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带丈母娘全家旅游却不肯孝敬亲妈一分，母亲一计让他追悔莫
楔子
两万块压岁钱的红包还搁在围裙兜里，李桂芬拨通儿子电话，那头却传来陌生女人声音：“阿姨，明远正忙着呢。”她愣神的工夫，手机叮咚一响，到账二百元，备注四个字：过节费，妈。她盯着屏幕，把红包抽出来塞回了铁盒底。
第一章 两百块过节费
五一前一个礼拜，社区小杂货铺里没什么人。李桂芬把最后一摞鸡蛋摆上货架，围裙兜里还揣着那个没送出去的红包。红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拿起柜台上的老花镜，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响到第四声才接。
“明远，五一放几天假？妈给你包了荠菜馄饨，冻在冰箱里，你回来拿，顺便在家吃顿饭。”
那头顿了一下，有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人低声说话。
“妈，五一啊……我跟雅琴商量好了，出去一趟，不在家吃了。”
“出去？去哪儿？”
“就……海边。她爸妈那边说想出去散散心，我就订了个团，一块儿去。”
李桂芬捏着手机，指头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一块儿去，都有谁？”
“她爸妈，她弟弟一家三口，加上我和雅琴，六个。”赵明远说得挺快，末了像是才想起什么，“妈，你一个人看店也走不开，等以后有空，我再单独带你出去。”
“我看店，走不开。”李桂芬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咸不淡，“行，你们玩你们的，路上注意安全。”
“妈，那个——”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李桂芬没听清说的什么，赵明远应了一句“马上来”，又对着话筒说，“妈，我先挂了啊，过节费我转你，你买点好吃的。”
“钱不用——”
话没说完，那头已经挂了。紧跟着手机叮咚一响，她低头看，到账二百元，备注写着：过节费，妈。
李桂芬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揣在兜里的红包抽出来，红纸已经被捂得皱了。她把红包压到铁盒最底下，跟那些毛票、钢镚儿归到一处，又弯下腰去整理柜台底下的纸箱，纸箱角磕了一下手背，她甩了甩，没吭声。
中午饭点，隔壁面馆的老板娘王彩凤端着碗过来串门，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吸溜着面汤。
“桂芬，你家明远五一去哪儿玩啊？我昨天晚上刷手机，看见他发那个海景房，嚯，一拉开窗帘就是海，一宿得不少钱吧？”
李桂芬正往货架上补盐袋子，手停在半空：“海景房？在哪儿看见的？”
“朋友圈啊，你没看见？底下还写着‘带全家出来散心’，照片里五六个人呢，站了一排。”王彩凤用筷子比划了一下，“我还给他点了个赞。”
“哦。”李桂芬把盐袋子码齐，“我这两天手机不好使，刷不出来。”
王彩凤也没多想，吃完面把碗送回来，抹抹嘴走了。李桂芬关上门，把手机擦了擦，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朋友圈第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盆绿萝。再往下，是她上个月转发的一条养生文章。再往下，是过年时候的。
她往下划了好几屏，一直划到去年中秋，也没看见什么海景房。
李桂芬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阵子儿子捣鼓她手机，说妈你手机太卡了，我给你清清内存。他划拉了好一阵，还教她怎么用快捷拨号。那时候她心里还挺热乎，觉得儿子心细。
她翻到通讯录，找到王彩凤的号码，打了过去。
“彩凤，下午不忙的话，你来我这一趟，帮我看个东西。”
王彩凤来得快，挎着菜篮子就进了门。李桂芬把手机递给她：“你给我看看，明远发的那个海景房，我怎么找不着。”
王彩凤翻了两下，咦了一声：“你这朋友圈，咋少了好些东西？”她点开设置里划拉了一会儿，抬起头，语气里有点犹豫，“桂芬，你家明远把你设成‘不看他的朋友圈’了，就一部分，不是全屏蔽。这海景房那张，你瞧，就在这儿。”
手机递回来，屏幕上并排摆着几张照片。第一张是酒店阳台，白栏杆外头蓝汪汪的海。第二张是饭桌，圆桌上摆满了海鲜，亲家公举着酒杯笑，孙母夹着一只大螃蟹，小舅子的孩子举着饮料瓶子，赵明远和孙雅琴坐在最边上，一桌子六个人，整整齐齐。配的文字是：带全家出来散心，长辈开心最重要。
李桂芬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最后一张，手停住了。照片角落，孙母脚边戳着两个大购物袋，袋子上印着当地商场的名字。
“这得逛了多少地方。”王彩凤凑过来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拍了拍李桂芬的胳膊，“你也别多想，年轻人发朋友圈就这样，愿意让谁看让谁看。再说了，带孩子出门是累活。”
“嗯。”李桂芬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柜台上，“不看了，看多了心里堵。”
王彩凤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提着菜篮子走了。门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店里又静了。
李桂芬坐在柜台后头那把旧藤椅上，一根一根捋着围裙的带子。她想起上个月儿子回来，说雅琴她妈血压高，得买个测压的仪器，又说小舅子想换个车，首付还差一点。她当时没接话，转身去后屋拿了钱，回来时候儿子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妈，我先回了，小舅子那边等我回话。
那纸条现在还在铁盒里，跟红包压在一块儿。
二百块，过节费。三百八的游客餐，一桌海鲜，一宿海景房。
李桂芬忽然笑了一声，笑完了，眼圈又有点发酸。她把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站起身，走到后屋那台老缝纫机跟前，掀开罩布。缝纫机是儿子上初中那年买的二手货，她靠它给人扎裤脚、改衣裳，一针一针把儿子供到了大学毕业。机头上的漆磨没了，露出底下铁的颜色。
她脚踩了一下踏板，轮子空转了两圈，发出沙沙的响声。
外头有人喊买酱油，李桂芬应了一声，把罩布重新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掀帘子出去招呼客人。找钱的时候，她多给人家抓了一把葱，脸上挂着笑，跟往常没有两样。
傍晚收摊，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蹲在门口理那些纸箱子，手机又响了。儿子发来的语音，说得挺轻松：妈，我们后天走，回来给你带干海货，那儿的虾皮比家里的好。
李桂芬听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对面楼顶的天，云压得低。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好，路上看孩子。
发完，她把铁盒打开，里头的钱数了两遍，又拿出那个账本，翻了翻，在第一页上写了个数。写完，她合上账本，拿橡皮筋绷紧，塞回铁盒里，锁好，推到货架最里头的酱菜坛子后头。
外头起了风，卷帘门哐当响了一下。李桂芬没动，坐在黑下来的店里，一只手搭在缝纫机罩布上，等天彻底黑了，才起身去拉灯绳。
第二章 朋友圈里的六口人
李桂芬把手机压在酱菜坛子旁边的秤盘上，起身给一个买盐的顾客找零。那顾客走了，她没急着回去看，反倒把货架上的挂面一包一包码正，又把冰柜里化了的雪糕挑出来。忙到实在没得忙了，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照片还在。六个人，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亲家公穿一件深蓝短袖，领头笔挺，像是新买的；亲家母那件花衬衫她认得，去年过年孙雅琴发照片时穿过一回，当时配文说“给妈添件新衣”。小舅子两口子挨着孩子坐，小孩嘴边沾着油，冲镜头比了个手势。赵明远坐在最边上，一只手还搭在孙雅琴椅背上，笑得露出牙花子。
配文那一行字，李桂芬来回看了三遍。带全家出来散心，长辈开心最重要。
她把“全家”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会儿。她摸出老花镜戴上，又一张一张放大照片看。酒店阳台那张拍的是早上，太阳刚从海面上冒头，栏杆上搭着一条花毛巾。饭桌这张是中午，盘子摞盘子，有虾有蟹，还有一整条清蒸鱼。最后一张是三个后辈在沙滩上，孙雅琴举着手机自拍，赵明远半蹲在边上给丈母娘打伞。
李桂芬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账本上。她记得清清楚楚，五一前五天，她打电话问儿子假期回不回来，儿子说单位忙，可能得加两天班。她问那剩下几天呢，儿子含含糊糊说看情况，挂电话前转来两百块，说妈你过节买点好吃的。
她当时还说够用够用，一个人能吃多少。现在这一桌菜，怕是不止两百。
“婶儿，两瓶冰红茶。”隔壁修车铺的小刘探进半张脸。
李桂芬应声起身，找了钱，顺手把柜台上的老花镜收进抽屉。小刘走了，她站在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对面水果摊的老周正往车上搬西瓜，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嘴里骂着天热。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转身回屋，拿起手机把那张全家福又点开。
这一回她没看人，看背景。餐厅墙上挂着一幅大贝壳画，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海景餐厅”。她把照片存下来，又翻了翻赵明远往前发的几条。三天前是一盆绿萝，说是办公室搬新工位；再往前是转发的公司通知；再往前，就断到年后了。
正翻着，门帘一挑，赵秀兰提着一兜子韭菜进来了。
“嫂子，街口老李家韭菜便宜，给你捎了一捆。”赵秀兰把韭菜往柜台上一放，瞅见李桂芬脸色不对，“咋了？谁惹你了？”
李桂芬没答，把手机往她跟前一推。
赵秀兰戴上眼镜，凑近看了两眼：“哟，这是明远？出去玩了？这个地方看着不赖。”
“你往下看，看那字。”李桂芬声音不高。
赵秀兰把配文念了一遍，又看了看底下那几张照片，慢慢把眼镜摘了，搁在柜台上。“带丈母娘一家六口去的？”
“六个，一个不少。”李桂芬伸手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五一前我问回不回来，他说加班。加班加海边去了。”
赵秀兰没立刻接话，把韭菜往里头推了推，拉了张小板凳坐下。“你给他打电话了？”
“没打。我给他发语音，他还说回来给我带干海货，虾皮比家里的好。”李桂芬笑了一下，笑得嘴角一扯，随即又收住了，“秀兰，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孩子孝顺丈母娘，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可他瞒着我，还把我设成看不见他朋友圈的，我这心里跟吃了口生蒜似的，辣得慌。”
“你可不是想多了。”赵秀兰拍了拍膝盖，“你问他要钱了吗？你也没问他要。你打电话就是问回不回来吃饭。他倒好，转两百块过节费，把亲妈打发了。”
李桂芬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印子。“我这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来事。雅琴她妈会打扮，会招呼人，我比不了。”
“比什么比？你比谁差？”赵秀兰嗓门高起来，又赶紧压低，“嫂子，咱算笔账。你这些年攒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
李桂芬愣了一下，抬眼看看门口，起身把卷帘门又往下拉了半截，屋里暗下来。她打开铁盒，翻出账本，一页一页翻给赵秀兰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哪年哪月存了多少，哪年哪月花了多少，借给谁多少。最后一页上，总数写着二十万，字写得不大，力透纸背。
“这钱我一分没动过，想着留着给明远应急。”李桂芬把账本合上，“统共就这些家底。”
“应急？他那边花三万八带人旅游，你这边管这叫应急？”赵秀兰拿指头点了点账本封面，“嫂子，我说话直，你别恼。你总说‘我不要，我什么都不缺’，时间长了，他就真当你不缺。你啥都替他想，他就啥都不想。”
李桂芬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你听我的，”赵秀兰往她跟前凑了凑，“先别急着跟他闹，也别打电话诉委屈。你把账算清楚，把这半年店里的流水、房租、进货钱，一笔一笔理出来。他回来那天，你就问一句，最近手头紧不紧。他要说不紧，你就把账本摊开给他看。”
“看了能咋？”
“看了他才明白，他妈不是个提款机，是个起早贪黑挣饭吃的活人。”赵秀兰站起身，把韭菜拎起来放进后屋水池里，“你记着，钱在你自己手里，你说了算。他那个圈子晒什么都行，晒不到你头上，你也别一个人在这儿闷着难受。晚上把账理出来。”
李桂芬看着姑姑弯腰洗韭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又点开那张全家福，这回没放大，就那么小图扫了一眼，然后长按，删了。
“秀兰，”她说，“明天帮我问问房东，那铺子到期到底涨多少。”
“想通了？”
“没全通，先把账捋明白再说。”李桂芬把铁盒盖子合上，咔嗒一声扣紧，“你回去时候帮我带二斤鸡蛋给老周家，他家闺女昨天买了挂面还没给钱，抵了。”
赵秀兰甩甩手上的水，笑着骂了一句：“你这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就是不会算自己的账。”
李桂芬没接话，掀帘子出去，把门口那箱矿泉水往里挪了挪，抬头看见天边泛了红，风比下午凉快了些。她摸出手机，给赵明远回了条语音：“虾皮别买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路上看好孩子，车开慢些。”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继续理纸箱子，理到一半，手停了停，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妈妈我，还真不缺那口虾皮。”
第三章 店里那台旧缝纫机
五一前三天，房东老周夹着个皮包进了店，四下打量一圈，说铺子租了八年，该涨涨了，每月加六百，不涨就另找地方。
李桂芬正给一摞袜子打价签，手上没停，嘴上应着：“加六百，我这一屋子货加一块儿，一个月能不能挣出六百，你心里没数？”
老周笑：“桂芬姐，旁边几家早涨了，我这是看你老实，拖到现在。”
送走老周，她坐回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针头哒哒响，心里跟着算账。店租、水电、进货，刨去这些，再扣掉涨的六百，剩头就不厚了。她把缝好的裤脚抖开看了看，线头剪干净，叠好搁一边，手伸进抽屉摸出那本活期存折，又摸出铁盒里那张定期存单。
存单是五年前存的，二十万，三年一转，如今又到期了。这笔钱她一直没动，当初存的时候就想着，明远将来买房换房、生病应急，有个底。这些年他结婚、办酒、添家电，家里没少贴补，可这二十万她始终没松过手，账本上单列一页，写着“应急，不动”。
上次去银行还是半年前，柜员是个圆脸姑娘，提醒她：“阿姨，这单子到期了最好本人来转一下，利息能高一档。”她当时点点头，说回去合计合计，一合计就合计到了这时候。
中午没什么客人，她把缝纫机停了，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看门口过路的人。隔壁卖卤味的老陈探头进来借个火，说五一打算带媳妇孩子去趟省城。李桂芬问省城有啥好玩，老陈说也没啥，孩子想看动物园，媳妇想吃顿好的，花个千把块钱，图个乐。
“千把块。”李桂芬重复了一句，把杯子放下，“你那卤锅每天剩多少？”
“有时多有时少，卖不完的自己吃，吃不掉送人。”老陈打了个火点上，走了。
李桂芬坐着没动。她想起年前跟明远提过一句，说铺子这些年攒下些钱，将来别为钱发愁。明远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说“知道了妈，你自个儿留着花”。话说得挺好听，可打那以后，她也没见他问过一句，妈你那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帮你跑个手续。
下午两点多，她锁了店门去银行。柜员还是那个圆脸姑娘，接过存单敲了敲键盘，说：“阿姨来得正好，明天就到期。您要转存吗？三年期的利率刚调过，比去年高一点点。”
李桂芬点点头，又没立刻应声。她手伸进提包，摸到存单边角，指头在纸面上蹭了蹭。二十万，三年定期，名字写的是李桂芬。柜员问：“要不要加个子女联系人？万一忘了密码，家里人能帮着办。”她摇头：“不用，我记性还成。”
签字前那一会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明远发在家族群里的照片，海边烧烤摊，一桌烤虾烤鱼，配文“带长辈尝尝鲜”。底下孙雅琴回了个笑脸。李桂芬把手机搁柜台上，忽然想起两天前那两百块，转过来的时候连个“妈”字都没打，就一个“过节费收一下”。
她看了看存单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柜员的笔递过来。笔在手里停了几秒，她说了句：“姑娘，先不转三年了。你给我转个半年期的，剩下的到期再说。”
柜员有点意外：“半年期利息低不少呢。”
“低就低点，也许这半年店里要用钱。”李桂芬把字签了，心里却说，不是店里要用，是你妈妈我得再想想这钱到底该不该留成那个应急的底。
从银行出来，日头偏西，风里有股炸丸子的味儿。她走回店里，把新打的存单夹进账本最后一页，跟原来那张放一起。铁盒盖扣紧，塞回货架最里头。
晚上关门前，赵秀兰过来拿鸡蛋。李桂芬把房东涨租和银行的事说了。赵秀兰一听就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涨六百，你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想辙。实在不行，把靠门那一半隔出去，转给别人做早点，我留里头这半边，缝补和针头线脑的活儿不受影响。”
赵秀兰拍了下巴掌：“这倒是个办法，早点摊早上有人气，捎带着还能给你引几个客。”
李桂芬笑了下，随即说：“我还想跟你说，那二十万，我今天只转了半年。”
赵秀兰瞅她一眼，慢慢点头：“你这账，总算算到自己身上了。”
“先不算那么清楚，”李桂芬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弯下腰捡地上的纸皮，“钱先搁着，看他回来不回来吧。回来吃顿饭，我啥也不提，就问一句手头紧不紧。”
“要是他说不紧呢？”
“不紧我就不说了。不紧，那是他现在还觉得他妈不用惦记。”李桂芬直起腰，把纸皮捆好，“秀兰，你说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回头看看我这儿。”
赵秀兰没答，帮她把门口扫了扫。
夜里十点，李桂芬躺下前又看了眼手机，明远发了条语音，海边风大，孩子兴奋得喊。她听了两遍，回了个“早点睡”。放下手机，她翻了个身，想着明天把价签都换一遍，再给老周回个话，涨租的事她得慢慢磨。
缝纫机就摆在里屋门口，罩着块旧布，踏板上落了些灰。这台机器跟了她二十六年，明远上小学那年买的二手货，踩断过三回皮带，换过七个梭芯。她闭上眼，还能听见它哒哒响。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她嘟囔了一句：“你妈妈的针脚，比你那朋友圈结实。”
第四章 丈母娘家的家宴
五一假期最后一天，赵明远一家三口从海边回来，车刚进市区，孙雅琴就开始打电话。
“妈，我们下高速了，晚上过去吃。明远带了海鲜，活的，您让爸把蒸锅找出来。”她挂了电话，又扭头对赵明远说，“拐一下，去烟酒行拿两瓶酒，我弟上回说那款不错。”
赵明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晒得发红的脸，没吭声，把车往商业街那边带。副驾上搁着两箱海货，冰袋化了一半，水珠子顺着纸箱角往下滴。
“拿两瓶多少钱的？”他问。
“看着办呗，别太寒碜。我弟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明远没接话，车停在烟酒行门口，进去挑了两瓶一百六一瓶的，又拎了一提酸奶。结账时收银员说四百二，他扫码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下。海边这一趟，六口人吃住玩加来回油钱，三万八千多，大半是他刷的卡。这会儿再添四百二，他脑子里过了一下下个月账单的日子，没敢细算。
到孙家的时候，院里已经支上了桌。孙母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哎哟来了，快坐快坐，你爸把茶都沏好了。”孙父在葡萄架底下摆凳子，招呼赵明远坐主位。小舅子孙雅峰从屋里出来，一把接过酒瓶子翻看：“姐夫，这酒行，够意思。”
孙雅琴把海货拎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攥了把瓜子，往赵明远面前推了推：“你歇会儿，我帮妈弄菜去。”
饭桌摆开，八菜一汤。孙母一个劲儿往赵明远碗里夹排骨：“这几天把你累坏了吧？六个人，大事小情都得你张罗。”
“不累，应该的。”赵明远笑着说，“阿姨您吃着顺口就行，下回咱换个地方。”
孙父把酒起开，给赵明远满上：“明远啊，这回出去玩，花了多少？我跟你阿姨念叨，说不能全让孩子掏，雅琴也不让问。”
“没多少，爸，您别惦记这个。”赵明远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孙雅峰在旁边啃着虾，吸溜一口酒：“姐夫那是有本事。我们单位老刘，带老丈人出去一趟，回来脸拉得老长，媳妇跟他吵了半个月。你看看我姐，回来还胖了。”
孙雅琴笑着拍了她弟一下：“吃你的。少拿你姐夫打比方。”
孙母接了话头：“你姐夫大方，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明远啊，阿姨心里有数。”她说着给赵明远又夹了一筷子鱼，“雅峰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跟你叔就烧高香了。”
孙雅峰放下虾壳，像是随口提的：“说到懂事，姐夫，我那车看了几回了，就差临门一脚。首付还缺个万把块，我这月奖金下来能补一半，剩下……”
他话没说完，孙母已经接了：“你姐夫刚花了一大笔，你倒会挑时候。”
“我就是念叨念叨，又没让姐夫现在就掏。”孙雅峰嘿嘿笑，“姐夫你说呢，那车行老板是我同学，能再让点。”
赵明远筷子停了一下。桌上六只眼睛，丈母娘笑眯眯的，老丈人端着杯，小舅子一脸期待，孙雅琴在桌底下拿脚尖碰了他一下。
“差多少？”他问。
孙雅峰眼睛一亮：“一万就行，就周转个把月。”
“回头我给你凑凑。”赵明远听见自己这么说，嗓子有点发紧。
孙雅琴在桌下又碰了他一下，这回劲儿大了点，脸上还挂着笑：“你别应那么满，下月房贷不还了？”
“我知道。”赵明远含糊着，把酒干了。
孙母赶紧打圆场：“雅峰你别瞎起哄，你姐夫压力也大。缺那一万我跟你爸商量商量。”话说得客气，可桌上一圈人都看得出来，这话一落地，谁也没真说“不用了”。孙雅峰又给赵明远倒满，叫了声“姐夫够意思”，这顿酒就喝得更热了。
吃到七点多，赵明远手机在兜里震。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存的是“妈”，起身走到院里葡萄架底下接。
“明远啊，吃着呢？”李桂芬那头有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像就在脚边。
“妈，在雅琴她妈这儿吃饭呢。”
“哦，那我不耽误你。我寻思这周末你要是有空，回来吃顿饺子，韭菜我择好了，搁冰箱里。”
赵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张热闹的桌子，孙雅琴正笑得前仰后合，她妈在讲孩子在海边怎么追浪花。他压低了声音：“妈，这周末……这边还有一顿，雅峰说请客。下周吧，下周我回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缝纫机的声儿也停了。
“行，你忙你的。”李桂芬说，“那两百块过节费够买点菜，你别老给这边花，自个儿也留点。”
“知道了妈。”赵明远应得急，“回头说啊，这边还等着呢。”
“去吧去吧。”
挂了电话，他捏着手机在葡萄架底下站了几秒。院里凉风一吹，他后颈上那点酒意退了点，忽然觉得刚才那声“回头说”有点轻了。可屋里孙母正招呼着“明远，螃蟹凉了”，他应了声“来了”，顺手把手机塞回兜里，跨进门去。
那边，李桂芬把缝纫机头抬起来，把线剪了。手里是一条改短的裤子，客人明天来取。她刚才没提自己这周末也包了饺子，也没提韭菜是特意多择了一捆，想着儿子一家三口都爱吃。她只是把裤子叠好，拿粉笔在纸包上写了客人的姓，搁到柜台上。
隔壁老陈过来还火钳子，见她一个人坐着，问：“明远他们没回来？”
“玩去了，刚到家。在亲家那边吃呢。”
“哦，那你晚上吃没？”
“下了碗面。”李桂芬拿抹布把台面擦了擦，“陈啊，你说现在年轻人，是不是都习惯在丈母娘家吃饭？”
老陈想了想：“那得看哪边好说话。他要老觉得你家啥时候都有，那就啥时候都不急着来。”
李桂芬没再问，把抹布晾到绳上。
天黑透了，她关了店门，坐在里屋又拿起账本翻了翻。上半年记着几笔，给明远垫的物业费，六百八；他结婚时添的那台冰箱，两千三。她一项一项看下去，翻到最后，看见今日新打的半年期存单，又合上了。
她把账本锁进铁盒，搁在枕头底下，关了灯。外头巷子里谁家收音机还在响，唱的是老戏，咿咿呀呀的。
李桂芬躺在黑暗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儿子对那边大方，不是不孝，是习惯了她这头不用费心。她不说，他就当妈永远是兜底的。可这回，她得让他知道，兜底也有底的时候。
第五章 姑姑支的一招
星期天下午，李桂芬把店里收拾利索，锁了门，拎着一兜子韭菜往赵秀兰家去。韭菜是早上现割的，根上还带着湿泥，她原想着给儿子家送去，电话打过去，孙雅琴说他们一家三口在游乐场，晚上直接回娘家那边吃。李桂芬应了声好，挂了电话，那兜韭菜就搁在柜台上，搁到晌午也没人来拿。
赵秀兰住在老棉纺厂家属院，楼下种着一排香椿树。她正在阳台上收床单，老远看见李桂芬，扯着嗓子喊：“桂芬！上来上来，正好我蒸了枣糕。”
李桂芬上了楼，枣糕的热气扑了满脸。她坐下来，先没提家宴的事，等赵秀兰给她倒了茶，掰了半块枣糕递过来，她才开口：“秀兰姐，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赵秀兰坐在她对面，拿筷子把枣糕上的枣核往外挑：“你先说事。”
李桂芬就把那顿家宴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孙雅峰提换车，赵明远应“回头凑凑”，又讲到那瓶酒、那句“姐夫够意思”，桌上一圈人笑得热乎，只有她这个当妈的，连儿子旅游的事都是听邻居说的。她说得慢，说到最后声音也没高，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我不是眼红他们出去玩。”李桂芬把茶碗转了半圈，“三万八，搁我这儿够我半年进货款了。他舍得，是他的事。我心里过不去的是，他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我要不问，他朋友圈都把我屏蔽了。”
赵秀兰挑完了枣核，把筷子一搁：“他朋友圈屏蔽你？”
“也不算屏蔽。我找楼下小周看的，小周手机里能看见，我这老年机看不见。小周说照片底下写着‘带全家出来散心’。全家，六口人。”
赵秀兰没接话，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个铁盒子，倒出几张存折和一张老房本的复印件。她把东西摊在桌上：“桂芬，你瞅瞅我这些东西。我家那两个，逢年过节各给各的，我从不明说谁多谁少。可有一条，我从不跟他们说‘我什么都不要’。”
李桂芬愣了一下。
“你听听你这些年说的话。”赵秀兰坐回来，掰着手指头数，“明远结婚，你出了彩礼，人家问你要不要小两口给你留间房，你说不用不用，我住店里挺好。他给你转两百过节费，你在电话里说够用够用，店里啥都不缺。你要过什么？你啥都没要过。他也就真当你啥都不缺。”
李桂芬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确实不缺，可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那二十万定期在银行锁着，老房那边的钥匙也一直搁在铁盒里，说了等明远买房应急用。可明远没问她要，她也没主动给。这些年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搁着。
“我不是要跟他撕破脸。”李桂芬把话说在前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可我要真闹起来，亲戚们看着，说我这当妈的跟儿子计较钱，我脸上也挂不住。”
赵秀兰笑了一声：“谁让你闹了？你的毛病就是，要么憋着，要么炸了。中间那条路你从来不走。”
她拿过一张纸，用圆珠笔写了两个词，推到李桂芬跟前：“存单，钥匙。你把这两样先收回来，搁在自己手里。钱是你的，房是你的，你收回来天经地义，用不着跟谁商量。他要是问，你就说店里周转不开，先紧着自己。他要是不问，那更好，你就当这些年他压根不知道有这笔钱。”
李桂芬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
“那……老房的钥匙也收回来，是不是太生分了？”她问，“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说过将来给他。”
赵秀兰把圆珠笔帽盖上：“你说过给他，他记着了吗？他跟雅琴说过吗？我猜没有。这钥匙搁在你手里，是给他留的；搁在他手里，他转手就给丈母娘那边当仓库用。你信不信？”
李桂芬不吭声了。她知道赵秀兰说的是实话。去年孙雅琴提过一嘴，说娘家那边东西多没处搁，明远当时没接话，可眼珠子转了转，她看见了。
“那我不吵不闹，怎么让他知道？”
“不用你让他知道。”赵秀兰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李桂芬的布兜，“你就把账摆到明面上。下回他再来借钱，你把记账本给他看。店里交租、进货、水电，一笔一笔都是实的。他要还开口，你就问他一句：明远，你给妈算过账吗？就这一句，不用多。”
李桂芬低头看了看布兜，又抬起头：“秀兰姐，你说我这当妈的，跟儿子算计到这份上，是不是有点那个？”
赵秀兰把最后一块枣糕塞到她手里：“桂芬，你听我说句实在话。你不是算计他，你是教他做人。你这些年啥都替他兜着，他长到三十了，还不知道什么叫‘妈的难处’。你把这层窗户纸捅开，疼一下，以后才能正经过日子。你老捂着，他永远当你那儿是取款机。取款机还有个限额呢。”
这话说得硬，李桂芬倒笑了：“你这嘴，跟刀子似的。”
“我这是为你好。我家那小子当年也这样，后来我把工资卡一收，他自己就知道过来看我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定了：李桂芬回去先把铁盒里的东西理清楚，存单到期就转存，老房钥匙从柜台上那串里摘下来，单独收着。赵秀兰说我有个旧木匣子，带铜锁的，明儿给你送去。
李桂芬从赵秀兰家出来，天擦黑了。她走到公交站，忽然又折回去，在赵秀兰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二斤五花肉。小卖部老板娘问她：“桂芬姐，今天不过年不过节的，舍得买肉了？”
“给自己包顿饺子。”李桂芬把钱递过去，“就我一个人吃，搁足了馅。”
老板娘一边切肉一边笑：“这就对了，你那手艺包出来的饺子，比外头馆子强。”
李桂芬提着肉上了公交。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把布兜抱在怀里，里头那张叠起来的纸硌着她的手。她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儿子那头肯定有反应。可她想起赵秀兰那句话，取款机还有个限额呢。
回到家，她把肉搁进冰箱，又把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台灯，一样一样清点：定期存单两张，老房钥匙一把，房本复印件一份，还有明远小时候的疫苗本和几张奖状。她把奖状留在铁盒里，存单和钥匙用牛皮纸信封装了，搁进另一只饼干盒，塞到货架子最里头，拿一摞旧报纸压上。
做完这些，她洗了手，开始剁肉馅。楼下老陈听见动静，从窗口探出头：“桂芬，这么晚还包饺子？”
“明儿吃。”李桂芬刀剁得当当响，“自己给自己包，没人催，慢慢来。”
老陈嘿嘿笑：“你家明远有口福了。”
李桂芬没接这话，手上没停。她把剁好的肉馅搁进盆里，倒上酱油，拿筷子顺一个方向搅。心里那点犹豫，好像也跟着搅散了。
第六章 存单到期
第二天一早，李桂芬把杂货铺的门板卸下来，跟隔壁修鞋的老周打了声招呼，说去趟银行，个把钟头就回来。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摆摆手：“你去你的，我帮你瞅着。”
银行刚开门，人不多。李桂芬取号坐下，把牛皮纸信封攥在膝盖上，手心有点汗。柜台里的小姑娘叫她号的时候，她站起身，脚步比平时慢。
“阿姨，办什么业务？”
“存单到期了，转存。”她把两张存单从窗口递进去。
小姑娘接过去看了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阿姨，两张一共二十万，都到期了。您还是存定期吗？现在三年期利率比一年期高一些。”
“分两笔。”李桂芬早想好了，“十万存三年定期，另外十万存半年，活期的也成，店里周转要用。”
“行，那给您分开办。”小姑娘低头办了会儿，抬头问，“阿姨，定期这张要不要加个紧急联系人？万一您以后不方便来，家里人能帮着办。”
李桂芬摇了摇头：“不用。”
小姑娘愣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添个子女的名字也行，不加的话，以后取款得本人来。”
“本人来就本人来。”李桂芬语气平静，“我腿脚还走得动。”
小姑娘没再多问，低头打单子。李桂芬隔着玻璃看她敲键盘，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落了地。以前她来存钱，存单上总想着要不要写儿子的名，每回都犹豫。这回不用犹豫了。
两张新单子递出来，她一张一张看过户名，确认都是自己，才折好装进信封。临走，小姑娘提醒她：“阿姨，这半年期那张到期您记得来转，别忘了。”
“记着呢。”李桂芬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又想起什么，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记账本卖？”
“记账本没有，不过隔壁文具店有。”
李桂芬出了银行，拐进隔壁文具店，挑了本硬壳的横格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老板要八块，她讲了两块，六块成交。
往回走的路上，她路过五金铺子，站住脚。门上那把旧锁是明远他爸在世时装的，锁鼻都锈了，钥匙也只剩一把。她进去问了问，挑了一把新挂锁，又配了两把钥匙。老板问要不要帮忙装，她说不用，自己回去拧几颗螺丝的事。
回到店里，老周正替她看着摊，一个顾客在买盐。李桂芬把东西搁下，先给老周道了谢，又抓了把瓜子塞给他。老周推了两下，揣兜里走了。
她一上午没闲着。先把杂货铺的进出账翻出来，之前是记在烟盒背面、旧日历纸上，东一张西一张。她对着新账本，从月初开始一笔一笔誊：哪天进了多少货，付了多少，卖了多少，水电多少，房租多少。写着写着，她发现这个月光是替明远垫的那笔物业费，就把账上的活钱抽走了一大块。
她搁下笔，想了想，在那笔支出后面打了个叉，旁边写了两个字：停了。
中午吃的是昨儿剩的饺子，热了热，就着一碟醋。吃完她把新挂锁拿出来，搬了张凳子，把店门上的旧锁卸了，换上新锁。拧螺丝的时候手有点抖，拧到第三颗才稳当。换完她锁上门试了试，钥匙转得顺溜，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那把新锁，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店她开了十几年，门锁换过两回，每一回都是为别人换的。这一回，是给自己换的。
下午没什么客人，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货架边上，把新账本摊开，接着理。理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明远打来的。她看了看来电，等响到第四声才接。
“妈，忙着呢？”那头声音挺轻快。
“理账呢。”
“那啥，我问问，上次说的那个过节费，你收到没有？两百块，不多，就是个心意。”
“收到了。”李桂芬把账本翻过一页，“你出去玩得挺好？”
“挺好挺好，就是人多。回头我给你带点海货回去。”
“不用带，店里啥都有。”李桂芬顿了顿，说，“明远，妈这店里房租下个月要涨，我正盘算着怎么周转。你那边要是宽裕，这个月就别往我这儿拿钱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妈，我也没说要拿钱啊。”
“我就这么一说。”李桂芬语气不重，“你记着就行。”
挂了电话，她把账本合上，靠着椅背出了会儿神。窗外有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根冰棍。她想起明远小时候也这样，一到夏天就围着她转，要一毛钱买冰棍。那时候一毛钱能买两根，她总舍不得吃，都给他。
现在他三十了，给丈母娘一家花三万八眼皮都不眨，给亲妈两百块还得特意打个电话说“就是个心意”。
李桂芬把那点酸意压下去，重新翻开账本。她在第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字：从今天起，每一笔都算清楚。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字写得有点歪，可意思到了。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信用卡的事，从这个月起不再替他还，谁花的谁还。写完她拨通明远的电话，没绕弯子：“你那张信用卡，前几个月欠的款是我拿店里钱给你填的，往后你自己还。我这边房租涨了，腾不出手。”明远在那头急了：“妈，那点钱你不是有吗？”“有是我的，”李桂芬声音不高，“你带一家子出去玩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也有难处？”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挤出一句：“知道了。”她挂了电话，低头继续理账。日头偏西，老周送来一碗绿豆汤，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门外——天还亮着。
第七章 老房钥匙还回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赵明远提着一兜水果进了杂货铺。李桂芬正给一个老太太称白糖，抬眼看了看他，没吭声，把秤砣拨到位，纸包兜底一折，递了过去。
“妈。”赵明远把水果搁在柜台角上，四下看了看，“老周没来？”
“下午来。”李桂芬收了钱，把零票子压进铁盒，“你今天不上班？”
“调休。”赵明远搓了搓手，在货架边上一张塑料凳上坐下，屁股挨着边，显然没打算久坐。他东拉西扯了两句天气，说海边晒得厉害，胳膊都脱了皮，李桂芬嗯了一声，继续拿抹布擦柜台上的灰。
“妈，”赵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吧。”
“小舅子那车，定了，就差两万首付。雅琴这几天天天跟我念叨，说她弟这辈子头一回开口求人，我要是不搭把手，她回娘家脸上挂不住。”他说着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又补一句，“就两万，我周转开了立马还你。”
李桂芬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秤盘旁边，没急着答话。她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新账本拿出来，翻到中间一页，推到儿子面前。
“你自己看。”
赵明远低头，账本上的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五月初三，交下半年租金，一次付清；五月初五，进米面油，两车；五月初八，进货架隔板，三百二；五月十二，垫付明远物业费，一笔。那一笔后面打了个叉，旁边写着两个字：停了。
“店里刚交完租金，又进了货，手头就剩点流水钱。”李桂芬说，“你爹走得早，这店撑到现在，靠的就是不赊不欠。你要两万，我拿不出来。”
赵明远眉头皱起来：“妈，你手里不是有存款吗？前些年你就说存了点，一直没动。”
“是存了点。”
“那……”
“那是我养老的。”李桂芬把账本合上，声音不高不低，“不算你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在：“妈，我又不是不还。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惦记你那点钱似的。”
“你惦记不惦记，我心里有数。”李桂芬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倒了一杯，“明远，你今年三十了。你带亲家一家六口出去玩，三万八，我没说过一个不字，那是你的钱，你愿意怎么花怎么花。可你不能把妈这儿当成钱柜子，想起来了就伸手，想不起来一年到头连顿饭都不回来吃。”
“我哪有一年到头不回来。”赵明远声音高了些，“过年不都回来了吗？”
“过年回来吃顿饭，放下两箱奶就走。”李桂芬端着杯子，看着杯口的热气，“你丈母娘那边，你倒是上心。家宴一趟不落，小舅子换车你掏钱，你姑姑昨天还问我，说五一你是不是带亲家去海边了，我说是。她说那你呢，我说我看店。”
赵明远脸上一层一层地热起来，嘴硬道：“那不是雅琴她妈身体不好嘛，出去散散心。”
“我身体好，用不着散心。”李桂芬笑了一下，笑得挺淡，“我守着店，给你省心。”
这话不重，可赵明远听着比骂他还难受。他低下头，去翻账本，一页一页翻得慢。翻到前面，看见自己上学时候的学费，一笔一笔都有；看见他结婚那年添置冰箱彩电，母亲记着“明远婚用”；看见去年物业费那一笔，叉掉了。再往前翻，最早一页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他爸住院借的东家三十、西家五十，后面都画着勾，一笔一笔还清了。
“行了，别翻了。”李桂芬把账本收回去，锁进抽屉，“两万我是真没有，就是有，也不能这么个给法。你小舅子买车，差两万，他自个儿不会攒？你丈母娘不会凑？怎么就非得你出这个头？”
“雅琴那边……”
“雅琴那边，你回去跟她实话实说。”李桂芬打断他，“就说你妈店里周转不开，拿不出钱。她要是为这个跟你闹，那是她的不是。你是我儿子，你为难，我看得出来。可你为难的法子，不能总是从我这儿找补。”
赵明远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窗外有人喊买酱油，李桂芬应了一声，起身去招呼，称完酱油回来，儿子已经站起来了，水果留在柜台上。
“水果你拿回去，给雅琴吃。”李桂芬说。
“放着吧，给你买的。”赵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下，“妈，那你要是宽裕了，跟我说一声。”
“我宽裕不宽裕，跟你没关系。你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就行。”
赵明远脸上挂不住，拉开门走了。门上的新锁晃了一下，咔嗒轻响。李桂芬看着他背影拐过街角，才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心口有点闷。她端起水喝了一口，凉了。
下午老周来替班，见她脸色不好，问是不是没歇好。李桂芬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明远上午来了一趟。老周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什么都明白，叹口气说，孩子大了，心都往外头长。李桂芬没接这话，低头把货架上的罐头摆正，摆到第三排，手停住了，说：“往外长就往外长吧，我这店得开下去，我这日子也得过下去。”
傍晚关店，她把新锁仔细锁好，钥匙串上又多了一把。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她买了半斤豆角、一块豆腐，想了想，又添了三个鸡蛋。以前她买鸡蛋总拣小的，大的留给明远回来吃。今天她挑了筐里最大的三个，搁进袋子，提着往回走。
路灯亮起来，照得她影子长长的。她心里清楚，今儿这一回，儿子脸上不好看，回去少不了跟媳妇磨牙。可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强。她那二十万，是三十年一针一线攒下来的，不是谁一开口就能端走的。给不给、怎么给，得她说了算。
到家开了灯，她把豆角择了，豆腐切了，鸡蛋打散搅匀。锅热了倒油，鸡蛋液下去，刺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香味。她站在灶台前头，听着油锅里的动静，心里那点闷气慢慢散开。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今儿这盘炒鸡蛋，她给自己多搁了半勺油。
第八章 货架上的空位
赵明远回到家，孙雅琴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他进门，抬眼问了一句：“你妈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说，店里刚交完房租，手头也不宽裕。”赵明远换了鞋，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放，尽量把话说得平。
孙雅琴手指停在屏幕上，头也没抬：“两万都拿不出来？她那个店开了多少年了，不至于吧。”
“开店又不是开银行，进货、交租、水电，哪样不花钱。”赵明远在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我弟那边要是不急，让他再想别的法子。”
“不急？人家车都看好了，定金都交了。”孙雅琴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高，话里带着刺，“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现在让我回去跟我妈怎么说？说我婆婆不点头？”
“我没答应死。”赵明远也有点急，“我说的是看看能不能凑。”
“看看，看看，看到最后就是没戏。”孙雅琴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行，我知道了，我回去跟我妈说，就说咱们这边也难，让她别指望了。”
话是这么说，可晚饭桌上孙雅琴没怎么动筷子。赵明远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她拨到一边，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碗，去阳台打电话。赵明远隔着玻璃门听不见说什么，只看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摆手，打了好一阵才回来，脸色缓了些，可看他的眼神还是有点怪。
第二天是周末，孙雅琴一早就回了娘家。傍晚回来时提了一兜子菜，进门就说：“我妈让带的，说咱俩最近辛苦，补补。”赵明远心里刚松快一点，孙雅琴把菜放好，话头一转：“我妈还给出个主意，说你妈那个杂货铺人来人往的，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把我家那台旧冰柜拉过去，搁店里帮着卖点雪糕饮料，卖了钱算你妈的，我们也不白占地方——东西先放着，等卖出去了再分。”
赵明远愣了一下：“那冰柜不是好好的吗，卖它做什么？”
“旧的，不大，搁家里占地方。我妈的意思是，卖了换点现钱，多少也能贴补我弟一点。你妈店里不是总有人问有没有冰镇的吗？”孙雅琴说得轻巧，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又不是让你妈白掏钱，东西拉过去，她帮着卖，卖了钱大家分，两全其美。”
“那店是我妈租的，地方不大，货架都摆满了，哪有空地搁冰柜。”
“腾一腾不就有了吗。”孙雅琴看他一眼，“你妈那店里头，乱七八糟堆了不少没用的吧？我上回去看，靠门那个角上全是纸箱子。清出来，放个冰柜绰绰有余。”
赵明远没马上接话。他知道母亲那个店，门脸不大，里头每一寸地方都算着用。靠门那堆纸箱是留着装货的，平时收废品的老刘来收，一个月也能换几十块钱。可他也知道孙雅琴的脾气，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直接驳回去，今晚又得听半宿的念叨。
“我去问问吧。”他含糊应了一句。
“问什么问，你是她儿子，这点事还做不了主？”孙雅琴把手机递过来，“我妈连照片都拍好了，你看看，那冰柜成色不差，拉过去擦擦就能用。”
赵明远扫了一眼，确实不大，也就一米来长，玻璃推拉门，边角有点锈，里头搁着几瓶没喝完的汽水。他没再说什么。
隔了两天，赵明远趁着中午休息去了母亲的店。李桂芬正蹲在门口拆一箱方便面，见他来了，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吃饭了没？”
“吃了。”赵明远帮她把箱子搬进去，站在柜台边上，搓了搓手，“妈，跟你商量个事。”
“说。”
“雅琴她家有个旧冰柜，不大，想搁你店里寄卖。卖了钱大家分，你看行不行？”
李桂芬把手上的灰拍了拍，没急着答话，先去给一个买盐的顾客结了账，回身才说：“寄卖？搁我店里？”
“就搁门口那个角上，不占多大地方。”赵明远指了指，“纸箱子挪一挪就行。”
“纸箱子挪了，我拿什么装货？”李桂芬走到门口看了看，又回头扫了一圈店里，“明远，我这店一平米多大地方，你算算？货架子是死的，过道就一人宽，再搁个冰柜，人进来连转身都费劲。”
“就一个冰柜，能有多碍事。”
“碍事不碍事另说。”李桂芬在柜台后头坐下，拿过记账的本子翻开，“你亲家要寄卖，行，我按规矩来。寄卖的东西，卖出去了我抽两成，当中用的电、占的地方、我搭的工夫，都算里头。卖不出去他们自个儿拉走，我不包销。”
赵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两成？妈，这不是外人……”
“正因为不是外人，才先把话说明白。”李桂芬把本子推过来，“你姑上回拿了两双鞋垫搁我这儿卖，卖一双我抽五毛，她二话没说。你亲家要寄卖，一样的规矩。冰柜费电，我这店里的电费一度是一度，多出来的开销谁出？”
“那能费多少电。”
“一天一两度，一个月三四十度，一年下来也是几百块。”李桂芬拿笔敲了敲本子，“明远，你跟妈算小账，妈也跟你算小账。三四十度电听着不多，可我这店一个月净挣才多少？我这人实在，一是一二是二，寄卖行，先签字按手印，卖多少、抽多少、什么时候结，白纸黑字写清楚。”
赵明远脸上挂不住了：“就这么点事，还签字按手印？妈，你这是做买卖还是防贼呢？”
“我做买卖，不防人，可也不能叫人糊弄。”李桂芬看着他，“你张口闭口你亲家不容易，你小舅子要换车，那妈这店就容易？我这店的货架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缝纫机用了快二十年，坏了自个儿修。你亲家那冰柜拉过来，卖了钱我抽两成，我觉得公道。你要是觉得不公道，那就拉回去，搁家里慢慢卖。”
“行行行，算我没说。”赵明远一甩手，站了起来，“我回去跟雅琴说，就当我没张过这个嘴。”
“你回去怎么说都行。”李桂芬也不拦他，声音平平的，“可这话我得搁这儿——你们小两口过日子，凡是沾钱的事，别总想着从我这店里抠。这店是我的饭碗，不是你们的杂货间。哪天我不干了，这店转出去，你跟雅琴再商量怎么帮衬你那边。”
赵明远走到门口，回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推开门走了。李桂芬在柜台后头坐着没动，过了会儿，她起身把门口那摞纸箱子重新码了码，码得整整齐齐。老周来替班时头一句就问：“刚走那个是不是明远？脸拉得老长。”
“嗯，说了两句不中听的。”李桂芬把柜台上的灰抹了抹。
“你也是，孩子来商量事，你少说两句不就完了。”
“老周，这话不对。”李桂芬把抹布搭在盆沿上，“我少说两句，他下回就敢把整个家搬过来。我这不是小气，我这是让他知道，妈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第九章 一场亲戚聚会
五一后的第一个周末，赵家老舅过生日，在城东一家家常菜馆摆了两桌。李桂芬提前关了店门，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拎着一兜自己店里卖的苹果去了。她到得不算早，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赵秀兰正帮着张罗茶水，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赵明远和孙雅琴来得晚，进门先跟老舅敬酒赔不是，说路上堵车。孙雅琴穿了一件新连衣裙，头发做得整整齐齐，挨个打招呼，礼数上挑不出毛病。赵明远在母亲旁边坐下，顺手给她倒了杯茶：“妈，店里今天关得早？”
“关了半天，少挣几十块，不碍事。”李桂芬把苹果搁到桌上，“给老舅添个菜。”
老舅乐呵呵地收了，招呼大家动筷子。酒过三巡，桌上话就多了起来。赵秀兰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像是随口一问：“明远，五一那几天你们一家子去哪儿了？我打电话你也没接。”
赵明远放下酒杯：“带雅琴她爸妈、她弟弟一家去海边了，玩了四天。”
“哟，六口人呢。”赵秀兰把“六口”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在朋友圈看着照片了，那海鲜大桌摆得挺气派。”
孙雅琴在旁边笑了笑：“姑，也没花多少，就是带老人出去散散心。”
桌上一位表嫂接了话：“那挺好，老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哎，桂芬嫂子，你也跟着去了？海边风大，你关节受得了不？”
包间里安静了半拍。
李桂芬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笑着摆摆手：“我哪有那福气，店里走不开，一天不开门，老主顾就得跑别家去。”
表嫂“哦”了一声，低头去夹菜，没再往下问。可桌上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那眼神里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赵明远脸上有点发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赵秀兰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添了勺汤，声音不高，可一桌子人都听得见：“明远这孩子孝顺，知道疼丈母娘一家。你妈妈这辈子，连卧铺都舍不得坐。前年去省城看你表姨，坐了一宿硬座，回来腰疼了半个月，愣是没跟你说。”
赵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中：“姑，我……”
“我没说你不孝顺。”赵秀兰抬眼看他，语气平平的，“我就是说个实情。你带六口人出去玩，花多少钱姑不问，那是你的钱，你乐意。可你妈妈这头，你连问都没问一句吧？”
赵明远张了张嘴。他想说问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没问。订酒店那会儿孙雅琴说房间紧张，他满脑子算的是两间房够不够住，压根没想起母亲。后来转那两百块钱，还是孙雅琴提醒的，说“过节了，给你妈妈转点意思意思”。
“我寻思着店里忙，妈走不开。”他到底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我走不开，你就不能问一句？”李桂芬放下筷子，还是笑着，“你问一句，我说不去，那是我的事。你不问，就替我拿了主意，这不一样。”
老舅在对面敲了敲桌子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给我过生日，不说这些。明远年轻，想不周全，往后改。”
赵明远点头，可这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表嫂后来跟他说话，他都答得心不在焉。孙雅琴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小声说：“你姑这话说得，好像我撺掇的似的。”
“没人这么说。”赵明远低声回了一句。
散席的时候，赵秀兰在门口拉住李桂芬，等旁人走远了才说：“我今天这话，你别嫌我多嘴。”
“你说的都是实话，我嫌你什么。”李桂芬把剩下的苹果往她兜里塞了两个。
“实话得有人替你说。”赵秀兰叹了口气，“你但凡早说一句‘我想去’，他也不至于当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可你偏不说，你总说‘我什么都不要’，你儿子就真当你不想要。今天这桌人，都是自家人，让他臊一回，比你在家抹十回眼泪都管用。”
赵明远出来得晚，远远看见母亲和姑姑站在饭馆门口说话，没敢过去，先送孙雅琴上了车。等他绕回来，赵秀兰已经走了，李桂芬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空兜子。
“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两站地，我溜达回去，消消食。”
赵明远还是跟上了。娘儿俩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谁也没先开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妈。”赵明远终于说，“五一那事，是我没想周到。”
“嗯。”
“下回……”
“下回的事下回说。”李桂芬打断他，脚步没停，“我不图你带我出去玩。我今天在桌上说那句话，不是要你补我一张车票。我是想让你明白，你成家了，两头都是老人。你心里那杆秤怎么摆，我管不着，可你不能摆得那么偏，偏到旁人一眼就瞧出来。”
赵明远闷头走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李桂芬在杂货铺门口停下，摸出钥匙开了门，“回去路上慢点。明天让你姑来店里拿两瓶酱油，我给她留了。”
赵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进去拉亮了灯，柜台后的缝纫机影子映在墙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么坐在那台缝纫机前，踩得踏板咯噔咯噔响，那时候家里穷，她给人缝一条裤子挣两块钱，攒够了就给他买本小人书。
他掏出手机，翻到五一的订票记录，四张成人票、两张儿童票，来来回回滑了两遍。然后他给孙雅琴发了条信息：明天咱俩捋捋账。
那头回得挺快：怎么了？
他写道：没事，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
第十章 信用卡账单
五一假期过完第三个周末，孙雅琴在卧室收拾衣柜，从赵明远换下来的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她本想顺手扔进抽屉，纸角露出来的银行标志让她多看了一眼。账单抬头印着赵明远的名字，本期应还金额两千一百四十六块，分期期数十二。
她坐到床边，把那一串数字从头看到尾。本金一万八千，手续费一千多，总还款两万出头。
孙雅琴拿着账单走到客厅，赵明远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她把纸拍在他面前：“赵明远，你拿信用卡刷什么了？”
赵明远瞥了一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扣在肚子上：“就……借了点钱用。”
“一点？一万八叫一点？”孙雅琴把账单往他跟前推，“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上个月什么时候？”
赵明远不说话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孙雅琴忽然想起，上个月弟弟在她面前念叨换车差首付的时候，赵明远坐在旁边，一声没吭，后来弟弟也没再提，她只当是那边自己凑够了。现在这笔账一摆，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会是给我弟凑首付了吧？”
“没说给他。”赵明远把身子坐直了些，“就是……先借着用一下，等他那边资金周转开了……”
“你跟他打过欠条没有？”
“一家人打什么欠条。”
“赵明远！”孙雅琴声音一下高了，“一万八，你连个字据都不留？你弟弟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去年借你三千说下月还，到现在提过一句没有？”
“那是你亲弟弟，我能怎么办，一家人坐下来锱铢必较，你妈心里怎么想？”
“我妈怎么想？我妈还当这钱是你正好有呢！你倒好，信用卡套出来充大方，你让我在我娘家人面前还怎么说话？人家背后指着我脊梁骨说，这女婿打肿脸充胖子，我还得赔笑脸！”
赵明远也上火：“我充胖子？那天在饭桌上，你妈夸我大方，你弟把话递到我脸上，一桌人盯着，你让我怎么说？我说我没钱？你回去跟你妈妈怎么交代？”
“你就不会实话实说？我们什么家底，我妈能不知道？”
“你说实话试试！你妈转头就能跟你大姨念叨一年，说姑爷没用，一分钱掏不出来。你信不信？”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卧室吵到客厅，孙雅琴把账单揉成一团又摊开，摊开又揉。赵明远最后梗着脖子说了一句：“我图什么？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娘家？”
这话一出口，孙雅琴不吵了。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冷笑一声：“为我娘家？你花一万八的时候跟我商量过没有？你这叫为我娘家？你这是为你自己那张脸。”
她起身进了卧室，关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根钉子扎进去：“你妈妈拿着二十万存款，你问都不敢去问，拿信用卡倒是一把掏出来。你可真是分得清里外。”
门关上了。赵明远坐在沙发上，听见屋里没了动静。那张账单还摊在茶几上，他伸手拿起来，一万八的数字在眼前晃。
他妈妈有二十万？
这说法他从来没听过。李桂芬从不在儿子跟前提钱的事，他工作以后往家拿过几回钱，每次母亲都说“你自己攒着，我用不着”。久了，他就真当母亲用不着。
可这会儿孙雅琴不像信口胡说的样子。
赵明远在沙发上坐了一阵，换了鞋下楼。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两条腿自己就往杂货铺那条街走。
天还没黑透，街边几家家常菜馆已经上了灯。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灯亮着。赵明远弯腰进去，看见李桂芬坐在缝纫机前头，低着头，脚下踏板一圈一圈地转。她戴着老花镜，针走得慢，一条新改的裤脚已经缝了大半。
柜台旁边站着隔壁楼的张婶，手里拿着一条料子裤：“桂芬姐，不着急，你慢慢弄。我家那口子说这裤腰太紧，勒了一天愣没吭声，晚上才跟我讲。”
“明天让你来拿。”李桂芬头也没抬，手上稳稳当当，“这料子薄，我回个双线，结实。”
赵明远站在货架后头，没出声。他看见母亲身上的布围裙，口袋鼓鼓囊囊，露出一角白色药盒。他认得那盒子，降压药，去年住院时医生开的，一盒二十八片，天天吃。
张婶拿了张凳子坐下，唠了几句家常，看见赵明远，招呼道：“明远来了？你妈妈这手艺，整条街找不出第二份。你看我这裤子，她给我改了三回了，人家一分钱不多要。”
赵明远干笑了一下：“张婶好。”
李桂芬这才抬眼：“来了？吃饭没？锅里有剩饭，我给你热热。”
“不用，我吃过了。”赵明远往柜台边靠了靠，看母亲把最后一截裤脚收针，剪线，抖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在桌上压平。
张婶拿了裤子，问多少钱。李桂芬说五块。张婶非给十块，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李桂芬收了五块，把张婶送出门。
铺子里安静下来。赵明远看见缝纫机旁边的账本摊着，一串小字记着这几天的流水：改裤脚五，换拉链八，缝被罩十。旁边压着一沓进货单子。
“妈，你身体最近咋样？”
“老样子。”李桂芬把围裙往下扯了扯，药盒塞回去，“你过来有事？”
赵明远到嘴的话转了个弯：“路过，看看你。”
“看我看得这个点来？”李桂芬起身去倒水，倒了一杯搁在他手边，“你媳妇没跟你一块儿来？”
“她在家里。”
“闹别扭了？”
赵明远没答，端了水喝一口。李桂芬也没再问，坐回去开始收拾台面上的碎布头。母子俩一个收拾一个坐着，缝纫机顶上的小灯泡照着两个人的脸。
赵明远几次张嘴，到底问不出口那句“你有二十万存款”。问了像什么话，做儿子的惦记娘手里的钱。他换了个说法：“妈，你手里要是宽裕，别老这么给人缝缝补补，费眼睛。”
“费什么眼睛，一天挣个买菜钱，我心里踏实。”李桂芬把碎布头拢进一个塑料袋，“我又不指着这个发财。再说了，你妈还没到要你养的时候，我自己动动手脚，不给你们添麻烦。”
“这叫什么添麻烦。”
“行，不算麻烦。”李桂芬笑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家，该省的地方省。我看你媳妇朋友圈发的那些，出去吃一顿好几百，你俩工资够不够花？”
赵明远心里一紧，嘴上说：“够，够的。”
“够就好。”李桂芬看了他一眼，没往下追问。
赵明远回家的时候，楼道的灯很暗，他站在家门前掏钥匙，掏了半分钟。屋里孙雅琴已经睡了，或者说，装作睡了。卧室门没关严，被子裹着一个人影。
他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账单。分期十二期，每期两千出头。加上房贷、车贷，每个月的工资掐着指头算。小舅子那边首付凑上以后，他这个钱什么时候能收回来，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想起姑姑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想起母亲路灯底下拎着空兜子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她围着围裙踩缝纫机，口袋里那盒降压药。
两千一百四十六块。母亲改一条裤脚五块钱。
他拿计算器摁了一下，摁完把手机推到一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这一万八要是拆成五块五块，得改多少条裤脚。
第十一章 缝纫机前的沉默
赵明远把刚进门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雅琴那床被子蒙着头，露出来的一截睡衣领子都掖进脖子里，他刚才推门回来的时候，那人就没翻身。他本来想进屋说句话，抬脚到卧室门口，又退回来。说什么呢？说妈店里生意淡，说妈让他省着点？说不出口。
第二天是周六。他早早醒了，孙雅琴在厨房热牛奶，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喝完牛奶，她拎包说去娘家一趟，孙母打电话说家里包了饺子。赵明远说好，你路上慢点。门一关，他在沙发上坐了十来分钟，抓起外套出了门。
杂货铺街口那家早点摊收得晚，地上还留着水渍。赵明远走进去的时候，李桂芬正蹲在货架前头归拢货，几箱方便面堆得歪歪斜斜。他蹲下去帮忙，李桂芬也没客气，把一箱挂面递到他脚边：“放最里头，别挡道。”
码完货，李桂芬站起来捶了捶腰，围裙带子在背后一系，先去把门口的纸皮箱捆了。赵明远站在柜台边，看着母亲忙得脚不沾地，心里的草稿本来打好了，这会儿又乱了。
“妈，我帮你理理柜台。”
“你坐着。”李桂芬往缝纫机前一坐，从机头底下抽出一条裤腿，这裤子他认得，小舅子的，料子挺括，膝盖那块磨得发亮，“你小舅子昨天送过来的，说膝盖破了，让给补块皮子。”她说着，脚踏板转起来，针尖戳下去，稳稳当当。
赵明远心口一堵。
“妈，你给他补这个干什么？”
“人家拿来了，我就补，一码归一码，补好了他给钱。”李桂芬把布头翻个面，头也不抬，“我开铺子，谁进来都是客。”
赵明远没话接，在柜台前头站着。账本摊在那儿，他没敢翻，只看了边上几个字：改裤脚五块。
缝纫机的声音一直没停。李桂芬把裤子补好，又给另一条裤子收边。足有小半刻钟，铺子里安安静静，就那突突突的针脚声，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赵明远站得腿都发僵了，才慢慢开口：“妈。”
“嗯。”李桂芬没停手。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缝纫机的声音骤然停了。针停在裤腿一半的地方，线还绷着，李桂芬坐着没动，手按在轮子上，慢慢地抬起头来。
“紧到什么份上？”
“就……周转不开，小舅子要换个车，首付差一截，我答应了给他凑点，现在一时拿不出来。”
“凑点是多少？”
赵明远咽了口唾沫：“保底两万。”
李桂芬没接话。她低下头，把针上的线剪断，裤子叠好搁在一边。动作慢得很，像在心里把什么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平。
“明远，你过来坐。”
赵明远拉了把塑料凳在缝纫机对面坐下，膝盖差点碰到机箱。母子俩中间隔着一台老机器，灯泡的光打在李桂芬脸上，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你先告诉妈，五一那趟旅游，一共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妈问你花了多少。”
“三万八。”这个数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空落落的，声音没底。
李桂芬点了点头。她这回没再问，也没掉眼泪，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账本上。她的眼睛有点浑浊，眼底红红的，可脸上一点儿火气都没有，这倒让赵明远更坐不住了。
“三万八千块。”李桂芬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六口人，海滨城市，吃得好住得好，你朋友圈里那桌海鲜，妈看见了。张婶帮我看的，她说那盘子里头有螃蟹有大虾。”
赵明远低下头。
“明远，你舍得给亲家花三万八，妈不拦你。”李桂芬的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你成家的人了，怎么花钱是你的事，妈管不着。妈也不图你什么，你媳妇那些亲戚，以后跟你过日子，走动得热乎点，妈还说这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没高，反而更低了些：“可妈就想问你一句。你给妈转那两百块钱过节费的时候，心里是怎么算的？”
这一句不重，赵明远却觉得脑袋被人往下按了一把，按得他张不开嘴。
“我……”
“你不用急着答。”李桂芬抬手把他话堵回去，“你说你手头紧，妈信，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房贷车贷保险，妈都懂。可你手里再紧，也没紧到两百块钱往亲妈跟前打发的地步吧？你要是真没钱，转二十，转两块，妈都不嫌少。可你转两百块，配了个‘过节费’三个字，好像就把这个节对付过去了。”
赵明远的脸从脖子根热到耳朵梢。他想说那是他媳妇让转的，想说当时一转脸就给忘了，想说的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一个字都出不来。这话跟谁说去？说他忘了？忘了才更不拿母亲当回事。
李桂芬把账本翻开，往前推了推，推到缝纫机边缘，正对着儿子的手。
“你看看。”
赵明远低头。账本上密密匝匝记着账，笔迹是她惯用的小字，一个月一页，分两栏。一栏记店里买卖，一栏记他。
“正月里你爸那边老亲戚来拜年，买了两箱奶一盒点心，四百二。”
“三月你结婚纪念日，你说带我出去吃饭，我推了，你也没再坚持。那页上我写了个‘省下二百六’。”
“上个月你媳妇说家里空调不制冷，我托人找的师傅，换了主机，我掏的钱，一千一，记账那一栏我只写了个‘家用’。”
赵明远一页一页翻。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明远生日，没回来吃，电话说了两句。”那一行底下的账栏空着，只画了一道横线。
再往后翻，是最近几个月，各项支出密密麻麻。再往前，账本边角卷了，纸都发黄，最前头几页记的是十几年前的事，他的学费、书费、校服钱，每一笔都在。有一行写着：“学费三万二，借他大姑一万，年底还。”
“妈，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记给你看的。”李桂芬把账本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我做小买卖做了二十几年，进多少出多少，心里有个数，写下来晚上才睡得踏实。人这辈子，钱花在哪儿，心就在哪儿，这账本自己会说话。”
赵明远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行了，你也别在这儿苦着脸。”李桂芬把账本收回抽屉里，重新戴上老花镜，手搁回缝纫机轮子上，“你手头紧，妈知道。铺子里的钱每一分都有去处，我帮不上你多少，你先自己想办法。小舅子的车，晚一个月提，天塌不下来。”
她脚下开始踩踏板，针又动起来。赵明远坐着没动，直到那条裤腿收了边，李桂芬才又抬眼：“还有事？”
“妈，那两百……”
“两百我收了，过节费，妈没退你，你别多想。”她低头继续干活，“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下回少往这店里跑两趟，少让我看见你小舅子的裤子拿过来补。妈不缺你两条裤脚钱，缺的是你把我这个妈正经搁在心上头一回。”
针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赵明远站起来，往门口走。弯腰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低着头，白发从耳后散下来一绺，搭在围裙带子上。她的背微微弓着，踏板一圈一圈地转，跟十几年前他上中学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出了卷帘门，晚风兜头吹过来，他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把账单点开，又关上，又点开。分期那行字看得他眼睛发胀。
他站了好一阵，才往家走。
第十二章 账本上的三十年
赵明远的手指还搭在抽屉把手上，没往回缩。
“妈，我能再看看吗？”
李桂芬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从镜框上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抽屉又拉开半截。
账本重新摊在缝纫机台面上。这回赵明远没急着翻，先看了封皮。蓝布面的硬壳，四个角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两道，胶带底下压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他的笔迹。他认出来了，小学三年级发的新本子，他嫌太素，拿圆珠笔在上头画了个变形金刚，被李桂芬数落了一顿，后来本子就归了她，专门记账。
他先翻到最前头。
“一九九八年九月，明远学费一百八，书本费四十二，校服六十五，铅笔本子十块零五毛。”这一行底下的备注栏歪歪斜斜添了一句：“他爸走那年，家里就剩三百七，借大姑家一百才凑齐。”
往后翻，隔一页记一笔，一笔一笔都小得跟蚂蚁似的。
“二〇〇六年，明远考上高中，学费八百，住宿费三百，置办铺盖一百二。”
“二〇〇九年，明远上大学，第一年学费四千八，生活费每月三百，头一学期给了一千八，他来信说够用，我没信，托人捎去两百。”
赵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年他确实说过够用，其实食堂的菜价涨了，他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馒头就咸菜，没跟家里提过。他以为母亲不知道。
再往后翻，记的少了，隔好几个月才一行。
“二〇一五年，明远带对象回家，买了四样礼，八十六块。我把那姑娘给的红包收下了，两百，转手塞给明远添衣裳。”
“二〇一七年，明远结婚，我添了两万，又买冰箱洗衣机，总共两万六。大姑帮衬五千。”
赵明远停住了。这两万六，是母亲这些年攒下的几乎全部积蓄，他当时知道母亲拿了钱，却不知道具体数目，也没细问过钱从哪儿来。他光顾着在婚礼上敬酒，跟同学说笑，新娘那边亲戚夸丈母娘家陪嫁体面，他脸上有光，从头到尾没想过母亲那一桌坐的是谁。
“二〇二〇年，明远说换房手头紧，我取了八千给他，没让他还。”
这一笔底下有一行铅笔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小字，几乎看不清了，赵明远凑近了辨认，才认出是“养老本，留三万”五个字，墨水洇开，像是落过一滴水。
“妈，”他嗓子有点干，“这八千……”
“你换房那阵子，是不是差八千？”李桂芬问。
“是差，可后来……”
“后来你发了年终奖，带丈母娘一家去乡下泡温泉，两趟住了一晚。”她把话接过去，说得平平静静，“你没提这八千，妈也没问。妈记着，不是要你还。”
赵明远喉咙里堵了一下。温泉那回，他记得清楚，丈母娘说那边环境好，泡着舒坦，他二话没说就定了房，花了两千多，回来顺嘴提了一句“带老人出去转了转”，跟亲妈连个电话都没打。
他往后翻。去年那几页记得格外密。
“明远小区物业费欠了三个月，物业打电话打到我这来，替他垫了六百三。”
“明远媳妇生日，明远在我这拿了两百，说买个蛋糕。他走后我记下，蛋糕钱。”
“明远车子保险到期，说先周转一下，我取了三千。”
一笔一笔，日期、数目、事由，一个不落。赵明远越往下看，肩膀越沉。这些钱他大半忘了，有的还是母亲提一句他才想起来。在他印象里头，这些都是小事，开了口母亲就给，给得痛快，有时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还当母亲手里宽裕。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记的少了，剩几行。
“明远转来一千，说是过节。”底下小字：“打了三个电话让他别转，他还是转了，回头给他存着。”
“明远转来八百，说发了奖金。”
再往下，一笔一笔都记着，加起来赵明远用脑子一算，不到五千。
五千。他工作六年了，转给亲妈的钱，连给丈母娘一家出去一趟的零头都不够。
“妈。”他叫了一声，没接下去。
“看完了？”李桂芬把缝纫机上的线头剪了，搁下剪子，扭过身子正对着他。
“我不是记给你看的，三十年的账，记给你看也看不完。”她两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搓着，“我记这个，是怕自己忘了。年轻时候有个本子，心里踏实，觉得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钱，花在正地方。你上学那会儿，本子上是学费两个字，我觉着值。你结婚，本子上是两万六，我也觉着值。当妈的给儿子花钱，天经地义，我没二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账本上。
“可这两年我翻本子，翻着翻着心就凉了。你转给我的那几千块，妈一笔一笔都记着，哪回都没落下。我还想着，我儿长大了，知道疼妈了。回头一看前头那些页，垫物业费、添家电、替你垫的小零碎，我垫出去的是这些个几千的零头，你转回来的，统共不到这个数。”
李桂芬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账本封面上点了点。
“明远，妈不要你回报多少。妈这辈子该出的力都出了，不图你养老送终发多大的财。妈就图一样，你别把妈的后路也当成随手就能挪用的钱。我缝一条裤腿五块，改一件上衣八块，攒下的这些都是血汗，你心里得有这个数。”
赵明远低着头，看见账本边角被母亲的手翻得起了毛，每一页的折痕都软塌塌的，那是翻了多少遍才有的样子。
“妈，我以前没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过。你心里装的事太多，工作、房贷、媳妇、丈母娘家，哪一样都比我这个老娘急。”李桂芬把账本慢慢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按，“你要是能想明白，从现在起把妈也搁在心里头，哪怕一个月就想起来一回，妈这账本就算没白记。”
赵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伸手把账本合严实了，两只手捧起来，放回抽屉，动作轻得很，像是怕碰散了里头的东西。抽屉推回去，他还站了一下，才直起身。
“妈，我回去了。”
“嗯。”李桂芬戴上老花镜，“路上慢点。”
赵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下礼拜我休一天，过来帮你盘盘货，行不行？”
李桂芬没立刻应，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行啊。”她说，“来吧。”
卷帘门落下去的时候，赵明远听见里头缝纫机又响起来。他站在巷子口，把那张分期账单又打开看了一眼，这一回他没关，只看了一眼就往家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第十三章 婆婆的店面转让
房东老周来店里那天，正赶上李桂芬给一位老街坊改裤脚。卷帘门半拉着，屋里光线暗，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桂芬，忙着呢。”
李桂芬抬头，把老花镜往上一推：“老周来了，坐，等我把这道线走完。”
老周没坐，背着手在货架跟前转悠。货架上摆着酱油醋、盐巴、火柴、几卷卫生纸，靠里头一格塞着针头线脑，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伸手在货架沿上抹了一把，低头瞅手指头。
“桂芬，咱俩也不是外人，这铺子租给你十一年了，房租涨过两回，回回我都提前打招呼。”他清了清嗓子，“这回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下月起每月涨六百。你续就续，不续我另找。”
缝纫机停了。李桂芬摘下老花镜，搁在机头上，慢慢站起来。她比老周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老周，十一年，我哪回拖欠过你一天房租？”
“没拖欠，这我认。”
“这条街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前头那家五金店去年走了，后头理发的老陈靠给人刮脸撑日子。你要涨，涨个两百三百我咬咬牙，六百，你是逼我把这铺子盘出去。”
老周脸上挂不住，搓了搓手：“我也难。我那头房租也在涨，还有我孙子补课费……桂芬，这样，五百五，再少真不行。”
李桂芬没接话，走到柜台里头，把账本翻开。这本是进货账，不是给儿子看的那本。她一笔一笔翻给老周看：一个月流水多少，进货压多少，水电多少，刨下来剩多少。数字清清楚楚，一个月净落不到两千八，涨六百，等于把她的辛苦钱砍去一大块。
老周瞅着那些数字，没吭声，末了叹了口气：“你容我想想。”说完背着手走了。
卷帘门落了地，店里静下来。李桂芬坐在缝纫机前头发了一会儿呆，把机头上的老花镜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擦。退租是不行的，这铺子是她半辈子的根基，老街坊认她这个门脸，缝补的活也指着这块地方。可一个月多掏六百，她这把年纪再上哪去挣？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隔壁的空铺子。早先那家五金店走后一直空着，门脸比她这边还大些。她去找了房东，两边一谈，人家正愁租不出去，听说她要分租一半面积过来，开价比老周好商量。李桂芬心里盘算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给赵秀兰打了电话。
“秀兰，你认不认识做早点的人？我这铺子跟隔壁打通一扇门，他那半边支个炉子蒸包子，我这半边照旧卖货缝补，两家合租，房租一人一半。”
赵秀兰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桂芬，你这脑子好使啊。我认识一对小年轻，两口子原先在菜市场门口摆摊卖早点，城管老赶，正想找个固定门脸。我这就帮你问。”
不出三天，事儿就定了。小夫妻姓孟，男的叫孟磊，女的叫小周，做人实在，话说得也爽利。李桂芬跟他们把面积量了，两家各占一半，中间通一扇门，各做各的买卖，平时还能互相照应。小周嘴甜，第一天来就说：“阿姨，以后您想吃包子只管拿，不收钱。”李桂芬笑：“那不成，该多少钱多少钱，我跟你们算清楚。”
老周那头听说她要把面积转一半出去，脸上讪讪的，最后也没再坚持涨六百，只涨了三百，两家一分摊，落到李桂芬头上比原先还轻了些。签完字那天，李桂芬回家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得心里踏实。
这事儿她没告诉赵明远。可赵秀兰嘴快。
隔了两天，赵明远提着两斤橘子来店里。李桂芬正跟小周合计门洞开在哪边墙上不碍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脸上说不上什么颜色。
“妈，姑姑跟我说了。”赵明远把橘子往柜台上一搁，嗓门有点压不住，“你把半间店转出去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什么？你忙你的工作，我忙我的铺子，各忙各的。”
“你要涨房租，缺多少，我给你补上！”赵明远上前一步，手插进裤兜里捏着钱包，“你把店面分出去，以后有老主顾来找你，地方都不够用，这不让外人看笑话？”
李桂芬把手里的卷尺收好，递还给小周，让她先回去。等小周出了门，她才转过脸来。
“明远，你坐下。你这口气，倒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赵明远没坐，在货架和柜台之间来回走了两步：“妈，我不是冲你。我是说，你缺钱你跟我要，你把店面搭进去做什么？我一个月挣的，补你六百块钱还补不起？”
“你补得起。你那三万八都花出去了，六百块算个什么。”李桂芬说得很平，“可你想想，你那钱是从哪来的？你信用卡分期的账单，我头两天在你这掉出来的单子上瞅见了。”
赵明远脚步一顿。
“你欠着卡里的账，回头来补我房租。你补了这个月，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你小舅子换车差的钱，你许出去的承诺，你哪一样不要钱填？你是拿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来堵我的嘴，还是真想过我这个妈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赵明远喉头动了一下：“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坏心。可你想想，你做儿子的，头一回主动往我这拿钱补，不是因为你惦记我的难处，是因为你觉得店面分出去‘让外人看笑话’。你在乎的是脸面。”李桂芬抬手拍了拍缝纫机，“妈在这台上坐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我养大你一个人，供你念书，给你凑彩礼，替你还零零碎碎的亏空。这些钱我一分没跟你要过。妈没本事，可妈有一条，铺子我自己守得住。”
“妈，我错了行不行？”赵明远的声音低下来，“我就是不想让你太累。”
“这我信。可你也不能因为不想让我累，就让我把后路交到别人手上。”李桂芬重新戴上老花镜，“小孟两口子实诚，跟我合伙，我心里踏实。你补我那六百，我一分不会要。你有这个心，先把你自己的账理明白，把媳妇那边的日子过稳当了，别把心思搁在妈的面子上。”
赵明远半晌没动。外头有人进门买盐，李桂芬绕过去收钱找零，回来接着把早先没缝完的裤脚压好。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柜台底下那摞账本边上，多了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还没粘。他认得那上头母亲的字：老房，钥匙。
他没问。可他心里有点东西变了。
“妈，”他开口，口气缓下来，“那砸墙的活，叫我过来帮着干吧。电话里叫个工人还得掏钱，我休班来搭把手。”
李桂芬手上的针线停了停，没抬头：“行啊。礼拜天来吧，把工具带齐全。”
“哎。”赵明远应了一声，拎起那袋橘子，掰开一个放柜台角上，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巷子里阳光正好。他走出去二十来步，回过头，看见母亲正弯腰把地上碎线头往簸箕里扫，扫完了直起腰来，冲门口小孟的炉子喊了一句“火别开太旺”。他站了一会儿，攥着那张分期账单，没打开，折了两折塞回裤兜里，慢慢走了。
第十四章 亲家上门
礼拜六上午，李桂芬刚把一箱酱油搬上货架，手机在围裙兜里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孙雅琴的号码，她愣了一下才接。
“妈，在家呢？”孙雅琴那头声音挺客气，带着点笑，“我妈说想过去看看您，顺道认认门。您今儿方便不？”
李桂芬把酱油瓶摆正：“方便。让你妈来呗，我正好在店里，茶水有。”
挂了电话，她心里就明白了几分。自打店面转了一半出去，这消息绕了几个弯，怕是传到亲家母耳朵里了。李桂芬把柜台后头拾掇了一下，烧上水，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罐没开封的茶叶。
门帘一挑，孙母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苹果、香蕉，还有一小盒草莓，包装得挺讲究。孙雅琴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一箱牛奶。
“亲家母，这大老远你还拎东西。”李桂芬迎上去接。
“瞧你说的，来你这坐坐，空着手哪像话。”孙母把水果往柜台上一搁，眼睛已经四下里扫了一圈，看见那边墙上新开的门洞，顿了顿，“哟，这墙怎么开了？”
“转了一半给人做早点，早上顺带卖些豆浆包子，我这杂货铺也沾点人气。”李桂芬把茶水倒上，推到两人面前，“坐，坐。”
孙母挨着椅子坐下，捧着茶杯没急着喝，先笑：“亲家母，你这人就是能干。一个人守这么个铺子，这么多年不容易。我家雅琴老说，婆婆是个利索人，我还不信，今儿一看，服了。”
“利索什么，糊口罢了。”李桂芬也坐下，顺手把柜台上散着的几包针线归置到一边。
孙雅琴坐在母亲侧边，没怎么说话，手指头绕着牛奶箱的提手。
孙母抿了口茶，话头一转：“我听雅琴说，你把店面分出去一半了？这房租涨得厉害？”
“涨了点，房东嘛，都想多收两个。”李桂芬说得轻描淡写，“我算算账，一个人守着整间也守不过来，分一半出去，有人搭伙，我还能歇口气。”
“也是，也是。”孙母点头，眼睛却往柜台底下瞟，“我就是想啊，你这铺子守着，一年到头能落几个钱？要我说，亲家母，你这些年也该攒下点了，这岁数了，别太苦着自己。”
李桂芬笑呵呵的：“攒什么呀，都压在货上了。你看这一屋子，酱油醋、针头线脑，看着不起眼，压的都是本钱。前阵子刚进了批货，手头紧得很。”
“哟，那倒是。”孙母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些，“不过话说回来，亲家母，明远这孩子有出息，一个月挣的不少。你做妈的，该跟他开口就开口。雅琴跟我说，前阵子明远还说要帮你出房租呢，你愣是没要？”
“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李桂芬端着茶，脸上笑意没减，“小两口刚成家没几年，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这当妈的，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
孙母咂了咂嘴：“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一家人嘛，就该互相搭把手。明远这孩子实诚，对我们那边也孝敬，上回带我们一家出去，吃住全包，回来我这心里还过意不去呢。”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看着李桂芬。李桂芬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面上纹丝不动：“明远是实诚，就是有时候实诚得没个分寸。你们当长辈的，该说他说他。”
孙母一时没接上话，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对了亲家母，我这心里一直有个事想问你。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明远他爸走得早，你把他拉扯大，肯定存下些体己钱吧？不是我多嘴啊，我就想着，咱们两家如今是一家人，往后有个大事小情的，也好有个照应。”
李桂芬笑出了声，那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体己钱？我哪有什么体己钱。亲家母你是不晓得，这铺子看着热闹，一年到头刨去房租水电进货，落手里的还没人家打工的多。这不，刚进的货，钱都压出去了。要说体己，就这满屋子的酱油瓶子。”
孙母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圆回来：“瞧我，问得冒失了。我就是觉着，你这一个人太不容易。”
“不容易是不容易，可也过来了。”李桂芬给她续上茶，“我现在就想把身体养好，铺子能开一天开一天，够吃够喝就行。儿女的事，他们自己奔。”
孙母又坐了十来分钟，扯了些天气和菜价，起身告辞。李桂芬把那兜水果往回推，孙母死活不拿，两家在门口推让了两个来回，最后李桂芬收了，抓了两把新到的红枣塞给孙雅琴。
出了巷子，孙母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快。孙雅琴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那袋红枣。
“你婆婆这嘴，真是滴水不漏。”孙母压着嗓子，“我问存款，她说压在货上；我问让她跟明远要钱，她说不能拖后腿。你听听，这话多圆。”
孙雅琴没吭声。
“雅琴，妈跟你说，你婆婆手里肯定有底子。一个铺子守了十几年，儿子结婚彩礼都出得起，能没攒下钱？她就是防着咱们呢。”孙母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你回去跟明远好好说说，你婆婆这店面一缩，往后更没什么进项了，咱家这边往后少不得要帮衬。明远那头，你得多上点心。”
孙雅琴脚步慢了半拍，忽然开口：“妈，上回旅游那三万八，是明远刷的卡，分了好几期还呢。他到现在都没还完。”
孙母一愣：“他不是说手头宽裕吗？”
“他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孙雅琴的声音不高，“我刚才坐那儿听婆婆说话，一句没提钱的事，可句句都在说‘我自己能行，不用你们管’。妈，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孙母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妈不也是为了你？”
“我没往外拐。”孙雅琴低下头，把红枣袋子换了只手拎，“我就是觉得，婆婆没跟咱们要过一分，咱们反倒惦记她那点家底，说不过去。”
孙母不言语了，闷头走了几步，才说：“行行行，妈不说了。你回去自己想。”
到路口分了手，孙雅琴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太阳晒得脸发烫。她掏出手机，翻到赵明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汤。
那头很快回了个“好”。
孙雅琴把手机揣回兜里，望着马路对面发了一会儿呆。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过来那年，婆婆冬天给她织了双棉拖鞋，说是店里剩的线头，不值钱。那双鞋她穿了三冬，底都磨薄了，婆婆去年又给续了一层。
她把那袋红枣举到眼前看了看，颗颗饱满，是婆婆一粒一粒挑出来的。
晚上赵明远回来，孙雅琴把汤端上桌，没提白天的事。倒是赵明远自己开了口：“妈那边店面的事，我礼拜天去帮她干活。”
“嗯。”孙雅琴给他盛汤，“你去吧，正好把阳台那几箱旧书给她带过去，她店里能当废纸卖。”
赵明远抬头看她一眼，觉得媳妇今天有点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看我做什么？”孙雅琴坐下来，“吃饭。”
窗外头路灯亮起来，厨房里汤锅还咕嘟着。赵明远低头喝了口汤，觉得咸淡正好。
第十五章 小舅子换车之后
礼拜三傍晚，孙雅琴刚进小区门，手机就响了，是她弟弟孙雅强。
“姐，新车提回来了，明晚我请客，天悦楼，六点半，你们都来啊。”那头汽车喇叭响了一下，孙雅强声音里全是得意，“我让爸把好酒也备上了。”
孙雅琴笑着应下，挂了电话才想起来问一句：明远那头知不知道？
她到家说了这事，赵明远正蹲在阳台上给旧书打包，头也没抬：“小舅子提车，好事啊。明晚我排了班，尽量早点走。”
第二天孙雅琴特意提前半小时下班，回娘家接上父母一起过去。到了天悦楼包间，弟弟早就到了，手机横在圆桌上放礼炮的视频，红光满面的。桌上冷碟已经摆好，孙父把那瓶存了好几年的酒开了，酒香一出来，满桌子都是喜气。
孙雅琴坐下来给赵明远发消息问到哪儿了，那边没回。
菜上到第三道，赵明远的电话才打过来：“雅琴，我这边临时出了个单子，走不开，你们吃，别等我了。”
孙雅琴压着嗓子：“你昨天不是说能走开吗？弟弟请客，主角缺一个算怎么回事？”
“真走不开，领导盯着呢。”赵明远那头背景音嗡嗡的，“回头我给雅强补个红包。”
电话一挂，桌上气氛就有点微妙。孙雅强举着公筷给父母夹菜，嘴上说：“姐夫忙，能理解。”可那话头接得干巴巴的，谁听了都知道不是那么个味儿。
吃到快九点，孙雅琴送父母到楼下，又折回去找弟弟。孙雅强正靠在车门边上抽烟，新车漆面反着路灯的光。
“雅强，你姐夫今天真是加班，你别多心。”
孙雅强笑了一下：“姐，我没多心。我就是想问问，上个月我跟他说的事，到底还算不算数？”
孙雅琴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换车差两万，姐夫说给我垫上。”孙雅强把烟摁灭，“我想着亲兄弟明算账，他既然应了，我就照这个数把车订了。结果前天我问他要，他说手头紧，让我再等等。姐，我这车都开回来了，他那边还没动静。今天这顿饭，我要是叫他来，他坐那儿得多别扭？我索性没往深了叫，他自己不来，也算给我留了面子。”
孙雅琴脸上热烘烘的。她这才明白这顿饭为什么从头到尾没听见赵明远提半个字，原来里头还有这一层。
“雅强，这钱的事姐回去问清楚。你别急。”
“我急什么，我又不差那两万过日子。”孙雅强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姐，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姐夫对我爸妈，那是真没话说，可你要说拿他当亲哥看，我总觉着隔着一层。他答应的事，说变就变，这往后家里有事，我还怎么跟他开口？算了，不提了。”
那句话比明着抱怨还难受。孙雅琴打车回家，一路没吭声。
到家快十点，赵明远刚进门，鞋还没换利索。孙雅琴靠在玄关柜子边上，直截了当：“雅强跟我说了，你答应垫的两万一直没给。”
赵明远动作一顿：“我这不是手头……”
“手头紧你当初别应啊。”孙雅琴声音不高，但一句一顿，“你应了，人家排了预算，车订了你这边掉链子。今天请客独独没叫你，你让人怎么想？明远，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句，你那三万八的旅游钱，是你自己真乐意花，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赵明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字来。
“我告诉你，那三万八刷的是信用卡，到现在还欠着两万多没还完。”孙雅琴把手机账单翻出来给他看，“我以为你手头宽裕，原来你是拆东墙补西墙。你今天对雅强应了又不办，往后在我爸妈跟前，你那个‘大方女婿’的名声还怎么撑？”
赵明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闷声坐下了：“我承认，是我要面子。你妈隔三差五夸一句‘明远实在’，我就找不着北了。可咱家底子就那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往后娘家的事，咱量力而行。”孙雅琴在他旁边坐下，语气缓下来，“两边都是爹妈，你妈那头没跟你要过什么，我妈那头你也别硬充。答应了的就要办，办不到的头一条就别应。这话咱俩说定了，谁也别再犯。”
赵明远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孙母的电话果然找上门来，口气跟平时一样热络：“明远啊，雅强那车开得挺好，就是这两天要交个什么保险，手头倒腾不开，你看你那两万先挪给他应应急？”
赵明远站在公司楼道里，握着手机，脑子里把昨晚孙雅琴的话过了一遍。
“妈，这个钱我确实应过，是我不对。”他声音放平了，“可眼下我是真拿不出来，信用卡还欠着账。雅强那头，我回头跟他当面说清楚，不让他为难。往后家里再有大项的钱，咱们先商量，能帮的我一定帮，帮不了的我提前说，不打肿脸充胖子。”
孙母在那头噎了一下，话风转得有点酸：“哟，这是让雅琴给你立规矩了？”
“不是规矩，是日子得照实了过。”赵明远说完这句，自己都松快了些。
那头沉默几秒，干笑两声挂了。
晚上孙雅琴回来，赵明远把白天的事说了。孙雅琴听完没吭声，把饭端上桌才开口：“行，这话说出去一回，下回就好开口了。”
赵明远扒了口饭，抬头看她：“你妈那边没生气吧？”
“生气也得受着。”孙雅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过日子又不是演戏，底子亮出来，往后反倒省心。”
第十六章 一个旧木箱
五月初的太阳一露头就带着热气。赵明远周末回了趟杂货铺，本来说是拿两件换季的衣裳，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李桂芬正抱着一箱饮料往货架底下挪，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妈，你放着我来。”他几步跨过去，把箱子接过来。沉是真沉，他两只手一托才觉出分量，忍不住嘀咕，“这一箱二十多斤，您一个人搬上搬下？”
李桂芬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惯了。你小时候我扛米袋子，一袋五十斤，从巷口扛到店里，也没觉着怎么着。”
赵明远没接话，把饮料一箱一箱码好。李桂芬在后面说：“库房里还有几箱方便面和一个旧柜子，你顺手帮我挪挪，顶上漏水，怕潮了。”
库房在店铺最里头，一扇窄门进去，灯绳一拉，昏黄的光照下来，满屋子灰尘在光柱里飘。赵明远先把方便面挪到高架上，再去搬那个旧柜子，柜子挪开，墙根底下露出来一个木箱，颜色乌沉沉的，边角磨得发白，上头压着一捆旧报纸，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妈，这箱子还要不要？不要我一块儿清出去。”
李桂芬探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个别动。里头没值钱东西，都是些旧物件。”
赵明远起了好奇心，蹲下来把报纸掀开，箱子没上锁，搭扣一掰就开了。最上头是一摞纸，用红绳捆着，他抽出来一看，全是他小时候的奖状。三年级数学竞赛三等奖，五年级“三好学生”，初中作文比赛优秀奖，一张张叠得齐齐整整，连边角都是平的。有一张被水洇过，纸面发黄起皱，上面写着“赵明远同学在本学期表现突出，特此鼓励”，落款是他小学班主任的名字。
“您还留着这个？”他拿起来冲母亲晃了晃。
李桂芬过来看了一眼，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搬家搬了三回，啥都扔了，就这些没舍得。你那时候拿回一张奖状，我就往箱子里放一张，后来你上了高中不稀罕这个了，我才没再收。”
奖状底下是一块手表，老式的机械表，表带断了半截，表盘上有细密的划痕。赵明远认得，那是他爸的表。他爸走了快二十年，走的时候他刚上初中，留下的东西不多，衣裳按老家的规矩都处理了，就这块表李桂芬始终没舍得动。
“这表还走吗？”他拿在手里翻了翻。
“早不走了。修过一回，师傅说机芯锈了，修不好。”李桂芬伸手把表接过去，拇指在表盘上轻轻抹了一下，“你爸戴了十几年，走哪儿都戴着。他那会儿在厂里干活，手上全是油，回家头一件事就是拿布擦表。我说一块表你擦那么仔细做什么，他说，人得有个念想。”
赵明远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沓发黄的纸片，用橡皮筋扎着，皮筋已经老化得发黏。他拆开来看，是一张张手写的账页，铅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张顶上都写着日期，底下是零零碎碎的条目：三月十二，给东街王婶缝裤脚两条，收四块。三月十五，改棉袄一件，收八块。四月二号，补床单一条，收五块。
他往后翻，字迹从铅笔变成了圆珠笔，条目也密起来：九月三号，缝校服拉链三条，六块五。九月十号，改窗帘两幅，十二块。每一笔后头都跟着个小计，月初画个圈，算是汇总。
“这什么呀？”他举起来问。
李桂芬凑近看了看，脸上有点挂不住：“记着玩的。那几年店里流水少，缝补的活儿是散钱，我怕自己糊涂，就一笔一笔记下来，月底加一加，看看够不够你下学期的费用。”
赵明远翻到一张，日期是他初二那年冬天，条目写得比别的都长：腊月廿三，加急改西装一套，主家明天要用，熬到十二点半，收二十五块。底下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明远下周交补课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补课费那事他还有印象，好像是三百多，他回家随口说了一句，第二天妈就把钱搁他桌子上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他那时候还以为店里生意好，钱来得容易。
“妈。”他把账页放回箱子里，声音有点发闷，“我那会儿是不是挺不懂事的？”
“说这个干什么。”李桂芬把箱子盖上，拍了拍上头的灰，“孩子哪有天生懂事的，都是一点点长起来的。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三，我夜里踩缝纫机，你有时候起来上厕所，站在门口揉着眼睛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这活儿急，你先去睡。你就哦一声回屋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你把我昨晚改好的衣裳叠得板板正正，拿塑料袋装好搁门口，说怕我早上忙忘了。”
她说到这里，抬手在自己眼角蹭了一下：“就那一件事，我记到现在。你那时候才多大，就知道心疼人了。”
赵明远蹲在地上没起来，眼前浮起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老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底下，缝纫机嗒嗒嗒响到半夜，他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母亲咳嗽，起来倒了一杯水搁在缝纫机旁边，妈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里头全是熬出来的倦意。
他把箱子重新盖好，搬回原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一声。李桂芬笑了：“你也三十的人了，蹲一会儿就起不来。”
“妈。”赵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等过些日子，我请两天假，咱俩出去转转。就咱俩。”
李桂芬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出去干什么，店里一天不开门就少一天流水。再说出去玩不要钱？你手头又不宽裕。”
“不宽裕也不差这一趟。”赵明远说，“去趟近的，海边，坐车两个钟头。住一般的旅馆，吃小馆子，花不了多少。”
“海边有什么看头，电视里天天放。”李桂芬嘴上嫌弃，手上却把围裙带子解了又重新系上，明显心不在焉。
“那不一样。您自己站沙滩上吹吹风，跟电视里看是两码事。”
李桂芬沉默了一会儿，从货架上拿起一包盐，看看日期又放回去，嘴里嘟囔：“店里这一摊子，交给谁？”
“我姑姑不能帮您看两天？”
“你姑姑有她自己的事。”
“那就等淡季。”赵明远退了一步，“暑假过完，天气凉快点，店里也不忙，到时候咱定日子。”
李桂芬本来想说淡季不淡季的有什么两样，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再说吧。到时候看店里忙不忙。”
她嘴上说的是“再说吧”，可赵明远留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柜台上那本台历翻到了九月，拿指甲在其中一个日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翻回来。
当天晚上赵明远回到家，孙雅琴见他翻手机查车次，凑过来问：“查什么呢？”
“看看去海边坐哪趟车方便。”赵明远把手机递给她看，“我想带我老出去一趟，等店里淡季。”
孙雅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过了半晌才开口：“那到时候店谁看？”
“我姑答应帮着盯两天，我跟她提过了。”
“钱呢？”
“我自己攒。”赵明远把手机收起来，“这趟不刷信用卡。”
孙雅琴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倒水，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早该这样了。你妈那个人，嘴上说什么都不要，心里想什么，你得自己看。”
赵明远靠在沙发上，想起木箱里那张腊月廿三的账页，想起缝纫机嗒嗒响到半夜的声音，想起第二天早上摆在家门口那一塑料袋叠得板板正正的衣裳。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九月那栏打了几个字：带妈去海边，两天。
打完了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来回车票、住宿、吃饭，先照一千五算。
他还没跟母亲说定日子，可光是把这几行字写下来，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第十七章 淡季的海边
九月中旬，天凉下来了，杂货铺的生意果然淡了些。赵明远提前三天把车票订好，给母亲打电话时，李桂芬还在嘴硬：“你订都订了，退不掉吧？退不掉那就去，先说好，我自己带干粮，路上不在外头吃。”
“您带什么干粮，那边小馆子一份炒菜二十来块，吃得起。”
“二十来块还便宜？够我进十包盐了。”李桂芬在电话那头念叨，赵明远听得直笑，没再争，只嘱咐了一句：“妈，您就带身换洗衣裳，别的不用。”
出发那天是个周二，车站人不多。李桂芬背了个旧帆布包，里头塞着两个馒头、一包咸菜、一个灌满凉白开的瓶子。赵明远一看那包东西就叹气：“说好了不带这些。”
“又没坏，路上饿了垫垫。”李桂芬把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跟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大巴车开出城，路两边的高楼慢慢矮下去，换成一截一截的田地和白杨树。李桂芬起初还绷着，目光落在窗外，过了半个钟头，见田里有人收花生，忍不住跟赵明远说起来：“你看那家，花生还没起完。我小时候跟着你姥姥下地，一天能薅两垄，手上磨得全是泡。”
“您还干过这活儿？”
“你妈什么没干过。”李桂芬说起来就有了兴致，讲她十几岁在生产队挣工分，讲她头一回进县城看见电影院，讲她跟赵明远他爸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的土坯房漏雨，夜里拿搪瓷盆接水，一滴一滴响到天亮。
赵明远听着，偶尔应一句。这些事他小时候听过零星的，那会儿不耐烦，觉得大人翻来覆去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如今坐在车上慢慢听，倒觉得每一个细节都有分量。他父亲走得早，母亲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多少悲苦，就像说别人的故事。可他知道，那几十年是一个人扛下来的。
到海边已是中午。赵明远订的旅馆在离海两条街的巷子里，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塑料牌子，房价一百二一晚。老板领他们上楼，开门一看，两张单人床，一台老式电视，窗子推开能望见一截灰蓝色的海。李桂芬放下帆布包，在床边坐了坐，又去卫生间拧了拧水龙头，出来说：“一百二，住一宿就一百二。”
“淡季才这个价，旺季三百都订不上。”
“三百？抢钱呢。”李桂芬摇摇头，把包里的馒头掏出来搁在电视柜上，“晚上就吃这个，别出去买了。”
“行，中午吃馒头，晚上我带您下馆子。”
李桂芬瞪他一眼，到底没再拦。
吃过简单的午饭歇了一会儿，母子俩往海边走。穿过两条街，咸味的风就迎面扑过来了，再走几步，眼前豁然亮堂，一大片水铺到天边，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在沙滩上散成白沫。李桂芬站住了，两只手在身侧搓了搓，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搁才好。
“我头一回见海。”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赵明远却听得清清楚楚。五十八岁，头一回见海。
“这有什么稀罕的，水多呗。”嘴上说着稀罕话，脚底下却不由自主往前挪。她挑着干的地方走，看见贝壳就弯腰捡，捡起来对着日头端详一阵，好的揣兜里，碎的就随手放下。赵明远跟在后头，看她捡得认真，忍不住说：“妈，您捡这个回去放哪儿？”
“搁窗台上。你小时候不就爱捡石头子儿？有一回捡了半兜子，搁你爸鞋里，把他硌得直嚷嚷。”李桂芬说着乐了，蹲下身又拾起一片扇形的贝壳，用袖子擦干净，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好，纹路齐整。”
浪打上沙滩，漫过她的鞋边，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脚，没退，反而站着不动，由着海水在脚面上揉来揉去。赵明远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母亲站得那么直，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头发，人瘦得很单薄。这些年她好像一直是这个样子，弓着背在店里搬货、低头在缝纫机前走针，他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直起身来的模样。
沙滩上人少，淡季的缘故，远处只有几个人在放风筝。母子俩找了块干爽地方坐下来，风从海上过来，带着点腥，不冲，反倒让人清醒。
坐了半天，赵明远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最后是他母亲先说的。
“你憋一路了。”李桂芬拿胳膊肘碰碰他，“打上车就不对劲，有话就说。”
赵明远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头转，好一会儿才出声：“妈，五一那趟，带雅琴她爸妈出去那趟，花了三万八。”
李桂芬嗯了一声，等着。
“我到现在也没觉得那趟玩得不该。”赵明远把石子扔出去，砸出一小片水花，“雅琴她爸说想出去转转，她妈跟着提了一句，说邻居家女婿带老两口去了三亚。话里话外，我就听明白了。我当时不想驳他们面子，嘴一张就应了。”
“应了就应了。”李桂芬说。
“可我想起您就转了两百块。”赵明远低下头，“手机转账那一下倒挺利索，转完了还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说妈店里忙，不在乎这些。其实我知道您在乎，我就是……顾不上想。”
李桂芬没马上接话，望着海面出了一会儿神，说：“你顾不上的不是钱，是我。”说得平平的，像在讲道理，没有怨气，“你岳父母张嘴，你怕他们觉得这女婿小气；我这儿不张嘴，你就当我什么也不缺。这事怪不到雅琴头上去，是你自己把这两头摆得不平。”
“我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从前也没当回事。”李桂芬拍拍手上的沙，“我不缺那两百，也不缺三万八。我缺的是一句话。你打个电话跟我说‘妈，五一我们陪雅琴爸妈出去，回来再看您’，我心里就舒坦。可你做的是啥？临挂电话了想起来转两百，那钱转得跟打发生人似的。”
赵明远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桂芬却笑了，拿脚把脚边的沙推平：“行了，说开就完了。我今儿能站在这儿看海，是你带我来的。这一样我记着。”
“妈，我不是带您来换您原谅的。”
“那你带我干什么来了？”
赵明远想了想，说：“就是想带您出来走走。小时候您半夜踩缝纫机，我早上起来把衣裳叠好搁门口，那会儿我是真知道心疼您。后来怎么就忘了呢。”
“人一忙就容易忘。”李桂芬把兜里的贝壳掏出来数，一、二、三，数了七八片，重新收好，“忘了就再想起来。想起来了，下回就记着。你说拒绝不是不孝，我跟你讲，拒绝不是不孝，是把账算明白。你岳父母家有岳父母家的账，我这儿有我这些年的打算，你不能拿一头的钱去填另一头的窟窿，回头两头都欠着。”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成。”李桂芬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沙，“走吧，你不是说晚上下馆子？说话算话。”
晚饭在巷子口的小馆子吃的，一个炒蛤蜊，一个土豆丝，一个西红柿鸡蛋汤。李桂芬嫌贵，可菜上齐了，吃得不比谁慢。结账四十六，她探过头去看账单，看完咂咂嘴：“搁咱家那边，这蛤蜊顶多三十二。”
赵明远笑：“下回带您来，您自己跟老板讲价。”
“我不讲价，我下回给你做。”李桂芬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杂货铺后头那间小库房收拾收拾也能支张桌子，出去吃不划算。”
回旅馆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海风里有潮气。李桂芬把装贝壳的口袋拿手攥着，走了几步，忽然说：“明远，这趟出来，妈心里高兴。”
赵明远嗯了一声：“下回还来。”
“来不来两说，先把日子过好。”她顿了顿，“你那信用卡，分期分了几期？别硬撑着，还不上就跟我说，我这儿有。”说得轻描淡写，像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赵明远没接话，只觉得胸口堵着点什么。母亲手里攥着一袋子贝壳，想的还是他那些窟窿。他想起木箱里那张腊月廿三的账页，二十五块，熬到半夜挣来的。他说什么也得把这点事扛住了，不能再回头伸手。
第二天下午往回走，李桂芬的帆布包里多了一小袋贝壳，原先的干粮吃完了，包空了，贝壳正好占位。大巴车开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海在后窗玻璃里越缩越小。
“妈，累不累？”
“不累。”李桂芬把包抱在怀里，闭眼往椅背上一靠，“回去跟你姑姑说一声，这两天谢她帮忙看店。”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赵明远听见母亲轻轻叹了一声，又像是笑，说不准。他转头看她，她已经闭着眼，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神情，攥着包带的手倒是松松的，透着一股安生的劲。
第十八章 新规矩
从海边回来的第三天，赵明远下了班没直接回家，绕到杂货铺来了一趟。李桂芬正给一箱酱油点货，抬头看他一眼：“吃饭没有？”
“没呢，跟雅琴说好了，今晚上咱仨一块儿吃，我做。”赵明远把外套脱了往柜台后头一挂，进库房搬了两把塑料凳出来，“妈，您先坐，我跟您说个事。”
李桂芬拿抹布擦擦手，狐疑地坐下：“什么事还得专门跑一趟？”
“我跟雅琴商量了几天，定了个规矩。”赵明远掰着手指头说，“往后每个月，给您五百，给雅琴她爸妈五百。谁家要是有事，另说，三家坐下来量力而行。不多，但我算了算，长期这么给，比一阵多一阵少强。”
李桂芬听完了，没急着表态，拿眼睛打量他：“雅琴同意的？”
“商量了两晚上。”赵明远也不瞒，“头一晚她不太痛快，说给两边一样多，她爸妈那边事多。我就问她，事多事少，那是另算的，基础的就该一样。她要真急着用钱，咱不能装看不见，可平时过日子不能靠张嘴现要。”
“她最后怎么松口的？”
“我把账本给她看了。”赵明远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自个儿记的，不是您那本。这半年，转给您的一共几笔，转给她娘家的几笔，白纸黑字一摆，她看完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一句，‘我没想到差这么多’。”
李桂芬点点头，又摇头：“你拿账本压她，她心里能舒服？”
“我也没想压她。”赵明远挠挠头，“我就是想说明白，不是我不肯给丈母娘家花钱，是我这头确实没把您顾上。她说那往后定个数，省得谁心里不痛快。就这么定的。”
李桂芬想了想，起身从暖瓶里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这规矩听上去不赖。不过我把话说前头，五百块我收，可我要是哪天手头紧，不用你贴，我自己有。你别到时候又拿这话当孝顺，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舍不得打。”
“不敢了。”赵明远笑，笑得有点讪。
“还有，”李桂芬指了指他的脸，“这话你跟雅琴说定了，还得跟两边老人说明白。不能光你俩关起门来商量，回头你丈母娘那边乍一听，还以为是我闹了一场才有的。我闹什么了？我就站海边说了几句话。”
“我妈从来不闹。”赵明远接得快。
“少贫嘴。”李桂芬瞪他，眼里却带着笑。
话传到孙家那边，是周末的事。孙雅琴回娘家吃饭，饭桌上把这事说了。孙母正往碗里盛汤，勺子停在半空：“一个月五百？”
“嗯，两边各五百。”孙雅琴把语气放得匀匀的，“明远说基础的一样，谁家有事另议。”
孙母把碗搁下：“你弟弟换车那事儿，他提都没提？”
“妈，弟弟换车不是寻常事，那是三万两万的大数目。明远答应垫的那部分，他自己信用卡分期还着呢，没跟我商量就应下的，现在我们也在补这个窟窿。”孙雅琴说着，自己也觉得脸有点热，“这规矩就是防着以后再有这种‘张嘴就要’的事。”
“什么张嘴就要，说得多难听。”孙母脸色沉了沉，到底没再往下接，只嘟囔一句，“五百块，够干什么的。”
孙父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五百也不少了，人家亲妈也是五百。我退休工资够花，不指着这个。”又朝孙雅琴说，“明远这孩子心不坏，就是以前抹不开面子。现在肯把话摆桌面上，往后你俩把日子过稳当，比什么都强。”
孙母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开口借钱的茬儿。孙雅琴松了口气，心里却明白，这口气松得不算痛快，往后的路还长。
杂货铺那头，倒先稳下来了。李桂芬把店面的一半租给了一对做早点的小夫妻，一人一扇门，中间拉一道帘子，各做各的生意。早点摊清早卖豆浆油条，上班的、上学的全往这儿扎；到了上午，李桂芬开门，买酱油的、缝裤脚的还是那些老街坊，顺道还能买两个剩包子。两边人流量互相带，月底一核账，她这半边比从前单打独斗的时候还多挣了一点。
这天下午，她把库房里那把老木头椅子搬出来。椅子腿儿晃，坐上去“吱呀”响，是当年赵明远他爸在的时候打的。她翻出工具箱，找了楔子、砂纸，又裁了一块旧棉布，一针一针把松动的榫头重新楔紧，腿儿底下垫了块胶皮。
早点摊的媳妇小周端了杯水过来：“李姨，这椅子旧得都掉渣了，买把新的呗，现在又不贵。”
“新椅子坐着不称心。”李桂芬拿锤子轻轻敲了敲，垫了垫，“这把椅子靠背的弧度，是我掌柜的手艺，那时候不懂什么人体工学，是拿我后背量出来的。修一修，坐上去还跟从前一样舒坦。”
小周笑着摇头，回去继续揉面。李桂芬把椅子修好，往上一坐，晃了两下，稳当。她拿手在扶手上摸了摸，心里踏实得不行。
晚上赵明远来接她去买米，进门就看见她坐在那椅子上择韭菜。“妈，您坐这破椅子里头，也不嫌硌得慌？”
“我坐它比你岁数都大。”李桂芬头也不抬，“你要真孝顺，下个月那五百块别转账，给我捎把好韭菜来。钱在手机里就是个数字，菜在手里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应下来：“成，我记着。”
“还有，”李桂芬把择好的韭菜往袋里一装，站起身，“你俩定的规矩，别光挂在嘴上。你丈母娘那边应下了，应下就是应下了，别心里还打鼓，觉得人家不高兴就又想拿钱补。五百是五百，情分是情分，两码事。”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李桂芬把韭菜递给他，自己拿起锤子和砂纸往库房收，“这椅子往后我就坐着守店了。你哪天看我坐着它打盹，别叫醒我，那是我这辈子难得清闲。”
赵明远提着韭菜站在门口，看母亲弯着腰收拾工具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从前矮了一点，也稳了一点，像那椅子，修修补补，倒比新的还撑得住。
第十九章 存单上的名字
腊月二十三，小年。杂货铺门口支了张旧桌子，李桂芬摆了瓜子花生和两盘切好的柿饼，老街坊路过都捏一个，说李姨这日子过得有滋味。早点摊的小周夫妻俩早收了工，端来一屉刚蒸的枣糕，李桂芬推了两回，到底留下半块。
赵明远下午请了半天假，来帮母亲擦玻璃、贴窗花。他爬上梯子，忽然听见母亲在底下说：“歇会儿，我有话讲。”
他下来，李桂芬从柜台底下抽出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定期存单和一张银行回单。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没急着开口，先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钱，我攒了快二十年。”她拿手指点了点存单，“你爸走那年，铺子刚盘下来，进货都没本钱，我给人缝一条裤脚挣一块五，一分一分攒。后来你念大学、结婚，我心里一直存着个念头——这钱给你留着，万一哪天你急用，妈能拿出来。”
赵明远看着存单上的数字，喉结动了动。二十万，一分不少，还是最早那笔定期转存下来的。
“妈——”
“听我说完。”李桂芬摆手，“这半年我看明白了，钱搁在那儿等你来要，你不见得领情，还觉得是应当的。往后我把话说明白，这钱我留着养老，将来我有个头疼脑热，不用你跟雅琴为难。要是我一直硬朗，这钱最后怎么用，我看人心。谁真心待我，我就花在谁身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名字只写我自己。”
赵明远半天没说话。柜台上那杯水冒着热气，窗外有小孩放小鞭，噼啪响了两声。他想起五一那两百块，想起旅游回来母亲站门口递给他一兜子咸鸭蛋，想起自己信用卡分期那几个月夜里睡不着。他伸手把存单往母亲那边推了推。
“妈，您自己花。别留着。”
“我不留着难道扔大街上？”
“我是说，别想着给我留。”赵明远把话说明白，“这些年我光顾着在雅琴娘家那边撑场面，我自己的妈反倒成了最不用上心的人。您该吃吃该喝喝，铺子挣的钱也是您的，存的钱也是您的。我跟雅琴说好了，往后每月那五百是我的心意，您别嫌少。”
李桂芬笑了一声：“我嫌什么？你小时候五毛钱买根冰棍还分我半根。现在五百，长了一千倍，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正说着，孙雅琴领着孩子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年货，冻得鼻尖发红。“妈，我路过看见明远车停这儿，猜到您这儿肯定有好吃的。”一眼看见桌上的存单，脚步顿了顿，没往前凑，把年货放柜台上，“枣糕小周给的？我尝一块。”
李桂芬把蓝布重新包好，也不避人，塞回柜台底下。孙雅琴咬着枣糕，含糊着说：“妈，我跟明远商量了，过年两家轮流过，今年先在我娘家那边吃年夜饭，初二咱们回来陪您。明年反过来，您先挑。”
“你娘家那边没意见？”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行。我爸更没说的，还说初二让明远多带两瓶酒。”孙雅琴把嘴里的枣糕咽下去，声音低了一点，“妈，以前有些事，是我没把话说在前头。我妈那个人爱面子，我这个当闺女的老想着在中间把话圆过去，结果委屈都让您受了。”
李桂芬看了她一眼，没接委屈不委屈的话，只问：“你弟弟那车开得还顺？”
孙雅琴脸一红：“顺。他自己还的贷款，每月给银行打工呢。上次吃饭他说了，往后买车换房的事自己扛，不找姐姐姐夫了。”
“年轻人知道扛事就好。”李桂芬起身给孙雅琴倒了杯热水，“喝点热的。年货提回去一半，我这铺子别的没有，瓜子花生管够。”
赵秀兰是后半晌来的，一进门就嚷嚷冷，自己拖过那把修好的老椅子坐下，四下打量一圈：“嫂，你这铺子跟早点摊合伙，人气倒旺了。”
“凑合过。”李桂芬给她倒茶。
赵秀兰端着杯子，眼睛往柜台底下瞄了一眼，低声笑：“存单给明远看了？”
“看了。”
“他什么话？”
“说让我自己花。”
赵秀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嫂，你这招不叫狠，是让他把心摆正了。你以前总说‘我什么都不要’，他就真当你什么都不需要。现在你把底亮出来，钱在你自己手里，他反倒知道该怎么孝顺了。”
李桂芬拿抹布擦着桌子，慢慢说：“我也不是故意拿捏他。我是想通了，当妈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给孩子添乱，也不让孩子觉得妈是个填不满的坑。钱在自己手里攥着，心里不慌，说话也有底气。”
赵秀兰点头：“你这么想，往后福气长着呢。我看雅琴那孩子今天说话也软和了，是个能转过弯的。”
“年轻人嘛，日子长着呢，慢慢磨。”李桂芬看着门外，赵明远正帮小周把外面的蒸笼架子往里收，孙雅琴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小家伙伸手去够窗花上的红纸穗子。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赵明远也就这么大，够不着柜台上的糖罐子，急得直蹦。
“嫂，想什么呢？”赵秀兰问。
“想我掌柜的。”李桂芬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搪瓷缸，“他走那年明远才六岁，我抱着他坐在这柜台后头，夜里不敢关灯。那时候想，啥时候能把这孩子拉扯大，有份正经工作，娶上媳妇。现在都有了，我反倒比从前更明白了——妈跟儿子，也得有个明白账。不是算钱，是算情分。情分不能光从一头出。”
赵秀兰捧着茶杯，把后半句接上：“两头都往中间添柴，火才旺。”
“对喽。”李桂芬把瓜子往她面前推推，“吃，别光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赵明远一家三口要走。李桂芬从柜台里头拿了个塑料袋，装了两包瓜子和一盒柿饼塞给孙子。孙雅琴说够了够了，李桂芬不听，又往里塞了两双自己缝的棉鞋垫。
“初二回来吃饭，我给你们包酸菜馅饺子。”她拍拍孙雅琴的手背，又看赵明远，“路上慢点。”
车子倒出去，尾灯在巷口拐个弯不见了。李桂芬拉下卷帘门，回身把老椅子搬到柜台里头，拿棉布垫子铺好，自己慢慢坐上去。铺子里静下来，缝纫机油的味道混着瓜子炒货的香气，墙上的老挂钟走得稳稳当当。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个蓝布包，又看了一眼存单上的名字。李桂芬，三个字端端正正，是她自己的名。她把布包收好，关了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台灯，橘黄的光落在缝纫机的铁把手上，亮了一小片。
街上有小孩提前放起了除夕的小烟花，噼啪一声，又一声。李桂芬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嘴角慢慢弯起来。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