腕上的金镯子,内壁“永结同心”的刻痕早被岁月磨平,边角却留着儿子换牙期咬出的细小齿印——那孩子如今躺在医院,尿毒症的诊断书被她紧紧藏在提包最里层,和速效救心丸挤在一起,药盒标签上“张建军妻收”的字迹正被无声的泪水晕开。

桌角台历上,“房租:10月5日前缴清”被红笔狠狠圈了三次,墨迹透纸,恰好洇在摊开的《民法典》第1092条“隐藏夫妻共同财产”的红波浪线上,形成一个难看的黑团。

窗外,收废品三轮车的“哐当”声混着麻将馆的吆喝,把“公平正义”四个字撞得七零八落。

“宋律师,他肯定外面有人了……我亲眼看见他车停在那个女的宿舍楼下……”女人的哭腔裹着浓烈的香水味扑来。

宋明辉翻看那寥寥几张所谓“证据”的手指顿了顿。他瞥见她没拉严的提包,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绸手绢,里面依稀裹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1998年筒子楼前,年轻的张建军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照片背面铅笔写的“5.20”正被流苏轻轻扫过。

“您说看见他进了宿舍?有照片或视频吗?清晰的。”他合上文件夹,人造革封面合拢的脆响惊得女人一颤。

他指尖点着从司法局宣传栏偷偷撕下的《证据规定》第14条,“电子证据需提供原始载体”几个字被他用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白痕。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县城法院,去年的案卷里,电子证据防伪码校验通过率低得可怜——上次帮隔壁老王办离婚案,那PS的出轨照连时间戳都忘了改,法官不也扫了眼就过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像您这镯子,没发票,人家也能说您是假的。”他刻意避开“哈希值”、“原始存储介质”这些拗口的词,只用最直白的话说:“这事儿,光靠嘴说,拖不得。”

说话时,他眼角却瞟到桌角打印的那张民间借贷利率表,合法利率上限四倍(15.4%)的红字像道虚设的警戒线,在现实的泥潭前苍白无力。

女人突然激动地拍腿站起来,金镯子撞得膝盖“叮当”一声脆响:“我蹲了俩小时!他车就停在楼下!我能胡说吗?”

她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厚厚的医院缴费单,总额18万的数字上,竟有她用指甲绝望划出的浅浅白痕:“医生说再凑不齐手术费,孩子就……就没了……”

宋明辉的转椅“咯噔”一声卡到了尽头,不再转动。天花板因漏水晕成的污渍形状像个缺了角的天平,正对着他手腕上那块9.9包邮的电子表,屏幕显示15:30——距离法院下班立案截止还有两小时。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被冰冷的现实压回。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缝里看不见的耳朵听了去:“办法……不是没有。但常规路子肯定来不及了,得用点……‘技术手段’。”

他下意识点亮手机屏幕,相册里,上周帮老王P的出轨照还赫然在目,网红脸的额角被他“贴心”地P上了隔壁厂花的痣。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法律公众号的推送标题:《电子签名法第8条:可靠的电子签名与手写签名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他像被烫到一样,指尖迅速一划,删除了推送。心里有个声音在辩解:“小地方,没人较这个真。能解决问题就行。”

“微信聊天记录、开房单子……这些‘证据’,我能帮您‘做’出来。”他竖起五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抠键盘留下的黑泥,“五千块。保证让您在财产分割上多分十万,够孩子……半个月的透析费。”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含糊。

窗外的收废品三轮车恰好碾过碎石路,车轮蹦飞的石子砸在铁皮门上,“哐当”一声响,和他记忆中第一次从工头手里领到微薄工资时,爹蹲在墙角一枚枚数着硬币的叮当声,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当晚,网吧包间。泡面盒堆成小山,汤水沿着桌沿往下淌。

宋明辉盯着屏幕,PS软件里,被告丈夫的聊天对话框被调成加粗宋体,每一个句号都用液化工具捏得圆滑无比。做到一半,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脸,镜中的年轻人眼神布满血丝,带着一丝慌乱。

“就这一次,”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为了救命钱,情有可原……等熬过这阵,接了正经案子,就把钱还回去……”这苍白的自我安慰,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凌晨三点,准备添加最后一个“正在输入……”气泡时,他握着鼠标的右手突然僵住。

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带来“镇邪”的法条手抄本。指甲在“电子证据应当真实合法,不得伪造、篡改”那一行字上掐出浅痕,直到单薄的纸页被戳出一个小洞,才猛地松开——这本子是他备考时一字一句写下的,第46页空白处,还记着爹蹲在玉米地里说的那句话:“明辉,咱穷是穷,但不能坏了良心。”

桌下的旧帆布包里,娘送来的玉米饼硬得硌腿。他摸出一块,机械地咬了一口,干涩的渣子掉进键盘缝隙,混着不知哪年溅上的可乐渍,粘成一团污垢,像极了他此刻拧巴、污浊的心。

法庭上,木质座椅散发出的霉味钻进鼻孔。宋明辉下意识挺了挺身上那件旧西装——袖口磨出的毛边被他偷偷塞进了衬里。

对方律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扎马尾姑娘,举着证据复印件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法官大人!对方提供的微信记录时间戳明显不对!根据《电子数据规定》第23条,篡改电子数据应当予以排除!”

她的声音在穹顶回荡,惊得一只壁虎从墙角里快速爬出,爬到“司法为民”的匾额上时居然停了下来,像滴没擦干净的墨点。

“法官大人,”宋明辉慢悠悠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恰到好处地盖过了对方律师的话,“咱这小地方,移动基站拢共就三个,信号延迟、消息收发时间对不上,那是常有的事。”

他甚至还故作轻松地冲被告席上的男人挤挤眼,脸上的笑容像未干透的印泥,虚伪得一蹭就掉,“总不能是外星人盗了您微信,专门挑这时候发消息吧?”

老法官摘下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扫过匾额上的壁虎,又扫过宋明辉强作镇定的脸。

“……证据有效。”半晌,老法官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沉闷地响起。

宋明辉坐下时,清晰地听见旁边的法官助理在庭审记录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结合本地通讯信号稳定性现状,暂予采纳。”

法院门口,梧桐树下,张女士塞来的信封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泪水的湿意。

宋明辉捏着那叠厚厚的、由各种面值毛票凑成的五千块钱,指尖感受到纸币边缘的摩擦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转身离开时,他没注意到那方红绸手绢从张女士敞开的包中滑出,无声落在盘结的树根下。

手绢散开,裹着的病历首页露出半截,“尿毒症晚期,需立即透析”的字样被风吹得微微掀动,照片上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还沾着一点奶粉渍。

他走了两步,脚步迟疑了。最终还是折返回来,蹲下身,捡起了那方手绢。指尖蹭过病历上那抹浅浅的指痕——那是张女士绝望时用指甲划出的。

他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将病历单仔细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紧贴着那本法条手抄本,像两块互相硌硬的石头。而那方手绢,被他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扔掉那份沉重的不安。

回到空旷冷清的事务所,惨白的月亮已爬上窗外那块略显歪斜的“公平正义”招牌。

他把那五千块钱塞进抽屉最底层,和那本厚重的《民法典》并排躺着。

在法典第1092条关于隐藏财产的红波浪线旁,他用铅笔新写了一行小字:“底线?底线能换半个月透析费。”笔尖过于用力,划破了纸页,那细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桌角那半块娘送来的玉米饼,硬得能硌掉牙。他掰了半块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干涩的渣子落在摊开的账本上,零零散散,像撒了一把细小的、不知能否发芽的玉米种子——

当年爹说过,种子埋深了,才能扎稳根。

可他现在亲手埋下的,分明是颗用谎言包裹的、有毒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